这听起来已经不是困难的问题了,这根本就是自创呼吸法吧?
她怎么可能做得到? !
别说自创了,她连水之呼吸都还没练明白。
黑死牟看到她脸上出现的迟疑与不安,很快明白了她在想什么。
“在我的教导下,这并非难事。”
“你可知道,自创呼吸法最重要的,是什么?”
浅仓澪愣了愣,接着低下头,认真想了起来。
最重要的……
【肯定是天赋吧?那些自创呼吸法的感觉都是天才来的】
【我也觉得,天赋,或是悟性什么的】
【会不会是想象力?毕竟是自创,要走出一条前人没走过的路】
【感觉你们说的都好有道理,天赋,想象力,经验,力量……好像缺哪个都不行】
【总感觉兄长大人会给出一个不一样的答案,没那么简单】
浅仓澪觉得他们说的都对,沉默了一会儿,才迟疑地开口:“是杀伤力?”
无论什么呼吸法,最终的目的都是斩鬼。
既然如此,那最重要的,应该就是对鬼的杀伤力吧?
可黑死牟听完,却缓缓摇了摇头。
他抬手指向她:“最重要的,是你的目的。”
“我的……目的?”
浅仓澪一时没能理解这句话。
然而黑死牟没有直接解释为什么目的是重要的,而是先将自己所知的呼吸法,简单讲了一遍。
从最初的几大基础流派,到由其延伸出的分支,再到不同呼吸法各自重视的方向与特性。
浅仓澪安静听着。
有些她听过,有些却是第一次知道。
黑死牟的讲述很简洁,没有多余的话,却让那些原本只停留在“名称”上的呼吸法,慢慢变得清晰起来。
他说到水之呼吸时,停顿了一下,看着她问道:“就像这个呼吸法的伍之型,你觉得,它的目的是杀鬼吗?”
浅仓澪摇了摇头:“不是。”
她曾经也对这一型有所疑惑,明明动作和一之型没什么区别,为什么还会单独作为一型,所以对此印象很深刻。
而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
“虽然那是斩下头颅的招式,但我想,创造这一型的人,目的应该是让鬼毫无痛楚地死去。”
黑死牟听完,点了点头:“不错。”
接着,他又提起另一种呼吸法。
“还有花之呼吸的终之型,甚至不能算作剑技,而是提高动态视力的方法。”
“所以这就是剑技的本质,为了剑士达成他们的目的。”
“那么——”
黑死牟讲完后,垂眼看向她。
“你的刀,是为了什么而挥舞?”
这句话落下后,四周一下子安静了。
浅仓澪站在原地,微微怔住。
为了什么……而挥舞手中的日轮刀?
这个问题,她从来没有认真想过。
最开始拿起刀,只是因为师父是剑士。
她是师父的弟子,所以她也理所应当地拿起了日轮刀。
后来那么辛苦地训练,也只是为了不让师父失望而已。
虽然自己还是经常让师父为此叹气就是了。
想到鳞泷师父那副无奈的样子,浅仓澪唇角轻轻弯了一下。
那现在呢?
现在的自己,又是为了什么,拿起日轮刀呢?
黑死牟没有催促她。
他安静地站在那里,等着她思考,等着她自己去找出那个答案。
这片空间一时只剩下浅仓澪轻轻的呼吸声。
时间慢慢过去。
许久后,黑死牟看到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我是……”少女攥紧刀柄,“为了守护我在意的人们,才拿起刀的。”
黑死牟看着她,恍惚间突然觉得自己看见了很久以前的什么人。
曾经,他还身为鬼杀队月柱的时候,也问过许多人这个问题。
他们之中,也有人给出过和浅仓澪相似的答案。
为了守护重要的人,为了不让悲剧再一次发生。
可即便说着相似的话,那些人的眼神却并不一样。
他们眼里,或多或少都带着仇恨。
他们说自己拿起刀,是为了保护无辜的人们,是为了避免自己经历过的惨剧再次重演。
可黑死牟看得出来,那些话的源头,归根到底,仍旧是恨意。
那并没有什么不对。
拿起刀的目的,本就没有高下之分。
就像他自己,当初也不过只是为了变强而已。
只是此刻,他突然有些明白了。
明白了童磨为什么会相信,她真的愿意接纳鬼。甚至相信,她在学会呼吸法之后,真的会将刀刃朝向那些猎鬼人。
黑死牟收回思绪,继续道:“既然如此,你就需要思考,你的每一个剑技,要如何为你达成这个目的。”
浅仓澪点了点头,看着黑死牟的眼神里满是敬佩。
不愧是呼吸法始祖之一。
原本在她看来,自创呼吸法是一件非常困难、也非常遥远的事情。
她觉得,那根本不是现在的自己有资格去想的东西。
可只是这样简短的一番交谈,她竟然觉得,这件事似乎也没有想象中那么遥不可及。
她握了握手里的日轮刀,像是忽然抓住了什么一直模糊不清的方向。
“如果是为了守护的话,”她抬起头,认真地说道,“我的一之型已经想好了。”
黑死牟看着她,没有打断。
浅仓澪继续道:“就是昨天的那一招。”
“我希望能够完善它,黑死牟阁下。”
站在大家面前,将那些对准他们的攻击,统统拦下。
那就是她想要的一之型。
黑死牟听完,没有评价,只是缓缓抬起了刀。
“那么,训练开始。”
浅仓澪深吸一口气,抽刀出鞘。
“请指教,黑死牟阁下。”——
练习持续了很久。
浅仓澪不断喘着气,额角和后背都被汗浸湿,握刀的手也因为一次次格挡与引导而发麻颤抖。
黑死牟的刀再次压了过来。
浅仓澪立刻抬刀,迎了上去。
“锵——”
刀锋相接,她脚下一滑,但很快稳住重心,按照自己越来越熟练的方式,将对方的力道往一侧引去。
可就在她一心应对黑死牟的进攻时,门外,那个已经安静许久的声音突然幽幽响起,听起来甚至满是委屈。
“黑死牟阁下真无情啊,我只是想看看澪酱而已。”
浅仓澪手上动作突然有了些微的变形。
白天木漏说过的话,连同童磨那张总带着笑的脸,不受控制地从脑海里晃了一下。
就是这短短一瞬的分神——
“砰!”
一股巨力骤然撞上她腰侧。
浅仓澪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接飞了出去,后背重重砸在柱子上。
“唔——”
她顺着柱子滑落在地,蜷着身子,捂住被打中的地方,疼得一时说不出话来,额角瞬间渗出冷汗。
可比起疼,她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你闭嘴啊!童磨!
黑死牟收刀站定:“与我交手,竟然还敢分心,如果这是实战,你已经死了。”
浅仓澪咬着牙,手撑着地面,慢慢站了起来。
她知道,黑死牟说得没错。
而且刚才如果不是他察觉到她分了神,在最后一刻转刀,用刀柄抽过来,现在的她已经被斩伤了。
她低下头,哑着嗓子开口:“……对不起。”
黑死牟:“原因。”
浅仓澪回过头,看了一眼那扇门。
既然他们在里面能听见他的声音,想必童磨也能隔着门板,听见里面的对话。
黑死牟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眉心轻轻皱了皱。
“鸣女。”
话音落下,门外那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瞬间消失了。
黑死牟:“现在可以说了。”
浅仓澪眨了眨眼。
……被送走了?也太快了。
她在心里默默赞赏了一下鸣女小姐的效率,这才重新抬起头,看向黑死牟。
“我只是……”她顿了顿,还是把之前一直盘旋在心里的疑问问了出来,“有点想不明白,教主大人作为上弦二,为什么要做万世极乐教的教主。”
黑死牟看了她一眼。
“你就是因为这个分心?”
浅仓澪有点心虚,手指轻轻蜷了下,还是老老实实地点了头。
“……嗯。”
黑死牟沉默了片刻。
因相处而生出疑问,对身边的人生出好奇,心思浮动。
这个年纪的人类,本就是如此。
更何况,这几日她几乎一直和童磨待在一处,会被那家伙影响心神,也不算奇怪。
他转过身,朝里面走去:“跟我来。”
“是!”
浅仓澪连忙跟了上去。
再往里走了一段路,穿过一道屏风后,眼前赫然出现了一间小小的茶室,摆着矮几与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茶具。
浅仓澪也有点惊讶。
她本来以为,黑死牟这里除了刀和那片空旷的练习场,不会再有别的什么了。
没想到,竟然还有这样一处地方。
【! !竟然还有茶室】
【黑死牟住的地方比想象中风雅好多】
【果然是战国老古董,生活方式和普通人差别好大】
【有点古典名师开讲的感觉】
黑死牟在矮几前端坐下来。
“坐。”
“是!”
浅仓澪应了一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
黑死牟抬起手,取过一旁的茶具,接着提起茶壶,腕骨微转,往杯中倒入热茶。
水流细而不断,没有一滴溅出。
那种举止间的优雅与端正,和他握刀时的森冷压迫感截然不同,却同样让人无法忽视。
浅仓澪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黑死牟将茶杯推到她面前。
“既然你因他动摇,我便说一次。”
浅仓澪立刻坐直了些,原本还落在茶盏上的目光也抬了起来,认真看向他。
“我对童磨所知不多,大多是从无惨大人口中得知。”黑死牟淡淡道。
“他变成鬼的时间,大约在一百年前……”
第44章
“但在他尚未变成鬼时,便已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黑死牟说。
浅仓澪愣了一下。
“……还没变成鬼的时候?”
“也就是说,教主不是他后来当上的,而是在还是人类的时候就已经是了?”
黑死牟点头。
“他那时便被无数人倾诉苦难、跪拜祈求。那些人痛哭、忏悔、祈愿,将一切无法承受之物都倾倒于他面前,而他——”
“毫无感觉。”
“并非伪装,也并非隐忍。”黑死牟淡淡道,“他只是,天生便无法理解常人所谓的悲欢。“
【童磨真的是从小就不正常】
【童磨:你们哭得好认真哦,但我只觉得愚蠢】
【从小被当神供起来,后面会长歪一点也不奇怪吧】
【不对!他不是长歪,他是压根没长正过】
浅仓澪握着茶杯的手指渐渐收紧。
她想起那一张张对着童磨流泪、倾诉、感激的脸,又想起童磨坐在高处,弯着眼睛听他们说话的样子。
原来,不是后来才变成那样的。
从一开始,他就是那样。
“那他变成鬼之后,为什么还要继续当这个教主?”她低声问,“既然不理解,也根本不会有所触动,为什么还要一直坐在那里听那些话?他不厌烦吗?”
黑死牟摇了摇头:“我说过,我对他所知不多。”
“但若问原因,于我看来,一是习惯,二是便利,三是有趣。”
“习惯……便利……有趣?”
“自幼如此,自然习惯。信徒会自行聚集而来,供奉钱财,献上忠诚,甚至主动交付性命,这便是便利。至于有趣——”
黑死牟端起茶盏。
“一个无法理解人类情感的鬼,却偏偏最常与人类的情绪打交道。喜、怒、哀、惧、怨、爱、执……于他而言,皆是无法切身感受、却又可以无限观察的东西。”
“就像人观赏笼中的鸟,观察这些情感,对他来说或许也是一种独特的乐趣。”
浅仓澪指尖一颤。
【黑死牟这个比喻好精准】
【对童磨来说,人类的感情就是标本吧】
【一边看,一边学,但模仿的再像,本质还是一片虚无】
【知道该怎么做,但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做】
【你确定他真的知道该怎么做吗? (猗窝座失望地看着你)】
没错,童磨如果真的如黑死牟阁下说的那样,没有真实的感情,就可以解释他为什么总是做那些不合时宜的举动。
因为他根本不知道对方当下真实的感受,所以也无法真的给出正确的反应。
又或者,他知道该给出怎样的反应,却不在意?
浅仓澪现在都还记得他杀完人后,一脸慈悲地笑着流泪,那种场景让她现在想起来依旧觉得心中一寒。
“那后来呢?”她缓了缓,继续追问,“他后来是怎么变成鬼的?”
“他是主动请求无惨大人变成鬼的。”黑死牟说。
“或许是因为他本性淡薄,几近无欲。这样的人,一旦脱离人的躯壳,便更容易成为纯粹的鬼,所以短短百年时间便已经成为上弦之二。”
浅仓澪沉默下来。
她本来以为自己会更愤怒一点。
可真正听到这些,最先浮上来的,反而是一种很难说清的恐怖感。
就像看见一个空壳子被放在神龛上,受无数人跪拜、倾诉、依赖。
再回到万世极乐教时,浅仓澪脑子里还在想着黑死牟方才说过的话。
但还没等她理清思绪,脚下刚一落稳,整个人就突然被抱了个满怀。
“澪酱——”熟悉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你和黑死牟阁下说了什么?为什么要把我赶走啊?”
虽然并不是什么不能说的秘密,但她还是不想让童磨知道,自己在意的是有关于他的事。
于是她眼睛一转,十分自然地开口:“黑死牟阁下说教主大人太吵了,影响训练,才赶你走的。”
“……诶?”
童磨眨了眨眼,随即露出一副很受伤的表情。
“黑死牟阁下竟然这么说我吗?太过分了。”
他抱着她晃了晃,又低头问:“那澪酱今天学到了什么?”
“黑死牟阁下让我想清楚,自己的刀到底是为了什么挥出去的。”浅仓澪回答道,“还有,要根据自己的身体和目的,去创造适合自己的剑技。”
“原来如此。”
童磨松开她,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
“所以,澪酱现在是在自创属于自己的呼吸法吗?”
浅仓澪点了点头。
童磨眼睛一亮,立刻来了兴致。
“那就叫冰之呼吸好了!”
“不要。”浅仓澪拒绝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童磨不满道,“这个名字很好听吧?而且和我的血鬼术一样。”
“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我才不要。”
浅仓澪皱着眉,“我的呼吸法,为什么要和教主大人的血鬼术一样?”
“可是这样听起来很有缘分啊。”童磨笑眯眯地说,“澪酱不觉得很特别吗?”
“一点都不觉得。”浅仓澪回答得很快,“而且我绝对不要。”
童磨看着她那副坚定得没有一点商量余地的样子,叹了口气。
“澪酱好无情。”
“这不是无情,是正常拒绝。”
“真的不行吗?”童磨还想再争取一下,“冰之呼吸,听起来多华丽啊。”
“不行。”
浅仓澪抱着手臂看着他,神情十分警惕,显然在这个问题上绝不打算退让半步。
童磨与她对视片刻,最后遗憾地叹了口气。
“好吧,既然澪酱这么坚持,那我就退一步好了。”
浅仓澪刚要松口气,就听见他继续说道:
“但最后的名字,要由我来取。”
“……为什么?”
“因为我也有参与呀。”童磨答得理所当然,“澪酱不会忘了是谁说服黑死牟阁下的吧?”
浅仓澪:“……”
总觉得继续争论下去还是他赢。
而且童磨在这件事上的确起了至关重要的作用,这个理由她根本没法反驳!
她不情不愿地点了下头。
算了,让他起吧,反正离开这里之后她才不会用他起的名字呢!——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里,浅仓澪在万世极乐教内的生活变得非常规律。
白天留在教内,观察童磨,夜晚,则去黑死牟那里训练。
黑死牟的教导极其直接,也极其严厉。
但正因如此,她的进步非常快。
她已经越来越清楚,自己适合什么样的发力方式,也开始一点点摸到那个还未成型的呼吸法.轮廓。
而白天,除了偶尔和木漏日向子以及伯母待在一起,她大多时间待在童磨身边,坐在一旁听信徒倾诉。
这一天,浅仓澪依旧坐在莲台下方。
她支着脑袋,侧着脸看着高处的童磨。
又一名信徒刚刚哭着离开,门扇轻轻合上,屋内重新安静下来。
浅仓澪原本以为,和前几日一样,很快又会有新的教徒被引进来。
可童磨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开口叫下一个进来。
他坐在高处,垂眼看着她:“澪酱。”
“嗯?”
“这几天,为什么一直在看我呢?”
浅仓澪并不意外他会发现。
或者说,她从一开始就没觉得自己的观察能瞒过童磨。
她稍稍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话问了出来。
“教主大人。”
“嗯?”
“您最初为什么会成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呢?”
浅仓澪抬起头,看着童磨,眼神很认真。
黑死牟只告诉过她,童磨在变成鬼之前就已经是教主了。
可更具体的事,他并不清楚,这几天的观察也没个结果。
所以这个问题,最终还是只能问童磨本人。
童磨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最初的话,大概是为了满足父亲和母亲的期待吧。”
“毕竟,我从小就是个聪慧又善良的人啊,当然会回应他们的愿望。”
他说完,就停住了。
浅仓澪等了几秒,见他没有继续往下说的意思,忍不住问:“然后呢?”
“就这样啊。”童磨看着她,神情无辜。
浅仓澪愣了一下:“就……这样?”
童磨笑了起来。
“澪酱不会觉得,背后还有什么特别复杂的原因吧?”
“没有哦,就是这么简单的理由。”
浅仓澪看着他,一脸的不相信。
但童磨显然没有继续解释的打算。
她干脆也不指望他了,转而将注意力放在眼前的弹幕上。
她问出这个问题,从一开始要的就不是童磨的回答,而是他们的答案。
【童磨是因为头发和眼睛太特别,被父母当成“神之子”供起来的】
【他父母也不是什么正常人,一个靠他敛财,一个精神状态很差,所以万世极乐教从一开始就和“救赎”这件事没太大关系】
【童磨从很小的时候就坐在那里听信徒们哭诉,但他其实根本不理解人的感情,也不相信极乐世界真的存在,所以只觉得这些人很愚蠢】
【他爹是个彻头彻尾的烂人,和很多女教徒乱来,他母亲因为这件事精神崩溃,后来把他爹杀了,自己也死了】
【其实我觉得最离谱的是,童磨看到父母死后满屋子的血,第一反应不是悲伤,而是觉得血腥味很重,需要换气,这和正常人思维差了十万八千里了吧? 】
【虽然很奇葩,但童磨不是装的,他是真的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觉得吃掉教徒们是让他们不再痛苦的方式】
浅仓澪看完,目光波动了一下。
她抬眼看向童磨。
童磨还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见她不再追问,便叫下一个信徒进来。
来人扎着马尾,五官柔和,年纪不大,看着似乎和锖兔师兄、义勇师兄差不多。
没见过诶,新来的?
浅仓澪不自觉多看了两眼。
童磨也看了过去,笑着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人垂下头,温温柔柔地答道:“我叫千羽,教主大人。”
“千羽啊。”童磨点了点头,“那么,来这里是有什么烦恼吗?”
千羽轻轻吸了口气,低声道:“我……是离家出走的。”
“现在没有住的地方,也不知道该去哪里,这些天一直四处漂泊,昨晚差点就在外面冻了一夜……”
她说话时的样子和其他教徒没有什么区别。
可浅仓澪很快察觉到一丝异样。
因为对方在说这些话时,比起童磨,视线反而更多地落在自己身上。
童磨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弯起眼睛笑着问:“嗯?千羽小姐在看澪酱呢。”
“难道比起我,你更在意她吗?”
千羽有些慌乱地低下头:“不是的,教主大人,我只是……”
她顿了顿,还是轻声说了出来。
“只是觉得,这位小姐很像我的妹妹。”
“不过,她早就失踪了。”
第45章
千羽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明明还在正常呼吸,浅仓澪却觉得自己有些喘不过气。
妹妹,失踪。
这两个词搅乱了所有理智。
她本能地想到自己。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被人丢弃的,一直以为她的家人不要她了。
可如果……如果不是被丢弃呢?如果她不是被扔掉的孩子,而是别的什么原因才流落到狭雾山的呢?
而且千羽说她的妹妹和自己很像……
她忍不住开口,声音泄露出丝丝颤抖:“你的……妹妹,是什么时候失踪的?”
千羽想了想,垂下眼:“大概五……年前。”
五年前,时间对不上。
浅仓澪垂下眼,不知道胸口闷闷的钝痛究竟是失落还是别的什么。
千羽离开前又朝她看了一眼。
但她陷在那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没有注意到。
等门合上,童磨的声音从高处落下来,带着一点漫不经心的好奇:“澪酱怎么了?”
“我……”
浅仓澪刚想开口——
【等等,童磨这个眼神……不对劲吧? 】
【他起疑了!他肯定起疑了! 】
【也是,澪现在的人设是一个“贵族姬君”,听到别人说妹妹失踪,反应大成这样,换谁都觉得奇怪吧? 】
【要是解释不好就完蛋了! 】
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竟然差点忘了童磨还在这里!
而自己现在在他眼里是贵族家的姬君,一个被妥帖养大、不知疾苦的女孩。
这样的人,怎么会对一个陌生人失踪的妹妹有这么强烈的反应?
是因为这段时间相处的太平和,以至于差点忘了对方是什么样的恶鬼了吗?
竟然会犯这种错误!
“嗯?”童磨微微俯下身,笑着看她,声音还是那样轻柔,“澪酱,没有听到吗?”
“因为,我曾经被遗弃过,是现在的父母在山中捡到我的。”
浅仓澪没敢去看他的反应,她只知道自己必须说下去,必须把这个谎圆得足够自然。
“那时候太小,具体发生了什么,为什么到山里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记得那天的风很冷。”
这些话并不全是假的,被捡到是真的,很冷是真的,以为自己被丢掉也是真的,只是把师父换成了“现在的父母”。
只有把真相藏在谎言里,用最真的东西才能去圆一个最危险的谎。
她不知道童磨会不会信,不知道自己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有没有暴露太多。
然而就在她紧张不已的时候,突然被人抱住了。
童磨从莲台上走下来,将她轻轻拢进怀里,一点湿润的东西落在发梢:“真是可怜啊,澪酱,原来你经历过这样的事吗?难怪会这么在意。”
他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在安抚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明明看起来这么乖,这么讨人喜欢,却还是被丢下了,真过分啊。不过没关系,澪酱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只要留在这里,就不会再被丢下了。”
浅仓澪靠在他怀里,听着那些话,心里生出了一点很短暂的柔软。
短暂到像水面上一片薄薄的叶子,还没沉下去就被风带走了。
因为她抬头后,看见了童磨眼角的泪光。
童磨低下头,看着她:“怎么了,澪酱?为什么这么看着我?”
浅仓澪眨了眨眼,弯起唇角,轻轻摇了摇头。
“没什么。”
她说着,第一次主动靠了上去,额头抵在他肩前。
童磨罕见地有些没反应过来。
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眼底浮出一点意外。
随即,那点意外慢慢化成了笑意。
原来如此,看来澪酱很在意这件事呢。
那天后,童磨对她的看管不再那么严密,她得以有了些自己的时间。
白天无事时,她会随便拿一本书,在回廊边找个阳光最好的位置坐下,慢慢翻。
教里的藏书比她想象中要多,经文、游记、各地风物志,还有一些不知谁留下的话本。
她原本只是随手翻翻,想打发时间,后来竟也慢慢看进去了。
今天的日光格外好,暖洋洋地铺在廊下。
她靠着廊柱,膝上摊着一本游记,看得入神。
入秋后微凉的风从庭院里吹进来,纸页轻轻响着,几缕碎发被风拂到颊边,她也懒得去理。
腰上忽然一凉。
浅仓澪还没反应过来,整个人就被一股力道往后拖去。
书差点从膝上滑落,她赶紧抓住,纸页哗啦啦翻飞。
日光从她身上急速褪去,直到后背撞上一具微凉的胸膛,被人从身后环住。
她偏过头,看见白橡色的长发垂落在自己肩侧。
“教主大人,你又做什么。”
她没挣扎,不如说她已经习惯了这种突如其来的亲近。
反正挣也挣不开,说也说不听,不如省些力气。
童磨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澪酱身上暖洋洋的,抱着你,好像也能感觉到太阳了呢。”
他收拢手臂,把她往怀里又带了带。
浅仓澪见他一时不打算放开,就继续看手里的书。
过了一会儿,童磨偏过头,去看她手上的书。
“澪酱最近看的都是些什么呀?”
“游记。”浅仓澪说,“写的是一个人到处走,看不同的地方,见不同的人。”
“那有什么好看的。”
“因为写得很好。”
“比我还好看吗?”
“……教徒们知道他们的教主是一个和书比好看的家伙吗?”
她终于忍不住回过头看他。
童磨刻意将那双漂亮的眼睛凑近她,眨了眨:“所以澪酱要保密啊。”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指拈起她肩侧的一缕头发。
他的神情很专注,甚至可以说是认真,仿佛这件事比任何信徒的倾诉都更需要他的注意力。
“你在做什么?”她问。
“澪酱的头发很软呢。”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自顾自说道。
浅仓澪盯着他看了两秒,把头转回去。
“不要玩我的头发。”
“可是澪酱不理我呀。”童磨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点委屈,“我在这里坐了好久,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
“你可以看书。”
“可是我想你看我。”
他说得过于自然,让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只能闭上嘴继续看书,努力忽略身后这个大型挂件。
廊下安静下来,只听得见翻动纸页的轻响。
童磨的手指缠在她发间,动作很轻,偶尔扯动一两根发丝,牵得头皮微微发紧,却算不上疼。
又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澪酱的头发总是这样披着,好像也没什么变化呢。”
“不然呢?”
“换个样子吧。”
“不要。”她拒绝道,“太麻烦了。”
“不会麻烦的。”他手上动作没停,“澪酱每天都一个样子,多可惜啊。”
“我不觉得可惜。”
“可我想看。”
童磨说完,也不等她再说什么,直接把她的头发松松地拢起来。
指尖偶尔擦过耳廓,带着一点微凉的温度。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很安静,不像平时那样总要找些话说。
浅仓澪不知道他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也许是从前替他的信徒们梳过头发,也许只是看别人做过,她不太想深究。
过了一阵,童磨把最后一缕发丝整理好,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好了。”
她低下头,看不见自己现在的样子,只看见垂在肩侧的发尾被拢起来一半,比平时清爽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头发被编成松松的辫子,绕到耳后,又垂下来。
意外地没有想象中那么复杂。
“怎么样?”童磨问。
“看不见。”
童磨笑了笑,不知道从哪里变出一面小镜子递到她面前。
铜镜打磨得很亮,映出她的脸,还有那双正从镜子里看着她的、七彩流转的眼睛。
她看了一眼,把镜子推开。
“……还可以。”
“只是还可以吗?”
她抿了抿唇,又看了一眼。
“挺好看的。”
“嗯。”童磨心情很好地点了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他把镜子收起来,手臂重新环上她的腰,下巴搁回她肩窝,像之前那样靠着她。
后来浅仓澪也不太记得那本书讲了什么。
只记得日光很好,风很轻,童磨坐在她身后,手指绕着她的头发,一圈,又一圈。
除了看书,她还喜欢去无限城走一走。
最初几次过去时,那些藏在暗处的鬼还会在她经过时露出贪婪又畏惧的眼神。
贪婪是对着她,畏惧是对着她身上的那两道上弦气息。
时间久了,它们似乎也慢慢接受了一个事实:这个人类是童磨的,也是黑死牟默许存在的,不能碰。
于是那些视线渐渐少了,偶尔甚至会有鬼在她经过时默默退开,让出一条路。
那天她独自穿过一道长长的回廊,远远望见高处一处半开的和室边,坐着一道安静的身影。
鸣女抱着琵琶,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
四周空荡荡的,只有她一个人,像是和这座古怪地方融在了一起。
她的手指搭在弦上,轻轻拨动,琵琶的声音在这片空间内回荡。
浅仓澪本来已经走过去了,又退了两步,抬头看她。
“鸣女小姐。”
鸣女没有回应,连视线都没有移过来。
浅仓澪也不气馁,站在下面继续道:“你的琵琶很好听。”
这一次,鸣女有了反应,手上的动作也停了下来。
“……你觉得好听吗?”
“好听啊。”浅仓澪仰着脸,语气认真。
鸣女看了她几秒,忽然再次抬手拨下一个音,弹奏了一首新的乐曲。
浅仓澪站在下面,一直安安静静听着。
最后一个音落下后,四周重新安静下来,她轻轻呼出一口气,眼睛亮亮地抬起头。
“虽然我不太懂音律,也说不出这曲子好在哪里,但真的很好听。”
“虽然我说这种话也没什么说服力就是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偏开视线,“不过这是我真实的感受。”
鸣女垂眼看着她,神情还是淡淡的,只是没再像一开始那样冷淡。
浅仓澪见她没有赶自己走的意思,便顺势走近了一点。
“鸣女小姐,除了掌管无限城,你还有别的能力吗?”
鸣女看了她一眼:“你想看?”
“想。”
下一瞬,她眼前便缓缓浮出了一只眼球。
紧接着,另一边的墙角、回廊尽头、她们头顶上方,也陆陆续续浮出了一只只眼球。
它们睁着不同方向的瞳孔,安安静静地悬在那里,像把整片空间都收入了视线里。
浅仓澪愣了几秒,随即由衷道:“好厉害。”
鸣女看着她:“你不怕?”
“有一点。”她老实回答,目光还在那些眼球上转来转去,“但更多的是觉得厉害。”
她抬头望着那些悬在半空的眼睛,又问:“所以鸣女小姐平时就是用这些看着无限城的吗?”
“嗯。”
“那岂不是哪里发生了什么都知道?”
“差不多,不过不用这些我也知道。”
“真方便啊。”浅仓澪忍不住感叹。
鸣女没有接这句话,只又拨了一下弦,那些眼球便无声无息地消失了,像从未出现过。
从那之后,她偶尔在无限城里走动时,会再遇见鸣女。
鸣女不怎么主动开口,但也不再像最初那样冷淡。
有时候浅仓澪从下面经过,抬头朝她挥挥手,她会微微点一下头,算是回应。
另一件事,则是千羽。
浅仓澪已经说不清这是第几次“偶遇”了。
千羽总是不远不近地出现在她经过的地方,有时在转角,有时在廊下,有时抱着布料,有时端着茶具,每一次都像是恰好路过。
浅仓澪起初还觉得是巧合,后来便渐渐不这么想了。
这一回,是在一道安静的廊下。
千羽从另一头走来,看见浅仓澪时,便自然地停下脚步。
“又见面了。”
浅仓澪也笑了笑:“是啊,好巧。”
“巧”得她都无法忽视了。
千羽垂下眼,手指在怀里的木盒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在斟酌什么。
片刻后,她抬起头,看着浅仓澪,声音放低了些。
“上次你问的那个……能装很多东西、又足够密封不透光的箱子,还需要吗?”
浅仓澪微微一怔。
那是她之前遇到千羽时说的。
因为找不到原来的木箱,所以她想找找看有没有其他替代的东西。
突然提到这个,难道……
“当然需要啊。”她说。
“那就好。”千羽松了口气,顿了顿,目光往童磨所在的主室轻轻一掠,又收回来,声音压得更低了些。
“昨天帮教主大人打扫房间的时候,我在莲花台的背面,看到了一个很大的木箱。”
“……什么?”浅仓澪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看着千羽,心跳猛地快了几拍。
她还以为童磨把它毁掉了,原来一直就在那里,就在她每天坐着听信徒倾诉的那间主室里,在莲花台的背面吗?
刻意放在那个位置……又是那家伙的恶趣味吗?
“你确定吗?”她的声音有些发紧,自己都没察觉。
千羽点了点头:“我亲眼看到的。”
浅仓澪目光微微变化,还想再说些什么,手臂忽然被人一把拽住。
她一愣,转头就看见了木漏日向子。
木漏也不解释,直接把她往旁边带,脚步又快又急,像生怕她跑掉似的。
她只能远远喊道:“谢谢你,千羽!”
千羽也远远朝她招了招手回应。
一直走出好一段距离,离千羽那边远远的了,木漏日向子才停下来。
浅仓澪踉跄了一下,站稳后看着她。
“木漏?怎么了?”
木漏看着她,耳朵尖红红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明明是我先和你玩的。”她说,声音不大,语气却理直气壮得很。
浅仓澪先是一怔,反应过来后忍不住弯了眼睛。
“这也要分先后吗?”
“当然要分!”木漏飞快地答道,说完又别开脸,声音小了下去,“你……你最近总是和她说话,我都看到了。”
浅仓澪看着她那副样子,心里软了一下。
她轻轻拍了拍木漏的手背。
“真的只是偶然碰到而已,我保证,有时间一定多找你玩。”
木漏轻轻哼了一声:“勉强满意吧。”
她嘴上这么说着,耳尖的红却一直没褪下去。
其实她自己也不太说得清,为什么这么在意这个才认识不久的人,还是之前隐隐嫉妒过的人。
教里不是没有其他年纪相仿的女孩,大家一起晾被子、分花瓣、在廊下折纸的时候,她也会跟着笑,也会说上几句话。
可那些人走了之后,她心里的那个空洞只会更加疼痛,像是在说“你看,你还是一个人”。
可是和澪在一起的时候,哪怕分别,心里的暖意也会绵延很久。
她不想失去这个朋友,不想她被千羽抢走,最后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木漏抿了抿唇,偷偷看了浅仓澪一眼。
她正弯着眼睛看自己,表情里没有不耐烦,也没有敷衍,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等她自己把那点别扭的小情绪收好。
木漏心里那点酸酸涨涨的东西,忽然就平复了下来。
“澪,我……”
“阿嚏——”浅仓澪鼻尖忽然一痒,偏过头,打了一个喷嚏。
木漏脸色立刻变了:“你没事吧?”
浅仓澪揉了揉鼻子:“没事。”
“怎么会没事?”木漏皱起眉,“最近天气越来越凉了,你不会是生病了吧?”
“我也不清楚。”浅仓澪老实说。
她这几天确实觉得比平时冷,但也没太当回事。
以往这种天气她也经常在外面练习啊,难道是因为缺乏运动?
木漏不放心,像之前一样挽住浅仓澪的手臂:“跟我来。”
“诶?”
“快点。”
浅仓澪被她拖着往前走,穿过一道回廊,拐进一条更安静的甬道,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木漏推开门,一股明显的药味便飘了出来。
不是很冲,反而带着点晒干药材的清苦气息,混着某种草木根茎特有的微涩,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浅仓澪跟着走进去,一眼就看见了靠墙那一排小抽屉,每只抽屉上都贴着褪色的纸条,写着药材的名字。
桌上有药杵、药碾,还有几只半满的粗瓷碗,角落里整整齐齐绑着几束药草,倒挂在窗边,叶子已经蔫了,根茎还泛着青。
她忍不住睁大眼睛:“木漏,你这里怎么会有这么多药材?”
木漏见她这副样子,脸上浮起一点小小的骄傲。
“因为我会用到这些药材,当然会多准备一些。”
浅仓澪转头看她。木漏的耳朵又红了,但这次她没躲,认认真真地说:“我的父母以前是医生,所以我从小也学了一些,虽然比不上真正的大夫,但平常的小病小痛,我还是能看的。”
“好厉害。”浅仓澪这句夸得很真心。
木漏被她夸得有些不好意思,轻咳了一声,转身去翻抽屉。
“你先坐下。”
浅仓澪乖乖在矮桌边坐下。
木漏走过来,先碰了碰她的额头,又让她把手伸出来,低头替她把脉。
过了一会儿,她松开手,轻轻吐出一口气:“现在看着还好,不过还是得小心一点。”
她转身去拿药纸,低头包着,声音也轻了些,“我给你拿点药,今晚喝掉。”
浅仓澪看着她熟练地把几味药从抽屉里取出来,一样一样摊在纸上,又折好边角,包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小包。
“木漏。”
“嗯?”
“谢谢你。”
“……这有什么好谢的?”木漏小声说道,“而且……你又不是别人。”
浅仓澪接过药包,低头看了看,又抬头看向木漏。
“木漏,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离开这里?”
木漏愣了一下:“离开?”
“嗯。”浅仓澪指了指药包,“你既然会医术的话,以后可以找个地方开个小医馆,给人看病、抓药,肯定会有很多人来找你的。”
木漏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说什么。
开医馆?她从来没想过。
从被教主大人收留的那天起,她就没想过要离开这里。
这里有人需要她吗?她偶尔帮人看看病、配配药,但那都是顺手的事,教里真正需要的是教主大人,不是她。
“我……不行的。”她低下头,“我哪有那个本事……”
“怎么会没有?”浅仓澪歪了歪头,认真地说,“你会把脉,会认药材,会配药,还会照顾人,这些不都是很厉害的地方吗?”
“可是……”
“而且,”浅仓澪弯起眼睛,“如果真的开医馆,我可以帮你哦,钱的话我还有一些,可以先借给你。”
木漏怔怔地看着她。
“我……”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急。”浅仓澪笑了笑,“慢慢想,反正又不是明天就要走。”
木漏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嗯”了一声。
她把药包又往浅仓澪那边推了推,低下头,小声说:“药记得喝。”
“知道啦。”
浅仓澪把药包收好,刚要再说点什么——
“笃、笃。”
门外忽然传来了敲门声。
木漏起身去开门,门一拉开,整个人便僵了一下,脸也跟着红了。
“教……教主大人。”
童磨靠在门边,一只手懒洋洋地搭在门框上,笑着朝里面看了一眼,目光掠过木漏,落在浅仓澪身上。
“澪酱,时间到了。”
浅仓澪眨了下眼,这才反应过来到以往训练的时间了。
她对童磨点了点头,然后对木漏说道:“那我先走了。”
“嗯。”木漏羞涩地应道,声音小小的。
浅仓澪朝她笑了一下,转身和童磨一起离开。
木漏站在门边,看着两人并肩往回廊那头走,明知道不该,眼里却还是多出一点失落。
她扶着门框的手指轻轻蜷了蜷,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童磨忽然回过头,看了她一眼。
木漏一怔,连忙打起精神朝他笑了笑。
童磨也笑着朝她挥了挥手,然后才重新转回去,继续往前走。
浅仓澪偏头看了他一眼:“教主大人在干什么?”
童磨笑着道:“澪酱和她关系不错呢,总是在一起。”
浅仓澪点点头:“是啊,木漏是很好的人。”
虽然眼光不太好就是了。
她在心里默默补了一句。
童磨听完,轻轻笑了一声:“哦。”——
这一日练习结束时,黑死牟以为浅仓澪会像往常一样直接离开。
她已经收拾好东西,刀归了鞘,衣摆也理好了,却还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
她低着头,手指搭在刀柄上轻轻摩挲着,过了一会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碰上那六只安静的眼睛,又很快移开。
黑死牟没有催促,只是站在那里,等着她开口。
“那个……”浅仓澪犹豫片刻,终于说道,“我能看看完整的月之呼吸吗?”
“你想看完整的月之呼吸?”
“是。”浅仓澪的手指在刀柄上攥紧了一下,又松开。
她已经知道箱子在哪里了,或许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有逃离的机会,可能是明年,也可能就是明天。
在那之前,她想看一眼真正的月之呼吸。
黑死牟没有多问。
或许是遇到了瓶颈,或许是单纯的好奇,又或许只是在这日复一日的练习里,想要看一眼更远的地方,无论是哪个理由,既然作为教导者,这点小事,展示一二也无妨。
他转过身,向前走了几步,停在这片空旷之处的中央。
“站远一些。”
“是!”浅仓澪立刻退开到足够远但也能看清的地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黑死牟的手按上刀柄。
下一瞬,刀鸣骤起。
他没有说一句话,只是开始挥刀。
一之型,二之型,三之型……
紫色的刀光在空旷的空间里一层层展开,像月牙一样,在空气中留下肉眼可见的裂痕。
刀光过处,连光线都被搅乱了,在她眼前碎成一片凌乱的、流动的紫。
浅仓澪站在远处,眼睛睁得很大。
她本来以为,月之呼吸大概只是比寻常呼吸法更强、更难、更繁复一些。
可真正完整看见时,她才发现不是那样。
那些刀光叠在一起,一层压着一层,一轮接着一轮。
紫色的弧光在黑暗中反复明灭,像月亮的碎片被谁一把撒开,又在半空中被斩碎。
“好厉害……”
等黑死牟停下后,她低声说着,目光还停在方才刀光消失的地方。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把心里那个念头说了出来:“黑死牟阁下,月之呼吸的一之型……和您之前考验我时斩出的那一刀,很像。”
黑死牟看着她:“那就是一之型。”
“诶?”浅仓澪愣了一下。
感觉完全不一样啊。
“你先前所见,”黑死牟平静道,“只是放慢后的样子。”
浅仓澪一时有些失语。
原来那就是一之型,她当时光是接那放慢后的一刀,就已经拼尽全力了,如果是完整的……
她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身体不自觉抖了抖。
黑死牟:“若有一日,你能接下完整的一之型,也算是一名真正的剑士了。”
“完整的一之型……”浅仓澪轻声重复了一遍。
听起来遥远得简直像另一个世界。
不过……
她抬起头,眼睛里的光比方才更亮了些。
“我一定会努力的,黑死牟阁下。”
黑死牟没说她自不量力,只淡淡点了点头——
被鸣女送回万世极乐教的时候,浅仓澪第一时间就觉得哪里不对。
她往四周看了一圈。
……没人?
她眨了眨眼,又看了一圈。
的确没有人,那个以往在她落地后总会扑过来的身影并不在。
她站在原地,心跳忽然变得很清晰,某种她还不太敢确认的东西从胸腔里慢慢浮上来。
她走到门边,把门推开一道缝,探出脑袋向外看。
稍远处,窗户的边缘透出一线微光。
太阳,出来了。
她把门合上,背靠着门板,想喊一声试试,又怕真的喊出什么来,犹豫了一下,还是压着嗓子叫了一声:“教主大人?”
没有人应。
她又等了一会儿,屋内依旧很安静。
童磨似乎不在,她想。
她靠在门板上,盯着面前空荡荡的房间,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也许是无惨叫他去做什么了,上弦偶尔会被召集,黑死牟阁下提到过这种事。
也可能是他自己有什么事,她不知道,也不在乎。
她只知道一件事——
他现在不在这里。
浅仓澪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不能掉以轻心,也许他就在什么地方看着,这只是他的某种试探。
她太了解他了,现在她必须当作他随时会出现,必须把每一件事都做得和平时一样。
她先走到莲花台侧面,假装日轮刀不小心掉在了地上,弯下腰去捡。
借着这个动作,她偏过头,往莲花台背面看了一眼。
木箱就靠墙放着,的确就是她的那个木箱,和她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太好了,千羽没有骗她!
浅仓澪很想现在就冲过去把它抱出来,但她没有。
她若无其事站起身,把捡起的日轮刀挂回腰间,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现一样,慢慢走回志津伯母的房间。
她推开门,走到志津伯母身边坐下,然后抬起头,往天花板上看了一眼。
不死川志津疑惑地看着她,随即突然想到自己曾经跟澪说过,自己能感知到童磨有没有在看他们,当时自己就指了指天花板。
所以这个动作……
她闭上眼,过了几息,睁开眼,轻轻摇了摇头。
浅仓澪握住了她的手,眼底有什么东西亮了一下,又被她努力压下去。
现在还没有成功逃出去,必须要先冷静,不能兴奋。
“我们的机会来了。”她说。
不死川志津看着她,突然意识到她在说什么,惊喜道:“澪,你是说……”
“嗯!”浅仓澪重重点头。
虽然那天之后玄弥的气息一直没有再发生什么变化,但她一直没有忘记过这次出行的目的。
“我们能去找玄弥了!”她压抑着兴奋说道。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房间,快步朝着主室奔去。
到了主室门前,浅仓澪停下来,手搭在上面,指尖触到冰凉的木质表面,停顿了一下。
她不知道门后面有什么,也许还是空的,也许童磨就坐在里面,像往常一样支着脸,笑眯眯地等她进来。
她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
房间内依旧没有人。
“呼——”
她顿时松了口气,跑进去,绕过莲台,走到背面,把木箱拿了出来。
她把箱子打开,回头看向志津。
不死川志津的身形开始缩小,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小的、蜷缩的身影,钻进了箱子。
浅仓澪把盖子合上扣好,然后将木箱背起来,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很长,檐下的灯笼已经灭了大半,只剩几盏还亮着,火光在晨风里摇摇晃晃。
她沿着回廊往前跑,木屐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哒、哒、哒的声响,快而密,像她此刻的心跳。
风从回廊那头灌进来,迎面扑到她脸上,带着清晨特有的凉意,还有草木和露水的气息。
明明和以往一样的感觉,灌进肺里的时候甚至因为冷意有些刺痛,却让她觉得整个人都轻了起来。
她跑过一道又一道走廊,跑过那些她已经熟悉得闭着眼都能走的路。
两侧的院墙飞快地往后退,日光从檐角斜照过来,在她脚前投下一片又一片明亮的光斑。
她踩着那些光跑过去。
终于可以离开了!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她咬了咬唇,把心里泛起的酸涩压回去,继续往前跑。
风在耳边呼呼地响,把她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衣摆也被风灌满了,鼓鼓囊囊地往后飘。
她没有去理,只是跑。
晨光越来越亮了。
然后,她闻到了。
空气里忽然飘过来一股味道。
很淡,淡到如果是普通人,也许根本不会察觉。
可她还是闻到了。
那气味从右手边那条没有点灯的走廊深处渗出来,丝丝缕缕地漫过来。
是血腥气。
浅仓澪的脚步停住了。
晨光就在前方,从大门的缝隙里挤进来,在地上铺成一道细长的、亮得刺眼的光带。
她只要再穿过最后一条走廊,就能踩上那片光,就能推开那扇门,就能带着伯母离开这个困了她不知多少天的地方。
她又慢慢转过头,看向右手边那条漆黑的走廊。
走廊很长,尽头隐在暗处,看不清那扇门是开着还是关着,但气味确实是从那里传出的。
一个念头从脑海深处浮上来,冷得她指尖发麻。
童磨没有出现的原因……难道……
Unicorn她不敢往下想,可这个念头怎么都压不下去。
如果她现在转身就走,那无论里面发生了什么,都只是一个猜测。
门后的或许只是一个受伤的教徒,所以才会有血味,只要不看,这种可能性就是存在的。
她已经等了太久了,她不能再等下去了,下一次机会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有,或许在那之前童磨就会对她失去兴趣,把她吃掉。
走吧,当做什么都没闻到。
这么想着,鼻尖的血腥气似乎真的变了。
可无论她怎么努力试图说服自己,就是迈不出那一步。
她闭了闭眼,把箱子放下来,动作很轻。
“澪?”志津的声音从箱子里传出来,带着一点疑惑。
浅仓澪蹲下身,手搭在箱盖上。
“抱歉,志津伯母,”她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更平静,“我有些必须要确认的事情。”
她没有等志津回答,站起身,朝那条走廊走去。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如果真的是她想的那样,她去了也救不了任何人,她连自己都救不了。
可她的脚还是动了。
一步,两步,三步。
每走一步,那股血腥气就重一分。
她希望是自己猜错了,希望只是有人受了伤,希望只是哪里的教徒不小心割破了手,希望推开门之后看到的不是什么可怕的东西。
可那点自欺欺人的侥幸,在她站到那扇门前的时候,已经一丝不剩了。
血的味道从门缝里渗出来,浓得几乎凝成了实质,像一只无形的手,按在她的胸口上,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她抬起手,指尖触到门框,冰得她缩了一下。
她停在那里,听着自己剧烈的心跳,过了几息,才轻轻喊了一声:“……教主大人?”
里面没有回应,只有那股血腥气,越来越浓。
浅仓澪的手指用力扣住门框,将门缓慢地拉开。
“吱呀——”
门开了。
童磨面对着门口坐着,像他平时坐在莲台上听信徒倾诉时一样,安静,温和。
可他面前那片榻榻米已经被大片大片的血染红了,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纹路慢慢洇开,在灯火下泛着潮湿的光。
而他怀里抱着的,是木漏日向子。
不,准确地说,是已经快要看不出原本模样的木漏。
她的和服被血浸透了,胸前和腹部都是暗红的一片,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身体软得像失去了所有支撑,只能靠在童磨怀里,头无力地往后仰着,露出一截细瘦苍白的脖颈。
那张总是会因为害羞而泛红的脸,此刻白得几乎透明,唇角挂着一道蜿蜒的血痕,从嘴角一直淌到下颌,已经干了一半,结成暗褐色的薄痂。
童磨低着头,正在吃她。
他的指尖拈着她肩侧的一小块布料,微微掀开,露出底下已经模糊的血肉,然后低下头,唇瓣贴上去,极缓地吞咽。
那姿态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温柔,像他做过的许多事一样——笑着流泪,温柔地杀人,慈悲地吃人。
浅仓澪的大脑“嗡”地一声,瞬间空白。
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动静,木漏日向子的睫毛极其艰难地颤动了一下。
那双已经快要失焦的眼睛,瞳孔涣散着,花了好大的力气,才终于一点点聚焦,看清了站在门口的人。
她的嘴唇动了动。
“……澪……”
只有气音,可浅仓澪还是听见了。
木漏望着她,那里面原本已经没有恐惧了,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布满眼底。
泪珠从脸颊上滚落。
“快……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