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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这是有得谈的意思? !

“是!”

浅仓澪眼睛一亮,立刻应道,快步跟了上去。

“诶?那我呢?”

被两人同时忽视的童磨指了指自己,但前面两个人都没回头。

他露出几分委屈的神色,缀在最后跟了进去。

浅仓澪一边走一边观察周围,里面作为上弦一的居所,竟然比刚才的回廊更加空旷。

没什么个人物品,只有一根根高大的立柱拔地而起,支撑着极高的穹顶。

柱身雕刻着繁复华丽的纹样,层层叠叠,像缠绕生长的枝蔓,在灯火与月色般冷淡的光影里泛着幽暗的色泽。

虽然刚才在外面看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建筑都透着一股清清冷冷的气质,但真的走到里面,竟然比她想象中还要安静,安静得连脚步声都格外清晰。

浅仓澪左右打量着,直到前方那道高大的身影终于停下,她才猛地回过神,赶紧也跟着站定。

黑死牟转过身看向她。

她赶紧站得更直了些,双手微微收拢,仰头看向他。

紧张是有的,面对上弦一没有谁会觉得轻松吧?即便在鬼的序列里恐怕也是如此。

当然,身后那个家伙不算。

可恐惧之余,心中的期待也是真的。

她不敢先开口,只能用眼神表达自己的心情。

黑死牟自然看得出她的想法。

“我还没有决定,是否要教导你。”

浅仓澪闻言,并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

她本来也没觉得这样的人物会轻易点头。

如果他真的一听童磨的话就立刻答应,那才奇怪。

她点了点头,认真道:“这是当然的。”

“但您既然愿意让我进来,一定不是想要直接拒绝我吧?”

黑死牟没有回应。

浅仓澪也不在意,斗志满满地问道:“请问您怎样才愿意教导我呢?”

黑死牟的手按上了刀柄。

“锵!”

一抹紫色的刀光,骤然撕开了眼前的空气。

没有花哨的轨迹,也没有多余的蓄势。

可就是这样简简单单的一刀,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怖感。

仿佛周围所有的空气、光影、甚至空间本身,都在这一斩之下被迫向两侧分开。

锋芒横掠而过,离刀势最近的那根高大立柱微微一颤,紧接着,自中段处裂开一道极细的线。

下一刻——

“轰!!”

整根立柱断裂,上半截缓缓滑落,带着沉重的轰鸣砸向地面。

碎木与尘灰一同炸开,回响震得人耳膜发麻。

浅仓澪看着那断口整齐的柱身,心脏重重跳了一下。

……这就是上弦一的斩击。

哪怕已经刻意放慢,哪怕已经收敛到了她都能看清轨迹的程度,也依旧强得让人背后发冷。

好……好厉害!这就是四百年前最强的呼吸法剑士之一吗?

她甚至没意识到自己因为这一刀而屏住了呼吸。

直到大脑发出警报,才猛地深吸一口气。

黑死牟缓缓收刀:“从现在起,三刻钟后,我会向你挥出这一刀。”

他垂眼看着她,语气淡淡。

“若你能活下来,那么教导一二,也不算浪费时间。”

【……等等,来真的? 】

【让现在的澪接黑死牟一刀?童磨,我警告你,你不阻止的话,金光口粮就莫得了! 】

【兄长大人:能在我的刀下活下来再说】

【这是考验还是生存测试啊? 】

黑死牟:“现在拒绝也可以,门就在那边。”

浅仓澪回头看了一眼。

视野尽头,厚重的门安静地立在那里。

只要她点头,现在就可以走。

“……我是不会走的,黑死牟阁下。”她转过头,看着黑死牟坚定地说道。

她能走到哪里去?

回万世极乐教,继续被困在童磨身边,等着某一天被他心血来潮地吃掉?

还是带着如今这点可怜的力量逃出去,然后在下一次更加危险的事情到来时,什么都做不到?

她的心跳很快,“咚,咚,咚……”的。

她甚至能想象出那一刀真正落向自己时会有多可怕。

可她已经走到这里了。

已经赌上性命来到这种地方了。

这就放弃,那她之前做的一切,又算什么?

“气势还不错。”

黑死牟手腕一抬,一把刀被随手抛了过来。

浅仓澪连忙伸手接住,低头看去。

这不是日轮刀。

但无论是锻造、平衡还是握在手中的触感,都明显远胜寻常武器。

是一把很不错的刀。

浅仓澪将它抽出,感受了一下长度与重心,又换了几个握刀的姿势。

这不是她的刀,所以她必须先适应它的长度和重量,即便不能如臂使指,也要能和它有着最基础的熟悉度。

她一边挥刀,一边思索着怎么应对黑死牟。

她只有三刻钟,所以一秒都不能浪费。

她知道黑死牟没有为难她的意思,因为那一刀和之前砍向童磨的一击比要慢了很多,慢到连她都能看清。

所以这真的只是一个考验,就像师父也会在山里布置陷阱考验来求学的弟子一样。

唯一的不同,大概在于如果接不下来,真的会死吧?

她一遍遍回想方才那道斩击的角度、速度、起手的细节,甚至连黑死牟手腕转动的幅度都不肯放过。

“啊——好无聊啊。”

童磨眼看着浅仓澪完全陷进自己的思绪里,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他,于是偏过头,看向站在身旁的黑死牟。

“黑死牟阁下答应地很爽快呢。”

“我本来还以为,至少要再纠缠几次,您才会勉强点头让我们进来。”

他说这话时神情轻快,像只是随口一提。

可心里却的确有几分意外。

毕竟黑死牟阁下向来不喜欢被打扰,更遑论还是被他带着一个人类闯进来。

没想到,虽然中间拒绝了两次,最后还是让他们进了门。

至于后面的考验——

童磨懒洋洋地瞥了一眼还在认真思考的浅仓澪。

如果澪酱通不过,那也没办法了呢。

毕竟,他已经给了她机会。

而黑死牟听到童磨的话后,视线在浅仓澪白中染蓝的发尾,和那张微微蹙眉、倔强又专注的侧脸上停留了片刻。

“她……有些眼熟。”

“眼熟?”

童磨挑了下眉,饶有兴致地问道:“黑死牟阁下难道以前见过澪酱吗?”

黑死牟沉默了几息,在极其久远、早已模糊不清的回忆中翻找。

可那记忆隔得太远了,远得像蒙了一层又一层雾,哪怕他想去分辨,也只能捕捉到一点支离破碎的残影。

他摇了摇头:“记不清了,应当是几百年前,还是人类的时候。”

童磨闻言,露出一点恍然的神色。

“原来是人类时的事情吗?那就没办法了。”

毕竟,在变成鬼之后,人类时的记忆本就很难完整保留下来。

有些会残缺,有些会模糊,有些甚至会被彻底遗忘。

像猗窝座阁下,不就把身为人类时的事情全部忘掉了吗?

真可怜啊。

童磨笑着摇了摇扇子。

相比之下,黑死牟阁下还能隐约生出一点“眼熟”的感觉,已经算是记得很多了。

他这么想着,便也不再追问,重新将目光投回浅仓澪身上。

不过竟然能让黑死牟阁下有依稀的记忆,还是四百年前就存在并延续至今的家族,还有初见时的那身贵族才能拥有的和服……

澪酱的出身恐怕比他之前猜测的还要更好一些。

如果她的家人找来怎么办?都杀掉的话,闹得太大无惨大人会生气吧?童磨苦恼地想道——

三刻钟过得比想象中更快。

浅仓澪还没确定到底要采用怎样的方式应对时,黑死牟已经再次握住刀柄。

比起刚才那一刀,此刻真正被当作目标的感觉,完全不是一回事。

明明他还站在原地,刀也还未出鞘,可浅仓澪却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极其锋利的东西锁定了,连皮肤都隐隐泛起刺痛。

刀出了。

一道紫色的冷光骤然撕开空气,像夜空中陡然坠落的月刃,朝她迎面斩来。

那股气势太过可怕,仿佛不是一把刀,而是一整片倾塌下来的山壁。

耳边的空气发出尖锐的撕裂声,连四周的立柱与地面都像被那一刀牵动,隐隐震颤起来。

浅仓澪记得很清楚,黑死牟说的是“活下来”。

也就是说,不一定非要正面接下这一刀,只要能在那一瞬及时反应、及时避开,也算过关。

自己的躲避能力比起剑技要出色得多,几次面对鬼物都是依靠这个得以存活下来,那么现在也应该利用自己最强的优势才对。

她知道这是一个更为正确的选择。

可是——

浅仓澪看着那道迎面而来的斩击,咬紧牙关,双手握住刀柄,非但没有后退,反而迎着那道可怖的刀光抬起了手中的刀!

如果连试都不试,就只是狼狈地躲开的话,她要怎么让黑死牟相信,自己值得被教导?

而且,她隐隐感觉到,这一刀若是完全只想着躲,未必就能真正躲得过去。

既然如此……

来吧!

至少这一次,她不想再躲了!

“锵——!!”

刀锋相撞的瞬间,浅仓澪只觉得双臂一麻,虎口像是要当场裂开,身体也差点被那股恐怖的力量直接压得跪下去。

太重了!

那根本不是她能正面承受的力量。

可就在那股几乎要碾碎她骨头的力道倾轧下来时,她手中的刀却并没有如预想中那样立刻崩开。

黑死牟也察觉到了这一点。

在感受到刀身传来的阻力时,他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惊讶。

哪怕他只用了三成力,对眼前这个人类少女而言,也依旧是绝对悬殊的差距。

然而,她却勉强接了下来。

不仅如此,黑死牟清楚地感觉到,自己的刀,正在一点点偏离原本的轨迹。

他目光微垂,落在两刃僵持的那一点上。

原来如此。

少女手中的刀,正在极细微地、小幅度地震颤。

不是因为恐惧,也不是因为单纯承受不住力量而发抖,而是在主动地改变受力。

她正借着这细密的颤动,一点点卸掉他刀上的力量,再将这道斩击,引向另一个方向。

很生疏,也很勉强。

可思路是对的。

如果她再熟练一些,再精准一些,或许根本不需要僵持到这个地步,而是在接住的下一刻,就能顺势将攻击彻底引偏。

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找到合适的解法,还是这种并不常见的思路,甚至第一次用就能有显眼的成效,她的观察力,想象力和执行力都相当出色。

黑死牟眼中的惊讶化作了一点几不可察的满意。

他将刀收回鞘中。

压在刀上的恐怖力量突然消失,浅仓澪向前晃了一下,险些失去平衡,踉跄了两步才重新站稳。

她低着头大口喘气,胸口剧烈起伏,额前的碎发早已被冷汗浸湿,顺着脸颊贴下来。

“黑……黑死牟……阁下,我……合格了吗?”

黑死牟:“既然你活了下来,我自然会遵守承诺。”

“太……太好……了……”

“咚。”

浅仓澪眼前一黑,直直地倒在了地上。

黑死牟垂下眼,看着倒在地上的浅仓澪,皱了皱眉。

然后,六只眼睛缓缓看向童磨,目光里带着一点不满。

从眼前这个少女出现的那一刻起,他就闻到了她血液的味道。

人类鲜血的气息本就清晰,更何况还带着一种格外特殊的、令人难以忽视的味道。

只是方才黑死牟并未多问,既然选择在这种状态下来找她,后果自然也需要自己承受。

可现在,他已经答应了教导她,就不再是可以漠视这种糟糕状况的关系了。

看着倒在地上的少女,再想起她方才接下自己那一刀时明显已经到了极限的状态,答案便再清楚不过了。

在失血过多的情况下,硬接了他一击。

不当场晕过去,反倒有些奇怪。

黑死牟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你让她失了太多血。”

童磨闻言,眨了眨眼,露出一副相当无辜的神情。

“诶?这也不能怪我吧?毕竟,澪酱的血实在太美味了呀。”

“稍微没忍住,也是很正常的事吧?”

“训练期间,不要让她的身体再有更多负担。”黑死牟严肃道。

童磨面上的笑丝毫未减,只是被那六只眼睛这样盯着,终究还是稍稍收敛了一点。

“知道了。”

他应了下来,只是语气里透着显而易见的失落。

“真严格啊,黑死牟阁下,明明只是稍微尝一点而已。”

黑死牟没有理会他这番抱怨,视线重新落回浅仓澪身上。

少女倒在地上,脸色因为失血和脱力而显得有些苍白,那头浅色长发散在深色地板上,像落了一层尚未融化的雪。

他静静看了片刻,忽然开口道:

“待她真正掌握属于自己的呼吸法之后——”

“便将她变成鬼吧。”

童磨原本还一副笑吟吟的模样,听到这句,笑意突然淡了些。

“不可以。”

没有平日里那种拖长尾音的玩笑感,反而难得透出一分清晰明确的意思。

黑死牟看向他。

童磨歪了歪头,继续说道:

“毕竟那样的话,澪酱就一点都不特别了。”

“能够接纳鬼的人类是特殊的,但能接纳鬼的鬼就很普通了。”

“如果变成鬼的话,澪酱身上最有趣的地方,不就消失了吗?”

他说到这里,唇角重新扬起。

“而且,正因为她是人类,才有意思啊。”

“会受伤,会流血,会害怕,却还是要努力去做些根本不自量力的事。”

“这种样子,不是很可爱吗?”

“随你决定。”

黑死牟不想和他争辩这些。

“不过——”

六只眼睛里,像是有什么极古老的东西一闪而过。

“人类,很脆弱。”

“即便生前再强,血肉、骨骼、能力……终有衰败的一日,随后便是死亡。”

那个即便到了垂暮之年,仍然能够一刀逼得他狼狈退避的人。

若非寿命有限……

黑死牟的眼神微微失了焦。

等再回过神时,眼前已经空了。

原本站在那里的童磨,连同倒在地上的浅仓澪,都已不见了踪影。

竟然于主家面前,不经辞谢便遽然离席……

“无礼。”

黑死牟开始思考不如明天把童磨拒之门外,只让浅仓澪进来好了。

不过童磨今天的话也不全然是废话,自己的确太久没有教导过别人呼吸法了。

他转身回到屋内最深处。

衣摆垂落,木屐停定。

黑死牟端坐下来,闭上眼睛,开始回忆曾经教习的经验。

无限城内没有白天和黑夜,时间的流逝在这里并不显眼,外面的世界则不然。

晨光透过纸门与窗棂,一点点漫进屋内。

万世极乐教内,昨夜的灯火早已熄尽,室内只余下清透安静的浅金色光晕,落在榻榻米上,也落在少女散开的发间。

窗外隐约传来鸟鸣,细细碎碎,衬得这一方房间愈发安宁。

一只浅色的蝴蝶不知何时从半开的窗缝间飞了进来。

翅膀轻轻振动,绕着屋内转了半圈,最后落在了少女的脸颊上。

细小的触感落下来,带着一点轻微的痒意。

“……唔。”

少女皱了皱鼻子,抬手随意挥了一下。

蝴蝶被惊起,轻飘飘地飞远了。

浅仓澪挠了挠泛着痒意的地方,缓缓睁开眼。

视野里先是一片模糊的光,过了几息,才渐渐清晰起来。

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房间,陌生的布置。

浅仓澪盯着头顶看了一会儿,眼神有些发直。

昨晚……

她慢慢眨了一下眼。

昨晚发生的那些事,是真的吗?

还是说,只是自己做了一场格外漫长、格外离奇的梦?

童磨,无限城,黑死牟……

怎么想都荒唐得像梦。

她坐起身,低下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那里缠着一圈纱布,包扎得很细致,边缘整整齐齐。

她上看下看,怎么都看不出来和之前教徒包扎的有什么区别,于是直接拆了起来。

等最后一截布条松开,腕上的伤口彻底露了出来。

原本被自己咬开的地方之上,又添了一道清晰的新伤。

更准确地说,是一道极其明显的牙印。

浅仓澪:“……”

她盯着那道伤口看了一会儿,终于彻底清醒了。

不是梦,全都是真的。

她抬起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那个超级明显的牙印,随即“嘶”地一声又缩了回来。

“……这个混蛋。”

她小声吐槽。

吸血就算了,居然还咬得这么重。

完全就是故意的吧?

而且一边咬她,一边还能用那种理所当然的语气说什么“再坚持一下”,现在想起来都让人火大。

浅仓澪郁闷地鼓了鼓脸,重新把纱布缠了回去。

她抬起手,伸了个懒腰。

肩膀、后背、手臂随着这个动作一起舒展开。

“嘶——”

双臂处传来一阵酸痛。

她呲着牙揉了揉。

翻身下地,赤脚踩在地板上的时候,还能感觉到一点晨间未散的凉意。

浅仓澪慢慢走到窗边,抬手将窗户推开。

“吱呀”一声轻响。

清新的空气立刻迎面涌了进来,带着草木、露水和晨风的气息。

她抬眼向外看去。

庭院里的树叶被晨光照得发亮,细小的露珠还挂在叶尖上,风一吹便轻轻摇晃。

远处有教徒提着水桶走过,裙角拂过地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更远一点的地方,隐约有鸟雀振翅飞起,清脆的鸣叫隐隐传了过来。

这一切都很寻常。

寻常得几乎让人忘记,这里其实是鬼的地盘。

浅仓澪站在窗边,深深吸了一口气,忍不住弯了弯眼睛。

就在她享受着这份安宁时,身后忽然传来一声轻响。

是门被拉开的声音。

浅仓澪回过头。

不死川志津正站在门口,看到她安然无恙地站在窗边时,立刻快步走了进来,眼里满是惊喜与后怕。

“澪!你醒了,太好了!”

她目光急急地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你昨晚去哪里了?”

“我听见你出门的声音,本来以为你只是起夜,或者出去透透气,可过了很久,你都没有回来。”

“我越想越不对,就赶紧去感知你的气息,结果发现你竟然在非常遥远的地方。”

说到这里,她眉头轻轻皱起,眼中担忧更深。

“而且不是停在某一处,而是一直在变化,一直在移动,快得让我根本分不清你到底被带去了哪里!”

浅仓澪听着,心里一点点泛起愧疚。

她昨晚出门的时候,只想着去找童磨,问清楚所谓“变强”究竟指的是什么。

出门后又一路都在犹豫和纠结,确实没想到那么多。

而且她原本以为,最多也就是童磨兴致上来,随便教导她两句,谁能想到后面会一路到无限城,到上弦一面前?

昨晚的发展完全超出了她的预料。

要是早知道会这样,她无论如何也不会一声不吭地离开。

竟然让志津伯母为她担心了一整夜,而她甚至醒来后也没想到要和伯母说一声,只顾着回忆昨晚的事情。

“……对不起,伯母。”

她低下头,小声道歉。

“我出门的时候,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变成那样,不然我一定会先跟你说一声的。”

不死川志津看着她那副心虚又愧疚的样子,赶紧摇了摇头:“不需要道歉,澪。”

“不过……”她迟疑着问,“你昨晚到底去了哪里?”

浅仓澪眨了眨眼,斟酌了一下用词。

无限城这种事,解释起来太麻烦了,而且说出来志津伯母只会更担心。

于是她轻咳一声,尽量说得简单一点。

“就是……被童磨带去了一个比较远的地方。”

“他说要教我一点东西,所以我就跟着去了。”

“只是那个地方有点远,来回折腾得太久了,我自己也没想到会拖到那么晚。”

“下次不会了。”她保证道。

不死川志津看了她片刻。

虽然直觉告诉她,事情大概没有澪说得这么轻描淡写。

可至少现在,眼前的孩子确确实实好好站在这里,除了有些虚弱,并没有再多出什么新的伤势。

而且她也明白,澪如果不愿意细说,多半也是不想让自己担心。

想到这里,不死川志津轻轻叹了口气。

“你没事就好。”

她抬起手,替浅仓澪理了理睡醒后翘起的一缕发尾。

“下次再要出去,至少先告诉我一声。”

“嗯!”浅仓澪立刻点头,答应得非常快。

不死川志津看着她这副乖乖应下的样子,眉眼柔和地笑了笑。

她白日里无法出门,便留在了房间里。

浅仓澪在屋里待了一会儿,终究还是没忍住好奇心,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来到万世极乐教已经一天了,她不是被带着走,就是被按着洗漱换衣服,再不然就是坐在童磨那边听信徒们哭诉,根本没有机会认真看一看这里。

如今白日天光正好,之前那些在灯火和夜色中显得诡异的地方,好像也都被洗去了一层阴影。

回廊干净,庭院开阔,风里带着淡淡的香气和晒过太阳的木头味。

如果不知道这里的主人究竟是什么东西,单看表面,这里还真是个平和安稳的地方。

浅仓澪沿着回廊慢慢往前走,东看看,西看看,眼里满是新鲜。

檐下挂着风铃,偶尔被风吹得轻轻一响。

院中有人扫地,有人端着药材匆匆走过,还有几个年纪小些的孩子坐在廊下,低着头折纸。

“原来白天是这个样子啊……”她小声嘀咕着。

走过一处偏院时,她看到两个女教徒正抱着被褥往外搬,打算晾晒。

其中一人刚把竹竿架好,另一人正努力踮脚去搭被角,结果那被子太大,一边刚挂上,另一边又滑了下来。

浅仓澪见状,快步走过去:“我来帮忙吧。”

那两人一愣,连忙摇头:“这怎么好劳烦您……”

“没关系呀。”

浅仓澪伸手把被子抖开,和两人合作,很快便把它稳稳当当地挂好了。

风一吹,厚实的棉被轻轻鼓起来,像一块蓬松的云。

其中年纪稍大的女教徒看着她,神色里带着一点意外,随即笑了起来。

“您竟然会做这些?”

“这有什么不会的?”浅仓澪也笑,“晾被子而已嘛。”

另一人捂着嘴轻轻笑道:“大家都以为您这样的出身,应该连被褥都不会铺呢。”

浅仓澪愣了一下:“……我什么样的出身?”

那人眨了眨眼,笑得有些含蓄。

“您不知道吗?教里很多人都猜,您大概是哪家的姬君,遇了难,才会被教主大人带回来。”

浅仓澪:“……”

很多人?这些人这么八卦吗?还有到底为什么会传成这样啊?

不过这层身份对她来说是很有利的伪装,她也不好解释。

她这幅欲言又止的样子,让两位教徒更加确信了这个流言的真实性。

“您这样不摆架子的姬君很少见呢,”那位年长些的女教徒一边理着另一床被子,一边温声道。

浅仓澪眨眨眼:“我看起来像摆架子的人吗?”

“本来有一点。”对方诚实道。

“现在呢?”

“现在不像了。”

两人说着都笑了。

浅仓澪也被逗笑,索性帮着她们把剩下几床被子都一起晾了。

等忙完时,竹竿上已整整齐齐挂满了被褥,暖洋洋地晒在日头底下。

她拍了拍手上残留的水渍,和她们道别后,又继续往前走。

拐过一道回廊,前方的小庭院里摆着几只浅口竹匾,里面铺满了清洗过的花瓣和草叶,显然是拿出来晾干用的。

一个年轻姑娘正蹲在旁边分拣,见风吹乱了一匾花瓣,连忙伸手去拢,却越拢越乱。

浅仓澪走过去,顺手帮她找东西按住竹匾边缘。

“这样风就不容易吹跑了。”

那姑娘抬起头,见是她,先是一惊,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多谢您。”

浅仓澪低头看了看匾里的花瓣,问道:“这是做香包的吗?”

“是啊。”那姑娘点点头,“还有些会拿去熬香膏,或者混进香粉里。教里很多姐妹都会一点。”

浅仓澪蹲下来,拈起一片花瓣闻了闻。

“好香!”

“您喜欢的话,等晒好了我可以分一点给您。”那姑娘笑着说。

“真的吗?”

“当然。”

浅仓澪陪她一起把吹乱的花瓣重新摊平后,起身继续往前走。

这一圈走下来,她对这里白日里的样子总算熟悉了不少。

比起深夜那种让人摸不着底的神秘和诡异,白天的万世极乐教,倒真的很像一个会收留痛苦之人的地方。

有人说话,有人做事,有人安安静静坐着晒太阳。

连风吹过回廊的声音都显得格外平和。

浅仓澪走在长长的木廊上,心情也不由自主放松了些。

就在这时,她忽然听见自己身后似乎多出了一道脚步声。

她回过头。

身后却空空荡荡,一个人也没有。

第42章

浅仓澪收回视线,继续沿着回廊往前走。

木屐踩过地板,发出轻轻的“哒、哒”声。

而在她的脚步声之外,另一道更轻的声音,不期然地跟了上来。

她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向前,时不时停下看看周围的布置。

那道脚步声便也跟着停停走走。

看来的确是有人在跟踪自己,她想。

她再次转过头,身后依旧空空荡荡。

长长的回廊安静地向后延伸,栏杆外是被风吹得微微摇晃的树影,除此之外,连半个人影都没有。

可是——

浅仓澪的目光慢慢落向地面,抬起手,指了指地上那道被日光拖得细长的影子。

“不要躲了,我已经看到你了,你的影子都露出来了。”

那道影子抖了一下,随后一个少女从廊柱后小心翼翼地蹭出来。

浅仓澪看清她的脸后,愣了一下。

“是你?”

眼前这张脸,她有印象。

就是她刚被童磨带进万世极乐教时,见过的那个少女。

那时对方眼睛哭得很肿,她从来没有见过谁哭得那么惨过,于是记得很清楚。

少女听见她这句,有些惊讶地抬起头。

“你还记得我?”

浅仓澪点了点头:“记得。”

她看着对方,直接问道:“你为什么跟着我?”

“那个……我……”

木漏日向子手指绞在一起,张了张口,像是想说什么。

可就在这时,忽然走来一个男教徒,手里抱着东西,从不远处经过。

她脸色一变,原本已经到嘴边的话立刻咽了回去,低下头不再出声。

浅仓澪看着她这副反应,心里隐约明白了什么。

她想了想,开口道:“我们去那边说吧。”

说着,她抬手指了指院外一棵枝叶很盛的大树,那附近暂时没人。

木漏日向子顺着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犹豫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好。”

两人走到树下,在草地上坐了下来。

树荫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也落在她们身上。

浅仓澪双手向后撑着,身体微微往后仰,两条腿平平地伸在前面,脚尖一下一下地左右晃着,偶尔擦过草叶,发出极轻的窸窣声。

她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木漏日向子。

即便已经到了这种没什么人的地方,对方还是端端正正坐着,膝盖并拢,手也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

她拍了拍身下的草地:“这里又没有别人,稍微放松一点也没关系吧?”

“我、我只是习惯了……”

木漏日向子耳朵红红的,小声解释。

浅仓澪也没有强迫别人的癖好,于是点了点头:“你觉得舒服就好了。”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微风带着树木和日光晒过草地的味道,轻轻拂过脸侧,凉丝丝的,很舒服。

浅仓澪微微眯起眼,抬头去看天。

高处的云层正被风慢慢推着往前走,边缘时散时聚,轻轻缓缓地变换着形状。

这个有点像兔子。

她在心里想。

长长的耳朵,圆圆的身体,看起来还有点胖。

旁边那个……有点像树叶。

风又吹了一阵,原本圆润的边缘慢慢被扯开,形状一点点变了。

浅仓澪盯着看了几秒。

这是……这是变成了被虫子啃过的树叶!

她对自己这个形容很满意,嘴角轻轻翘了翘,又把目光往另一边移过去。

那朵云细细长长,尾巴拖得很开。

有点像鸟……

乌鸦吧。

乌鸦……

浅仓澪原本还轻轻晃着的脚尖慢了一点。

宵现在怎么样了呢?

之前因为宇髄先生被追杀,他们一时情急冲进了山里,志津伯母的速度又太快,宵根本追不上,等她回头的时候,早就已经看不见它了。

不过,应该不用太担心。

作为鬼杀队的鎹鸦,它们本来就很习惯这种情况。

队员们追着鬼跑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甚至几天都不见踪影,这种事并不少见。

遇到这种时候,鎹鸦通常会自己飞回鬼杀队总部所在的小镇,等待主人的消息,再在下一次任务发布时重新飞回去。

它们比很多人想象中都更聪明,也更坚韧。

只是……

浅仓澪眼里的神色微微淡了一点。

有时候,等来的也可能不是下一次任务,而是死讯。

就像义勇师兄的宽三郎。

那只总是安安静静、像个小老头一样稳重的鎹鸦,已经经历过两任主人了。

义勇师兄……

也不知道他们的任务做得怎么样了——

遥远的北边山林,同样有人正望着天发呆。

秋日的天很高,云被风缓缓推着,从山脊上方一点点飘过去。

锖兔站在山坡上,手里握着刀,眉头轻轻蹙着。

昨天夜里,他们循着痕迹一路追进山中,的确找到了任务中提到的那只鬼。

可最后还是让它逃了。

不是因为那鬼有多强,恰恰相反,那东西本身弱得很。

麻烦的是它那诡异的血鬼术,像雾里的一缕影子,刚看见,下一瞬就不见。

锖兔越想越觉得不对。

这种类型的鬼,为什么偏偏不让小澪来?

一开始,他以为是因为任务危险,所以主公大人才让他和义勇同行,把小澪排除在外。

可经过昨夜的交手之后,这个理由便站不住脚了。

这只鬼根本不强。

真正棘手的,只是那种偏向隐匿与逃遁的血鬼术。

而在这种局面下,小澪分明才是最合适的人。

她的观察力一向是他们三人里最敏锐的那个,哪怕是再细微的痕迹、再短暂的异常,都很少能逃过她的眼睛。

面对这种善于藏匿、虚虚实实的血鬼术,她一定会比他们更快抓到关键,也更容易找到破解的办法。

鬼本身又那么弱。

只要血鬼术被看破,解决起来根本不难。

如果说主公大人是觉得三个人一起行动太过浪费,那更合理的安排,也该是让小澪单独来做这个任务才对。

为什么要这么安排?小澪她……为此很伤心啊。

锖兔握刀的手紧了紧。

那时,小澪站在门边,明明是笑着说“那太好了”,可眼睛却在那一瞬间很明显地黯淡了一下。

他看得很清楚,可当时他连一句像样的安慰都说不出来。

“义勇。”

富冈义勇站在不远处,闻声转过头看他。

“你也觉得奇怪吧?”锖兔看着他,“这次的任务,不该没有小澪。”

“嗯。”富冈义勇点头道,“这只鬼不强,麻烦的是血鬼术,澪更适合这个任务。”

锖兔轻轻吐出一口气。

果然,不只是他一个人这么想。

富冈义勇查看完周围的环境后,便握着刀转身,朝昨夜与那只鬼遭遇过的地方走去。

“要尽快解决,早点回去。”他说。

“和我想的一样。”

锖兔点了点头,立刻跟了上去。

山路并不平坦,脚下偶尔会踩碎枯枝,发出极轻的断裂声。

富冈义勇抬起头,看了一眼天上的云。

风从山谷另一侧吹过来,卷着高处的云影缓缓移动,又把它扯成各种形状。

他记得澪很喜欢在这样的天气对着天空发呆。

她现在又在做什么呢?——

万世极乐教内,浅仓澪忽然打了个喷嚏。

“阿嚏——”

她抬手揉了揉鼻尖,眼里浮起一点茫然。

……是有人在想我吗?

谁会在这个时候想我?

她用余光往旁边看了一眼。

木漏日向子也恰好因为她的动静转过头看她。

两人视线对上。

木漏日向子先开口了。

“你……难道不好奇,我为什么跟着你吗?”

浅仓澪看着她,弯了弯眼睛。

“如果你愿意说的话,我当然会听。”

“不过,要是不想说,也没关系。”

“你一定有自己的原因吧?”她又想起木漏哭得红肿的眼睛,“为什么一定要把难过的事重新翻出来?只是在这里吹吹风、晒晒太阳,让心情轻松一点,不是也很好吗?”

“而且,我认为比起向他人倾诉,自己能从周围真切的事物中得到快乐才更重要,你觉得呢?”

木漏日向子怔住了。

风吹过来,带起她额前细碎的发。

她看着身旁的少女,一时没有说话。

浅仓澪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盯着自己看,疑惑地歪了歪头。

木漏日向子的眼神恍惚了一瞬。

“……难怪教主大人会那么重视你,喜欢你。”

“你和教主大人真的很像呢。”

“噗——咳、咳咳咳!”

浅仓澪一下子被自己的口水呛住,弯下腰咳得脸都红了,肩膀一抖一抖的。

木漏日向子吓了一跳,连忙凑过来,手足无措地拍她的背。

“你、你没事吧?”

浅仓澪一边咳一边摆手,好半天才把那口气顺过来。

“我没事,不用担心。”

她捂着胸口缓了两下,终于抬起头,满脸震惊地看着木漏。

“你怎么会觉得我和童……咳,教主大人像?”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认真地想了想。

“因为,”她轻声道,“和你说话的时候,我也会觉得很舒服。”

浅仓澪愣了一下。

“就好像……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不管我心里在想什么,你都不会用奇怪的眼神看我。”木漏日向子解释道。

“不会觉得我麻烦,也不会觉得我很可笑。”

她顿了顿,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这种感觉,和教主大人很像。”

浅仓澪沉默了。

被说成和童磨一样,她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

要是换作别的什么人,她大概还能笑着附和两句,可对象偏偏是童磨。

……这评价实在太糟糕了。

木漏日向子没有注意到她那点微妙的僵硬,低着头继续说道:

“其实,我跟着你,就是想知道你为什么会被教主大人喜欢。”

“可是现在,我好像已经知道答案了。”

浅仓澪猛地回神,赶紧摇头。

“不不不,你误会了。”她否认得非常快,“教主大人不喜欢我,真的。”

木漏日向子怔了一下,神情明显有些迟疑。

“可是……”她小声道,“教主大人从来没有允许过其他人,在信徒倾诉的时候留在他身边。”

浅仓澪嘴角微微一抽。

那当然不是喜欢啊。

那家伙只是把她当作有趣的东西,顺手放在旁边观察而已吧?

真要说喜欢,也最多只是对宠物、或者对什么稀奇食材、储备粮之类的那种喜欢。

总之,绝对不是正常人的那种喜欢!

可这种话根本没办法对木漏说,说了她八成也不会信。

于是浅仓澪只能看着她,尽可能认真地强调:

“真的不是!你一定要相信我,教主大人真的不喜欢我。”

“……真的吗?”木漏日向子小心翼翼地问。

浅仓澪立刻点头:“绝对是真的!”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原本的失落一点点消失,嘴角弯了起来,眼里也浮出明显的开心。

浅仓澪看着她这个样子,眨了眨眼。

奇怪?木漏对这件事是不是在意得有些过头了?

刚才一路上,其他人虽然也会悄悄议论她被童磨带回来、被童磨特别对待,可最多也只是猜她的身世,聊几句八卦而已。

只有木漏不一样。

她会因为这个失落,甚至跟踪她,就为了知道她究竟为什么被“喜欢”。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在意了吧?

浅仓澪犹豫了一会儿,还是把疑问问了出来。

“木漏你为什么这么在乎这个?”

木漏日向子的脸一下子红了。

直接从耳根一路烧到脸颊,连眼神都开始闪躲。

她低下头,手指又绞在了一起,声音也小得不行。

“因为……因为我……”

她结巴了两下,闭了闭眼,终于鼓起勇气小声道:

“其实……其实我喜欢教主大人。”

浅仓澪当场震惊:“……什么?!你喜欢他?!”

木漏日向子连忙扑过来捂住她的嘴。

“嘘——小点声!不要被别人听见!”

浅仓澪被她捂着嘴,只能睁大眼睛看着她,眼里的震惊半点没减。

等木漏日向子慢慢松开手后,她才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啊?”她脱口而出。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

凭什么啊?那家伙到底哪里好了? !

她忿忿地摸了摸自己手腕上的伤。

木漏日向子垂下眼,指尖捻着裙角。

“……其实,也没有什么特别的。”

“我小时候,家里还算过得去,虽然不算富裕,但也不至于挨饿。”

“后来父亲欠了债,母亲也病得很重,家里的东西卖了许多,还是不够。再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死了,住的地方被债主抢走,我只能在外流浪。”

木漏麻木地说着。

“我那时候其实已经不知道该去哪里了。没有家,也没有人要我。就算消失了,应该也不会有人在意。”

“是教主大人收留了我。”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神色变得很柔和,眼里也浮起一点柔软的光。

“他什么都没有问,只是说,留下来吧。”

“他说,不管我是什么样的人,都可以留在这里。”

“所以……”她轻声道,“我喜欢上教主大人,也是很自然的事吧?”

浅仓澪听着听着,忽然冒出一个很不合时宜的念头——

如果童磨长得没有那么好看就好了。

就算两人立场相悖,她也不得不承认,童磨的长相,的确很容易让人失去判断。

尤其是那双眼睛,若是不知道那眼底藏着什么东西,恐怕真的会有人把那当成神明垂怜的光。

浅仓澪并没有嘲笑木漏喜欢上鬼的想法,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对。

木漏很痛苦,而童磨给了她一个能待下去的地方,一个愿意听她说话、愿意接纳她的假象。

至少在木漏看来,那就是救赎。

在走投无路的时候,喜欢上那个救了自己的人,本来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更何况,那个“人”还生得那样好看。

浅仓澪垂下眼,心里却慢慢浮起另一个疑问。

像童磨这样的鬼,究竟为什么会创立万世极乐教呢?

第43章

浅仓澪想不明白。

如果只是为了吃人,那根本没有必要。

以上弦之二的实力,想要食物,去哪里都可以,根本不需要费心经营这样一个地方,更不需要每天坐在那里,听那么多人倾诉痛苦。

可如果不是为了吃人,又是为了什么?

她皱着眉,指尖无意识地拨了拨地上的草叶,越想越觉得混乱。

童磨边笑着流泪边毫不犹豫杀人的样子、教徒们依赖又崇敬的眼神、木漏说起童磨时眼里的柔和,还有他对自己那令人奇怪的特殊对待,全都交错在一起,让她一时分不清哪里是真,哪里是假。

木漏日向子已经把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整个人都轻松了许多。

“那个……”她低着头抿了抿唇。

浅仓澪转头看她:“嗯?”

木漏的脸有些红,攥着裙角,小声道:“谢谢你愿意听我说这些。”

“没什么。”浅仓澪摇头。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几番犹豫后,终于鼓起勇气,轻声问道:“那……我明天还可以来找你吗?”

浅仓澪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可以啊。”

木漏眼睛亮了亮:“真的?”

“真的。”浅仓澪点头,“只要你想来,就可以来找我。”

“那、那我明天来找你说话。”木漏语速比之前快了不少,像是生怕她反悔似的。

“好。”浅仓澪应道。

木漏笑了起来。

“那我先走了。”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草屑,又低头看向浅仓澪,“你也别在外面待太久,现在天气渐渐冷了,小心生病。”

浅仓澪点点头:“知道啦。”

树下重新安静下来。

她向后靠在树干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面前那一小片一小片的日光出神。

风吹过来,树影晃了晃,地上的光斑也跟着轻轻晃动,一块亮,一块暗,像碎掉的金子洒在草地上。

现在,是白天呢。

这个念头本来只是平常地从脑海里滑过去,可下一瞬,她的呼吸却忽然停了一下。

白天……那也就意味着作为鬼的童磨,无法出来!

浅仓澪一下坐直了身子。

心口像是被什么重重撞了一下,紧接着便不受控制地加快起来,咚、咚、咚,一下比一下更急。

她抬起头,目光越过前方的回廊,直直落向万世极乐教的大门。

门并没有完全合拢,留着一道能看见外面的缝隙。

透过缝隙,隐约能看见外面的树影和更远些的山林。

如果……如果现在趁着童磨不能出来的时候离开,是不是……就能逃出去?

【对啊!现在是白天!童磨出不来! 】

【快跑啊澪!这是最好的一次机会! 】

【总感觉不会那么顺利】

【逃跑线!终于到逃跑线了! 】

浅仓澪盯着那扇门,慢慢站起身,脚步一点点抬起,朝着那边走去。

“咔!”

刚走了几步,一声轻响突然从脚边传来,随之而来的还有一股寒意。

她脚步一顿,低下头。

一道冰链缠上了她的脚腕。

细白的寒气顺着链身往上蔓延,牢牢扣住她,让她再也迈不出下一步。

她盯着那圈冰,沉默了一瞬,慢慢转过头。

不远处的屋檐下,童磨正站在那里,手中金扇轻轻摇着,脸上还是那副带笑的模样。

“澪酱,今天的工作快要开始了,还在外面吗?真是贪玩。”

【……我就知道】

【童磨:你猜我之前为什么一直不出现】

【好家伙,在这等着呢? 】

【看似不在意,其实根本就是一直在看着她吧? ! 】

浅仓澪不情不愿地转过身。

她刚才在教里走动了这么久,一路上都没见到他,也没有任何人拦她。

她本来还以为,童磨根本不会注意这种小事。

结果原来不是没注意,而是一直都在盯着她吗?

……这家伙是不是太闲了?

童磨见她不说话,微微歪了歪头,露出一副受伤的样子。

“还是说——”他拖长了音,“澪酱想要逃跑吗?”

浅仓澪看着他那副样子,眼皮跳了跳。

她抬起脚,晃了晃那条缠在脚腕上的冰链,然后抬眼看向童磨。

“教主大人不用担心这一点吧?”

“而且,能带伯母离开的箱子,不是已经被您藏起来了吗?”

童磨笑了。

“原来澪酱知道呀。”

浅仓澪当然知道。

志津伯母和他一样,也是鬼,白天根本没办法离开。

而那个能让她躲避阳光的木箱,早就被童磨拿走了。

那是志津伯母在白日里能离开的唯一依仗,也是带着伯母逃走时,绝对不能缺少的东西。

在拿回箱子之前,她不可能自己一个人离开。

所以从一开始,她就没有真的打算逃跑。

她只是想试一试。

试试童磨会不会立刻察觉,试试他的血鬼术究竟能做到什么程度,也试试他对自己的看管,到底严密到了什么地步。

现在答案出来了。

还没走到门口,就被拦下来了。

浅仓澪慢慢眨了一下眼。

这么看的话,童磨的血鬼术范围,或许并没有她想象得那么大。

不然的话,以童磨那种恶劣的性格,根本没必要在这种时候动手。

比起这样早早阻止,故意放任她离开,等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成功逃走的时候,再在最后一刻把她抓回来。

那样从希望坠回绝望,不是更符合他的趣味吗?

浅仓澪低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冰链。

“教主大人,已经可以放开我了吧?”

下一瞬,那圈寒气无声散去,细碎的冰晶掉落在地,很快便化开了。

她动了动脚腕,确定没有被冻伤,随后径直从童磨身侧走过。

“走吧,教主大人。”她语气平平,“你的教徒们还在等你呢。”

童磨慢悠悠地转过身,跟在她身后。

“澪酱是不是忘记了?”他笑着提醒,“你现在可是我的嗣子。”

浅仓澪脚步一顿。

童磨继续悠悠补上一句:“那些人类,现在也是你的教徒哦。”

【? ? ?不要随便给人扩编啊! 】

【昨天还是储备粮,今天就是二把手了? 】

【羡慕事业运,但不接】

【澪:我被就业了? 】

浅仓澪“唰”地一下回过头。

“教主大人,”她盯着他,“你是认真的?”

童磨眨了眨眼,一脸无辜。

“不喜欢这个身份吗?可我看教徒们都很喜欢你。”

“说不定,由澪酱你来和他们说话,他们会更开心哦。”

浅仓澪看着他,一时间没能接上话。

风从回廊外吹进来,带起她耳侧的碎发。

她原本就因童磨混乱的思绪,因为这番话更乱了一点。

她想起昨天坐在莲台下,听那些人一个接一个走进来,说自己的苦痛。

那些话并不是说给她听的,她只是坐在那里,安安静静地旁听。

可即便如此,她也已经觉得很难受。

那还是在她刻意不让自己深想的情况下。

如果真的要她一个一个去面对,去听,去回应……

浅仓澪垂下眼,抬手轻轻搭在自己的胸口上。

“……可是,我做不到。”她的声音很轻,“我听到他们的话,会很难过。”

“我根本没办法理智地给出他们想要的回答。”

她没有办法像童磨那样,听着那些哭诉,还始终露出温柔平静的表情。

她做不到那样抽离,也做不到那样冷静。

因为她会跟着难过,会因他们遭遇的苦难而心痛,会忍不住去想“如果是我该怎么办”“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有没有别的办法”。

她承担不了他们的痛苦。

童磨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

“好吧,既然澪酱都这样可爱地撒娇了,那这件事就暂时搁置吧。”

浅仓澪立刻抬头瞪他:“我没有撒娇!”

童磨像是有些意外:“没有吗?”

“用那种可怜兮兮的眼神,说着那样的话,明明就是在撒娇吧?”

浅仓澪额角一跳。

“都说了,没有!”

“诶~”童磨拖长了音,笑眯眯地看着她,“那澪酱撒娇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呢?”

浅仓澪抬起手,想证明自己刚才那样根本不算撒娇。

可动作才做到一半,她忽然看见了童磨的眼神。

那双七彩的眼睛里,明晃晃地写着看好戏。

浅仓澪一下子清醒过来,伸出去想要挽住他手臂的动作也僵在半空。

童磨看着她停住,唇角的笑意更深了些。

“嗯?澪酱不证明一下的话,我怎么知道是不是我误会了呢?”

浅仓澪盯着他看了两秒,默默把手收了回来。

“……随便教主大人怎么说吧。”

说完,她直接转过身,气呼呼地往前走,脚步都比刚才快了不少。

童磨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太聪明了也不好呢。”

随后摇着扇子,慢悠悠地跟了上去——

夜色渐深时,浅仓澪再次站在了黑死牟居所那扇沉重的大门前。

和昨晚的茫然不同,这一次她心里多少有了点准备。

可门一开,等她刚迈进去一步——

“砰!”

身后的门猛地合上。

浅仓澪回头看去:“这是……?”

【哈哈哈哈哈,关门了】

【黑死牟:闲杂鬼等,禁止入内】

【终于有人能治童磨了】

门外很快传来拍门声。

“黑死牟阁下,我还在外面啊。”

童磨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

“跟我来。”

黑死牟站在她面前,平静道。

随后转过身,直接朝里走去,没有半点理会童磨的意思。

门外安静了一瞬。

但只有一瞬,很快又传来童磨拖长了音的声音。

“黑死牟阁下,黑死牟阁下~”

声音一遍遍响起,在门外悠悠荡着。

可黑死牟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应,像是根本没听见一样。

哈!这家伙竟然也有今天吗?

浅仓澪一边跟着走,一边强忍笑意。

黑死牟最后停在昨日考验她的位置附近。

浅仓澪也跟着停下。

今天她腰间佩着自己的日轮刀,刀鞘贴在腿侧,熟悉的触感让她心里稍微安定了一点。

黑死牟转过身,看向她。

“你的力量不足。”

“是。”浅仓澪老老实实点头。

“既如此,你的剑技便不可能与寻常剑士相同。依靠正面压制、依靠纯粹的力道取胜,并非适合你的道路。”

“如果想要变强,便必须让每一招,都契合你自己的身体。”

他看着她,缓缓说道:“也就是说,你要创造属于自己的招式。”

浅仓澪听完,表情顿时僵了一下。

创造……属于自己的招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