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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浅仓澪的呼吸在这一瞬几乎停住了。

脸侧那点冰冷的触感明明轻得像错觉,却比任何真正落下的利刃都更让人头皮发麻。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对方指尖那抹若有若无的凉意,正顺着皮肤一点点渗进骨头里,激得她后背一阵发僵。

跑!

这个念头本能地在脑海里炸开。

可紧接着,另一个更冷静的念头出现——

不能跑。

童磨和她的距离实在太近了。

近到她只要稍微一动,脸侧那道锋利的指甲就足以先一步划开她的皮肤,划开她的喉咙。

不要说现在刀不在自己手里,就算已经握着出鞘的刀刃,恐怕在挥刀的一瞬间,对方就会反杀自己。

浅仓澪指尖蜷缩了一下,随即又强迫自己一点点松开。

不能太紧张,不能让他看出来自己知道他是鬼。

既然对方喜欢以所谓教主的身份欺骗他人,那她完全也可以利用这一点。

毕竟能让其他人闻名而来,作为这个教会的教主,表面上肯定不会随便杀人吧?

浅仓澪并不敢确定自己的这个猜测是不是对的,但她只能赌一把。

她竭力控制住胸腔里差点要撞出来的心跳,让自己的肩背看起来没有那么僵硬,努力维持出一副只是被突然靠近而惊到、却没有彻底失态的样子。

而这一切思考不过是在极其短暂的一瞬间完成。

于是,在那股冰冷贴着脸侧的下一秒,她就像是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一般,微微睁大了眼,带着一点惊讶。

在听到对方的话后,又抿住唇,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似乎是被他这样近的距离和亲昵到失礼的语气惊得有些回不过神。

“你……就是万事极乐教的教主?”

“嗯?难道还有其他人有着这样的眼睛吗?”

童磨轻点着自己的眼眶,此时上弦之二的刻字正被隐藏着,只剩下那双美丽的瞳仁。

他饶有兴致地打量着面前这个突然出现在深山里的少女。

太年轻了。

脸也生得漂亮,肤色白净,眉眼干净,像那种被妥帖养在深宅里的小姑娘,连受到惊吓时强装镇定的样子,都透着点未经风浪的生涩。

而更惹眼的是她身上的衣服。

童磨的目光不着痕迹地从她领口、袖缘、腰带和衣摆一一扫过,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

衣料在月色下泛着一种柔和细腻的光,不是能随意买到的货色。

颜色看似素净,却并不平庸,反而衬得她整个人像初春枝头刚开的樱花,柔软又鲜亮。

这种质地,这种做工,还有这种被好好照料着才会养出来的气质……

难得啊,竟然会有这种出身不差的姬君,深更半夜跑到这种地方来。

童磨的笑意深了一点,忽然觉得这场深夜偶遇变得比想象中有趣了不少。

“贵族家的姬君深夜独自上山来见我,这种事还真是稀奇呢。”

来了兴致后,他的语气都更轻快了些,

浅仓澪眼睫极轻地颤了一下。

姬君?

对了!她现在穿的根本不是鬼杀队的制服!

她差点忘了自己刚才已经在山洞里换上了师父给她准备的和服,连腰间的刀都因为要替那个受伤的女人看伤,随手解下来递了过去,甚至现在都还在对方手里。

也就是说,至少现在童磨根本看不出来她是猎鬼人。

这个认知像黑暗里突然亮起的一点微光,虽然微弱,却还是让浅仓澪心中升起一丝希望。

还有机会。

只要想办法先把童磨糊弄过去,顺着他的话接下去,让他相信自己只是想要加入万事极乐教的普通教徒,哪怕只是暂时降低警惕,之后也许就还有脱身的机会。

浅仓澪正要顺势开口,承认自己是为了万世极乐教而来——

“教主大人!”

一道急促的声音忽然插了进来。

原本跌坐在地上的女人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撑着身旁的巨石站了起来,右手紧紧抱着那柄连鞘的日轮刀,脸上的痛色还未散尽,眼底却先一步涌出了不甘与急切。

她生怕自己慢了一步就会被彻底忽视,赶紧拔高声音说道:

“教主大人,我才是专程来见您的教徒!”

童磨眼珠微微一转,终于分了她一点目光。

女人像是受到了鼓励,连忙急促地继续说道:“我是为了聆听您的教诲、为了得到救赎,才拼命上山来的!这个女孩根本不是!”

她伸出手,指向浅仓澪,神色里掺着嫉妒和焦躁。

“她甚至连万世极乐教就在这里都不知道!”女人急声道,“刚才还是我告诉她的!她、她根本就不是为了您来的!”

她边说着,边不满地瞪了一眼浅仓澪。

凭什么?

明明自己才是一路忍着痛、拼了命也要上山来的人。

明明自己才是为了聆听教诲、为了得到救赎而来的信徒。

这个女孩呢?她甚至连万世极乐教都不知道,凭什么一来就得到那样的注视?

教主大人甚至都没有看她几眼,而是一直含着笑、耐心又温柔地和那个女孩说话!

胸口的酸意不断翻涌,烧得她坐立难安。

于是她抓住机会,赶紧开口。

不能让教主大人被这样不虔诚的家伙欺骗!

而浅仓澪在听到她那几句抢白时,心里一沉。

她没想到这个女人会这样毫不犹豫地把自己拆穿。

明明自己刚才还在替她看伤,甚至还想着怎么把她一起安全带下山。

可现在不是去计较这些的时候。

她脑子转得飞快,试图从眼前这团乱局中找出一个能自圆其说的解释。

正在她紧张到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跳声的时候,脸颊上危险的冰冷触感忽然消失了。

童磨慢悠悠地从她身后退开,像是对她失了兴趣一般,转而走到了那女人面前。

“这个,是你的吗?看起来很漂亮呢。”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怀里的刀,语调轻快。

女人先是一惊,随即心里涌上的却是更强烈的惊喜。

教主大人在看她。

教主大人终于在看她了!

她连忙点头,声音急得发颤:“是、是我的!”

说完,她还飞快地瞥了浅仓澪一眼,眼里掠过一丝隐秘的得意和理直气壮。

本来就是她递给自己的,不是吗?

既然给了,那现在自己说是自己的,又有什么不对?

要怪也只能怪这个女孩自己太蠢,谁让她随随便便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递到别人手里。

童磨闻言,笑意更深了些。

“那,能给我看看吗?”

“当然可以!当然可以!”

女人忙不叠地将刀双手递了过去,像是在献上什么珍宝。

童磨接过来,指尖在刀鞘上轻轻一抚,随即缓缓将刀抽出。

浅蓝色的刀身在月光下滑出一泓寒光。

童磨看着那抹颜色,七彩的眼瞳里笑意流转。

“变色之刃啊……”他轻轻感叹了一声,语气悠然,像是想起什么陈年旧事,“真眼熟呢。”

“不过,我曾经见过的刀刃,却要比这颜色深湛上许多。”

“让我看看它是不是真的。”

话音落下的下一瞬,他毫无征兆地反手将刀锋往自己掌心一压。

“嗤——”

锋刃切开皮肉,鲜红的血立刻顺着他苍白的手掌流了下来。

女人失声惊叫:“教主大人!”

可她的惊惶甚至都没来得及持续太久。

因为那道伤口很快就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闭合、愈合,连一点痕迹都没有留下。

女人呆住了。

随即,那份惊吓迅速被更深的狂热与崇拜取代:“不愧是……不愧是被称为神之子的教主大人!”

而童磨只是低低地笑了一声,垂眼看着手中那把沾过自己血液的刀。

“竟然真的是日轮刀啊。”

【完了,被认出来了】

【这家伙竟然砍自己,真疯啊】

【日轮刀一暴露就结束了】

【童磨笑:原来是猎鬼人啊】

浅仓澪浑身一冷,牙关因为恐惧轻轻颤抖,不断发出磕碰的声音。

是啊,结束了。

她太清楚童磨这句话,这番举动意味着什么了。

日轮刀,猎鬼人的象征。

只要这层身份被确认,无论她再怎么伪装成迷路的女孩、再怎么装作误闯此地的普通人,都不可能再瞒过去。

对一个上弦之鬼来说,带着日轮刀出现在面前的人,只有一种身份。

猎鬼人。

而猎鬼人,当然只有一个下场。

在那极短的一瞬,浅仓澪脑中甚至闪过了一个极其软弱、极其难堪的念头——

不如就这么默认了。

反正……反正这个女人刚才也已经毫不犹豫地拆穿了自己,不是吗?

反正她那么急着攀附童磨,甚至在争抢自己的刀。

如果她继续认下去,童磨要杀的人,也只会是她。

那自己呢?

自己或许还能再多争取一点机会,哪怕只是一点点……

可这个念头才刚冒出来,就被她自己狠狠掐灭了。

她想起了鳞泷师父的教导,想起锖兔师兄与义勇师兄持刀的背影,想起最终选拔,想起那些死在鬼口中的人,想起自己身为鬼杀队剑士的职责。

她不能为了自己活命,把无辜的人推出去。

哪怕这个人刚刚背刺过她,也不行。

浅仓澪深吸了一口气,压住声音里的颤抖,开口道:

“她撒谎。”

她盯着那柄刀,一字一句地说道:

“那是我的刀,只是刚才临时给她拿一下而已。”

童磨缓缓回过头。

“是吗?”他弯着眼睛,语气温柔,“原来是你的啊。”

浅仓澪喉咙发紧,却还是缓慢而坚定地点了点头。

“对,是我的。”

童磨若有所思,正要起身。

可就在这时,女人突然伸出手,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瞪向浅仓澪,脸上的惶急和嫉妒在这一刻不再有丝毫掩饰,声音也陡然尖利起来。

“不是!这是我的!”

浅仓澪没想到她会坚持到这个地步,忍不住暗骂了一声“笨蛋!”。

童磨被抓住手腕,却也不恼,只是为难似的偏了偏头,看着女人满脸困惑。

“可是,你看起来不像练过刀的样子呢。”

女人一僵,脸色发白,却还是立刻接了下去:“那、那是我父亲的!”

她语速快得像是生怕慢一点就会被看穿:“山上太危险了,所以我才带着它防身!”

“是吗?”

童磨眨了眨眼,笑着应了一声。

那女人被他这样看着,只觉得脑子都晕乎了,连自己刚才说的话是不是前后矛盾都顾不上了,只会痴痴地点头。

“是……是的。”

下一秒——

“噗嗤。”

血光飞溅。

一切发生得太快,快到女人甚至没有看清童磨是如何出手的。

她脸上的神情还凝固在那种被温柔注视后的痴迷里,脖颈间却已经骤然绽开一道猩红的线。

然后,那条线猛地扩大。

头颅滚落。

身体却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晃了一下,才轰然倒下。

直到这时,剧烈的痛感才后知后觉地追上了她。

可她已经来不及发出完整的惨叫了。

【啧,童磨杀人真的一点预兆都没有】

【隔着屏幕都窒息了……】

【出手真的好快,太强了,之后如果不是小忍的毒,真不知道要怎么才能杀了他】

浅仓澪僵在那里,瞳孔剧烈收缩。

她愣愣地看着地上那具刚刚还在说话的身体,又看着那颗滚落一旁、脸上还残留着错愕神情的头,脑子里嗡地一声,什么都听不见了。

有温热的液体溅到了她脸上。

她慢慢抬起手,指尖在脸颊上一抹。

低头时,看到的是鲜红的血。

“……”

胃里猛地翻涌起来。

浅仓澪脸色一下白了,低头捂住嘴,踉跄着后退半步,弯下腰干呕起来。

她还从来没有见过死人。

这是第一次。

还是在她眼前被杀掉。

前一秒还在说话,还在呼吸,还在争辩,下一秒就尸首分离,热血溅到她脸上。

浅仓澪用力捂着嘴,肩膀轻轻发抖,眼前一阵阵发黑。

原来这就是鬼杀人时的样子。

童磨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看向地上那颗还沾着温热血迹的头颅。

那张脸上,残余的神情尚未完全散去,惊愕、狂热、痴迷与最后一瞬来不及收束的痛苦混在一起,竟扭曲出一种近乎滑稽的虔诚。

他轻轻叹了口气,眼泪滚落下来。

“真可怜啊。”他低声说着,伸出手,极温柔地抚了抚那颗头颅的额发,动作轻得像在安慰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明明是怀抱着憧憬与信赖来见我的,结果却在这种地方结束了生命,实在太可惜了。”

“不过,父亲是猎鬼人的话,也难怪会落得这样的结局呢。”

“而且,既然你是为了求得解脱才来到我面前的信徒……”童磨弯着眼笑,泪珠还挂在睫毛上,面容温柔又慈悲,“那我亲手送你去往没有痛苦的极乐,不是正好实现了你的心愿吗?”

浅仓澪胃里还在翻涌。

可比起生理上的恶心,更先漫上来的,是一股正灼烧着身体般的愤怒。

她死死咬住牙,指尖掐进掌心。

明明是他亲手杀了人,明明那个女人直到死前都还把他当成救赎,当成神明,可他却还能用这样轻飘飘的语气,把这一切都说成是恩赐,是成全。

太恶心了!

可就在她几乎要把牙龈咬出血的时候,一只冰凉的手忽然伸过来,捏住了她的下巴,迫使她一点点抬起头,直直撞进那双近在咫尺的七彩眼眸里。

童磨原本只是随手抬起她的脸,想看看她现在会露出什么表情。

恐惧?绝望?崩溃?还是眼泪?

可真正对上她的眼睛后,他反倒微微一顿。

诶呀,竟然没有多少恐惧呢。

当然,不是完全没有。

她的瞳孔还紧缩着,呼吸也依旧不稳,眼尾甚至因为方才的干呕和刺激而泛起一点生理性的红。

可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里,翻涌得更多的,居然是怒意。

干净、鲜明、压都压不住的愤怒。

童磨眼底的笑意微微一动,像是忽然发现了什么格外有趣的玩具。

“为什么这么生气?”他歪了歪头,捏着她下巴的手更用力了几分,状似天真地问道,“是因为我杀了她吗?”

浅仓澪被迫仰头看着他。

“难道还有其他原因吗?”

“而且,从你在我面前杀了她开始,就没想过让我活下来吧?”

童磨眨了眨眼。

随即,他像是听到了什么令人惊喜的话一样,轻轻笑出了声。

“真聪明啊。”他由衷赞叹道。

“可惜了。”童磨笑吟吟地看着她,“如果你刚才不说那把刀是你的,事情原本不会这么麻烦的。”

“既然你们争来争去,谁都有可能是猎鬼人——”他说到这里,微微顿了顿,笑意更深,“那就都不用留了呀。”

浅仓澪指尖一冷。

童磨却像是完全没有注意到她骤然绷紧的身体一般,反而松开捏着下巴的手,转而极轻地抚了抚她的脸颊。

“放心,”他轻声说,“不会很痛的。”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另一只手中的金色铁扇已经无声展开。

月色落在锋利的扇骨上,闪过一道令人心口发寒的冷光。

浅仓澪不甘地看着他。

她不想死。

真的不想。

脑海里不断闪过过去的画面,狭雾山的灯火,鳞泷师父戴着天狗面具站在廊下的身影,锖兔师兄带笑揉她头发的手,义勇师兄沉默地把鱼腩夹进她碗里的样子。

她甚至还想到了实弥,玄弥。

还有志津伯母。

拜托,千万不要回来。

至少不要现在回来。

“杀了我后,可以拜托你把我的尸体带走吗?”

“嗯?这是遗愿吗?可以哦。”

“谢谢。”

明明即将面对死亡,浅仓澪却松了口气。

只要不让伯母看到她的尸体就好。

金色扇面挥下,快得她完全看不清。

浅仓澪用力睁着眼,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至少她要记住杀死自己的人。

然而就在死亡即将到来时,眼前骤然一花。

“噗嗤——!”

伴随着血肉被切开的闷响,残肢飞了出去,滚烫的血再一次泼洒开来。

身体被一股熟悉的力量捞起,下一瞬,视野剧烈倾斜。

等浅仓澪反应过来,发现自己已经被甩到了背上。

风声轰然灌入耳中,树影、月光、山石飞速后退。

【啊啊啊啊啊啊,伯母,志津伯母! 】

【救到了!太好了! 】

【竟然砍掉了童磨的一只手?感觉志津伯母比我想的还要强啊】

【虽然会再生,但这一刀好爽! 】

童磨站在原地,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空荡荡的右臂。

断口处血肉模糊,却只持续了短短一瞬,新的筋肉与骨骼便已迅速蠕动、生长,顷刻间重塑出完整的手臂。

童磨眨了眨眼,望向那道正以惊人速度远去的身影,唇边的笑意一点点加深。

如果他没感知错,后面出现的那个是鬼吧?

一人一鬼的组合吗?

“诶~好像发生了什么有趣的事情~”

另一边,林间的风刮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浅仓澪伏在不死川志津的背上,白发被迎面的气流吹得凌乱飞散。

虽然已经跑了很远,甚至比之前上山的距离还要远,但直到现在她都还有种不真实感。

她怔怔地低头,看见熟悉的侧脸,终于找回了一点声音。

“……伯母?”

不死川志津托了托她的腿弯,急切地关心道:“澪,没事吧,那个男人没有伤到你吧?”

浅仓澪喉咙一紧。

直到听到这个声音,直到真正意识到自己还活着,刚才一直被她死死压在胸口的恐惧和难堪缓缓翻涌上来。

她收紧手臂,更紧地抱住志津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侧,过了两秒,才闷闷地应了一声。

“……嗯。”

不死川志津听出声音里的委屈,顿时揪心起来,放柔了嗓音安慰她。

“没事了,没事了,伯母在这里。”

“我刚才去山顶附近看了一眼,”她一边疾驰,一边道,“下山不会太远的,只要再往前穿过这片林子,很快就能见到外面的路。”

浅仓澪抬起头,顶着风努力朝着前方看去。

月光下,前方的树木的确已经不像之前那样密得透不过风,林隙之间隐约能看见更开阔的黑影。

她心中一喜。

只要穿过前面那几排树——

这个念头才刚浮起来,志津的脚步骤然一顿。

浅仓澪也猛地瞪大眼睛。

就在不远处,一棵斜生的老树旁,不知何时多出了一道高挑修长的身影。

童磨斜斜倚在树干上,手中的金色铁扇懒洋洋地轻摇着,像是早就等在那里一样,温柔又愉快地看着她们。

“我的小教徒——”他弯起眼睛,“这是想要去哪里啊?”

不死川志津在看见童磨的那一刻,就感觉到了一种仿佛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让所有低位存在都不由自主想要俯首的可怕气息。

虽然这种感觉只有一瞬,之后似乎就被什么压了下去,但那一刻的心悸还是让她后怕。

明明只是懒散地倚在树边,甚至还带着笑,可在志津的感知里,他却像一口看不见底的深井,平静、冰冷,深处埋着能轻易碾碎她的东西。

太强了。

强到她连“自己能不能拖住他一瞬”都不敢确定。

可她又想起背上的浅仓澪。

想起少女方才被他掐住下巴时发白的脸,想起她刚才那声闷在肩头的、带着委屈的“嗯”,想起自己若是再晚一步,澪现在或许已经……

不死川志津咬紧牙关,指尖骤然收拢,脚下便要再次发力,硬生生冲过去!

“停下来吧,伯母。”

背上传来少女微哑的声音。

不死川志津不明白,明明眼前已经是这种局面,为什么澪还要让她停下。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停了下来。

浅仓澪从她背上跳了下来。

山风吹乱她的长发,浅樱色的和服在夜色里显得过于单薄。

她落地后踉跄了一下,很快站稳,转头看向志津。

志津伯母或许只觉得面前这个鬼非常强,强得可怕,却不知道那到底意味着什么。

但她知道。

上弦之二。

那是连柱都能轻易杀死的怪物,是除了鬼舞辻无惨和上弦一之外,站在鬼之顶点的存在。

在童磨面前,伯母的反抗毫无意义,强行突破不会成功。

如果真的抱着侥幸的心态那么做了,志津伯母一定会受伤,甚至会死。

她不能让这种事发生。

浅仓澪深吸一口气:“伯母,你现在立刻走,不要管我。”

“澪?!“不死川志津难以置信地看着她。

“这个家伙的目标只是我。”浅仓澪打断她,“你离开,他不会特地追你的。”

虽然她并不确定这个看起来脑子好像有些问题的家伙会不会放过伯母,但比起一起死在这里,这已经是更有希望的选择了。

“我不走。”不死川志津想也没想,无比坚决地拒绝道,“我不可能把你一个人留在这里。”

浅仓澪眼眶发酸。

她忽然上前一步,抱住了志津。

不死川志津怔住了,原本要说出口的话也被堵了回去。

少女抱得很紧,却只维持了短短一息。

然后就听见她在耳边轻声说:

“玄弥还在等着你。”

不死川志津瞳孔微缩。

就是这一瞬的迟疑,浅仓澪已经松开她,双手抵在她肩上,用力将她往后推了一步,态度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硬。

“走。”

“澪!”

“我说,走!”

不死川志津被她推得后退半步,猩红的眼眸剧烈颤动着,唇瓣张合几次,还想说些什么。

可浅仓澪只是用力盯着她。

那眼神里有哀求,有不舍,还有一种决绝的坚持。

不死川志津终于没再上前。

既然澪这么说了,或许自己留在这里反而会阻碍她?而且玄弥……

她看着浅仓澪,眼底一点点漫上痛苦,最终还是转身,踉跄着没入了树影深处。

童磨从头到尾都没有阻止。

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等她们将这出离别的戏码演完,才懒洋洋地摇了摇手中的金扇,瞥了一眼不死川志津消失的方向,然后看着浅仓澪,弯起眼睛笑道:

“真有趣呢。”

“来万世极乐教的信徒,通常都是为了自己,像你这样总是在为别人打算的小教徒,还真是少见。”

浅仓澪闻言立刻皱起眉。

“别那么叫我,我不是你的教徒。”

既然马上就要死了,她至少不想顶着这种恶心得让人作呕的身份去死。

她不是万世极乐教的信徒。

她更不想被这样一个怪物,用那种轻飘飘又亲昵的语气,定义成属于他的什么东西。

童磨没有回应。

不,准确地说,他根本没把这句反驳放在心上。

浅仓澪只是眨了一下眼,眼前那道倚在树边的身影便消失了。

下一秒,童磨已经站到了她面前。

他一点点俯下身,脸贴得越来越近。

浅仓澪眉头死死皱起,下意识偏过头。

都这种时候了,这家伙竟然还要戏弄别人,真是恶劣到让人作呕。

可令她意外的是,童磨并没有如她想象的那样继续捉弄她。

他只是凑到她耳边,像是自言自语般,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让我看看吧……”

你们各自会做出怎样的选择。

……看什么?

浅仓澪还没来得及想明白他的意思,脖颈骤然一痛!

“呃——!”

浅仓澪眼前一黑,双手本能地抓住那只扼住自己脖子的手,指甲用力抠进对方的皮肉,可那手却像铁铸的一样,纹丝不动。

童磨不断抬高手臂。

浅仓澪被迫一点点踮起脚,脚尖在地面徒劳地寻找支撑,几息之后,双脚彻底离地。

空气被一点点挤出肺腔。

喉骨像是下一刻就会被生生捏碎。

她眼前迅速发黑,耳边嗡嗡作响,连挣扎的力气都在快速流逝。

可恶,不是说好不会痛吗,混蛋!

然而正当她意识即将消逝时,脖间的力道突然一松。

一声带着嘶哑的尖喝骤然撕开夜色。

“放开她!”

浅仓澪重重跌坐在地,捂着脖子剧烈咳嗽起来,肺部重新灌入空气时刺得生疼,眼泪都被呛了出来。

可她根本顾不上缓过那口气。

浅仓澪费力地抬起头,视野还因为缺氧而十分模糊,却依稀能分辨出那道朝童磨扑过去的身影正是不死川志津。

不死川志津感觉自己似乎正在燃烧,从细胞深处不断涌现出更强大的力量。

她的眼睛已经不再只是猩红,而是被更深的血色一点点吞没。

指尖的指甲暴长,嘴角也不受控制地微微裂开,露出尖锐的齿列。

“离她远一点!”

不死川志津的利爪转瞬间逼近到童磨眼前。

童磨偏了偏头。

“啪。”

他只是抬手,就轻描淡写地挡住了,同时抬起腿——

“砰!!!”

不死川志津像断了线一样被狠狠踢飞出去,后背重重砸上后方粗壮的树干。

伴随着一声令人牙酸的崩裂声,那棵树竟从中断开,碎木与树叶轰然四散。

浅仓澪呼吸一窒。

“伯母!”

断裂的木屑与尘灰之间,不死川志津缓缓撑起身体。

她肩侧塌陷了一大片,肋骨处甚至能看见可怕的凹陷与裂口,可那伤势只停留了短短一瞬,血肉便以惊人的速度蠕动、生长,转眼间便修复如初。

然而,与迅速愈合的身体相比,她的神志却明显变得更糟了。

猩红的眼睛彻底失去了原本的柔和,喉咙里发出野兽般含混的低吼,嘴角淌下涎液,连呼吸都带着浓重的、属于鬼的饥饿与躁动。

她死死盯着童磨,只剩下一个念头。

撕碎他!

“嗬啊——!”

不死川志津嘶吼着,就要再次扑上去。

可就在这一刻,一双手从后面死死抱住了她。

不死川志津不断挣扎,手臂挥动间几乎要把身后的人一并撕碎。

“伯母……!”

浅仓澪声音里已经带上了明显的哭腔。

“够了……不要再过去了,不要再变成这样了……”

可志津根本听不进去。

她的身体因为鬼化加剧而滚烫,喉咙里不断挤出痛苦又凶暴的嘶吼,指甲深深抓进地面。

童磨站在不远处,看着这一幕,轻轻扇了扇手中的金扇。

“毕竟伤得太重了嘛。”他笑眯眯地说,“这种状态下,想恢复理智的话,果然还是得吃人才行呀。”

“闭嘴!”

浅仓澪瞪了他一眼。

她现在已经不怕他了,反正怕不怕都要死,恐惧也没有意义。

不过这个混蛋说的或许没错。

她抬起手,对准自己的手腕狠狠咬了下去!

“唔——”

皮肉被咬破,鲜血瞬间涌了出来。

她颤着手,把流血的手腕送到志津唇边。

“喝下去。”

“伯母,喝下去……”

【直接咬破吗?肯定很疼吧?志津夫人受的伤也好重,好心疼啊……】

【澪的血一定要有用啊】

【求求了,伯母快清醒过来】

鲜血顺着伤口不断往外渗,滴到志津唇边,被她本能地舔入口中。

一口,两口……

随着血液滑入喉咙,不死川志津眼底那层狂乱的猩红缓缓褪下去了一些。

她的挣扎一点点减弱,粗重的喘息也慢慢放缓。

“……澪?”

这一声虽然沙哑,却终于恢复了些许清明。

童磨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着少女咬破手腕,用自己的血去安抚一只即将失控的鬼,看着那只鬼真的因为她而逐渐恢复神志,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快的波动,

有什么遥远的记忆,被这一幕轻轻拨动了。

女人惊惶而颤抖的声音,似乎隔着漫长的岁月,再一次在耳边响起。

“你这个怪物!”

昏暗的室内,浓重的血腥气,尚未咽下的人肉。

那个女人……是叫做琴叶吧?

眼睛睁得很大,瞳孔颤抖着,里面盛满了清晰到刺眼的厌恶与恐惧,仿佛终于看清了什么令人作呕的怪物。

不再是原本的祈求与依赖,只剩下排斥。

看见他吃人之后,连一瞬都没有迟疑,便抱着孩子转身逃离。

和眼前这个女孩,完全不一样。

童磨的睫毛极轻地动了一下。

而另一边,浅仓澪在感觉到志津彻底安静下来之后,才放松下来。

不过是不是哪里不太对?童磨呢?

她刚疑惑地回头,一双手臂已从背后将她整个紧紧拥住。

紧到令她窒息。

然而童磨把下巴搁在她肩侧的动作又截然相反,只是轻搭在上面,声音中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真诚。

“太感动了,真是太令我感动了。”

他轻声说着,竟然突然落下了眼泪,含着泪笑了起来。

“竟然真的有人类,愿意这样毫无保留地去接纳鬼。”

“明明是在人类眼中肮脏、可怕、会吃人的存在,却还是愿意拥抱她,安慰她,甚至用自己的血去救她。”

他贴近她耳边呢喃道:

“澪酱,你真是个……好得让我都忍不住想哭的孩子啊。”

第37章

澪……酱?

浅仓澪头皮发麻。

这家伙在说什么?

【救命,这个称呼从童磨嘴里出来真的只有恐怖】

【别这么叫她啊啊啊啊啊啊】

【离我们澪远一点啊! 】

【我鸡皮疙瘩起来了】

浅仓澪在心里点了点头,她也觉得自己的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

这么亲昵的称呼从上弦之鬼口中说出来,根本不会让人觉得暧昧,只会让人觉得可怕。

而且童磨的手臂从背后环着她,看似亲近,实则紧得要命,箍得她胸口发闷,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这哪里是抱,根本就是在拿她当个顺手扣住的人形抱枕,还是根本不在乎抱枕想法的那种!

“放开……她……”

不死川志津踉跄着转身,声音嘶哑。

她还想继续冲过来,可才刚撑着地面试图站起来,眼中的猩红便剧烈波动了一下。

身体前后摇晃着,没过几秒,就像之前那样,在浅仓澪的血液安抚下陷入了沉睡,向后倒去。

“伯母!”

浅仓澪扭动着身体,想挣开童磨去接她。

然而不动还好,这么一挣,背后的手臂反而瞬间收得更紧。

“唔——”

浅仓澪被勒得脸都白了。

童磨原本正含着笑看她,察觉到怀里的人注意力全被那边吸引走了,才终于分出一点余光,慢悠悠地看了一眼不死川志津。

“好可怜啊。”他轻声感慨,“已经变成鬼了,却还是在学人类那样保护别人,明明连自己都快要坏掉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轻飘飘的,任谁都能听出来他对不死川志津的死活根本毫不在意。

浅仓澪不想再听他说这些过分的话,手指用力掰着他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恨不得把这家伙的手指一根根掰断。

“不过不用担心哦,澪酱,她没事,只是暂时睡着了而已,毕竟受了那么重的伤。”

童磨低下头,笑吟吟地贴近她耳边说着,呼吸轻轻扫过她耳廓。

浅仓澪能感觉到他说话时胸腔轻微震动的频率,感觉到他垂落的发丝擦过自己脸侧,甚至还能闻到一种极淡的、与血腥气完全不相配的香气。

越是这样,越让人头皮发麻。

浅仓澪忍着恶寒,又试着往外挣了一下。

结果刚有动作,童磨便像察觉到什么新鲜事似的,心情很好地将她又往怀里带了带,抱得更牢,连她的手臂都一起压住了。

“澪酱的力气真小啊,真的有在认真反抗吗?还是……”

他说到这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声音都跟着兴奋了几分。

“难道这就是所谓的欲拒还迎?”

【呃……不是,你到底在脑补什么啊? 】

【童磨的理解能力是不是有点问题?澪气到脸都红了啊! 】

【很好,熟悉的精神病味道出来了】

浅仓澪的确很生气。

这家伙脑子到底是怎么长的? !

“我说——”

“不过不需要这么做,我也会继续抱着你的哦,澪酱。”童磨自顾自地接了下去,声音轻快,“毕竟你这么有趣,我暂时还不想放手呢。”

“咳咳,等等,我……”

“而且明明害怕得不得了,却还是努力板着脸虚张声势,真努力啊。要是澪酱愿意更安静一点,不乱动的话,我说不定会更喜欢你一点哦。”

浅仓澪额角一跳,终于忍无可忍,深吸一口气,猛地转头吼道:

“能不能听我把话说完!”

童磨愣了一下。

随即,他弯起眼睛笑了起来,甚至还摆出了一副认真倾听的样子。

“诶,好凶。”

“不过好吧,澪酱要说什么?我在听哦。”

浅仓澪:“……”

这家伙竟然还真的配合了。

她本来都做好了要继续和他抢话的准备,结果现在对方突然一副“请讲”的模样,反而让她卡了一下。

不过她很快把思绪拉了回来,盯着他问出了最重要的问题:

“你……不想杀我了吗?”

童磨的表情顿时变得十分惊讶。

“诶?”他像听见什么不可思议的话一样,尾音都轻轻扬了起来,“有谁要杀澪酱吗?真过分,明明是这么可爱的孩子。”

浅仓澪瞪着他。

这家伙还真会装无辜。

刚才差点掐死她的人不就是他吗?现在摆出这种一脸纯良的样子给谁看啊? !

然而童磨却像是完全没看懂她眼里的控诉,反而轻笑了一声。

“我啊,从一开始就没有想杀你哦。”

浅仓澪不相信地看着他。

她脖子现在还疼着,说话声音都是哑的,明天八成还得青一圈。

都这样了,这家伙居然还能一脸轻松地说“没有想杀你”?

骗鬼呢?

“真的啦。”童磨觉得她不信这件事的表情也非常有趣,“如果我真的想杀你,你和那个鬼,都不可能有说第二句话的机会。”

“不过,如果澪酱只是普通又无聊的人,那大概已经死掉了吧?”

话音刚落,周围一下子冷了下来,仿佛整片山林的温度都被一只无形的手骤然抽走。

脚边的草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上一层薄白,树梢间垂落的露水冻结成细小冰珠,连空气中飘散的水汽都凝成了霜。

一朵朵冰莲无声地在林间绽开。

晶莹、剔透,边缘锋利得像刀。

月光照在上面,反出冷白的光,漂亮到妖异。

【来了,童磨的血鬼术】

【虽然脑子有点问题,但作为无可争议的上弦之二,实力真的强】

【不得不说,这个画面真的很美】

浅仓澪却完全没有心思去看。

太冷了。

寒意像针一样往骨头缝里钻,手指最先失去知觉,随后是脚尖、小腿、后颈。

她甚至能感觉到睫毛上凝出一点细微的冰意,呼出去的气都成了淡白的雾。

身体控制不住地轻轻发抖,牙齿也因为寒冷不断发颤,连喉咙里的呼吸声都变得断断续续。

而在这片冻得人几乎失去知觉的寒气里,唯一温暖的地方,竟然是身后那个本该最危险的怀抱。

童磨的胸膛贴在她背后,手臂环在她腰间,源源不断地透出活物般的热度。

那热度并不灼人,温和地包裹着她,将她从那种几乎要冻结的寒意里隔开了一小块。

在这片寒意中,这种温暖的存在感强得可怕。

她能感觉到他手臂收拢时衣料摩擦过腰侧的触感,能感觉到他胸口贴着自己后背时传来的温度。

好温暖……

差一点,她就要本能地往那片唯一的热源缩过去。

不可以!

浅仓澪意识到自己差点做出怎样的动作后,立刻逼着自己挺直腰背,不去依赖敌人的体温,不去做出任何像是在向他求饶、示弱、依附的动作。

“……那你为什么不杀我?”

浅仓澪嗓音嘶哑,每个字都因为寒冷多出一点轻颤。

“我说了,那把刀是我的。”她努力仰起脸,看着他,“你不正是因为那把刀……才杀了那个女人的吗?”

童磨歪了歪头。

“澪酱知道鬼,对吧?”他慢吞吞地说,“毕竟身边就有这样的存在,所以你在看到我受伤自愈的时候,一点都不惊讶。”

“但你真的知道,那把刀是做什么的吗?”

……什么?

浅仓澪愣了一瞬,脑子飞快转动起来。

他为什么会这么问?

难道在他看来,即便自己拿着日轮刀,也有可能不知道那是做什么的?

这怎么可能?能够拥有日轮刀的除了鬼杀队的成员,还能有谁?

除非……他觉得自己是一个绝对不会成为猎鬼人的人。

什么样的人是绝对不会成为猎鬼……

啊!难道是因为志津伯母?

她突然反应过来。

因为伯母是鬼,而带着鬼的人,在正常认知里根本不可能是鬼杀队成员?

童磨的想法,其实比她猜到的还更顺理成章一些。

在他眼里,不死川志津是有意识的鬼。

而有意识,就必定意味着已经吃过人了。

鬼在刚诞生的时候,绝对不可能控制食欲,只有吃了人,才能从混沌里恢复出最初的理智。

吃得越多,恢复得越快,力量也越强。

而且刚才不死川志津那一击的速度与力量,都很不错。

在童磨看来,这只鬼肯定已经吃了不少人。

而鬼杀队的人,怎么可能把这样一只鬼放在身边,还一起行动?

所以眼前这个和鬼一起到处跑、却又拿着日轮刀的少女,在他的判断里,多半只是运气很差地从猎鬼人手中捡到了这把刀,却连真正用途都未必知道。

浅仓澪当然不知道他已经脑补到了这一步。

但只知道大概,也足够她立刻意识到——

机会来了!

她先是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然后皱起眉,像是真的被问住了一样。

“那不就是刀吗?”她语气迟疑,“除了防身,还能用来做什么?”

“那可不是普通的刀。”童磨笑着问,“澪酱是怎么得到的?”

浅仓澪面上露出一点厌烦。

“之前有人突然闯进我家,说要杀伯母。”她皱着眉,像回忆起了什么糟糕的事情一样,“我跟他说伯母不会随便吃人,但他根本不信。”

她顿了顿,轻轻吸了口气,才继续道:

“没办法,我只能……”

“原来是杀了猎鬼人得到的吗?澪酱做得很棒哦。”

童磨说着,抬起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发,就像夸奖一个听话的孩子那样。

浅仓澪身体颤抖了一下。

这份颤抖自然落在了童磨眼里。

“诶?澪酱在害怕吗?”

他低下头,笑意不变,眼瞳里却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探究。

“是在害怕我吗?”

也是,毕竟刚才亲眼看见了那样的场面,又被那样对待,会觉得恐惧再正常不过了。

可是,如果这样就不行了呢。

他确实很喜欢她。

喜欢她那种会认真去接纳鬼的愚蠢,喜欢她明明怕得发抖,却还要撑着不肯示弱的样子,也喜欢她那双干净得连愤怒都格外鲜明的眼睛。

但如果她能接受那只鬼,却不能接受自己……

那就太遗憾了。

如果只能对特定的鬼温柔,却没办法平等地接纳所有“可怜的存在”,那她身上这份稀少的价值,也就没剩下多少了。

“不,并没有。”浅仓澪否认道。

“可是你在抖诶。”童磨笑吟吟地指出来,“说谎可不是好孩子的行为哦。”

“那是因为太冷了啊!”浅仓澪忍无可忍地回头冲他喊道。

话音刚落,她就觉得鼻尖一痒,没忍住偏过头打了个喷嚏。

“啊……阿嚏!”

空气安静了一瞬。

童磨脸上的笑也跟着停了一下。

这时他才意识到,方才他为了让她更清楚地明白双方之间的差距,稍微放出了一点血鬼术的气息,却迟迟忘了收回。

那股寒意直到现在都还没有散去,地面与枝头开出的冰莲也还静静绽在那里。

对鬼来说这点寒气根本不算什么,但对一个活生生的人类少女而言,显然不是那么回事。

“原来如此。”童磨恍然。

原来不是在怕他,只是单纯地冷啊。

周围的寒意悄然褪去,冰莲也一点点消散在夜色里。

“真可怜,澪酱一定很冷吧?”

他把她整个人都裹进怀里。

浅仓澪刚才费力拉开的距离瞬间荡然无存。

……好热。

虽然刚才渴望着对方的温度,但没了冰莲后,这种渴望很快变成了嫌弃。

但童磨玩得很开心,抱着她左右摇晃,忽然手臂一用力,直接把浅仓澪从背后抱的姿势整个转了过来,让她变成了趴在他怀里的样子。

浅仓澪的脸被迫贴在他胸前。

软软的……

不对不对不对!她在想什么啊!

她赶紧晃了晃脑袋,把那点诡异的念头甩出去。

童磨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摇来摇去的白色脑袋,笑得更开心了。

他松开一只手,在她头顶比了比自己胸口的位置。

“澪酱,你才到我这里诶。”

“这么小一只,难怪抱起来轻飘飘的。”

浅仓澪:“……”

她现在已经快要生无可恋了。

算了。

反正挣也挣不开,说也说不过,她先忍。

深吸一口气,告诫自己不要失态后,浅仓澪提出了当前最重要的问题:

“既然你不想杀我,那可以放我走了吗?”

“不可以哦,澪酱。”

童磨脸上轻浮的笑意突然淡去了一点,露出一点更深、也更难读懂的东西。

然后,他突然松开了箍着她的手臂。

浅仓澪还没来得及抓住机会逃开对方的掌控范围,手腕便被重新握住了。

他牵着她,微微低下头,说道:“跟我回去吧,澪酱。”

“你一定会成为最特别的孩子。”

“我拒绝。”

浅仓澪立刻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她根本不需要思考。

去万世极乐教?

那和直接把自己送进鬼窝有什么区别。

刚才那个女人的样子她还记得清清楚楚。

那种痴迷、狂热、把童磨当成神明一样的眼神,光是想想就让人不舒服。

真到了他的老巢,恐怕到处都是那样的教徒,而童磨又在那里,自己根本不可能逃得掉。

就算暂时活下来又怎么样?

谁知道这个脑子有病的上弦之鬼,什么时候会像刚才杀掉那个女人一样,忽然失去兴趣,随手把她也杀了。

“为什么?”童磨耐心问道。

“因为我不想去。”

浅仓澪冷着脸回他。

“这样啊……”童磨叹了口气,“那就没办法了。”

没办法了?

什么意思?他要放弃了?

可下一秒,童磨便语气轻快地补完了后半句——

“既然礼貌邀请不成功,那只好稍微强硬一点了。”

浅仓澪:“……”

她额角一跳,差点想当场骂人。

该死!

这个混蛋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她!

她本以为童磨说要强硬,接下来恐怕会直接把自己打晕,或者干脆像刚才那样掐住她的脖子,强行把她拖走。

可童磨却没有对她动手。

他的视线越过她,落在了地上失去意识的不死川志津身上。

浅仓澪心中骤然升起一股不妙的预感。

“你——”

话音未落,童磨手中的金扇已随意一挥。

寒意骤然凝结。

只听“喀啦”一声轻响,不死川志津周身外侧竟瞬间覆上了一层厚厚的冰壳,将她整个人严严实实封在其中。

“你要做什么?!”浅仓澪脸色一变,失声道。

童磨慢条斯理地摇着扇子,笑吟吟地看着她。

“澪酱那么聪明,不如猜猜看我要做什么?”

封住伯母,却不杀她……

浅仓澪猛地抬头,瞳孔收紧。

“你……你想让伯母被阳光照到?!”

“澪酱果然很聪明,”童磨赞赏道,“所以你也应该知道,你能用来犹豫的时间不多了。”

浅仓澪挣开他的手,冲过去在冰块前蹲下。

这次童磨没有阻止。

只是那层冰实在太结实了,她努力了半天,冰面却连一道像样的裂纹都没有。

太硬了,根本弄不开。

而天,已经快亮了。

她缓缓回过头。

童磨站在那里,正垂眼看着她。

满月悬在他身后,冷白的月光为他整个人勾出一圈淡淡的边,让那张含笑的脸看起来简直像一尊供奉在高处的神像。

可浅仓澪知道,那不是神。

那是吃人的鬼。

而她如果不接受他的提议,志津伯母会死。

浅仓澪看着他,艰难地把那句话挤出来。

“……我跟你走。”

童磨唇角微弯,却半点没有给不死川志津解冻的意思。

这家伙竟然还不满意吗? !

浅仓澪只能不情不愿道:“……教主大人。”

听到了想听的话,童磨终于露出满意的表情。

他朝她伸出手。

“已经快天亮了,我们回去吧。”

浅仓澪看着那只伸到自己面前的手。

骨节分明,修长漂亮。

可她比谁都清楚,跟童磨去万世极乐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真正走进虎口,意味着从今往后每一步都得如履薄冰,意味着她稍有不慎,就可能死在这个满口温柔却毫无人性的怪物手里。

可到了这一刻,她已经没有别的选择了。

她必须先稳住童磨。

先活下去。

只要活着,就还有机会。

她缓缓伸出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童磨立刻收拢五指,更紧地反握住她。

“我们走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

而被冰封的不死川志津,也在他随意一挥扇后,被那层厚厚的冰带着,缓缓浮离地面,像一具被封进水晶中的标本,沉默地跟在他们身后。

月光穿过林隙,落在地上。

一人,一鬼,一块悬浮的冰。

三道影子被拉得很长,很快便一同消失在了林间深处——

就在他们离开后没多久,又有三道身影几乎同时落在这片狼藉的林地上。

须磨刚一站稳,就打了个哆嗦,双手抱住胳膊,缩了缩脖子。

“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冷啊?!这里也太阴森了吧!不会有鬼吧!不会吧不会吧?!”

“山里晚上本来就比外面冷,这不是常识吗?你少在那边一惊一乍的。”牧绪不以为然道。

“才不是!”须磨立刻反驳,“我又不是第一次进山!这种冷根本不正常!像是、像是有什么很可怕的东西刚从这里经过一样!”

“哈?你平时胆子就那么一点,什么都能被你说得可怕吧?”

“我才没有!牧绪你就是只会凶我!”

“那是因为你吵死了!”

眼看两人马上就要动起手来,站在前方的雏鹤忽然轻声开口:

“不,我想不是那个原因。”

她走到那棵断成两截的树干旁,手指轻轻拂过断裂处粗糙而崩裂的木茬,又低头看向附近地面上还未彻底干涸的血迹,神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须磨和牧绪见她神色不对,也顾不上斗嘴了,立刻凑了过来。

“哇,这……这是怎么搞的?”须磨睁大眼睛。

牧绪也很震惊:“有谁在这里打架吗?这也太夸张了吧?树都断了。”

而且不只是树。

附近地面还有大片踩裂的痕迹,碎石、木屑和断枝散得到处都是,像是有人在这里进行过极为激烈的交锋。

再加上那些溅开的血迹……

雏鹤缓缓站起身,望向更深处的树林,眼里浮起浓浓的担忧。

“天元大人……”

须磨一听到这句,脸色“唰”地一下白了。

“你、你是说这是天元大人战斗的痕迹?!”

她捂住嘴,下一刻眼泪就冲了出来。

“完了!天元大人一定被打得很惨!浑身是血!说不定还被十几个人围攻!呜哇啊啊啊天元大人——”

“咚!”

牧绪一拳砸在她脑袋上,额角直跳。

“不准诅咒天元大人!”

须磨捂着头蹲下去,眼泪汪汪地抬头:“我、我才没有诅咒!我这是合理推测!”

“你那叫胡说八道!”

“可是这里真的很可怕嘛!树都断了啊!而且还有这么多血!万一、万一——”

“闭嘴!”

“呜呜呜你又凶我!”

雏鹤无奈地看了两人一眼。

“不管怎么样,我们要先找到天元大人。”

这一句让须磨和牧绪都安静了下来。

是啊,现在不是吵的时候。

牧绪立刻直起身:“印记呢?”

雏鹤点了点头,目光落向不远处一块不太起眼的岩石边缘。

“在这边。”

那里正留着宇髄天元一贯的记号,是用苦无快速划过留下的。

虽然因为战斗和踩踏有些凌乱,但仍然能辨认出方向。

就是……好像有点乱?就像是在高速移动中留下的?

雏鹤更加担心起宇髄天元的情况。

须磨赶紧擦了把眼泪,吸着鼻子跟上:“天元大人最好没事……不对,天元大人肯定没事!绝对没事!”

牧绪没好气地瞥她:“你最好把嘴闭上。”

“我是在给天元大人加油!”

“你那听起来更像在哭丧。”

“牧绪!!”

“好了。”雏鹤低声打断她们,“别出声,前面可能还有追兵,都小心一点。”

两人立刻收了声。

下一刻,三道身影沿着宇髄天元留下的印记,朝着山洞的方向迅速赶去——

月亮一点点西沉。

天边已经浮起极淡的一线白,夜色正被缓慢推开。

山路尽头,连绵起伏的建筑群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浅仓澪被童磨牵着,一路穿过最后一片林地,最后停在了万世极乐教的大门前。

刚才仰望时只能看到依稀的建筑轮廓,现在走近后才发现这里比她预计的大得多。

而且和她想象中的“鬼的老巢”也完全不同。

没有尸骨,没有血迹,没有阴森可怖的装饰。

高大的门楼漆得很新,檐角悬着层层叠叠的灯笼。

虽然天快亮了,灯火却还未熄,暖黄的光将门前照得亮堂堂的。

院墙后能看见修得整齐的回廊与屋檐,空气里甚至飘着极淡的香气,是焚香、花木和某种熬煮药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太正常了。

可正是因为过于正常,才让她背后发冷。

【表面极乐,实则地狱】

【越正常越可怕啊】

【讲个地狱笑话,被童磨吃掉的人真的到天堂了】

……一点都笑不出来啊,浅仓澪无奈地想。

就在走进大门前,童磨终于停下脚步,偏头看了一眼后方。

原本被冰层封住、悬浮拖行的不死川志津,随着他手中金扇轻轻一摇,厚重的冰块瞬间碎裂,化作大大小小的冰晶散落一地。

志津的身体失去支撑,重重摔落在门外的石阶边。

浅仓澪看了一眼天边越来越亮的光线,脚下蹬地,鞋底在地面摩擦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伯母……”

“会有教徒把她抬进来的。”

童磨说着,手上一用力,牵着她继续往前走。

浅仓澪根本反抗不了,向前踉跄了几步,只能最后看了一眼倒在门外的不死川志津。

她现在只能祈祷童磨说话算话了。

童磨一路带着她跨过门槛。

门口守着的两名教徒本来还有些困倦,见到来人后立刻精神一振,齐齐俯身行礼。

“教主大人。”

“教主大人,您回来了。”

童磨点了点头:“门外还有一位昏过去的女士,要小心一点,不要弄坏了。”

“是!”

两人没有任何迟疑,立刻应下。

浅仓澪松了口气。

至少现在看来这家伙还不打算杀掉志津伯母。

进门后,里面的景象让她更加不舒服。

回廊很长,地板擦得发亮,纸门与木柱都干净得过分。

路过的信徒们见到童磨,无一例外都会停下,俯身,行礼,然后用一种幸福的表情望着他。

第一个是个三十岁上下的女人,发髻梳得整整齐齐,怀里抱着一个很小的孩子。

她脸色有些憔悴,眼下发青,可一看见童磨,眼神立刻亮了起来。

“教主大人,您这么晚还在为我们操劳吗?”她抱紧孩子,眼中满是感激,“多亏了您的开导,我昨晚终于能睡着了。”

童磨笑了笑,温柔得像春风拂面。

“那真是太好了,烦恼会过去的,你和孩子都会越来越幸福的。”

女人差点哭出来,连连点头:“是,我相信您。”

再往前,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身形佝偻,拄着拐杖,膝盖似乎不太好,站都站不稳。

他看见童磨后,颤巍巍地跪了下去。

“教主大人,今天看到您,我觉得身上的痛都轻了不少。”

“那说明你离极乐又近了一步呢。”

童磨低头看向他,面容慈悲。

老人听到这话,像是得到了莫大的宽慰,笑得连皱纹都舒展开了。

“是啊……能遇见您,真是我的福气。”

再拐过一道廊角,又有个十七八岁的少女匆匆停下脚步。

她穿着素净,眼睛却哭得很肿,像是刚才还在落泪。

可童磨一出现,她立刻抬起脸,努力露出笑容。

“教主大人。”

童磨看了她一眼,轻声道:“怎么,今天还是很难过吗?”

“本来是的,可是看到您,就觉得好多了。”少女羞涩道。

“那就好。”童磨笑着说,“你已经很努力了。”

少女用力点头,眼里多出一点幸福的光。

浅仓澪一路看着,只觉得手脚发凉。

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笑。

不是假笑,也没有丝毫勉强,而是真心实意地在依赖着面前这个鬼。

相信他,崇拜他,把他的话当作救命稻草,甚至当作活下去的意义。

可越是这样,她心里越冷。

因为她知道,他们所仰望的,根本不是什么能带来救赎的神明。

而是一个会一边笑着流泪,一边割开别人喉咙的怪物。

童磨似乎完全没察觉到她的僵硬,或者说,察觉到了也并不在意,仍然牵着她一路往里走。

越往深处走,周围的人越少,廊道也越安静。

浅仓澪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

话才刚起了个头,手腕便猛地一痛。

……忍耐。

先忍耐!

浅仓澪在心里默念了两遍,才重新开口。

“教主大人要带我去哪里?”

“澪酱现在脏兮兮的,当然要先好好打扮一下呀。”

脏兮兮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

浅樱色的和服在山路上蹭了灰,袖口沾着血,裙摆边缘还挂着细碎草叶,确实不算整洁。

头发也早就乱了,脸上估计更不用说,先前溅上的血和一路逃跑的尘土,到现在恐怕还没擦干净。

……可她一点也不想被这家伙“打扮”。

又穿过一道回廊,前方忽然热气蒸腾。

“到了。”

童磨拉开面前的障子门,一股温热潮湿的白雾扑面而来,带着皂角、香粉和热水的气息。

门内站着两名年纪不大的女教徒,穿着整齐的浅色和服,神态恭顺。

童磨松开她的手,把她往前轻轻一推。

“她叫澪,要好好帮她洗干净,再换一身更适合她的衣服。”

他顿了顿,笑眯眯地补上一句:

“打扮得精致一点哦,她很可爱,浪费掉就太可惜了。”

“是,教主大人。”

两名女教徒立刻低头应下,然后十分自然地一左一右上前,动作轻柔却不容拒绝地扶住了浅仓澪的手臂。

“请这边来。”

“热水已经准备好了。”

浅仓澪还有点懵。

等她回过神,人已经被带进了更里面的浴室。

雾气氤氲,木地板被热气蒸得发暖,四周挂着干净的布巾。

铜盆、香胰和换洗衣物也整整齐齐地摆着。

她不适应这种被陌生人照料的感觉,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那两个女教徒已经动作熟练地开始替她解外层衣物、取发带、挽袖子。

“等等,我——”

“请不要紧张。”

“教主大人吩咐过,要将您照顾好。”

等她再一次试图挣扎时,膝弯被人轻轻一扶,整个人已经晕晕乎乎地被按进了温泉里。

洗完澡后,浅仓澪被带到一面铜镜前坐下,长发被擦到半干,披散在肩头和背后。

站在她身后的女教徒拿起木梳,小心地替她将发尾一点点理顺。

“您的头发真特别。”女教徒轻声感叹,“白色里还带着浅浅的蓝,像雪和天空一样,我从来没见过这样好看的发色。”

另一名正在整理衣物的女教徒也抿唇笑起来:“而且教主大人竟然亲自把您带回来,还特意吩咐我们要仔细照顾,真让人羡慕啊。”

浅仓澪当然知道她们在羡慕什么。

可她一点也不觉得这是好事。

不过,既然暂时逃不掉,那至少要趁现在多套一点信息出来。

想到这里,她抬起眼,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神色。

“教主大人……平时是个什么样的人啊?”

“教主大人是这世上最温柔的人。”替她梳头的那位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道,“无论谁来到这里,无论带着怎样的痛苦,教主大人都会认真倾听。”

“而且从不厌烦。”另一人接上,眼里满是崇敬,“就算是最难堪、最阴暗、最见不得光的念头,教主大人也不会露出半点嫌弃的神色。”

这些信息好像没什么用,她才不在乎那家伙平时装得有多好。

她继续问:“那……教主大人有没有什么不喜欢的东西?或者,不愿意别人做的事?”

“……为什么这么问?”其中一人迟疑道。

浅仓澪心里一紧,但脸上没露出来,只是做出一点少女式的不好意思,轻声道:“因为……我不想惹教主大人生气。”

两名女教徒对视一眼,笑了起来。

“教主大人不会因为这种小事生气的。”梳头的女教徒轻声安抚她,“而且教主大人那么慈悲,根本没有什么讨厌的东西。”

“是啊。”另一人语气认真,“教主大人是接近神明的存在,怎么会像普通人一样有喜怒好恶呢?”

浅仓澪:“……”

说了等于没说。

她不死心,继续试探道:“那教主大人平时身体好吗?有没有什么旧伤,或者不能碰的地方?”

这下两人看她的眼神都变得有点古怪了。

浅仓澪立刻补救:“我、我是想着,如果有机会服侍教主大人的话,至少不要笨手笨脚碰到不该碰的地方……”

她说完,自己都觉得这理由有点勉强。

但好在这群人对童磨的滤镜厚得离谱,最后还是接受了这个解释。

“教主大人没有旧伤。”一人立刻说道,语气里甚至带着点骄傲,“教主大人是神之子,和普通人不一样。”

“对啊,教主大人怎么会受伤呢?”另一人轻声笑道,“倒不如说,只有我们这些凡人才会需要被担心。”

“因为教主大人是真正接近神明的人啊。”

浅仓澪不打算继续问了。

她怀疑自己再问下去,对方也只会继续用这种闪闪发亮的眼神,告诉她童磨有多好多伟大。

一番洗漱收拾下来,身体倒是被热水泡得缓过来一些,头发也被梳顺了,脸上的血和尘土都擦得干干净净,连手腕上咬出来的伤口都重新细细包扎好。

可她的心却比刚进来时还累。

那些人口中的教主大人,和她见到的童磨,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还是说,对这些信徒而言,他们根本不在乎真相,只需要一个能让他们相信、让他们跪拜、让他们把痛苦托付出去的“神”?

浅仓澪这么想着,那两位女教徒已经收拾妥当,轻轻扶她起身。

“请跟我们来。”

“教主大人已经在等您了。”

“等一下,伯母……我是说教主大人刚才让带回来的人在哪?”浅仓澪问。

“她已经被送到屋内休息了,房间就在为您安排的房间隔壁。”教徒回答道。

伯母没事就好。

浅仓澪松了口气。

她跟着她们穿过几道安静的回廊,最后停在一处格外宽大华丽的门前。

门扇高而厚重,木纹细密,门框与壁面都绘着层层金线与莲纹,连灯火都比别处更亮几分。

门前立着两名垂首静候的教徒,听到脚步声便立刻抬头,在看到她后齐齐弯腰,将门向两边拉开。

“请进。”

“教主大人就在里面。”

……他不在里面才更好。

门彻底打开的那一刻,浅仓澪眼睛微微睁大了些。

屋内的空间极高,也极空,香雾缭绕,四角灯火通明。

最深处高起一方莲台,层层叠叠如盛开的金莲。

童磨正坐在那上面,白橡色长发垂落肩侧,那张本就过分漂亮的脸在灯火与香烟映衬下,竟真有种悲悯众生的圣洁感。

这个样子的童磨,实在太有欺骗性了,浅仓澪想。

如果她没有见过他割开别人喉咙的样子,不知道他是上弦之二,恐怕也会被这副模样骗过去一瞬。

“澪酱。”童磨坐在高处,招了招手,“过来呀。”

浅仓澪攥了攥袖口,还是走了进去。

身后的门无声合上。

童磨看着她一步步走近,等她走到莲台下方后,伸出手指了指:“坐在那里吧。”

他指的是莲座下方延伸出来的一处低台,位置不高,在他脚边偏下的地方。

浅仓澪不明白他想做什么,但现在也没有拒绝的余地,只能安静坐下。

她回头看了一眼,从这个角度看,童磨几乎像是被高高供起来的神像。

而她坐在下面,像一件被他随手捡回来、暂时放在身边的摆设。

没过多久,外面便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

门再次被拉开。

一名女教徒低着头,引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

那人约莫三十来岁,脸色灰败,眼下深陷,嘴唇发白,刚走到童磨面前便直直跪了下去,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很重的声响。

童磨俯视着他,声音轻缓:“怎么了?”

男人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有些扭曲。

“我的妻子病了,病很久了,大夫说治不好,只能慢慢熬着。”

“家里的钱已经花光了,我把能卖的都卖了,可还是不够……”

他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照顾她,喂她吃药,给她擦身,夜里听着她疼得睡不着……我有时候,真的会想——”

“我竟然会想,不如让她死掉算了。”

“可我怎么能这么想?那是我妻子啊,我明明那么爱她,可我却会盼着她早点死……我是不是太恶毒了?是不是根本不配活着?”

浅仓澪坐在一旁,越听越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原来如此。”

童磨听完后,轻轻叹了口气。

“你不是恶毒哦。”

男人愣住了,红着眼抬头。

童磨继续道:“你只是太痛苦了,人类的心本来就很脆弱,会产生想结束一切的念头,也是没办法的事。”

“你已经很努力了。”

男人听到这里,眼泪掉得更凶。

“教主大人……”

童磨眼神悲悯,轻声道:“不要再责怪自己了,把你的痛苦交给我吧,我会替你一起承担。”

那男人立刻伏下身去,额头抵地,肩膀颤抖着。

“谢谢您……谢谢您……”

“能听您这么说,我就觉得自己还没有彻底坏掉……”

童磨笑着垂眼看他。

“当然没有。”

男人抬起头时,虽然脸上还挂着泪,却已经露出一种得救的表情,仿佛真的把那沉甸甸压着他的苦痛,交到了眼前之人手中。

“我明白了,教主大人。”他哽咽着点头,“我会继续照顾她的,只要还能听到您的声音,我就一定还能撑下去。”

童磨弯起眼睛:“嗯,你一定可以的。”

那人又连连叩首,这才心满意足地退出去。

一名又一名信徒走进来,又都红着眼眶、释然离开。

有人哭诉丈夫酗酒,有人低声说孩子夭折,有人哽咽着讲述自己如何被家人厌弃、如何连活着都觉得疲惫。

那些悲伤与痛苦就像潮湿的雾,浅仓澪越听越觉得胸口发堵。

这些人的痛苦都太具体了,具体到她轻易就能共情他们的处境,自己也难受起来。

偏偏童磨还能一直维持着那副温柔、耐心、仿佛永远不会厌烦的样子,一个一个地安抚过去。

浅仓澪本来还想着要找机会观察他、试探他,可听到后面,脑子里都只剩下一个念头——

这家伙,作为教主来说,真的好可怕。

他居然真的能坐在这里,不断地听这些人倾倒痛苦,还始终给出他们最想要的表情、最想听的话。

浅仓澪突然明白了。

明白为什么这些信徒会这样狂热,为什么那些人一提起童磨,眼里就会亮起来。

因为当一个人已经痛苦到极点,周围所有人都在劝他忍耐时,突然有一个人温柔地告诉他——

“你会痛苦是正常的。”

“你已经很努力了。”

“把痛苦交给我吧。”

哪怕那只是空话,哪怕那只是包装精美的幻觉,也足以让人上瘾。

“怎么了,澪酱?”头顶忽然落下带笑的声音,“觉得无聊了吗?”

浅仓澪回过神,摇了摇头。

“不……”

她转头看向身后的童磨,诚恳道:

“教主大人真的很厉害。”

童磨正单手支着脸,闻言微微一顿。

他垂眸看向台下的少女。

那些信徒崇拜他、依赖他、迷恋他,对他说出再夸张的话都不奇怪。

可她不一样。

她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是什么,知道自己手上沾着多少血,甚至刚被他带到这里时还一脸防备与厌恶,现在却能因为这种事,认真地夸一句“很厉害”。

……真有意思。

这孩子的脑袋里,装的东西和别人果然不太一样。

童磨心情很好地笑了一下。

然后,他俯下身,从莲花座下方伸手一探,竟从下面抽出一把刀来。

浅仓澪惊讶地看着那个莲花座。

她今天在这下面坐了那么久,居然完全没发现这下面还有能藏东西的地方。

而且那把刀——

她定睛一看,视线落在刀镡上。

霜花样式,是她的刀。

还没等她想明白童磨为什么突然把自己的日轮刀拿出来,下一刻,那把刀已经被他随手抛了下来。

“接着。”

浅仓澪下意识抬手,把刀抱了个正着。

童磨笑吟吟地看着她。

“澪酱既然带着刀,应该会用吧?”

浅仓澪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熟悉的刀,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懵了,过了几秒,抬起头,带着一点迟疑地看向他。

“嗯?”童磨歪了歪头,笑得很无辜,“怎么,澪酱想说自己不会用吗?”

他抬起扇子,轻轻点了点她的手。

“可是你的手心,可是有刀茧的哦。”

第38章

浅仓澪看着自己的手。

麻烦了。

她当然知道自己手上有茧。

练了这么多年剑,虎口和掌心根本不可能像普通女孩子那样光滑,尤其是握刀时最容易受力的那一小片地方。

可问题不在这里。

问题在于,童磨为什么突然要她用刀?

难道说,他其实从头到尾都没有真的相信自己那套“从猎鬼人手里得到刀”的说辞?

可如果真是这样,他刚才为什么还要顺着她的话听下去,甚至把她带进来,留到现在?

……不对。

浅仓澪抬起头,看向莲台上正满是兴味看着她的童磨。

直觉告诉她,他暂时并不想杀自己。

至少现在不想。

既然如此,那这一出,恐怕更多是这个脑子有病的上弦之二又想找点什么乐子。

“……会一点。”她抱紧刀,小声说道。

“只是我的剑技不太好,教主大人待会儿不要笑话我就好。”

童磨听了,顿时露出一点被逗开心了的神情。

“怎么会呢?我可是很善良的,不会笑话你哦。”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真是一点说服力都没有。

浅仓澪在心里默默吐槽。

她站起身,缓缓走到莲台下方更开阔一点的位置。

那里正是刚才那些信徒一个个跪伏、哭诉、倾倒苦难的地方。

如今那些哭声和哽咽都散去了,只剩下她一个人站在这里,面前是高高在上的莲台,头顶是熏得人发晕的香雾与灯火。

浅仓澪右手握住刀柄,左手按上刀鞘。

不能用呼吸法。

不能用水之呼吸的任何型。

哪怕只是稍微带出一点鬼杀队训练出来的痕迹,恐怕都逃不过童磨那双眼睛。

她只能用最基础、最普通、最不容易暴露来历的剑技。

横斩、袈裟斩、刺击、收刀。

都是基础中的基础,想必童磨再厉害,也没办法从这些动作里看出师承。

“锵——”

一声清亮刀鸣,浅蓝色的刃锋滑出鞘口。

莲台之上,童磨支着脸,垂眸看了下来。

少女站在层层灯火与香雾之间,身上穿着并不便于挥刀的柔软和服。

她抬起手,刀锋平举,动作很规矩。

先是最寻常不过的一记横斩。

接着是收臂、转腕、上撩。

浅蓝色的刀锋在灯下划出一道清浅弧光,映得她睫毛也像沾了冷色的水。

她的步子很轻。

侧移时,裙摆和发尾一起微微荡开,落步无声,像风吹过水面,只带起一圈细小涟漪。

然后是刺击。

手臂送出去的一瞬,身体重心跟着微微前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