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披散,浅蓝的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摇晃。
明明只是最普通不过的剑技基础,却被她做出一种很干净的好看。
连最平常的一劈一收,都无端多出一种赏心悦目的意味。
像春水、像月光、像雪落在刚抽芽的枝头。
最后一下落定时,她收刀归鞘。
“咔哒。”
金属与鞘口轻轻相碰,发出一声轻响。
浅仓澪垂下手臂,心微微悬着。
应该……还行吧?
没用呼吸法,也没露出什么鬼杀队的痕迹。
她刚这么想着,便听见上方传来“啪啪”两声。
童磨鼓起掌来。
“好厉害。”
他弯着眼,像极了方才面对那些普通信徒时,那副温柔又带着鼓励意味的模样。
“澪酱很努力呢。”
“挥刀的时候也很漂亮,像是在看春天的花瓣飞来飞去一样。”
“真了不起。”
浅仓澪抱着刀,怀疑地抬头看着他。
……真的假的?
童磨见她不说话,眨了眨眼,笑意更深。
“怎么了?澪酱不喜欢被夸奖吗?”
浅仓澪沉默了两秒,还是决定直接一点。
“教主大人不需要这样安慰我吧。”
她仰着脸,看着坐在高处的童磨,语气非常直白。
“您作为活了不知道多久的鬼,肯定见过很多真正出色的人,也见过很多比我厉害得多的剑士。”
“我刚才那几下到底怎么样,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
“所以……”她顿了顿,认真道,“不需要特地说这种话来哄我。”
童磨“诶——”了一声。
尾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竟有点像在撒娇。
“真的吗?”
他支起一点身体,饶有兴致地看着她。
“澪酱要听实话吗?”
浅仓澪点头:“要。”
反正再差也就那样了。
她对自己的斤两还是有数的,不至于连这种程度的评价都承受不起。
“那我就说了哦。”
童磨抬起扇子,慢悠悠地虚点了一下她。
“澪酱的速度完全不行呢。”
浅仓澪:“……”
第一句就这么直白吗?
“刚才那一下横斩,从起手到发力都太慢了。如果对面是我的话,在刀挥到一半的时候,澪酱的脖子就已经断掉了。”
唔——!
浅仓澪感觉像是有一把刀刺中胸口。
而且,她怎么感觉童磨是真的想过要这么做?
童磨继续慢条斯理道:
“力量也不够呢。”
“不是普通的不够,是那种……”他认真想了想,补充道,“就算真的砍到我,大概也只会像被花枝抽了一下的程度吧?”
浅仓澪:“……?”
花枝?
就算自己力气不大,但也不至于到这种程度吧?
童磨低头看着她那副明显被打击到的样子,忍不住用扇子掩了掩嘴,肩膀都轻轻抖了一下。
他的小教徒每个反应都好好玩。
“还有嘛——”
他拖长了声音,目光落在她握刀的手上。
“你的动作太老实了。”
浅仓澪茫然抬头:“……老实?”
“对呀。”童磨笑眯眯地解释,“一眼就能看懂下一步想做什么,从肩膀、手肘到手腕,全部都提前告诉别人我要这样挥刀了哦。”
“这么坦率,真是可爱得不得了。”
“可是在战斗里,这种坦率通常会死得很快呢。”他语气轻快地说出极其残忍的内容。
浅仓澪:“…………”
她抱着刀,僵在原地,想要反驳却无从开口。
因为她知道他说的都是真的。
“还有——”
“不、不用了!”
浅仓澪抬起一只手,打断了他。
“不用继续了。”她艰难地说道,“我知道我很弱了。”
【上弦二锐评ing】
【童磨的说法还是很温柔的,换成我就两个字:好菜(狗头)】
【别骂了别骂了,孩子要碎了】
【童磨也不会剑技吧?他的评价真的能听吗? 】
【笑死,你在质疑什么?童磨没学过还没见过吗?见到的柱都有一摞了吧? 】
“嗯……不过,这也不能全怪澪酱呢。”
童磨用扇骨轻轻点了点下颌。
浅仓澪还沉浸在被接连三刀捅中心口的打击里,闻言怔了一下,下意识抬头看他。
“什么意思?”
“因为你的剑技老师不行呀。”
童磨弯着眼睛,语气轻飘飘的。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浅仓澪的眉头“唰”地皱了起来。
她甚至忘了眼前这个人是上弦之二,忘了自己现在正身处虎xue,本能地攥紧了手里的刀,声音也冷了下去。
“我的老师很好。”
她一字一句地说道。
“是世界上最好的老师。”
【护短小澪上线】
【童磨鬼缘不好真的活该,一上来就踩雷】
【这也就是澪打不过,不然就像三哥一样一拳揍上去了】
【正好三哥不杀女人,两个人聊聊童磨的坏话,没准能聊成朋友呢】
童磨看着她骤然锋利起来的神情,非但没生气,反而像是看到了什么很有趣的反应,眼尾微微弯了一下。
“诶——这么护着他呀,看来对澪酱来说,学习剑技是很重要的事呢。”
“不过我没有说他人不好哦,只是,他的教导并不适合你。”
浅仓澪抿紧了唇,没有接话。
童磨看着她,手中的金扇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摇着。
“教导你的人应该很重视刀势的延展,澪酱挥刀的时候有很明显想要把力量连贯起来的倾向。”
“可事实上,你并不适合这种发力方式,那个刺击倒是不错。”
“也就是说,你在违背你的本能去练习并不适合自己的剑技。”
他合起扇子,虚点了点她抱着刀的手。
“这一点,澪酱自己也应该知道吧?”
……她当然知道,浅仓澪想。
师父说过很多次,她不适合水之呼吸。
只是她曾经没有想过离开狭雾山,所以从不在意。
但不在意,不代表问题不存在。
童磨看着她短暂凝滞的神情,就知道答案是什么了。
“所以,明明知道不适合,还要特地请那样的老师来教你,嗯,让我猜猜——”
“澪酱是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有两个哥哥。”
浅仓澪犹豫了一下,还是老老实实回答道。
……也不知道锖兔师兄和义勇师兄现在是不是已经离开狭雾山了?
童磨的话,让她忍不住想起师兄们。
也……不自觉想起那个,把自己排除在外的任务。
如果自己也能去做那个任务,就不会撞见童磨,也不会被抓到这里来了吧?
那她现在应该正在高高兴兴地师兄们赶路,而不是提心吊胆地面对一个根本不可能打赢的敌人。
可是这一切都是不可能的妄想,因为从一开始,主公大人的命令里就没有她的名字。
她明明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
知道自己和他们之间的差距迟早会以更明确的方式显现出来,知道把她排除在外不是任何人的错,只是因为她还不够强。
可即便早有准备,当这件事真正发生时,那份失落还是会在不经意间悄悄浮上来,压在心口,让她没办法假装没有感觉到。
如果以后也是这样呢?
如果他们一步一步往前走,接到更重要、更危险的任务,而自己却只能一次次被留在后面——
浅仓澪抿紧了唇。
这抹失落极淡,却还是被童磨精准地捕捉到了。
他眯了眯眼,忽然从高高的莲台上站起身。
浅仓澪听到动静抬起头,看着他一步一步走下来,走到她面前,微微俯下身。
“原来如此。”他轻轻说道,“澪酱在不甘心啊。”
“明明也很努力了,明明也想变强,可无论怎么努力,都还是会被一点点甩开。
“真辛苦呢。”
童磨的话像有毒的雾气,顺着心口已经裂出的缝隙,慢慢渗透进去。
浅仓澪的指尖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
她知道童磨在故意往她痛处上踩。
可那些话还是像细细的针一样,一根一根扎进来。
童磨看着她一点点发白的脸色,笑意更温柔了。
“人类的嫉妒,其实是很有趣的感情呢。”
“既然这么痛苦的话……”
他伸手轻轻拈起她的发尾,声音贴着她耳畔轻轻响起。
“澪酱就永远留在这里吧,不再和他们见面的话,就不会感到难过了。”
“万世极乐教的教义,澪酱还不知道吧?”
“令人感到痛苦的事情,不做就好了。”
“无论澪酱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接受的。”
【危险发言! 】
【不愧是万世极乐教教主,开口就是邪门歪理】
【但这句话对我来说杀伤力好大,呜呜呜,我也想有人这么对我说】
【清醒一点啊,想想他吃人的样子】
浅仓澪一点点扭过头看向他,童磨就那样温柔地,轻缓地,讲着一个诱人的美梦。
可她不是那些信徒。
哪怕他不是吃人的鬼,她也不会把这种话当作救赎。
浅仓澪深吸一口气,抬起头,没有一丝犹豫地说道:
“我绝对不会放弃的。”
“而且虽然有些失落,但我并不嫉妒他们,请教主大人搞清楚这一点。”
童磨盯着她看,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看得她都有些起鸡皮疙瘩。
就在她忍不住想要开口询问时,童磨突然“啪”地一声重重拍了一下手掌。
浅仓澪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了一跳,肩膀都跟着抖了一下。
“你……教主大人又怎么了?”
童磨像是突然想通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一样,兴奋道:
“决定了!我要让澪酱变强。”
【? ? ? ? ? ? 】
【什么东西?童磨又在发什么疯? 】
【坏了,难道要进入危险师徒线了? 】
【教主大人也来教教我吧! 】
【上弦二教学?这是什么高危副本? 】
“……什么?”
如果不是弹幕在狂欢,浅仓澪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这家伙刚才还想让她放弃,怎么突然又想让她变强了?
他不觉得这中间跳跃的幅度有些太大了吗?完全是两条完全相反的道路啊。
“让你变强呀。”童磨笑眯眯地重复了一遍。
“啊啊,想一想那个场面吧,带着鬼行走的澪酱用那些猎鬼人的招式,在他们惊讶到不行的目光中杀掉他们,不觉得这很有趣吗?”
浅仓澪一点都不觉得有趣。
但她连愤怒都不能表达。
因为她现在的人设是为了伯母杀了猎鬼人的人,所以她只能笑。
“嗯?澪酱笑得好勉强啊,难道你不想变得更强吗?”
想,当然想。
想强一点,再强一点。
可是,排除他设想的那个不可能的画面……
浅仓澪抬眼看着童磨。
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吗?
还是说,这只不过是一场恶劣的游戏?
觉得逗她很有趣,所以故意抛出一个她最难拒绝的诱饵,看她会不会真的上钩?
而且,一个鬼要让她变强,会用什么方法?
想也知道不会是什么正常路数。
童磨看她沉默下来,摇了摇头,轻叹了口气。
“澪酱总是喜欢想太多呢,明明只是想送你一个礼物而已。”
“不过,谁让你是特别的呢?所以没关系哦。”
“什么时候想好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浅仓澪:“……”
不,她一点都不想来找他。
可不知道是出于怎样的心态,她没有把拒绝说得太死,只是模模糊糊地应了一声。
回房间的路上,她回忆着童磨刚才的每一句话,每一个神情,猜测童磨到底想要干什么。
真的只是心血来潮?
还是……他真的想从她身上看到什么?
可不管童磨到底想做什么,眼下最重要的都不是这些。
进到房间后,浅仓澪听着外面信徒的脚步声渐渐远去,立刻就转身冲了出去,连门都来不及仔细关好,快步跑向隔壁。
不管童磨打算做什么,不管这鬼地方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现在对她来说最重要的是志津伯母。
她推开隔壁房门的时候,心还高高悬着。
直到看见躺在地铺上的不死川志津,那颗心才终于落了回去。
浅仓澪关上门,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
屋里很安静,只能听见窗外远远传来的风声。
刚才和童磨共处的每分每秒她都警惕着对方的举动,紧绷了太久的神经一旦放松,困意就像潮水一样一下子涌了上来。
浅仓澪抬手揉了揉眼睛,没忍住打了个哈欠。
从昨天白天到现在,她根本就没休息过。
“……的确该睡了。”
她小声嘟囔着,侧过身,在不死川志津身旁躺下。
也许是因为身边躺着的是伯母,也许是因为这里好歹暂时安全,又或者只是因为她真的太累了。
她刚闭上眼,就沉进了黑甜的睡意里。
时间安静地流淌。
屋外的灯火熄了一盏又一盏。
白日渐渐升高,又缓缓往下移去。
直到快入夜,房门外突然热闹起来。
几名女教徒端着托盘,三三两两地从屋外经过,压低了声音交谈。
“今天新来的那位小姐,真是不得了呢。”
“是啊,教主大人竟然让她一直待在身边。”
“而且还允许她坐在那里,听大家倾诉了整整一上午。”另一个人语气里带着止不住的羡慕,“我还从来没有见过谁能有这种待遇啊。”
“教主大人果然很看重她吧?”
“我也这么觉得。”
“也、也不能这么说吧。”
说话的正是浅仓澪先前见过的、那个哭得眼睛都肿了的年轻少女。
此刻,她的眼睛已经不那么肿了,神情却隐隐有些不太自然。
她轻声替童磨解释着:“教主大人那么温柔,应该只是看她可怜而已。”
“你们没看到,她今天早上被教主大人带回来的时候有多狼狈,头发乱着,衣服也脏兮兮的,脸色白得像随时会晕过去一样……”
“教主大人心软,才会多照顾她一点吧。”
旁边立刻有人附和。
“说得也是,教主大人本来就对谁都很好。”
“嗯,而且她看起来年纪也很小,像是刚遭了什么难。”
另一个人左右看了看,忽然指了指前方不远处的房门,小声道:
“我记得……她就住在那里吧?”
几个人一下子安静了。
最先开口的那个连忙压低声音:“那我们还是不要说这些了,快走吧,万一被听见就不好了。”
“也是,走走走。”
“你小声一点啦——”
“明明是你们先说的!”
推推搡搡间,几人的交谈声渐渐远去了。
而屋内,不死川志津皱了皱眉。
她已经醒来有一会儿了。
只是看见浅仓澪躺在自己旁边,睡得很香,便一直没有动,怕吵醒她。
她低下头,看着身旁睡着的少女,伸出手轻轻地把浅仓澪额前散落的一缕发拨到一边。
“……辛苦了,澪。”
她低低地说道,声音里满是心疼。
可下一秒,那份温柔骤然消失不见。
不死川志津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望向头顶。
“嗯?竟然感知到了吗?”
童磨有些意外。
下方跪着的信徒没有听清,小心翼翼问道:
“教主大人,您说什么?”
童磨摇了摇头:“没什么。”
然后继续倾听着信徒讲述着他的痛苦,并给出和以往每一次一样的反应。
只是也有一点不一样。
童磨一边听着他的话,一边走神。
一个鬼和一个人,这个组合很有趣。
但如果变成了一个鬼和一个会呼吸法,本该成为猎鬼人的人……
那就更有趣了啊!
等信徒离开后,他期待地看着门口。
期待着浅仓澪再次走进这个房间的一刻。
夜越来越深了。
万世极乐教内层的廊灯一盏盏熄了,只剩檐角与回廊尽头还留着几处幽微的火,隔着纸门与木格,在地上投出朦胧而安静的光斑。
浅仓澪醒来后看到志津伯母先一步醒来,看起来没有任何失控的样子,终于能放心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但她躺在被褥里,眼睛睁着,一点睡意都没有。
她知道,并不仅仅因为她之前睡了一觉,更是因为别的东西。
她拉高被角,闭眼,数呼吸,试图让脑子停下来。
可越是想停,白天那一幕幕就越清晰。
童磨靠在莲台上支着下颌,笑吟吟地看着她。
“难道你不想变强吗?”
不要再在我脑子里说这种话了啊!
浅仓澪猛地把被子拉过头顶,把自己整个裹进去,像只自欺欺人的茧。
她忍不住想起藤袭山上,自己握着断刀和紫藤花时掌心渗出的汗,想起京桥区里被鬼逼到无路可退的窒息感,想起童磨掐住她脖子时那种彻底无力的绝望。
太弱了,她真的太弱了。
她忽然翻身,抬起脑袋,狠狠砸了两下枕头。
“不能被蛊惑。”她把脸埋进去,声音闷闷地从软布里漏出来,“浅仓澪,你清醒一点,他是童磨,是上弦之二,是会一边笑一边杀人的鬼,你脑子坏掉了才会信他的话……”
可心底另一个声音却在小声反驳。
可是,如果真的能变强呢?
童磨很可怕,脑子也有问题,说的话十句里未必有一句真的。
可有一件事谁都无法否认,他的实力是真的。
那可是上弦之二。
而且……
浅仓澪慢慢从枕头里抬起脸,白发散乱,眼睛在昏暗中一眨一眨。
如果她能借此更多地占据童磨的时间呢?
让他没空去见别的信徒,没空去找新的猎物,没空在外面随手杀人,哪怕只是拖住一点点,也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
“啊啊啊,感觉完全是在给自己找借口啊!”
浅仓澪郁闷地喊道,接着又一次把自己的脸埋进枕头里。
可是……会找借口也想要去的话,就说明自己的确很心动吧?
她坐起身,抱着膝盖发了会儿呆。
“……不管了,赌一把!”
她不想再纠结了,把被子利落一掀,摸黑穿好外衣,轻轻拉开障子门。
门外十分安静,教徒们都已经休息了,长长的回廊里只剩月光和几盏半灭不灭的灯。
她一步一步沿着记忆里的方向往前,越走越慢。
等走到那间华丽又空旷的主室前时,她又纠结起来。
或许她不该这么冒险,等到明早天亮后,或许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都消失了。
不,也许这件事根本没那么复杂,和鬼,和别的都没关系。
她只需要想清楚一件事。
她真的要为了变强赌上性命吗?
“……呵,这么想的话,答案是什么就显而易见了。”
她轻笑了一声,不再犹豫,把门推开一条缝,然后对上了一双望过来的七彩眼瞳,像是已经等了她很久。
“决定好了吗,澪酱?”带着笑意的声音响起。
【 woc ,这一幕好吓人,一推门就撞脸啊! 】
【猎物自己走回来的既视感】
【童磨:我就知道你会来】
【救命,这个画面又危险又带感! 】
【羊入虎口啊……】
【澪哪怕赌上性命也想变强,但不知道童磨能不能教好啊】
如果连这样的怪物都不能教人变强,那这世上恐怕也没几个人能了。
“没错,我想好了。”浅仓澪坚定道。
“哦呀,我还以为你会再纠结一段时间呢,所以澪酱的答案是?”
“我想变强。”浅仓澪平静道。
“然后呢?”她问,“教主大人既然提出这件事,那让我变强的方案是什么?”
童磨看着她,忽然低低笑出了声。
“在回答这个问题之前,不如澪酱先告诉我,你能付出什么呢?”
“……什么?”
童磨笑起来,走到她面前。
“澪酱不会以为,不需要任何代价吧?”
“这世上不是什么都可以白白得到的哦。”
果然。
浅仓澪并不意外,她就知道没有这么简单。
也是,面前这个人是上弦之二,是万世极乐教的教主,是把人心和人命都玩弄在股掌之间的怪物。
这样的人,怎么可能无缘无故地答应教她变强?
她沉默了几秒,低声问道:“你需要什么?”
她不知道自己对于他来说有什么价值,既然如此,不如让他自己提条件好了。
不过她已经有了些最坏的猜测。
手指在袖中慢慢攥紧,做好了下一秒就听见荒唐要求的准备。
“我想尝尝你的味道。”童磨呢喃着,说出了答案。
浅仓澪瞬间瞪大了眼睛。
这家伙是变态吗?
不对,他本来就是变态!
她看着眼前带着笑意的脸,脑子里飞快闪过无数念头。
他说的是血吗?
还是……别的什么?
不,不会是她想的那样吧?
可眼前这个人本来就不能用常理去衡量。
连“把人掐到快断气再说自己没打算杀她”这种事都做得出来,他口中的“尝尝味道”,谁知道究竟是到什么程度?
浅仓澪抿住唇,谨慎地问:
“你说的……是血?”
童磨被她这个问题逗笑了。
“澪酱在想什么呢?”
“虽然我确实是鬼,可你那种表情,好像在想什么比喝血更过分的事哦。”
被这么直白地点出来,浅仓澪耳根一热,脸上也跟着烧了起来。
这个混蛋明明自己说得那么暧昧不清,还好意思反过来讲她?
童磨看着她这副又恼又窘的样子,忽然遗憾地叹了口气。
“虽然刚才有一瞬间,是真的很想把澪酱吃掉。”
“毕竟澪酱看起来就很美味呀。”
“能接纳鬼这件事也很特别,像这种稀罕的孩子,直接吃进肚子里,说不定会是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哦。”
浅仓澪原本加快了些许的心跳更快了。
被吓得。
童磨却像是没看见她骤然发白的脸色一样,用那种面对教徒时温柔的语气继续说了下去:
“不过——”
他慢慢凑近,声音贴着耳畔落下来。
“如果立刻吃掉的话也太浪费了,不是吗?”
“所以只需要血就可以了。”
“作为交换,我可以让你变强,很划算吧?”
他抬起手,指尖很轻地碰了碰她包扎好的手腕。
“所以,澪酱的选择呢?”
第39章
“我……”
浅仓澪差一点就要脱口而出“我同意”这三个字。
如果只是付出一些血,就能换来上弦二的教导,这笔交易怎么算都不亏。
可就在她将要点头的前一瞬,另一个念头突然划过脑海。
童磨之所以一直误解她的身份,是因为他不知道志津伯母从未吃过人。
而伯母会如此特殊的原因……
浅仓澪低头看向自己被纱布缠绕的手腕。
如果说第一次还不能完全确定,可第二次,在伯母鬼化失控之后,自己用血安抚住她的那一刻,这件事就已经再清楚不过了。
她的血,的确有问题。
或者说,有某种连她自己都无法完全理解的特殊之处。
如果只是普通的鬼,哪怕知道了,也未必能立刻联想到更多。
可童磨不是普通的鬼。
如果让他喝了自己的血,发现这一点的话……
浅仓澪不敢继续往下想。
“……抱歉,还是算了。”
她后退一步,摇了摇头。
说完,她转身就走。
身后一直没有动静。
浅仓澪紧绷着的心弦这才稍稍松了一点。
可就在她跑到门口,伸手去推门的时候——
“咔。”
面前的门,突然被冰封住了。
浅仓澪的手僵在半空。
她缓缓转过身。
童磨站在原地,连姿势都没变。
只是那张总是带着轻飘飘笑意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点无辜似的神情,眼睛微微睁大,像是真的不明白她为什么忽然停下来了一样。
“诶?”他偏了偏头,语气轻快又困惑,“澪酱怎么不走呢?”
他弯起眼睛,笑意一点点漾开。
“果然还是想要答应的吧?”
浅仓澪:“……”
你把门封住我要怎么走啊? !
她额角一跳,差点没忍住把这句话直接拍到童磨脸上。
可眼前这家伙显然根本不打算讲道理。
“教主大人,我……”
她想说自己的血恐怕并不好喝,或者说这笔交易未必像他想得那么划算,最好还是换一种方式。
可话才起了个头,腰间骤然一紧!
一道冰链不知何时凭空凝成,像活物般突然缠上她的腰,将她一下子拖了回去!
天旋地转之间,浅仓澪只觉得脚下一空,等再反应过来,人已经被送到了童磨面前。
童磨右手抬起,食指轻轻贴在自己唇上。
“嘘——”
“为什么要拒绝呢?我已经这么体贴了。”
“澪酱怎么总做让我困扰的事呢?”
他苦恼地看着她。
【救命,他根本不是在商量】
【“你可以选”,然后把门冻上,童磨式民主是吧】
【究竟谁让谁困扰啊? ! 】
【童磨:我尊重你的选择;也是童磨:你只能选我想要的那个】
浅仓澪抬头瞪着他,眼里全是不敢置信。
“你不是让我选吗?”
童磨闻言,脸上伪装出的困惑立刻消失不见,笑了起来。
“会相信恶鬼的话——”
“这一点也很可爱呢,澪酱。”
他看着她那双盛满气愤的眼睛,忽然想起昨夜林间的那次初遇。
那个时候,她也是这样,生气的样子非常鲜活。
童磨的目光缓缓下移,落在她颤抖的身体上。
“啊,对了,差点忘了,澪酱怕冷呢。”
缠在浅仓澪腰间的冰链顿时寸寸碎裂。
细小的冰晶簌簌坠落。
然而,浅仓澪并没有因此获得离开的权利。
因为一只手覆上了她的后腰。
五指隔着柔软的布料扣在腰间,将她整个人固定在原地,连后退半步都做不到。
与此同时,童磨的另一只手慢条斯理地抬起了她的手腕。
食指轻轻一挑,腕间缠着的纱布便松开一层。
再一挑,又松开一层。
一圈,一圈,动作缓慢,像是在拆开什么被精心包裹起来的礼物。
直到最后一截布料从腕间垂落。
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终于彻底暴露在他眼前。
童磨低下头,舌尖极轻地碰上了那道伤口的边缘。
白橡色的发丝从肩侧滑落,轻轻擦过她的手背。
浅仓澪手指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心也提了起来。
那种触感太诡异了。
微凉,湿润,沿着皮肤极轻地擦过去。
不过,本就不深的伤口过了一天,已经没有血渗出来了。
童磨轻轻叹了口气。
“本来还想要温柔一点呢。”
“不过这样的话,就不得不让澪酱受伤了呢。”
……这家伙到底在遗憾什么啊?马上要受伤的不是自己吗?
浅仓澪用力扭动手腕,想把手抽回来。
可刚一动,就被他握得更紧。
童磨看着她,唇角一点点弯了起来,漂亮又恶劣。
“那我开动了。”
“等等……唔——!”
尖锐的刺痛骤然炸开!
浅仓澪眼前瞬间一黑,膝弯都跟着软了一下,若不是后腰还被他牢牢扣着,差点就要站不住了。
她死死咬住唇,还是没忍住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发颤的呜咽。
这个混蛋,根本不听人说话啊!
牙齿咬进血肉的感觉清晰地从腕间传来。
她甚至能清楚地感觉到每一个瞬间,皮肤被刺开,原本将要愈合的伤口被重新撕裂,紧接着,滚烫的血一下子涌了出来。
那股热意顺着手腕往外漫开。
可还没来得及滑落太远,就被更滚烫的唇舌一点点吞没。
她在被一点点吃掉。
……好可怕。
浅仓澪本能地往后缩,想要从他怀里出去。
可才刚退了半寸,扣在她腰后的那只手便立刻收紧。
五指隔着衣料深深陷进去,将她重新按回原位。
童磨察觉到她那一点小幅度的挣动,心情很好地弯了弯眼睛。
然而当那股鲜血真正涌入口中的时候,他脸上的笑意忽然淡了。
属于浅仓澪的血液,自舌尖一路滑入喉咙,继而极快地漫开在整个身体里。
不是他最熟悉的那种血腥、甜腻、灼热的味道。
也不是稀血那种足以勾得鬼发狂、令人兴奋到近乎战栗的刺激。
而是一种极其奇异的……舒缓感。
像是有风穿过极深极静的夜,掠过被雨洗过的长草,带起一阵湿润而清新的气息。
童磨微微一顿。
他变成鬼之后,味觉、嗅觉、触觉都和人类时不一样了。
人类的那些细微感受,早就在漫长岁月里模糊起来。
可这一刻,一些本该早就消失的感知,竟再次浮现。
他甚至回想起曾经被太阳照射的感觉。
极短的一刹那,童磨恍惚觉得,自己又重新“活”了一瞬。
【童磨好像没发现澪的血有问题,只是觉得很美味? 】
【能让童磨都感到美味……我更好奇了,澪的血到底是怎么回事? 】
【加一】
【但这对澪来说也不是什么好事吧? !越特别越危险啊! 】
【只能说比最坏的结局好】
浅仓澪看到那些飞快滚过去的字,悬到嗓子眼的心,终于落了回去。
太好了。
就像他们说的,至少最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
只是——
她看向仍埋在自己腕间的童磨。
……他到底还要喝多少?
童磨早已沉浸这份特殊的味道里。
他起初还只是含着她的伤口,缓慢地、细致地品尝。
可现在,他的呼吸明显重了一点。
箍在她腰后的手也不再只是单纯地固定,而是带上了一种逐渐收拢的力道,像是无意识地、又像是出于某种更深的本能,将她一点点往自己怀里扣得更紧。
童磨垂着眼,快速地吞咽着那股滚热的血。
一个念头极其自然地浮了上来——
如果把她整个吃掉,会怎么样呢?
不是像现在这样,只取一点血。
而是把这样特别的存在,连同骨头、血肉、呼吸,一起完整地留进身体里。
那会是怎样的感觉?
牙齿更深的刺入手腕。
“啊——!”
浅仓澪痛地颤抖了一下。
血一下子涌得更快了。
童磨贴着那处伤口,喉结滚动着,将那股新鲜温热的血液一口一口吞下去。
鲜红的液体沿着他唇边漫出来,顺着下颌一点点蜿蜒而下,滴在他本就鲜红的衣襟上,也滴在她浅色的袖口上,刺眼得惊人。
浅仓澪立刻就察觉到了他的变化。
来自生物本能的警铃,在这一刻骤然拉响。
危险!
极度危险!
比刚才翻了不止一倍的危险感,让她后背瞬间窜上一层寒意,连头皮都炸开了。
她开始更厉害地挣扎,另一只手拼命地去推他。
“童磨!放开我!”
“再坚持一下。”
童磨一边吞咽,一边含混又温柔地低声说道:
“澪酱这么努力,一定做得到吧?”
可就在他再一次升起“要不要干脆把她直接吃掉”的念头时,他忽然察觉到一丝不对。
怀里的人,竟然不挣扎了。
方才还在拼命推他、推不开也要咬着牙反抗的少女,此刻却安静了下来。
她把脸埋在他怀里,一动不动。
像是终于认清了逃不掉的现实,放弃了所有无谓的挣扎。
童磨目光微微一闪。
他慢慢停了下来,唇瓣从她腕上的伤口处移开。
接着抬起手,捏住她的下颌,将她的脸一点点抬了起来——
从挣扎无果的那一刻起,浅仓澪就知道,自己根本逃不掉。
委屈来得毫无道理。
明明是她自己做的决定。
明明从一开始就知道,靠近鬼,尤其是靠近童磨,会有什么后果。
明明她不是没想过,若真到了无可转圜的时候,被吃掉也不过如此。
可真到了这一刻,真的被他按在怀里,真的感受着血液一点点从身体里流出去,她还是觉得委屈。
好疼。
好不甘心。
但她不想在敌人面前哭出来。
于是她只能低下头,把脸埋进面前的衣物里,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示弱的声音。
就这样吧,她昏昏沉沉地想。
这是她自己做的决定,如果真的被吃掉,也——
下颌忽然一紧。
有人抬起了她的脸。
浅仓澪猝不及防地被迫抬起头,正对上童磨那双流转着七彩光泽的眼睛。
童磨垂眼看着她。
一滴眼泪正挂在她的睫毛上,将落未落。
被他这么一抬,那滴泪便终于撑不住,顺着脸颊滑了下来。
他唇边还沾着她的血。
浓红的一线,衬得那张始终带着笑的脸越发雪白,也越发诡异。
“……诶?”
童磨眨了眨眼,眼底多出一点疑惑。
“这么疼吗?”
浅仓澪咬着牙:“你已经满足了吧?放开我。”
“不要。”童磨答得很快,“你现在站都站不稳了吧?”
他说着,突然松开手。
浅仓澪咬着牙想要靠自己站着,但失血后的眩晕一阵阵往上涌,耳边嗡嗡作响,连视线都开始模糊,只能伸出手死死攥着他的衣襟,才没让自己当场软倒下去。
看起来真可怜,童磨笑了笑,再次扶住她。
嗯……不过暂时还是不吃了。
这样特殊的存在,只是作为食物,果然还是太浪费了。
浅仓澪缓了几息,抬起没受伤的手,胡乱擦了一下眼睛。
“那你说的变强,”她抬头盯着他,“该兑现了吧?”
她在心里恶狠狠地想。
如果这家伙敢说刚才那些都只是骗她的,她就……
她就……
……她好像根本拿这个混蛋没办法。
太可恶了!
好在,童磨听到她的话后,点了点头。
“不过在那之前,先把这里处理好吧。”
他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腕。
处理好伤口后,浅仓澪抱着重新包扎好的手腕,眼睛亮亮地看着童磨。
虽然刚才那一通折腾让她现在还有点头晕,手腕也一抽一抽地疼,但一想到接下来或许真的能从上弦之二这里得到些什么,她还是忍不住生出一点期待。
童磨看着她这副样子,突然有点想笑。
真正的笑。
“澪酱,再靠近一点。”
他朝她招了招手。
浅仓澪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过去。
刚站到他身边,就见童磨低下头,十分自然地对着地面招了招手。
“琵琶小姐,拜托了。”
屋内安安静静的,没有任何反应。
浅仓澪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琵琶小姐?
谁?
难道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
【等等!琵琶小姐?难道是……】
【不会吧? ! 】
【童磨要带她去那里? 】
【真的假的,这也太快了? 】
他们知道童磨要带她去哪里?
浅仓澪看着眼前划过的弹幕,很快捕捉到一个频繁出现的词——
无限城。
无限城?他们这么激动,似乎是什么不得了的地方?
看来童磨是真的想要教她?
浅仓澪看向身侧,童磨正蹲下身敲着地面。
“琵琶小姐,在吗,在吗?”
他歪了歪头,有些困惑。
“难道说没有听见吗?琵琶小姐!琵——琶——小……”
“铮。”
一声极轻的琵琶音突然响起,像有人在极远、极深的地方,隔着层层空间,随手拨了一下弦。
浅仓澪只是眨了一下眼,面前的一切就都变了。
原本香雾缭绕的房间,连同那方高高的莲台,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庞大到似乎没有边际的诡异空间。
视野所及之处,尽是层层叠叠、纵横交错的木质回廊与和室。
墙壁、地板、天花板,全都像失去了原本该有的方向感一般,以一种违背常理的方式错落拼接着。
有的房间横着嵌在高处,有的长廊垂直立起,像要直直坠进深渊里。
一扇扇障子门悬在半空,彼此重叠,像无数被打乱后重新拼接起来的盒子。
脚下踩着的是地板,远处却有楼梯朝着天上生长,层层盘旋而去,又在某个角度戛然而止,连到另一块倒悬的屋顶。
无数纸门与木梁在昏暗中绵延出去,看不见尽头。
浅仓澪抬头向上看去。
头顶不是天花板,而是另一片倒悬着的宅邸与走廊。
她走到边缘,低头往下看,下面也看不见地面,只有一层层房间与楼梯,像一个永远不会到底的木质深渊。
第40章
浅仓澪正打量着这座违背常理的诡异地方,忽然听到脚下传来一阵摩擦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紧贴在木板下移动。
她低头看去,一张脸突然从她脚边那块地板的边缘处探了出来!
“呀——!”
浅仓澪被吓得往后连退了好几步。
那根本不能算是一张完整的人脸。
皮肤是一种死肉般的灰白,薄得几乎能看见底下发青的血管,左半边脸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撕去了一大块,露出暗红色的筋肉和森白的牙床。
眼白完全消失,只剩下浑浊发黄的瞳仁,直勾勾地往上翻着,死死盯住她,里面满是贪婪的食欲。
浅仓澪觉得它看着自己的眼神,简直就像是在看一块掉到案板上的鲜肉。
她立刻判断出来,眼前这个东西,是鬼。
而且……
她抬起头,朝四周看去。
不知何时,远处那些层层叠叠、错乱交叠的房间与回廊边缘,竟陆陆续续探出了一张张脸。
有的从半开的障子门后探出半边头颅,有的趴在倒悬的走廊栏杆外向下俯视,有的直接从天花板与墙壁接缝的阴影里缓缓钻出来。
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不,已经不能用这些词去定义了。
那一张张脸无一不扭曲、畸形,带着属于鬼的非人感。
有的额头生着角,有的嘴裂开到下巴,有的眼珠肿胀外突,像下一刻就会从眼眶里掉出来。
可无论长成什么样,那些目光里却都只有同一种东西。
觊觎。
浓稠的、毫不遮掩的、恨不得立刻扑上来撕咬她血肉的觊觎。
……怎么会有这么多鬼?
浅仓澪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普通的猎鬼人一辈子见过的鬼,或许都没有她这一眼看见的多。
这里难道是鬼的聚集地吗?
就在她浑身紧绷、连呼吸都放轻的时候,肩膀忽然一沉。
有一只手,搭在了她肩上。
“唔!”
浅仓澪身体一抖,心脏险些直接跳出胸口。
但很快,一股熟悉的焚香味道从身后飘了过来。
……是童磨。
意识到这一点,她已经僵住的身体放松了下来。
甚至有一丝极其微妙、不愿意承认的安心感冒了出来。
在这一刻,比起四面八方那些随时可能扑上来的陌生鬼,身后这个至少暂时不会吃她的恶鬼,让她生出了一种诡异的“还好是他”的感觉。
糟糕,这很不对劲。
她怎么能因为上弦二站在自己身后,而感到安心?
这根本不正常!
可身体的反应偏偏比脑子更诚实,在那些密集的视线中,她再次后退一步,往那唯一能压制群鬼视线的气息里躲藏。
而就在童磨的手落在她肩头的同时,四周那些原本满眼贪婪、蠢蠢欲动的鬼,竟齐齐顿了一下。
它们突然意识到,眼前这个人类并不是什么误闯进来的家伙,而是上弦二大人带进来的。
最开始从地板下探出头的那只鬼,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又惊慌的“嗬”。
那些从各个房间和回廊间探出来的鬼,也开始出现了极其明显的变化。
躲在门后的迅速把头缩了回去,站在空旷地方的则一个个如鸟兽散,即便偶尔还看浅仓澪一眼,眼里的觊觎也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畏惧。
有一些离得近些的鬼甚至连目光都不敢再多停留,僵硬地低下头,像是生怕被注意到一般,悄无声息地退进了阴影里。
浅仓澪怔怔地看着这一幕,心里那点荒谬的微妙感更重了。
被最危险的那个保护,反而暂时安全。
这算什么啊……
她偏过头,看向身后那道高挑修长的身影。
“教主大人,这里是……”
童磨慢悠悠扫了一圈四周那些已经明显安分下来的鬼,笑吟吟地开口:
“这里啊——是无限城。”
“简单来说,就是鬼的地盘呢。”
浅仓澪眼皮一跳。
竟然真的是鬼聚集的地方? !
虽然刚才就已经猜到了一点,可真从童磨口中听到这句,还是有种心惊感。
“所以我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她不解地问。
无论童磨想教她什么,留在万世极乐教就足够了。
把她带到这种满地都是鬼的地方,对他来说有什么意义?
总不可能是教斩鬼吧?
那这里的资源是很丰厚了。
童磨闻言,正要回答她的疑问。
可还没等他开口,方才最先从地板下和浅仓澪对上视线的那只鬼突然爬了上来。
它虽然退了,可没退远。
作为离得最近的那个,它从一开始就闻到了,面前这个人类少女身上未消散的血的味道!
太诱人了!
反正只是一个人类而已,童磨大人不会计较分些给它的吧?
它爬到他们面前,一边流着口水,一边小心翼翼地抬起那双浑浊泛黄的眼睛,先偷瞄了一眼童磨,见他没什么反应,才敢将目光落在浅仓澪身上。
“童磨大人,这个人类是您带来的食物吗?”
它一边说着,一边抑制不住地舔了舔裂开的嘴角。
浅仓澪皱了皱眉。
这只鬼黏在自己身上的视线,简直就像污水一样令人恶心。
但鬼并不在意她的想法,只对着童磨说话。
“如果童磨大人打算现在吃的话……”鬼压低身体,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可不可以分我一点?只要一条手臂,不,半条也行……我会很感激您的。”
浅仓澪赶紧扭头去看童磨。
他应该不会把自己交出去吧?
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是特别的,童磨口中的那些话根本不值得相信,但他刚才没把自己吃掉,应该还是会遵守承诺的吧?
童磨像是听见了什么有趣的话似的,轻轻笑了一声。
“诶——你也想吃澪酱吗?”
这个人类果然是大人带来的食物!
鬼闻言,脸上的谄媚顿时更重了,把整个上半身都伏到地上去。
“如果能得童磨大人赏赐……”
童磨耐心听着,脸上的笑意没有变,眼瞳却忽然变了。
下一瞬,那双漂亮得妖异的眼睛深处,缓缓浮现出三个字。
上弦。
弐。
童磨一句话都没有说。
鬼却突然僵住了。
前一秒还在翻涌的食欲和贪婪,转瞬间就被某种更恐怖、更庞大的东西硬生生碾得粉碎。
“啊——!!!”
凄厉到变调的惨叫陡然响起。
鬼用力抱住头,像被雷劈中一般,四肢疯狂抽搐,额头、脖颈、手背上青筋一根根暴凸起来,像有什么东西正顺着血管一路烧进它的脑子里。
它没敢抬头再看童磨一眼,额头“咚”地磕在地板上,连声求饶。
“饶、饶命!童磨大人饶命!”
“我错了!我不敢了!我真的不敢了!”
“请您原谅我!请您原谅我!”
浅仓澪站在一旁,背后窜起一层寒意。
她什么都没看见。
童磨没有动手,没有放出血鬼术,甚至连脸上笑容的弧度都没有什么变化。
可那双眼睛里浮出“上弦弐”三个字的瞬间,刚才还敢流着口水觊觎她血肉的鬼,就像被拖进了地狱,变成这幅惨状。
这就是上弦的压迫感吗?
或者说,这就是鬼之间的差距吗?
面对鬼的求饶,童磨轻轻叹了口气。
“真过分啊。”
他垂下眼,看着伏在地上发抖的鬼,像在埋怨一个不懂事的孩子般说道。
“我只是许久没回无限城而已,竟然连这样的小鬼,都敢觊觎我的东西了吗?”
“看来我平时,果然还是太好说话了呢。”
那只鬼抖得更厉害了。
牙齿咯咯打颤,整张脸都贴在地面上,连涎水混着眼泪一起流下来都不敢抬手去擦。
童磨看了它一会儿,忽然又弯起眼睛,像是重新恢复了好心情一般,朝它伸出手。
“不过没关系。”
“我会原谅你的。”
从浅仓澪的角度,只能看见那只鬼不断颤抖,像是一只被蛇盯住的鼠,明明已经恐惧到几乎窒息,却又不敢妄动。
而若是从那只鬼自己的视角去看——
此刻的童磨,已经不再是那个唇角带笑、语气温柔的上弦之二了。
不,或许该说,正因为他还是那副带笑的模样,才更可怕。
在它眼中,童磨仿佛变得无限高大,俯视着它,像俯视一粒落在袍角上的灰。
它知道,只要那只手碰到自己,自己就会死。
可它不敢躲,不敢逃,不敢违逆。
就在童磨指尖快要碰到它额头的瞬间——
“铮。”
一声清冷的琵琶音自不远处响起。
紧接着,那只鬼“唰”地一下消失在原地。
只剩下地板上一滩眼泪和涎水的混合物,证明它方才确实存在过。
童磨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
“哎呀。”他眨了眨眼,有点遗憾,“就差一点呢。”
“童磨大人。”
一道清冷的女声,从上方传来。
“除了换位血战,鬼之间禁止互相伤害。”
浅仓澪顺着声音抬头看去。
前方一处悬空的平台上,不知何时多出了一个女人。
她身形纤瘦,穿着一身黑色和服,怀中抱着一把琵琶。
长发垂落,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苍白到毫无血色的下颌。
【鸣女小姐姐上线了~】
【无限城物业管理员来了】
【鸣女:传送警告! 】
【精通人性的匹配机制(狗头)】
鸣女?管理无限城的鬼吗?
看来是很重要的人物。
浅仓澪默默记住她的样子。
一旁的童磨听见鸣女的话,十分自然地收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琵琶小姐,你这样突然把人带走,可是会让我很困扰的。”
鸣女没有回应童磨这句抱怨。
童磨丝毫感受不到这种冷场,理直气壮道:
“他想对我的东西出手,难道不是在向我发起换位血战的意思吗?”
浅仓澪不知道换位血战是什么,好在眼前的弹幕中也有人提出同样的疑问。
在好心人的科普下,她知道这大概是一种鬼之间的晋升机制,就像鬼杀队的柱也需要晋升的条件一样,只是残忍的多,输家通常会被赢家杀死。
明白换位血战意味着什么后,她迟疑地看了童磨一眼。
虽然她不懂鬼的规矩,但那只鬼只是馋她,跟换位血战应该没什么关系?
然而鸣女没有反驳。
或许是不知道这种以下犯上算不算挑衅,又或许只是不想继续这个话题,她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
“……比起这个,童磨大人。”
那只藏在发隙后的紫色眼瞳,冷冷地朝这边望了过来。
“您不觉得,您需要解释一下,为什么会带一个人类来无限城吗?”
浅仓澪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无限城是鬼杀队的情报中从未提起过的地方,而这里又有着这么多的鬼,想也知道这里对他们来说有多重要,绝不是能随便把人类带进来的地方。
可是……既然童磨会带自己过来,应该有什么空子可以钻?
而且面前这个叫做“鸣女”的鬼既然没有直接把他们赶走,一开始甚至还主动把他们传送进来,就说明这件事对她来说或许是一件可大可小的事情?至少没有那么严格?
鸣女确实不知道该怎么做。
童磨是上弦之二。
以他的地位与实力,许多事情本就不需要事事向无惨大人请示,可那也仅限于“许多事情”。
带一个活着的人类进入无限城,带进鬼之领域最核心的地方。
这已经不是任性或胡来的程度,而是过分了。
如果没有足够合理的缘由,这件事绝不能轻轻放过。
但问题是她是绝对打不过童磨的,黑死牟大人也不常理会这种事情,想要阻止,就只能找无惨大人。
可是,如果只是为了一个弱小的人类就去找无惨大人……
鸣女犹豫再三,还是将拨子按在弦上。
“童磨大人最好尽快给出一个合适的理由。”
“不要这么迂腐嘛,琵琶小姐。”
童磨抬起扇子,懒洋洋地点了点浅仓澪。
“澪酱虽然是人类,但可是杀了猎鬼人、站在鬼这边的人类。”
浅仓澪能感觉到,鸣女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在童磨这句话落下后,立刻落在了自己身上。
她立刻点了点头,佐证着童磨话语的真实性。
鸣女看了她片刻,缓缓开口:
“虽然我相信童磨大人在这种事上不会撒谎,但仅仅是这个理由,还不足以让我信任她。”
童磨露出一副十分苦恼的表情,抬起扇子,轻轻敲了敲自己的肩膀。
“怎么办呢?琵琶小姐还真是严格啊。”
他拖长了音,像是真的在为难似的,眉眼间却半点焦躁都没有,甚至还显得兴致勃勃。
下一秒,他忽然眼睛一亮。
“啊,我知道了。”
……这家伙又知道什么了?
浅仓澪心里刚升起不妙的预感,头顶便骤然一沉。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她头上。
她抬手一摸,摸到的是一圈精致而华丽的布料与硬挺的边缘。
浅仓澪愣了一下,抬眼时才发现——
童磨竟然把他那顶教主的帽子,扣在了她头上!
那帽子对她而言明显偏大,压下来时遮住了一点额发,甚至不用手抬着,眼睛都要被遮住一半。
浅仓澪:“……?”
童磨看着她这副打扮,点了点头,十分满意地宣布:
“澪酱现在就是我的嗣子了~”
……什么东西?谁是谁的什么?
嗣……嗣子? !
浅仓澪确认自己没听错后,只觉得自己头顶原本轻飘飘的帽子,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 ? ? ? ? 】
【这是鬼版继子制度? ! 】
【应该……不是吧? 】
【无限城临时工编制已发放】
而童磨显然对自己这个灵光一闪的主意非常满意,转头看向鸣女,笑眯眯地补充道:
“这样的身份,应该足够了吧?”
平台之上,鸣女沉默得更久了一些。
她抱着琵琶,安静地看着下方一高一低站着的两道身影。
一个是上弦之二。
一个是戴着他帽子、明显还没回过神来的人类少女。
画面荒唐得像某种恶劣的玩笑。
可偏偏,说出这话的是童磨。
以他的性格,若真的打定主意把人带在身边,眼下继续追问下去也不过是浪费时间。
更何况,他既然主动给了身份,那至少在无限城范围内,这个人类暂时就会被视作他的附属物。
对鬼而言,这样就够了。
片刻后,鸣女淡淡开口:
“既然童磨大人这么说了,那我便不再追问。”
浅仓澪悄悄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还没完全落下,鸣女便又补了一句:
“不过,童磨大人,我必须提醒你——”
“人类,可是很会伪装的生物。”
她那只紫色的眼瞳静静地落在浅仓澪身上。
浅仓澪像是被吓到一样低下头。
她不敢和鸣女对视。
就像她之前说的,眼睛能暴露太多的东西。
童磨却毫不在意这番警告,笑得十分灿烂。
“哎呀,琵琶小姐今天话意外地多呢。”
“如果是喜欢上我了,我可是会很为难的。”
他十分认真地看了鸣女一眼,然后遗憾般叹了口气。
“毕竟,琵琶小姐并不符合我的审美呢。”
浅仓澪震惊地看向他。
虽然知道童磨喜欢自说自话,但他到底为什么能把这种话说得这么自然啊? !
鸣女则彻底沉默了。
那只露在发隙后的眼睛,比方才更冷了一点。
“铮。”
一声琵琶音落下,鸣女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童磨看着鸣女消失的位置,疑惑道:“诶?这么快就走了。”
浅仓澪正把头上那顶过于华丽的教主帽子塞到他怀里,闻言忍不住小声吐槽了一句:
“教主大人把她气跑了呢。”
“嗯?她生气了吗?”
童磨认真思索了一会儿,轻轻叹了口气,露出无辜又苦恼的表情。
“女人的心思,可真是难懂呢。”
【? ? ?分明是你太欠了吧? 】
【鸣女:这无限城有他真是晦气】
【办公室最烦的那种同事出现了】
的确一点都不难懂,浅仓澪想。
但凡是个正常人,被那样当面点评,都不会想继续待下去吧。
不过还没等她继续腹诽,童磨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似的,抬起手,朝着空无一人的上方挥了挥:
“啊,差点忘了。”
“琵琶小姐,麻烦把我们送到回廊尽头哦。”
“……铮。”
浅仓澪只觉得脚下轻轻一晃,再睁眼时,她和童磨已经站在了一处全新的走廊里。
这里和方才那片违背常理的空间完全不同。
各种东西都待在各自应有的位置,没有倒悬的屋顶,也没有横生到半空的楼梯。
唯一不太正常的,大概就是尽头的那扇门。
它实在过于巨大,以至于甚至都不像门了。
表面隐隐泛着冷硬的光泽,似乎是某种铁与木的混合体。
门框边缘雕刻着繁复而古老的纹样,层层叠叠,如同凝固的火焰与月痕。
这里和童磨待着的地方完全不一样,她想。
如果说万世极乐教的主室,是用香雾、灯火和莲纹堆砌出来的华丽幻梦,那么这里就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刀,安静又克制。
两人沿着回廊往前走。
浅仓澪终于忍不住把方才就盘旋在心里的问题问了出来:
“教主大人说的让我变强,到底是指什么?”
她一边说,一边悄悄打量他。
起初她还以为,童磨所谓的教导,会是他亲自来。
可现在看来,似乎并不是这么回事。
童磨侧过脸看她,笑意轻轻一晃。
“澪酱不记得了吗?我说过的那句。”
浅仓澪脚步微顿,努力回忆了一下,脑海里瞬间冒出来一长串属于他的发言。
“……教主大人比较健谈,”她十分委婉地说道,“说过的话,稍微有一点多。”
童磨被她这个说法逗得笑出了声。
“诶呀,澪酱是在嫌我啰嗦吗?”
“不敢。”
“嗯,听起来就很没诚意呢。”
他倒也没在这个问题上纠缠,而是慢悠悠地点破了答案:
“就是我说让你变强之后的那句呀。”
浅仓澪沉默了两秒,还是把那句话复述了出来。
“……教主大人是说,以猎鬼人的招式,去杀掉猎鬼人?”
童磨立刻愉快地点了点头。
“没错哦。”
“难道不觉得很有趣吗?明明该拿刀保护人类的剑技,最后却反过来斩向人类自己。”
“一想到那些猎鬼人露出惊讶又无法理解的表情,我就觉得很期待呢。”
……一点都不令人期待。
但她只能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顺着他的话问下去:
“可这和我们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童磨笑眯眯地抬起一根手指。
“因为啊,澪酱恐怕还不知道,猎鬼人们有一种非常特别的技巧,叫做呼吸法。”
浅仓澪:“……”
她当然知道。
不但知道,她还是从三岁起就学这个的。
“呼吸法?听起来不像是剑技。”
她装作第一次听说的样子,适时露出一点茫然。
“本来也不只是剑技呀。”
童磨笑着解释,难得有点耐心地给她解释起来。
“那是猎鬼人用来强化自身的方式,通过特别的呼吸频率、节奏和方式,让身体在短时间里变得更强,力气更大,速度更快,感知也更敏锐。”
“算是很有趣的小把戏吧。”
他轻描淡写地说着。
浅仓澪努力控制自己不露出异样。
她不知道在他眼里,呼吸法是多么没用,以至于可以被轻飘飘略过,但正是这种被鬼瞧不上的东西,支撑着鬼杀队一代又一代剑士去与鬼厮杀。
“所以,这和我们来这里有什么关系?”
她怕自己暴露情绪,赶紧转移话题。
童磨一摊手,表情无辜极了。
“没办法呀,我并不会呼吸法。”
“但好在,我知道有一个人会。”
话音落下时,他们正好走到了那扇巨门前。
连停顿给她整理思绪的时间都没有,他直接抬手将门推开。
“吱呀——”
沉重的门扇向内滑开,露出里面一片深暗的空间。
浅仓澪还没看清门后的全貌,视野里便骤然炸开了一抹紫色的光!
那是一道刀光。
快得不像是人类,甚至不像是鬼能挥出来的速度!
浅仓澪根本无法判断那道斩击的来路与轨迹,只知道自己如果是这一击的目标,那么根本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
好在,这一刀从一开始,就不是冲着她来的。
“叮!!!”
金铁交击声在耳边炸开,火花迸溅!
童磨手中金扇横抬,挡住那道斩击。
紫色的刃锋与金扇边缘相抵,僵持片刻后,童磨向后退了一步。
“呀,黑死牟阁下的欢迎方式还真是热情啊。”
童磨笑吟吟地感叹,语气里听不出半点被攻击后的不快,反倒像是真的在为这场“招待”感到新鲜有趣。
下一刻,门内那道原本立在昏暗里的身影,缓缓向前踏出一步。
“咚。”
伴随着木屐落地的声音,浅仓澪终于看清了对方的模样。
那是一个极高的男人。
暗红色的长发高高束在脑后,发尾落在腰间。
身形修长挺拔,穿着深紫交杂着黑色格子的和服,腰间和剑士一样佩戴着刀。
而最令人无法忽视的,是他的眼睛。
原本的一对眼眸上下各自多了一对眼睛,而正中的虹膜中分别刻着清晰的字样。
上弦。
壱。
浅仓澪下意识屏住呼吸。
上弦一。
童磨是上弦之二,已经强得让人绝望。
可眼前这个人,竟然比童磨还要再高一位,是真正的鬼之顶点的存在。
而他,仅仅只是站在那里,给人的压迫感就已经完全不同了。
如果说童磨是披着温柔皮囊的深渊,那么这个男人就像是一柄从远古一直保留至今、从未真正归鞘的刀。
没有多余的笑,也没有刻意散出的恶意,可越是安静,越让人本能地感到凛然与战栗。
“童磨。”
那道六眼身影开口了。
“为何带着人类,擅闯我的居所?”
童磨闻言,露出几分惊讶的神色。
“诶?这叫擅闯吗?”他收起扇子,眨了眨眼,十分无辜地反问,“我还以为黑死牟阁下应该很欢迎我来的。”
“……”
空气静了一瞬。
被称作黑死牟的男人微微垂下眼,六只眼中没有丝毫波澜,只是那股原本就沉重的压迫感更清晰了一分。
“未得应允,骤然开门入内,此为失礼之举。”
“纵是同列,亦有上下尊卑之分。”
他说到这里,略一停顿,视线冷冷掠过童磨。
“此乃最基础的礼仪,下不为例。”
他说话的方式古雅而端正,像是从几百年前就未曾改变过的教养与规矩,一字一句都带着陈旧森严的贵气。
“嗨——嗨~”
“我知道啦,黑死牟阁下还是一如既往地严厉呢。”
童磨听完,拖长音应了一声,只是语气敷衍得几乎没多少诚意。
黑死牟显然也并不指望他真的会认真反省,目光很快便从童磨身上移开,落在了站在一旁的浅仓澪身上。
浅仓澪强忍着没有后退。
六只眼睛同时看过来的感觉,实在太奇怪了。
像是身体的每一寸都被彻底看透,连呼吸频率、心跳快慢,甚至藏在体内的血管都无所遁形。
她有些害怕。
可下一刻,眼前却忽然炸开一片风格完全不同的弹幕——
【六眼猫猫出现! 】
【战国辉夜姬,参上】
【兄长大人! 】
【不愧是最强的鬼,最顶级的呼吸法剑士之一,刚才那一刀连童磨都差点没接住】
【毕竟本身就是把呼吸法练到怪物级别的人类,后来才变成鬼的,这么多年继续精进,更可怕了】
【呜呜呜哥,你看看你都变成什么样了! 】
【有哥哥,那我必须坐起来看! 】
【月呼始祖,四百年前呼吸法老祖宗之一,澪这波要是能学到点什么真是血赚】
六眼……猫猫?
浅仓澪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
六只眼睛,确实很可怕。
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弹幕那句“六眼猫猫”太过深入人心,她再看过去时,心里那种快要窒息的恐惧竟然被冲淡了一点。
……所以他们到底是怎么从这种压迫感十足的上弦一身上,看出“猫猫”这种形容的?
不过,也正因为这份荒谬,她反而定下神来。
四百年前就会呼吸法的剑士。
还是上弦一。
虽然不知道他究竟经历了什么,又为什么会从人变成鬼,但有一点已经很清楚了——
眼前的这个人,恐怕比任何培育师、任何现役剑士,都更清楚呼吸法究竟是什么。
而她既然已经被童磨带到了这里,走到了这一步,早就没有后悔的余地了。
浅仓澪在心里给自己打气,然后,顶着那六只眼睛带来的沉重压力,往前半步,抬起头认真说道:
“教主大人说,您可以教我呼吸法,让我变强。”
黑死牟垂下眼,看着这个站在自己面前、分明弱小得不值一提,却仍然敢把话说出口的人类少女,六只眼睛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的、几乎难以察觉的波动。
但也只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便缓缓移开,转而看向了站在旁边、从头到尾都一副看热闹不嫌事大模样的童磨。
“不要把我牵扯进你无聊的游戏里。”
“怎么会是无聊的游戏呢,黑死牟阁下。”童磨摊了摊手,“我可是很认真的哦。”
黑死牟没有说话,显然对此一个字都不信。
童磨将他的理由搬出来说了一遍。
“这并非我接受你提议的理由。”
黑死牟再次拒绝道。
童磨早就料到他会这么说,扇子一展,掩住半边唇角。
“可是,黑死牟阁下不是很喜欢努力的晚辈吗?”
黑死牟眼神一沉。
童磨像是完全没看见那份警告,仍旧自顾自地往下说。
“虽然很不想承认啦,不过,比起更强的我——”他拖长了尾音,语气夸张地遗憾道,“黑死牟阁下果然还是更喜欢努力又弱小的猗窝座阁下吧?”
浅仓澪敏锐地察觉到,周围的气压忽然又低了一点。
她看向黑死牟。
那张本就冷峻的脸上依旧没有多余表情,可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她总觉得那六只眼睛里有一两只,似乎格外冰冷地扫了童磨一下。
童磨丝毫不觉得自己在踩雷,饶有兴致地继续补刀:
“而且,黑死牟阁下已经很久没有教导过别人学习呼吸法了吧?不会觉得怀念吗?”
“这可是很难得的机会哦。”
这一次,黑死牟没有立刻拒绝。
浅仓澪原本还因为童磨那番不靠谱到极点的话而心情复杂,可等到黑死牟真的沉默下来时,她又一下子紧张起来。
……他是在考虑吗?
还是在想,要不要直接把她和童磨一起赶出去?
可是她不想就这么离开,如果离开这里,如果不变得更强,或许下一次哪怕从弹幕口中知道有人即将面临灾难,她也没有能力救下他们。
她不想这样。
浅仓澪攥紧拳头,坚定地看向黑死牟。
“我一定会很努力学的,黑死牟大人!”
“无论您要我学什么,要练多久,我都会认真去做!只要……只要您愿意教我。”
黑死牟的目光落在浅仓澪身上,在她的发尾停了几息,似乎在思考什么。
他转身向里面走去。
……还是不同意吗?
也对,这样的存在怎么会对教导一个毫无天赋的弱者感兴趣呢?
浅仓澪失落地想。
算了,一开始她就不应该不切实际的想要从鬼的手里得到变强的方法,果然还是先想办法逃……
“跟上。”
黑死牟的声音再次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