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童磨低下头,指腹轻轻拂过木漏脸上的泪珠,湿的。
他看着那一点水痕被自己擦掉,眼里浮起一丝浅浅的疑惑。
为什么哭呢?明明之前被吃掉的时候也没有哭。
他想了想,很快抬起头,看向门口。
浅仓澪正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这边。
原来如此,童磨明白了。
“是因为被澪酱看到这幅样子,所以难过吗?”
他低下头,声音轻轻的,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木漏日向子已经没有力气回应了,只有睫毛极轻地颤了一下。
童磨也不在意她想说什么,抬手理了理她被血黏在脸侧的发丝。
“没关系哦,澪酱不会因为这种事嫌弃你的。”
说完,他偏过头,看向门口的浅仓澪,脸上带着笑。
“对吗,澪酱?”
浅仓澪没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站在那里,盯着木漏看了好一会儿。
童磨安静地等着。
片刻后,她终于开口了。
“……没错。”
声音很轻,也很平静。
童磨看着她,唇边笑意深了一点。
然后,浅仓澪走了进来。
她在木漏身边停下,慢慢蹲下来,伸出手,轻轻抚上木漏的脸颊。
木漏日向子的呼吸已经很轻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越来越小,那双总是带着点羞怯和小心翼翼的眼睛,也正在一点点失去焦距。
可她还是努力抬起手,想去握浅仓澪的手。
浅仓澪立刻握住了她。
“木漏。”
木漏日向子看着她,似乎想摇头。
可她的脖子已经没有力气了,只能极轻微地晃了一下,几乎看不出来。
她的嘴唇也动了动,像是还想说什么,气息从唇间散出去,却没能变成完整的声音。
最后,什么都没能说出来。
那双眼里原本聚起来的恐惧,也一点点散开了,重新变得空茫。
真可怜啊。
童磨垂眼看着怀里的人,眼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木漏日向子是一个很容易懂的人。
会因为一点小事就脸红,会站在走廊尽头偷偷看人,会在澪酱和别人多说了几句话之后,露出那种酸涩又难过的眼神。
可现在,她连那点微不足道的情绪,都快要维持不住了。
她快要死了。
童磨很清楚这一点。
所以他流下了眼泪。
屋里很安静,只有血腥气越来越重。
浅仓澪握着木漏的手,低着头,安静了几息,才开口。
“……教主大人。”
“嗯?”童磨看向她。
她没有抬头,声音很轻。
“您为什么要吃掉她?”
童磨听见这句话,眨了眨眼。
然后,他弯起眼睛,说道:“因为澪酱啊。”
“因为……我吗?”
“对呀。”
童磨支着脸,语气轻快:“因为澪酱总是和她在一起,所以我就在想——”
“既然她对澪酱来说是特别的人,那她的味道,会不会也和澪酱一样呢?”
浅仓澪终于抬起头,看向他。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是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他。
“结果呢?”
童磨认真回味了一下,然后看向怀里已经快要失去气息的木漏日向子,有些遗憾地摇了摇头。
“很可惜,和其他人差不多。”
“……是吗?”
“是啊。”
童磨重新把目光放回她身上,右手支着脸,神情看起来很开心。
“我还以为,澪酱会因为看到这一幕逃走呢。”
他说着,眼里的笑意一点点漾开。
“果然,你是最特别的孩子。”
他忽然想起了把木漏带进来时的情景。
那个时候,木漏日向子站在门口,低着头,脸红得很明显,连眼神都不太敢看过来。
她喜欢自己。
这一点,童磨早就知道。
她藏得并不好,看过来的眼神,听到他的声音就会变化的神情,还时不时找到机会路过,只为了和他说一句话……
这些都是再明显不过的东西。
如果是平时,童磨大概会在吃掉她之前,稍微陪她玩一玩恋爱游戏。
毕竟,作为万世极乐教的教主,回应教徒们的期待和愿望,是他应该做的事情。
有人想被安慰,他就安慰。
有人想被理解,他就理解。
那么有人想被喜欢,被温柔地注视,那回应一点小小的爱意,好像也没什么不可以。
可这一次,他突然不想这么做了。
如果问原因,他也不太清楚。
所以最后,他选择直接吃掉她。
童磨低下头,看着怀里“赫赫”着发出痛苦喘息声的木漏日向子,微微蹙起眉,露出一点苦恼的神情。
“其实,应该先杀掉她再吃掉的。”他叹了口气,“这样一定很痛吧?”
浅仓澪更紧地握住木漏日向子的手:“所以,这一次为什么不这么做?”
童磨笑了。
“因为她想要我放你走呢,澪酱。”——
同样的房间,时间却要更早一点。
木漏日向子趴在地上,身下的血一点点往外流淌,浸进榻榻米,又慢慢向外扩散,像一朵开不尽的花。
她每吸进一口气,胸口和腹部都会跟着牵出尖锐的疼,像有钝刀在里面反复搅动。
太疼了,疼得她连发抖的力气都快没有了。
眼前一阵阵发黑,视线时而清楚,时而模糊。
她费力地抬起头,看见高处那道熟悉的身影正从莲台上走下来。
白橡色的长发,含着笑的眼睛,鲜红的衣摆。
一步一步,不紧不慢,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仿佛眼前这一切——
她流出来的血,她被撕开的身体,她正在一点点逼近的死亡,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件小事。
木漏怔怔地看着他,终于后知后觉地明白了一件事。
自己,真的要被吃掉了。
可就在这样的痛楚里,一个完全不合时宜的画面,却忽然在脑中闪过,变得无比清楚。
树下的日光很暖,风从草叶间吹过去,带着干净又柔软的味道。
浅仓澪坐在她旁边,偏过头看着她,在听见她说“我喜欢教主大人”的那一刻,瞬间震惊得睁大了眼。
“什么?!你喜欢他?!”
还有后来,一次又一次,浅仓澪用很认真的语气提醒她,要小心教主大人。
那时候她只觉得,是澪对教主大人还不够了解。
原来不是。
木漏的嘴唇发着抖,喉咙里艰难地挤出一点声音。
原来……
“你……早就知道了吗……”
早就知道教主大人不是她以为的那种人,
早就知道那份温柔底下藏着什么,早就知道靠近这里、靠近他,会落到什么下场。
原来那是一种她当时根本没有听懂的提醒,或者说警告。
木漏日向子忽然觉得胸口酸得发疼,比伤口还要疼。
为什么她没有早一点听懂呢?
如果早一点听懂,如果早一点意识到澪那些隐晦的提示,事情会不会不一样?
可已经来不及了。
童磨低头看着她,脸上还是那副温柔又悲悯的神情,俯下身,向她伸出手。
可就在那只手落下来之前,木漏日向子不知从哪里生出一点力气,猛地抬起手,抓住了他的裤脚。
童磨的动作微微一顿,垂下眼看她。
木漏的手抖得厉害,指尖上全是血,抓住那截原本干净的布料时,很快便洇开一小片刺眼的红。
她仰起头,声音断断续续的。
“教主大人……不要……不要吃澪……”
“嗯?”童磨有些意外,没想到她临死前说出的竟然会是这个。
木漏恳求地看着他:“求您了……她……她和我们不一样,她不是……需要依靠您才……能生存的人……”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整个人狼狈得不成样子。
童磨只是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也没有答应。
那种沉默,让木漏更绝望了。
她知道自己快没有时间了。
她用尽最后的力气,撑着身体,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手肘在榻榻米上拖出长长的血痕,指尖因为用力而痉挛,肩膀和腰腹都在发抖。
然后,在童磨充满怜悯的目光里,她跪在了他面前,将额头重重磕在地上。
如果忽略掉那些斑驳的血迹,这一幕和之前每一次向童磨倾诉时的场景,竟然没什么不同。
木漏又一次将头磕了下去。
“咚。”
这一声比刚才更重。
“她是……很好的人,真的……所以,求您……”
她的声音全是哭腔,额头抵着地面,身体抖得不成样子。
额角被磕破了,鲜血顺着低伏的额头流下去,混进从身体流出的血液里。
地上那朵血色的花像是吸收了养分,开得更加盛大。
可木漏日向子像是感觉不到疼,只是继续伏在那里,不断地恳求着。
童磨垂眼看着她。
看着她为了另一个人类,哭着,求着,满身是血地伏在自己脚边。
真奇怪啊,明明自己都已经要死了,居然还在说着这种事吗?
而且会对要吃掉她的人说出这种话,是个傻女孩呢。
童磨安静地看了几息,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木漏,你真的很喜欢澪酱呢。”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轻柔,带着一点叹息般的温和。
“不过,我也很喜欢她。”
木漏的身体突然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疼痛,而是因为她明白了,教主……不对,是眼前这个恶鬼,一点都没有放过澪的打算!
童磨低头看着脚边这个满身是血,止不住颤抖的女孩。
“真可怜啊。”他说。
因为在木漏提出想让澪酱离开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决定了,要直接吃掉她。
那一定会非常疼吧,真可怜。
不过,在吃掉她之前,他还是把她的话都听完了。
虽然以前那些快要被他吃掉的人,也常常这样哭着求他,可木漏还是有一点不一样。因为她不是为了自己。
从前那些人在面临死亡时,说得更多的是求他放过他们,还会哭着说,他们愿意为此做任何事。
童磨其实不太明白,为什么人类总喜欢把“任何事”这种话说得这样轻易,明明很多时候,他们连自己第二天会不会后悔都不知道。
所以这一次,他决定更加认真地回应这个与众不同的木漏。
温柔地,耐心地,悲悯地。
吃掉她——
童磨说着木漏那点可怜可笑的努力。
他说着这些的时候,浅仓澪没有看他。
她把木漏的手轻轻放下,从袖中抽出一条布巾,开始替木漏包扎那道已经不可能止住血的伤口。
童磨说到一半,声音慢了下来。
他看着她的动作,眼里浮起一点困惑。
“澪酱,”他叫她,“你在做什么?”
浅仓澪没有回答,她把布巾缠上去,血很快洇透了第一层,她把边角塞紧,又叠了一层,再缠,动作很慢,也很仔细。
童磨歪着头看了一会儿:“她马上就要死了,做什么都没有用的。”
浅仓澪没有停,甚至没有慢下来,只是低着头,一圈一圈地缠,把那些翻卷的皮肉、模糊的血色、还有他留下的齿痕,一点一点地遮住。
童磨有些无聊地看着她继续做这些无用的事情。
不过很快,他想到了什么,又开心起来。
“澪酱果然没有生气呢,”他笑着说道,“也没有恐惧,太好了,我刚才还在想,你会不会直接跑掉呢。”
虽然他没想到她会找到这里来,令他有些意外。
难道是因为自己这次没在那里等她,所以四处寻找自己吗?澪酱变得粘人了呢。
不过她看到这一幕后没有逃开,甚至没有责怪自己,还走了进来。
这个发现,让童磨心情很好地弯了弯眼睛。
如果换成其他人类,看见自己刚刚交到的朋友被他吃掉,多半早就失控了吧?
尖叫、哭泣、憎恨、崩溃、恐惧、恶心……
可她没有。
澪酱果然和别人不一样。
童磨心中生出了一点愉快的确信。
看吧,她就是这样特别。
她是真的愿意接纳鬼的。
这个念头刚落下,童磨便看见浅仓澪抬起了头。
她的眼眶有些红,不知道是因为屋里血气太重,还是因为别的什么。
“教主大人。”她十分平静地开口。
童磨弯着眼睛应了一声:“嗯,我在哦。”
他稍稍低下头,靠近了她几分。
“澪酱想说什么?是在难过吗?”
“你不是已经有新朋友了吗?少一个也没关系吧?或者需要我去找新的玩伴给你吗?”
他的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像在耐心哄一个心思细腻的小孩。
浅仓澪笑了,很浅地弯了下唇角。
“我之前问过黑死牟阁下。”她看着他,轻声说道,“他说,您一直当这个教主,是因为想要观察信徒们的情绪。”
“嗯?澪酱这么关心我的事情吗?”
他撑着脸,语气变得轻飘飘的,像是正为她关心他这件事感到愉快。
“的确,虽然大多愚蠢,吵闹,又没什么意思,但偶尔……”他顿了一下,“也会让人觉得很特别。”
“那你看见了吗?”
浅仓澪看着他,轻声开口。
童磨眨了下眼。
“嗯?”他微微歪头,露出一点不解,“看见什么?”
浅仓澪没有回答他这个问题,而是慢慢站了起来。
童磨依旧坐在那里,看着她一点点站到自己面前。
少女的影子从上方落下来,覆在他身上,挡住了一部分灯火。
屋里安静得只剩下木漏微弱到几乎快要断掉的呼吸声,还有血一点点沿着榻榻米纹路流淌的湿黏声响。
下一瞬——
白橡色的长发被狠狠攥进掌心,向后一扯!
“唔——”
童磨猝不及防地被拽得微微后仰,下颌被迫扬起,视线一下撞进了那双近在咫尺的眼睛里。
她低头看着他,眼尾通红,先前那层平静的外壳在这一刻彻底撕开,带着几乎要灼伤人的怒意,重重砸向他——
“我问!你,看见了吗?”
“我的愤怒!”
“你看见了吗?!”
第47章
童磨被她扯得微微仰起头,发丝缠在她指间,头皮传来的拉扯感并不重,却足够让他没法再像从前那样随意地低头俯视她。
他看着她。
离得太近了,近到她眼尾泛起的红、睫毛上的一点湿意都看得清清楚楚。
可最鲜明的,还是她的眼睛。
像是有火焰正在燃烧。
她因为恨意而翻涌的生命力,是如此鲜明又灼热。
他忽然想起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那个时候,他就因为她那干净的愤怒多看了她一眼。
而现在——
童磨的睫毛轻轻动了一下:“……原来是这样啊。”
浅仓澪皱起眉:“你在说什么?”
童磨像是没听见她这句质问,目光仍停在她脸上,声音很轻。
“真美啊……”
【? ? ?童磨你认真的吗? ? ?不是,人家在生气,你说人家好看? ? ? 】
【童磨:?她在生气吗?为什么? 】
【笑死,他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愤怒】
【童磨的脑回路我真的理解不了】
【但是他说“真美啊”的时候,我竟然觉得他是真心的……】
【前面的,清醒一点,不要被外表迷惑啊! 】
【冷静分析:童磨不是故意气她,他是真的觉得愤怒的澪很美,因为他自己感受不到这种情绪】
【完了,磨磨头要沦陷了(不是)】
浅仓澪一怔。
童磨弯起眼,眼底却不像平时那样只有轻飘飘的玩味。
“第一次见面的时候,我就这么觉得了。”
“澪酱现在的眼睛,比任何时候都好看呢。”
很短的一瞬。
像是有什么极细微的异样,从身体最深处轻轻撞了一下。
他垂下眼,脸上第一次多出一点陌生的神情。
他的心脏……似乎跳动了一下?
浅仓澪看着他。
对方那不合时宜的夸赞,没让她心里的怒意消下去半分,只剩下更深的失望。
“……够了。”
她慢慢松开攥着他头发的手。
童磨看着她,像是察觉到了什么,脸上的笑意微微一顿。
“澪酱?”
他忽然伸出手,把她紧紧拢进怀里。
浅仓澪被他抱着,没有挣扎。
“……童磨。”她轻声开口。
“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在你面前拿起日轮刀的时候,你说过什么吗?”
童磨试图回忆,但不等他回答,她已经继续说了下去。
“你说,”她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哪怕我打到你,也和花枝一样。”
童磨眼睫一动,一股不妙感忽然从心底浮了上来。
像是有什么一直被他握在手里的东西,下一刻就要脱离掌控。
像是她马上就要离开他。
这个念头来得毫无道理,却让他本能地收紧了手臂,把她抱得更牢。
“澪酱,你——”
话还没说完。
“唰——!”
寒光骤起,剧痛猛地从双臂上传来。
童磨脸上的表情第一次真切地空白了一瞬。
他抱着她的两条手臂,齐齐断开。
断口平整,血肉翻裂,鲜血骤然喷涌出来。
而比起手臂被斩断,更让他惊讶的,是她刚才挥出的那一刀。
这个轨迹……
水之呼吸的贰之型? !
【啊啊啊啊啊澪! ! !这一刀! ! ! 】
【水之呼吸·贰之型!水车! 】
【磨磨头你倒是躲啊(狗头)】
【“和花枝一样”是吧?现在呢?现在呢? ! 】
【童磨表情空白了!他居然空白了! 】
【第一次见童磨不笑的样子……有点恐怖】
【童磨:原来不是花枝啊(笑不出来.jpg)】
【这一刀我看了十遍,太解气了! 】
【不过这样身份不是暴露了吗? 】
浅仓澪自己也很清楚。
从这一刀挥出去开始,她就再也不可能藏住身份了。
什么贵族姬君,什么杀了猎鬼人站在鬼这边的人类,全部都会在这一刻彻底崩塌。
于是在斩断对方双臂的瞬间,她立刻推开他,转身一把抱起木漏那具几乎快要失去气息的身体,朝着门外冲去。
童磨断臂处的血肉翻涌蠕动,却没有如往常那样恢复。
他有些意外地看了一眼断口处。
“……紫藤花?”
他抬起头,看向门口那个正抱着木漏往外冲的背影。
“澪酱……竟然是鬼杀队的人吗?”
下一瞬,寒气自他身后炸开。
数道冰链飞射出去,带着刺耳的破空声,贴着地面与墙壁疾掠而过,像活过来的蛇一般,直扑浅仓澪后背!
浅仓澪早就提防着这一招。
冰链袭来的瞬间,她猛地侧身。
“咔!”
第一道冰链擦着她的袖边钉进门框,碎冰四溅。
听到耳后再次袭来的破风声,她立刻抱紧木漏,奋力一跃,抓准时机在半空中踩住第二道横扫过来的冰链,借势直接飞出了门。
外面的走廊幽深狭长,灯火昏暗。
她抱着木漏往前跑,身后的冰链紧追不舍,一道接一道破空而来。
有的从背后直刺,有的贴地纠缠,还有的顺着墙壁蜿蜒而上,再猛地朝她扑下来。
浅仓澪脚步不停,肩膀一扭,避开自上而下的一击,脚尖在墙面一点,斜斜躲过一根冰链。
“砰!”
冰链重重撞上地面,炸开一片白霜。
她根本来不及去思考,只是凭借本能去闪躲。
好在,这几日在黑死牟手下辛苦训练,让她能够勉强应对这种非人的攻击速度。
她沿着这条幽深的走廊一路疾奔,木屐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又凌乱的声响,呼吸也越来越重。
在拐角处也没有减慢速度,右臂将木漏往怀里更紧地抱了一下,空出另一只手把地上的箱子甩到背上,肩带勒进肩头。
“伯母,有点晃,你小心一些!”
她边朝着大门的方向拼命跑去,边提醒道。
前方的大门已经越来越近。
晨光从门缝间大片大片地透进来,亮得刺眼,将整条回廊都切成了阴阳两半。
浅仓澪一脚踩进那片之前看到的光带里。
门口守着的教徒原本正低着头整理门边的东西,听见奇怪的声音靠近,下意识抬头看去。
看见她,他先是愣了一下。
“澪小姐?”他有些惊讶地站直身体,“您怎么跑得这么——”
话还没说完,浅仓澪已经冲到了近前。
“快逃!”她大声喊道,“别站在这里,快点离开!”
那教徒被她喊得一懵,脸上满是茫然。
“逃?可是——”
声音戛然而止,他的脸色“唰”地变白了。
他看到她身后,数不清的冰链正沿着回廊急速追来,寒气贴着地面蔓延,所过之处连木地板边缘都覆上了一层薄霜。
那些冰链彼此交错,像一群疯了一样追咬上来的毒蛇,尖端闪着冷白的光。
“啊?!”
教徒失声叫了出来,僵在那里。
浅仓澪看他这个样子,咬牙又催了一遍:“快跑啊!”
这一次,他终于反应过来,连问都不敢再问,脸色惨白地转身就跑,连原本抱在怀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都不顾了。
浅仓澪见他跑得挺快,稍松了口气,继续往前冲,眼睛死死盯着近在眼前的大门。
就快到了!
可就在她离门只剩几步的时候,寒气抢先一步扑到了门上。
“咔、咔咔——”
冰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蔓延,先是门缝,接着是门板,再到整扇大门。
转眼之间,原本透着光的出口就被冰彻底封住了。
浅仓澪心一沉。
但她很快注意到那层冰还不算厚。
如果硬闯的话——
然而就在她准备调整姿势,直接撞过去时,几颗黑色的小丸子不知道从哪里飞了出来,齐齐砸在了冰面上。
“砰!砰砰——!”
接连几声炸响骤然炸开!
冰层瞬间崩裂,整扇门被直接轰开,碎冰和木屑四散飞溅,光线一下子毫无遮挡地涌了进来。
浅仓澪愣了一下,脚步都顿了半拍。
……谁?是谁在帮她?
她根本来不及细想,只能一边冲出去,一边大声喊了一句:
“谢谢——!”
然后头也不回地继续往前跑去。
门外,晨光已经彻底铺开。
大片大片的日光穿过茂密的树林,落在地上。
童磨站在门内,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身影,向前踏出一步。
“嗤。”
踏入阳光的那只脚,瞬间化作飞灰。
细碎的灰烬还没落地,就被秋风吹散了。
童磨退了回去,停在那里,看着那片日光,眨了眨眼。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
方才被浅仓澪那一句“快逃”吸引来的教徒们,此时终于反应过来,尖叫声、慌乱的脚步声、摔倒声混在一起,朝四面八方散开。
有人撞翻了门边的木桶,有人连鞋都跑掉了一只,还有人一边哭一边往远处逃。
可童磨一眼都没有看。
他只是站在阴影里,隔着那片自己无法跨越的阳光,安静地望着门外那个越来越小的背影。
然后,他笑了。
“澪酱,你该不会以为,这样就可以逃走了吧?”——
浅仓澪冲出大门后,风一下子灌了满怀。
阳光落在脸上、肩上、发梢上,暖暖的。
成功了!她真的跑出来了!
只要再远一点,再远一点,就可以——
就在她欣喜的时候,后背忽然窜上一股寒意。
那种真切的、带着冰霜意味的寒气,贴上了她的脊背。
浅仓澪转过头,瞳孔骤然一缩。
追在她身后的,竟然是一个童磨样子的冰人!
虽然只是由冰凝成的人形,但五官、身形、衣摆,甚至连那张带笑的脸,都和童磨一模一样,只是通体惨白透明,边缘泛着寒气,行动时还不断有细碎冰屑从身上掉落下来。
“……什么?!”
浅仓澪呼吸一滞,脚下却不敢停。
怎么会这样?她之前试过童磨血鬼术的范围,那些冰链没办法追出太远。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童磨的血鬼术竟然根本不止一种用法!
他竟然直接捏出一个“他自己”追了出来!
浅仓澪咬紧牙关,抱着木漏的手臂更紧了一点,脚下更快地往前冲去。
不能停!现在停下,就真的完了!
“澪……”
怀里传来极轻的一声。
浅仓澪喘着气低下头:“木漏?你没事吧?再坚持一下!”
木漏日向子的气息已经很弱了,声音也轻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放下我吧。”她断断续续地说,“这样下去……你跑不掉的。”
“不要。”
浅仓澪回答得很快,甚至连犹豫都没有。
【其实还是放下她更好吧?不然都跑不掉】
【澪放不下的,即使木漏已经救不回来了】
【我要哭了,木漏到死都在为澪着想……】
【前面说放下木漏的,那是人话吗?木漏刚因为她被吃掉,她怎么可能放手】
【木漏的遗愿是让澪逃走,澪一定要带着木漏一起逃,两个女孩子都好好,为什么命运不能对她们好一点呢? 】
木漏勉强抬起眼,看着她发白的侧脸和额角不断滑下来的汗,胸口一阵发酸。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只是一个无用的,甚至拖后腿的累赘。
澪抱着她,不但跑不快,连刀都腾不出手来拿。
“澪,求你了……放下我。”
“我说了不要!”
浅仓澪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
就在她们说话的这几息里,身后的寒意越来越重。
那股冰冷贴着后背爬上来,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她已经尽力在跑了,可距离还是被一点点拉近。
没过半分钟,眼前白影一闪,那个冰雕成的“童磨”拦在了她面前。
她猛地刹住脚步,身体因为惯性狠狠晃了一下,差点抱着木漏一起摔下去。
冰人没有立刻抓她。
它只是站在那里,手中冰扇慢悠悠地摇晃,脸上挂着和童磨一模一样的笑。
浅仓澪大口喘着气,盯着它,手指一点点收紧。
这一幕……太像了。
像极了那一晚,她以为自己和伯母能逃出去,结果却在林间被童磨拦下时的样子。
【不要啊! ! !又来一次! ! ! 】
【童磨你是不是玩上瘾了! 】
【磨磨头你够了!虽然我喜欢你,但是让她走啊! 】
【澪已经要跑不动了吧?毕竟她一边跑还一边抱着木漏,背着箱子……】
【别这样,她已经快成功了啊……】
是啊,快成功了。
但还是没有。
看着面前的冰人,浅仓澪知道还不到要放弃的时候,然而绝望却已经丝丝缕缕缠绕上她的心脏。
不管怎么挣扎好像都没有用,童磨始终站在那里,带着那种温柔又恶劣的笑,看着她一点点落回深渊里。
难道……还是逃不掉吗?
……
……
……
“砰!!”
一声闷响炸开!
那道拦在前方的冰人,突然被一脚狠狠踢飞了出去!
冰屑炸裂,半边身体在空中碎开一大片,重重砸进不远处的树丛里。
浅仓澪一怔。
一道高大的身影正挡在她面前。
银白的发,结实高大的身形,还有那鲜明得让人一听就忘不掉的声音。
“鬼杀队的小姑娘——”
宇髓天元回过头,咧嘴一笑。
“怎么样,这样偿还恩情的方式,足够华丽吧?”
第48章
【宇髄天元——! ! ! 】
【宇髄:恩情,华丽地偿还! 】
【来得正好,太及时了,简直是救世主啊!我刚才差点要紧张吐了,还好之前救了宇髄,不然这里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就是忍者的报恩吗,爱了爱了】
【音柱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浅仓澪看着面前的高大身影,怔了两秒,才终于找回声音。
“……宇髓先生?”她睁大眼,“你怎么会在这里?”
宇髓天元刚要开口,余光却瞥见前方那具被踢飞出去的冰人又动了。
原本碎裂了半边身体的冰人,竟在一阵细碎的冰屑簌簌掉落声中,摇摇晃晃地重新站了起来。
断裂的地方还没完全补齐,半边身体歪斜着,裂痕里不断渗出森白的寒气。
更让人不舒服的是,它脸上的表情也变了。
原本挂着的笑意彻底消失,只剩下半边的脸冷冰冰地望着他们,空洞又森然。
宇髓天元“啧”了一声。
“真麻烦。”
他手腕一翻,腰间那对用链子连接的双刀已经落入掌中。
刀刃出鞘,链身轻轻一荡,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这种东西果然还是得华丽地砍碎——”
“等等!”浅仓澪立刻出声,伸手拦住了他。
宇髓偏头看她。
她摇了摇头:“我们不要在这里浪费时间了,先走吧。”
她看了眼那个残缺的冰人,“反正它都变成这样了,已经追不了我们了。”
说到这里,她低头看向怀里的人。
木漏日向子不知何时已经再次失去了意识,头无力地垂在她臂弯里,脸色白得几乎透明,呼吸也轻得快要感觉不到。
浅仓澪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一点,声音低了下去。
“而且……我必须要赶紧下山。”
宇髓看了眼她怀里的木漏,又看了眼她背后的箱子,没再坚持,点了下头。
“行。”
他上前一步,直接把她背后的木箱拿了过来,利落地背到自己身后。
随后他又伸出手,想去接她怀里的木漏。
“这个也给我——”
浅仓澪立刻侧身躲开:“我自己来就可以。”
宇髓天元也没有强求,只是收回手,目光在四周扫了一圈,忽然皱了下眉。
“说起来,之前一直跟在你身边的那个鬼呢?”
“伯母就在箱子里。”浅仓澪回答。
宇髓天元身体僵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看自己背上的木箱,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非常微妙。
……他竟然背着一只鬼吗?
真的不能换一下吗?比如让他抱那个受伤的女人,这个箱子还是她自己背?
可还没等他说什么,浅仓澪已经抱着木漏转身跑了出去。
“快点,宇髓先生!”
宇髓天元只能把那点别扭咽回去,长腿一迈,迅速跟上。
【哈哈哈哈哈哈宇髄的表情,太好笑了】
【宇髄·被迫背鬼·天元】
【背鬼小队扩招中,宇髄已加入】
【论一个华丽忍者的职业素养——能屈能伸】
浅仓澪回头看了一眼。
宇髄先生的表情也还好嘛,而且提前习惯一下也不错,毕竟等实弥加入鬼杀队成为风柱,到时候这种场面恐怕少不了。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林间小路,风从耳边呼啸而过。
浅仓澪跑出一段后,还是没忍住,最后回头看了一眼万世极乐教。
那扇被炸开的门还敞着,门内一片沉沉的黑。
她什么都看不见,可她知道,童磨一定还站在那里,在看着她。
“童磨!”
她扬声喊道,声音顺着风传了回去。
“帮我转告黑死牟阁下,非常感谢他这段时间的教导!”
虽然再次见面的那一刻,双方一定会是敌人,但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真心实意地感谢。
喊完这句,她立刻扭回头,再没有回头看第二眼,抱着木漏继续往前跑去。
没有留恋,也没有停顿。
万世极乐教门内,童磨站在阴影里,看着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安静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抬起扇子,轻轻点了点自己的下巴。
“最后一句话,竟然是给黑死牟阁下的吗?”
他弯起眼,语气里带着一点轻飘飘的苦恼。
“一句话都不留给我,澪酱真的很过分呢。”
身后传来一点迟疑又细微的动静。
童磨转过头。
不远处,竟还站着一个中年男人。
“你不逃吗?”童磨有些疑惑。
男人忽然“扑通”一声跪了下去,满脸都是狂热。
“教主大人!”他声音兴奋得变了调,“您果然是神明!我一定会永远追随您!”
他低着头,心里滚烫得厉害。
他和那些只会尖叫着逃跑的愚昧之人不一样。
教主大人方才展现出来的,分明就是超越人类的力量!
那不是怪物,那是神迹,是凡人根本无法触碰的伟大存在!
既然如此,有什么可逃的?
应该更加虔诚,更加忠诚地追随下去才对!
童磨垂眼看着他,没说话。
他其实更偏好女性。
不过,送上门的食物,也没有拒绝的道理。
只是——
男人跪了半天,迟迟没等到回应,终于有些不安地抬起头。
“……教主大人?”
面前空无一物。
方才还站在那里的身影,已经消失了——
树林里,浅仓澪和宇髓天元一路朝山下狂奔。
风不断从耳边掠过,枝叶在头顶飞快后退,脚下的山路忽高忽低,碎石和枯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浅仓澪的神经始终绷得很紧。
哪怕已经逃出了万世极乐教,哪怕现在头顶是白天的太阳,她还是控制不住地去想——
童磨会不会又像之前那样,突然从某个地方冒出来,笑着拦在她面前。
会不会前面那片树影后,就站着一个冰做的人偶。
会不会下一刻,耳后又传来那道熟悉又让人头皮发麻的声音。
她不敢放松,看向四周的次数比平时多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