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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沐天同 10177 字 14天前

第171章 故人(四)

“呃……”突然有一道弱弱的声音插进来, “这伤你们还治吗?”

我吓得浑身一激灵,连打了个两个响亮的哭嗝,从沈道固怀里退出来。

小院那棵老梨树底下, 二哥正毫无形象地蹲在石阶上, 手里举着个白瓷的药膏罐子, 白眼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我从你们推门进来就蹲这儿了, 中途还抽空回去把药给配好了。”

他视线在我哭得通红的鼻尖上停了一停, 啧了一声:“但我看我这药还是配少了, 还得再配一罐治眼睛的。”

我往沈道固身后躲了半步。

不是,这对吗?有没有哪家的小情侣互诉衷肠之后要面对的是当场抓包啊?

我脑子里在疯狂过我和沈道固从进小院门开始都说了什么, 而且我预感往后整整一年我睡前只要一闭上眼睛脑子里都要自动播放这个了。

二哥抖了抖蹲得发麻的腿,站起来:“这毒我刚才眼疾手快瞥了一眼, 再不治可就要到肩膀了啊,到时候大罗神仙来了也得先卸他一条膀子。”

我心中一急,连忙把沈道固往前推, 理直气壮倒打一耙二哥:“那你倒是快治啊, 合着你就在那儿蹲着一动不动, 也不吭声,也不知道拦我们一下,你心里到底有没有你妹夫!你有没有在为这个家做贡献?”

二哥:“?”

二哥倒吸一口凉气,捂着胸口倒退了两步:“姒墨?你在凡间历练这两百年光练脸皮了是不是?这种话你都说得出口?”

我其实脸上已经火烧火燎得快炸了, 方才那些掏心掏肺的话也不知道二哥在后头听去了多少, 这谁能不害臊?

但我自小这个脸皮就久经考验, 我相信只要信念坚定、意志顽强,什么都可以当做没发生过。

勇者无畏这叫做。

我真是了不起。

二哥认命地化开药膏,用法力一点点拔除沈道固手臂上的毒。沈道固倒是心态良好,脸也没红手也没抖, 一脸坦然地接受二哥给他治伤。

二哥一边忙叨,一边啧啧道:“我许多年没那个闲心看唱戏的了,是不是凡间最近流行你们这种年度虐心爱情大戏啊?‘是我心甘情愿’、‘对上苍感激涕零’,啧啧,诶?沈道固,你是不是以前偷偷写戏本子练过?”

沈道固面不改色:“确实写过。我们为了躲闻亥在凡间流浪时,我曾以我和姒墨为原型写过几出折子戏,反响甚好,连拿了江南几个州府的销量魁首。倒也没怎么练,不过是情之所至有感而发罢了。”

二哥:“……”

二哥重重在他伤口上按了一把。

沈道固吸了口气,转过头挑眉跟我告状。

我也只能示意他忍忍,又自觉这个表态不够坚定,于是给他比了个心,表达我和他始终站在同一战线上。

二哥回头逮住我,凉飕飕道:“我这儿可还任劳任怨地给你男人治伤呢,就这么当着我的面眉来眼去?”

我朝二哥扮了个鬼脸。

二哥“嘶”一声,看着我道:“你现在倒是不哭了?打小儿我就佩服你这眼泪说来就来说收就收的绝技,哎,要不然我去前头大殿给你们搬个戏台子,你们重操旧业怎么样?就你俩这个登峰造极的水准肯定能场场爆满,别说学宫里这些孩子了,山底下上至九十岁的老太太下至刚九岁的小娃娃,都得搬着板凳从清木泉开始排队看。”

我终于被他连讥带说得败下阵来,那点儿千锤百炼的厚脸皮到底没扛住原生家庭,红着脸落荒而逃。

那天之后我和沈道固虽然更加浓情蜜意,但沈道固有时候我也不知道他怎么搞的,就跟精神错乱一样,一会儿反悔耍赖死活不许我见闻亥,一会儿又很活菩萨地表示既然闻亥看起来不想杀我了,那他要是真有一天找上门来我们兄妹二人能世纪大和解对我来说也挺好。

至于他究竟是哪一种态度,具体还得取决于他是在什么场景下同我探讨这件事情的。

我总结了一下规律,就是在床上的时候,简直我有那么一点儿想见一见闻亥的意思他就要当场死给我看了……或者要当场把我干死。

这种情况下我为了保住我们俩的命,通常不管他怎么钓鱼执法,我都会毫不犹豫地光速滑跪,有时候还要答应他一点儿很丧权辱国的要求。

但他有时候真给我整不会了,比如问我闻亥就算哭得弱柳扶风我也不会跟他走?闻亥就算在我面前吐血我也不会跟他走?闻亥就算跪下来求我我也不会跟他走?

首先,我很不理解闻亥脑子也没病,他哭吐血跪下来干嘛?

但是沈道固就很不满意,就要以此为借口把我弄得死去活来。

后来我学聪明了,我一边深深喘气一边坚定地表示就算闻亥找一帮人敲锣打鼓地来公证他把玄宸宫产权过继给我了我也绝对富贵不能淫。

但是沈道固依然不满意,他也不说话,就是死命地弄我,末了压着我问我一句“听见闻亥的名字你就很兴奋是么”。

不是大哥你?

而他衣服穿得很人模人样,日常像谪仙一样在小院里飘来飘去的时候,就会很体贴很大度,很有一种普度众生贤良淑德的美德了。

他会微微垂下眼睫一边给我剥松子,一边温声细语地同我分析,说闻亥替我上天罚台足见其情深义重,若我心中仍有挂碍,将来见上一面解开心结也是好的,他不愿我此生留有任何遗憾。

我不是很理解他这个精神分裂的症状,也不好意思去咨询二哥或者念窈。

毕竟他们没有夜生活。

我真是很摸不着头脑了,于是有一次狠下心试探沈道固:“那你说闻亥要是真来的话,我是让广化道君给他打死呢,还是打个半死横着抬进来让你过个目呢?”

沈道固可能当时是善良人格正好在场,当即领着我就去了广化道君那里修改我们的需求。

从“打走闻亥”更新成了“可以请他进来在有监督的情况下适当喝喝茶,注意着点儿别让他一个不小心打死我们”。

广化道君很好说话地答应了,唯一的要求就是真的不能再上人了。比如言霁仙官或是我母亲养的那头傻鸟可不能再住进来了。他说我快把整个玄宸宫搬到广灵仙山上了。

小气鬼。

事后证明这个需求更新得很及时,因为很快闻亥就真的找上了学宫。

广化道君差了三师兄来小院传话,说闻亥上神正在按照要求在正殿里喝茶,看起来不想很想杀人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不是广化道君的原话。

那天的汉白玉石阶一级一级往上延伸,似乎长到没有尽头。

山风穿林渡水来到这座遗世独立的仙山顶上,吹过殿角的铜铃,叮叮当当的声音和几百年前玄宸宫檐角的风铃一模一样。

我其实一路上都有些忐忑,紧紧抓着沈道固的手。

他抓得和我一样紧。

二哥在后面嘴欠说我们像是一对要见家长的苦命小鹌鹑。

我很凶地让他今天少说话。

不知道是不是闻亥的名头太大,以至于学宫中今日特意为他清过场。一路上连个溜出来摸鱼的弟子都没碰见,比往常肃静了许多。

到了正殿门口,广化道君竟然揣着双手和三师兄一左一右在门外的汉白玉柱子后面探头探脑。

见我们来了,广化道君朝我们招了招手,压低嗓子跟我们咬耳朵。

他撇嘴说闻亥年纪轻轻一个孩子怎么几百年不见突然变成现在这样,他呆在里面至少冷场了八回,都不知道找个什么话题能聊。

三师兄一声咳嗽。

广化道君麻溜儿改口:“为师想了想,你们小孩子之间的事情我一个老头子杵在里头不大合适。所以为师还是在外头等着,你们自己好好聊。”

他顿了顿,补充了一个小小的转折:“但是如果你们特别需要我呢,我也不是不……”

三师兄又一声咳嗽。

广化道君看起来真的烦得很了,悻悻打住了那么点子凑热闹之心,一挥拂尘指指庭院中那棵老银杏树:“我就在那底下坐着,你们好好的解开心结,要是他真敢动手,咱们就摔杯为号!我听见动静就冲进去揍他。”

我郑重点头。

广化道君再次抛出一个转折:“……当然了好孩子们,你们能不打还是尽量不打。不巧为师前几天给里面刚换了一套全新的家具,你三师兄从终北国新给打的,一路上运回来不容易。”

三师兄抵住唇,又咳嗽了一声。

不知道是不是我压力大到疯了,我从这声咳嗽里竟然听出了欣慰。

广化道君才恋恋不舍地走了。

我被老头这一套回马回马回马枪磨得没了脾气,别说紧张了,我都险些忘了自己是干嘛来的,于是几乎是有些机械地推开了正殿那两扇沉重的雕花大门。

大殿的门扉开合之间,外面明晃晃的日光先在地砖上斜斜拉出了我和沈道固两道长长的影子,然后我紧紧握着沈道固的手,才迈进了这间有闻亥的屋子。

广化道君这间正殿我时常来玩,我知道此时殿内穹顶那九盏长明灯定然如往常一般垂落,火苗纹丝不动。我也知道白玉香炉里终年燃着安神定志的沉水香,三师兄每月都会来续。我知道广化道君亲笔题的“道法自然”四个大字镇宅驱邪,令人心神宁静。

但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我看见闻亥。

时隔两百年,我重新看见闻亥。

他单手托着腮坐在那里,一头乌黑的墨发松松地挽在身后,浅茶色的眸色淡淡的,仍旧像一尊悲喜不渡的神祇。

但他其实哪里都变了。

面无表情的时候看起来更凶了,下颌的线条削瘦得比从前更锋利了。

我记得言霁叔不是一个九重天上公认最妥帖得力的仙官吗?帝君的衣服穿在闻亥身上显得空空荡荡的,言霁叔怎么不给他改一改?

我忽然不合时宜地想,母亲死后,是不是北方玄天的这些孩子们,没有人能过得好。

我们进门的一刹那,闻亥微微抬眼看向我们,脸上还是那样什么表情都没有,却忽然迸发出一股凌厉而强烈的杀意。

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心说坏了,难不成我们这一大家子全都自作多情想错了,闻亥其实还是铁了心想杀我?

我甚至都还没来得及落座摸着杯子,这叫我拿什么摔杯为号?以这个距离,广化道君冲进来顶多也就是替我拼一拼个全尸。

我正有点万念俱灰了,谁知下一刻闻亥的脸色猛地又变了。

他忽然起身朝我直掠而来,沈道固的反应何其敏捷,右手白袖一振,腰间的长剑已然出鞘,去截闻亥的来势。

两人在方寸之间仓促过了几招,沈道固虽然修行的时日尚短,不是他的对手,但一时之间闻亥也没能成功越过他近我的身。

屋内两道身影缠斗在一处,广化道君的宝贝桌子被气劲扫得吱嘎作响,到底还是光荣地牺牲了一个。

这时被我勒令一整天都不许说话的二哥将我向后拉了一把,避开他二人的剑风。

我原本心中还挺笃定,觉着广化道君听到这么拆家的动静必然能大发神威进来救场,沈道固不会有什么危险。但是二哥这一扯却反倒将我扯得有些着急了,我下意识翻腕摸出了袖中的匕首,在掌心不住地摩挲着刀柄的珍珠尾翼,一瞬不瞬盯着闻亥手中日月轮的轨迹。

我不知道闻亥是不是注意到了我的动作。他忽然毫无征兆地将手中的日月轮收了。

沈道固的剑往前空递了一下,险险擦过闻亥的玄色衣角。

沈道固修长的指节稳稳地一压剑花,剑尖斜指地面,也十分警惕地收回了剑。

闻亥抿着唇。

我知道他这是很不高兴了的意思。

但他却没有说出什么令人伤心的话,而是视线反反复复在我的眉心、我的颈侧、我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逡巡,最后皱着眉头问我:“你是怎么回事?”

如果我这么多年跟凡人学辨识人心七情还算有效果的话,我想此刻他的声音大约应该被称作“惊痛”。

我是怎么回事?

我怎么知道我是怎么回事?

我哪里出了事要看您接下来打算从哪个角度开始骂我。

而且话还没说上一句就劈断了三师兄给广化道君打的家具,我还没问你是怎么回事呢?

“姒墨,”闻亥往前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他垂在身侧的手有一点发抖,“你身上的神脉呢?为什么只剩这么一点?”

第172章 故人(五)

“什么?”二哥听了也吓了一跳, 伸手在我后颈上一探,脸色当场就变了,“姒墨!你的神脉呢!你取多罗果的时候还没有这么脆皮!你后来又割神脉了?!你可真是太能耐了, 天上地下没见过哪个傻子比得过你, 不想活了?”

他骂了我一通还不解气, 又转身去骂沈道固:“你就是这么照顾姒墨的?你跟她在一块儿就眼睁睁看着她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样子?她把自己的命都快掏空了你都不管?!”

我一时之间竟然有些恍惚。

我已经险些忘了。

那是刚刚认识沈道固的时候, 那时我觉得这条命留着也是浪费, 不如拿去给用得着的人换点什么。

但是后来喜欢上沈道固, 我忽然又挺想活一活,于是就再没干过这种蠢事了。

想到这里, 我忽然反应过来闻亥刚刚冲过来或许并不是想抓我,而是想探一探我的神脉。

沈道固站在原地, 一动不动地挨了二哥劈头盖脸这一顿骂。他的脸色在长明灯下显得格外苍白,握剑的手指攥得骨节泛青,喉结微微滚了一下, 像是想说些什么却终究没有开口。

他在自责。

那时候不怪他, 现在更不该怪他。

我赶紧往二哥面前凑了凑, 拽了拽二哥的袖子,试图和二哥撒娇:“你别骂他了,跟他没关系。那时候我还不认识他呢。”

“说谎。”闻亥忽然冷冷打断了我。

我僵住,转过头看向闻亥。

沈道固微微侧身, 不动声色地将我重新挡回身后。他迎着闻亥凛冽的视线, 不卑不亢地抬起眼:“当初确是我无能, 未能护姒墨周全,叫她吃了许多苦头,这全然是我的过错。但道固既已同姒墨结契,从此往后自当以命相护, 绝不会让她再受分毫损伤。”

他对着闻亥说这一番话令我心中很不是滋味。

当初令我万念俱灰的,同沈道固又有什么关系。

他总是这样,总是把与我有关的一切揽在自己身上。

闻亥却仿佛没有听见沈道固的话,连眼错都不曾错一下。

“你为了维护他,说谎骗我和煦知?”

他的目光越过沈道固的肩头,落在我身上。我注意到他的呼吸比方才沉了些许,胸口起伏的幅度微微大了半寸。

闻亥的语气里透着一股子咬牙切齿的寒意,又酸又涩,痛楚难当。

我被他的情绪烫得心口猛地一缩,竟有些承接不住,一时语塞。

闻亥这时又朝前逼近了一步,那双浅茶色的眸子忽然翻涌得很深很深。

直到此刻他才仿佛终于施舍般地正视了沈道固一眼,目光像是在审视。

“你刚刚还……为了他,挡我的刀?”

我清晰地看见闻亥玄色衣袍的边缘都漾起了水波般的灵力波纹,我认识他几百年,极少见到他这样连灵气都控制不住的失控模样。他从不会让人看见他心绪翻涌。

我一时有些茫然。

我不知道闻亥在说什么,不知道闻亥为什么这样生气。

刚刚不是还在说我割神脉的事情,和挡刀又有什么关系?他怎么忽然提起这个。

而且他老人家但凡稍稍低眼就能看到沈道固的衣服,现在肩头上还有他用月轮划出来的两道大口子。我不想着替沈道固拦一拦他,难不成今天晚上就高高兴兴守寡去吗?

守寡也未必能守得长久,劈完了沈道固说不定下一招就顺手把我也劈了去黄泉作伴,倒是省得我一个人在阳世孤单。

闻亥可能是被我不吭声不配合不认错的态度气着了,声音压得更低,比方才更加强硬:“跟我回玄宸宫,不要在外面胡闹了。我便当这几百年你只是在下界游玩了一遭,也不会再计较你这些乱七八糟的事。”

我看着他,这个站在我三步之外的男人,他的眉眼一如当年,可他的话却令我感到荒谬。

我险些气笑了,我说:“闻亥,你以为这样装疯卖傻就能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是吗?”

“你以为你现在在做什么?大老远来逮一个叛逆期的妹妹回家?”

闻亥没有回答。

他忽然闭上了眼睛。

墨色的颀长身影被九盏长明灯的光从四面八方照着,照得冰冰凉凉。

我从沈道固背后走出来,定定地看着他:“我确实不是你妹妹,从前我不知天高地厚,连累上神。你若是心中有恨,只管来杀我好了。”

我倒是没气糊涂,这话里留了个扣子,没有说“只管杀了我好了”,而是说了个很有转圜余地的“只管来杀我好了”,没说一定要杀成,也没说广化道君不能来救。

我真是泰山崩于前后左右都不忘给自己留条后路的沉稳神仙。

闻亥睁开眼。

他的神情像是被人迎面捅了一刀。

“杀你?”他惨然一笑,“你以为……我昭告整个九重天寻你,我放下尊严替你和这个、这个人上天罚台,我带着万象心珠巴巴地找上这里,是为了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近乎喃喃:“我做错了一件事,你此生便要视我为蛇蝎、避我如猛虎了是么,我在你心中……我在你心中……”

他似乎再不能说下去。

我的心脏不知为何也泛起一阵密密麻麻的酸楚与刺痛。

这些话……我没有想过会从闻亥的嘴里听到。

这已经是近乎在道歉了。

他说的没有错,我想,我又是凭什么执拗地认定他就会伤害我呢?

我执拗地认定他不会后悔,执拗地认定他恨我,难道不是因为……

我也一直没有原谅他。

没有原谅一个在天道碾压下痛失至亲的孩子,没有原谅一个在崩溃边缘口不择言的兄长。

我自以为大彻大悟地斩断了过往,留他一个人在冰冷孤寂的玄宸宫里守着我们曾经热热闹闹的家。

如果他这两百年都在无尽的悔恨与痛苦中度过,我这样决绝地躲避着他,自顾自地向前走了,我是不是……把他一个人抛弃在了那场天罚台下再也醒不过来的噩梦里。

视线里闻亥那张惨白的脸模糊了一瞬,又被我用力眨掉了。

“不是的,闻亥,不是的……”我说。

我心中触动,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我的手指忽然被沈道固轻轻覆上。

我这才发觉原来我的手一直死死攥着沈道固的衣袖,攥得指节都泛了白。沈道固用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一根一根温柔地掰开我僵硬的手指,然后将我的手整个包进了他温暖的掌心里。

他牵着我,在一旁残存的完好椅子上落座。

“好了,过去的事情说开便是,都是有着血脉恩情的一家人,却在这里剑拔弩张的。闻亥上神今日来得风尘仆仆,想必还不知道你这些年在凡间有了许多长进,”他又微笑看向闻亥,端的是温润大度、护短又体贴,“不如坐下来,让姒墨同你细细讲一讲她这些年在凡尘里了不起的人生。”

二哥原本在一旁急得直摇扇子,见沈道固递了台阶赶紧顺坡下驴,几步窜过来拽开一张椅子打圆场:“是啊是啊!闻亥你是不晓得,咱们姒墨现在可厉害了!又懂事又能耐,说话可讲道理了,把广化道君的弟子们都支使得团团转,她还自己收了一头灵兽,还会教人家本事呢。来来来,坐下来慢慢说、慢慢说。”

他一边絮叨一边硬是把闻亥往椅子上按。闻亥被他推着,挺拔的脊背微微晃了一晃,竟也没有反抗,沉默地在青玉桌边坐下来。

话虽是这样说,但翻来覆去都是二哥在讲,好歹气氛终于不再像方才那样一触即发了。

可闻亥从头到尾都没有喝茶。

他垂着眼睫坐在那里,听着二哥絮絮叨叨地数我的本事,一言不发。

“对了,”二哥绞尽脑汁实在是找不到说什么了,忽然灵感一闪想起来,“闻亥,刚才你说你带了万象心珠来,这是个什么东西?”

闻亥垂下眼睫,修长的手指从广袖中探出,掌心里躺着一枚流转着莹润微光的珠子。光芒纯粹得不染一丝凡尘浊气,盈盈一握间竟似有万千琉璃星光在其中明灭生息,将闻亥原本修长的手指映得近乎透明。

“万象心珠,”闻亥的声音听不出什么起伏,“可以修补神脉。”

二哥啧啧称奇:“这世上还有这样的东西呢?我还以为古往今来都有没几个傻子割自己神脉,原来竟也有对症的天材地宝,果然是世事玄妙,毒蛇出没之处三步之内必有解药啊。”

闻亥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似乎不是很想解释,简单道:“尘念凝成的珠子罢了。”

二哥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原本想伸手拿过来仔细端详,指尖都伸到一半了,这一下却触电般猛地收回手连碰都不敢碰了,反复确认:“尘念?神仙若替凡人了却心愿不是才会得到一缕尘念吗?你这是攒了多少,都能凝成一颗珠子了!”

他回头神色震动地看向我,眼神十分复杂,跟我和沈道固解释:“这尘念是一个心愿达成之后,自然而然从凡人心头脱落的一缕灵光。是凡人最纯净的感激与托付,不含香火供奉里的功利,也不带祈求时的私欲。对神仙而言,尘念是功德,也是修为。若说能续神脉,那确实也能,不过那得多少才能填补上你这底子啊!”

闻亥凉凉看了我一眼,冷不丁补充了一句:“我带的还是太少了。”

二哥见势头又有不妙的迹象,赶紧拔高了嗓门夸张地试图打圆场:“那你这两百年岂不是相当于白修炼了!能攒这么多尘念那不得不眠不休不分昼夜地修行啊,攒下来的修为全白白送给姒墨了?这真是父母之爱子女为之……”

闻亥忍无可忍地一拂袖,用一道禁言咒堵住了二哥的嘴。

我低下头,盯着闻亥掌心那枚万象心珠,流光一圈一圈地转,像一颗被捧出来的、还在跳动的心脏。

沈道固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我转过头看他,他的目光温温静静的,朝我点了点头。

我于是吸了一口气,认认真真看着闻亥的眼睛道:“……谢谢你,闻亥。”

闻亥偏过头,似乎极不习惯我这个样子,只留给我半张看不出神情的侧脸。

二哥这时冲破了禁言咒,又大包大揽地替我张罗起来:“那还等什么?闻亥下来一趟也不容易,择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把神脉补了!”

沈道固起身:“我为你护法。”

闻亥唇角扯出一抹讥诮,眼皮都没抬:“你护得了什么?她与我本就出于同源,这天上地下只有我的神力能帮她化开万象心珠。”

闻亥这话说得很不客气,谁都听得出是要赶沈道固出去的意思。

沈道固站在原地,他看了看那枚流转着微光的万象心珠,又深深看了我一眼。他是个绝顶聪明的通透之人,自然知道此刻怎样做才是对我最好。

我有些无措地看向他:“我现在不是也挺活泼的么,那要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