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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沐天同 29520 字 14天前

第161章

我没办法不去。

我查了很多关于罗霓族、多罗果的资料。这件事情其实很难, 因为自从上古大战罗霓族被十方天帝灭族之后,有关于他们的记载可查的都已被毁去了。

我又去西南朱天听了一回演义,可惜那个老头已经不在讲罗霓族的故事,毕竟上古时候动乱频发, 这就使得说书神的素材库足够丰富, 不必拘泥于同一个种族。

我坐在台下听了整整一年, 听他从商羊族怎么预言到自己的灭亡讲到某个仙子的爱恨情仇,从头到尾没有一个字是我要找的。

我偷偷撬开了玄宸宫的藏书楼, 想从里面找到有关于多罗果的只言片语。

我在那些顶到天花板的书架之间穿行, 举着一颗南海夜明珠,一排一排地找, 一本一本地翻。

那些书脊上的字在珠光里泛着暗淡的金,有些已经模糊得看不清了, 有些轻轻一碰就簌簌地掉渣。我把它们都拢在怀里。

然后就被言霁叔逮了个正着。

我站直身子,让自己听起来像是吃饱了撑的:“我想找点书看,上古史什么的,我还挺好奇他们怎么编排你们的。”

言霁叔毫不怀疑, 问我:“正史还是野史?”

我心说他也太懂了。

我说:“野的。”

想来罗霓族、多罗果这些几乎等同于违禁品的东西, 正史上最多也就是提一个名字,对我没有什么帮助。

言霁叔说:“那这里找不到,你不如来我私人的藏书楼里找。”

我心说他也太懂了!

可是话又说回来……我绕着头发, 扭扭捏捏地说:“言霁叔你知道我已经年纪不小了吧?像我这么大的神仙, 正是需要隐私的好时候。”

言霁叔笑了一下, 把手里的灯往我这边递了递,替我擦掉了鼻尖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灰。

“小神君随便看,”他说,“我倒也没有偷看小孩子日记的习惯。”

我欢呼一声。

我彻底把言霁叔的藏书楼翻了一遍。

这其实是很大的一项工程, 二哥来找过我一次,就被我学富五车汗牛充栋浩如烟海左拥右抱的架势二话不说地吓跑了。

我翻遍了所有书,关于罗霓族的描述倒是有一些,写他们是如何地狂妄好战,最终导致了十方天帝的征讨。但有关于多罗果,只有寥寥几句的古籍上写着:多罗果,千年一熟,食之可以塑心。

我盯着这十三个字看了很久很久。

当天,我拿着我的宝贝匕首就去了凌渊池里玩水。

我玩得很努力,努力了很久,久到我的脚趾头都快在水里泡皱了,终于老乌龟爬了出来。

他扯掉头上的水母,绝望地问我:“小神君今日不用上课吗?”

我闲闲敲着匕首:“你有没有听说过什么东西可以塑心啊?”

老乌龟慢慢看我一眼,说:“很多啊,神君是在外面伤了谁的心吗?”

我说对,你展开讲讲。

老乌龟于是从一些富含丰富营养物质的鱼类开始讲起,他讲得很生动,还会附带一些历史上的案例。

我听得如痴如醉,直到残月东升,才想起来我原本是要干嘛的。

于是约定明天还来。

就这么连讲了四天,老乌龟终于哑着嗓子试探我:“小神君到底是把人伤成什么样呢?就算原本有救,现在兴许也……”

我说这你别管,你先讲,要详细地讲,高质量地讲,你之前讲得就很不错。

第七天的时候,我终于听到了我想听的多罗果。

老乌龟说,上古时候有一位火属的神,骁勇善战,脾气暴烈,因为在一次混战中误伤了恩人,不得已先用石头代替了恩人的心脏,却使恩人陷入长久的沉睡中,于是一直想要找寻灵物为恩人重新塑心。

这人兴许也是翻阅了古籍,听说多罗果可以塑心,于是仗着自己与罗霓族属性相合,经历了一系列艰难险阻偷盗了一枚多罗果。

那时候罗霓族还没有被灭族,多罗果是他们一族世代守护的圣物,看守得很是严密。

这人上刀山下火海,是尖刀里来陷阱中去,扮作牲畜装成农夫,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破衣烂衫……我反正是听老乌龟讲得很入迷。

等到这人经历万般辛苦给恩人带回了一枚多罗果,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是好。

那古籍上写着清清楚楚,食之可以塑心。

瘫痪的人可怎么吃东西呢?

老乌龟卖了个关子。

我用左手摁住拿着匕首的右手,微笑道:“你继续讲。”

老乌龟看了两眼我的寒刃,老实讲道:“他也是奇怪,可能是想着自己先吃了能多长一颗心脏好分给恩人,于是自己吃下了那枚多罗果。”

我抬起手:“你把这个转折放在卖关子的气口后面是纯找打吧?”

老乌龟飞快地说:“也是奇了,这人吃完之后不仅没有多长出一颗心脏,反而大袖一挥,大笑三声‘原来是我着相了’,就这么走了。很多年后神族战乱正在他存放恩人的那一片地方,那位恩人感气机而生,又重新聚气而活。他们二人又重新结为好友,同游天下。”

我的心在剧烈地跳动。

我捂着胸口,轻飘飘地说:“听了你这个破故事我得缓缓,明天再说吧。”

然后转身就要回古仪殿。

老乌龟在身后提醒我:“小神君,那边有……”

我一头撞在八角亭上。

“那边有个亭子。”老乌龟说。

我捂着头摆摆手,对老乌龟说了句“谢谢你的提醒”,然后径直飞回了古仪殿。

我明白了。

我想原来如此,多罗果可以塑心,塑得却不是真正的心,而是一颗可以摒弃执念、重悟大道的——

天道之心。

我要为母亲取来。

母亲是天生的神祇,她的道心比我坚固千万倍。她有了多罗果一定就会好起来了。

前半生里我总是在闯祸。其实很多时候我都没有想闯祸,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总是想发自内心地做一些好事,或者不太发自内心地做一些好事,但事情的结果总是大家都摇着头说我又闯祸了。

我常常想,如果那时候、在我做每一个决定之前,能有人来告诉我“你这么做就要闯祸了”就好了。

但是这一次,我知道自己即将要闯祸了,但我一定要去闯这个祸。

闻亥是要做水德帝君的,他的仙途光明得像涌镜的瀑布。二哥还有一个他偷偷很喜欢但从来不敢告诉别人的仙子姐姐。言霁叔几乎支撑了整个玄宸宫的运转,若是他不在了,母亲要依赖谁帮她管好这么多琐事呢?无问叔有那么多热爱生活的小爱好。鹿赤叔可能傻了一点,只喜欢飞来飞去和捉鱼,但他也很可爱。

而母亲。

我很想母亲。

很想母亲。

他们每一个人都曾经活了很久很久,身上有很多我知道或是不知道的爱好,遇到过很多我知道或是不知道的故事。他们将来还应该活很久很久,还会养成很多新的习惯、新的爱好。就算二哥还会因为担心半夜被我吵醒而只敢穿着全套衣服睡觉,但他总有一天会回到从前的习惯的。

总有一天,他会重新习惯一觉睡到天亮。

所有人都是这样。

只有我。

十死无生的地方,原本就只应该由我这个本就活不久的人去。

我那时虽然做好了心理建设,但也不至于第二天转头就去了,毕竟除了闻亥的灵蒙天灯,我还欠着很多人礼物呢。

我都记着呢。

而且我确实也没有那么上赶着找死,我想的是等到我九百岁的时候,那时候也差不多活够了。

可世事从来不由人。

我不知道我是哪里露出了马脚。我那天原本是趁着言霁叔在母亲那里忙,想溜进他房里找一找他喜欢什么,好知道要给他送什么礼物。

毕竟相处了也有快六百年了,却一直很难看出言霁叔到底有什么喜欢的东西。

言霁叔的卧房很干净,被子叠得棱角分明,地板上没有一丝灰尘,连笔架上的笔都按照长短排列得整整齐齐,没有任何一个可以被称作“爱好”的东西留下的痕迹。

最后我走到书案前。我心说得罪了,你虽然不偷看小孩子的日记,但我得偷看下你的日记。

都是为了你好。

书桌上摊开了一张宣纸,边角被镇纸压着,我打眼一瞧纸上写写画画了很多东西,像是分了很多次随手记下的,远不像他屋子这么整齐。

我觉得终于找到了言霁叔的小秘密,不免十分开心,仔细一看——

西海、北荒、殇深、华胥国、吕梁山、巨蒐族、罗霓族、商羊、黄中李……

从地名到种族,再到灵物。这些东西别人或许看不明白,可我一眼就看懂了。

都是我近些年翻找过的东西。

我心乱如麻地出了房门,我没想到言霁叔是一个连小孩子都骗的人。

我想言霁叔应该还没有注意到罗霓族,但是留给我的时间也不多了。

我回古仪殿略收拾了几样法器,站在屋子中央犹豫了一下。

我在想要不要在走之前把房间收拾一下。

我如果没有活着回来,那我书桌上三寸高的草稿纸,化了一半的乌龟小人,枕头底下藏的话本子,本来想装饰窗子但后来被我随手扔在墙角的洺莹灯……很影响他们来我房间悼念我时候的严肃感啊。

我想了一下,最终只是爬到书柜的最顶上,把上次问老乌龟要的七瓶安睡丸和剩下的空瓶子拿走了,其他的都没有动。

我怕他们发现我的房间整洁得异常,察觉出我的意图,来把我找回去。

出了玄宸宫,我稍稍松了一口气。

我最后回头看了一眼这座我住了将近六百年的宫殿。

我生命里绝大多数的光阴,都是在这堵高高的宫墙里头度过的。我是被圈养其中不能见光的污点。

它是一座囚禁住我的牢笼,但幸好,也是我的家。

我在这里受过温柔的牵挂,也尝过刺骨的伤心。我知道这里的每一个人都对我有一份或好或坏的看法,但幸好,我是一个短命鬼。

我听说凡间有一些人喜欢养宠物,那些宠物的寿命有的很短,左右不过几年。人们在一开始将它们带回家里的时候就知道注定只能相伴短短一程,但他们还是会喜欢上那些宠物。

我想那真好,我也希望有人能喜欢我。

我私心里其实希望我消失之后可以有人为我伤心一会儿,毕竟我虽然只在他们的生命里出现了一小会儿,但我却是在我全部生命的时间里都在喜欢他们。

但我也希望他们只难过这么一小会儿。他们的生命太漫长了,不能用这么漫长的时间来怀念某一个人。

能用我这个短命鬼,去换他们漫长生命里彼此岁岁长相见,那真是很划算了。

路过北方玄天极南边那口废弃的忘忧井时,我摸出怀里那几瓶安睡丸,连同那些空瓶子一并顺手扔进了深不见底的枯井中。

我已经不再需要它们了。我也不希望家里人日后收拾我的遗物时翻出这些东西,知晓我曾有那么多整夜整夜熬不下去的狼狈时候,我不想他们徒增没有用的伤心。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开始专心思考多罗果的事情。

由上次我通过老乌龟那个金斧头的故事都能成功找到符机就能推断,我是很有一些推理能力在身上的。

何况这次罗霓族的位置虽然隐蔽,但老乌龟给的信息也足够多。

一路上我上刀山下火海,是尖刀里来陷阱中去,扮作牲畜装成农夫,吃的是残羹剩饭穿的是破衣烂衫……这些统统都没有。

只是赶路的时候狼狈了一点。

毕竟罗霓族已经被灭族了,除了不知世事、仍顽固地守护着族中圣物的两头血枭兽之外,罗霓族禁地并没有其他危险。

我踩着不知道沉积了多少年的灰烬,一步一步往禁地深处走去。

我在这里看到了真正的末世。

我没有经历过任何一场战争,没见过任何一场毁灭,我走过倒塌的房屋,灰烬中掩埋的尸体,烈火焚烧后焦黑的土地。

我看到一段文明的尽头。

罗霓族的灭族大战已经是上古的事情,近万年过去,这片赤血灌溉的废墟上仍然没有任何新生的生机。

没有随处可见的野草,没有无处不在的爬虫,我走在灰烬里,每一步都溅起大大小小的尘埃,我是这片黑灰色的天地间唯一一个还会叹息的生灵。

巨大的幡布仍然飘荡着,被死寂的罡风吹了上万年,为了它曾经一同征战厮杀过的主人而从未停息。

我拨开这片破败的幡布,从一团焦黑的石头手里捡起一只拨浪鼓。

我想它应该曾经是一个拨浪鼓,虽然鼓面已经全部被烧没了,但那根杆子还被主人紧紧地握在手里,他们旁边,有两颗小小的黑色珠子。

我想它应该是拨浪鼓。

我能认出它是因为言霁叔也曾送过我一个,在我刚刚来到玄宸宫的时候。我像嫌弃沔茵一样把它嫌弃地丢到了不知道什么地方。

我想罗霓族是真的那么好战,还是他们像那只被囚禁的符机兽一样,拥有了理应不容于世的东西呢?

*

我远远看着两只血枭兽盘旋于一株金铁般的树木上,终于懂了什么叫十死无生。

那是一棵很怪的树,枝杈如剑,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矗立在罗霓族禁地的最深处,脚下是堆积了万年的骨灰,头顶是一片没有云的天穹。

多罗果树上只结了一颗剔透的果子,我想这也是有道理的,毕竟这么宝贵的效用,很难想象如果可以量产会怎么样……可能九重天会住不下那么多神仙吧。

血枭兽似鸮似蟒,单是一只便足有十余丈长,庞大的身躯盘绕在那棵可怜的树干上缓缓蠕动,偶尔伸展开没有羽毛只覆着肉膜的双翅,就像从幽冥中爬上来的阴兽。

它们通体血红,爬行间我能看到它们身上庞大的皮肉间不断崩裂开一道道深沟,里头缓缓流淌着像是滚烫的岩浆。尖利的岩石一样的喙中偶尔吐出猩红的信子,如同它们冰冷的竖瞳一般,诡异、阴森、令人毛骨悚然。

我确实害怕了。

我第一次这么怕一个生物,怕得胃里翻江倒海。

我想禅韵课老师真是狭隘了,他要是说你不好好上课我就给你看血枭兽的投影,那我肯定能成为玄宸宫第一佛理标兵。

我反复地观察这两只血枭兽,想要找出它们的弱点,但是只给自己看得干呕起来。

怪不得符机说无论我能不能活着回去,都不要再见他了。

如果我是一只万年间每一个曾认识的朋友都死于执念、又抑制不住慈悲心指引朋友追寻执念的符机兽,我也会告诉我的朋友不要再来找我了。

这样我起码可以幻想我的朋友没有听从我的指引,虽然也没能活得很久,但起码一直到死之前都活得好好的。

而不是清楚地知道,她没有再回来,是因为死于这么恶心的血枭兽之口。

我里里外外试了很多次,发现百丈是一个比较安全的距离,一旦进入这个距离,两只血枭兽就会张开它们的血盆大口发出鬼哭一样的叫声,试图驱逐我这个不速之客。

我想了很多对策,比如狠狠心舍弃掉一只胳膊,趁着血枭兽大快朵颐的时候飞速取走多罗果,但不是很可行。

因为血枭兽有两只,而我也只有两只胳膊,如果我全都舍弃了,那就没有手能去摘多罗果了。

我想实在不行,那就只能舍弃一只胳膊和一条腿了。

这时我想起要是闻亥匕首里的梼杌兽魂还在就好了,我还能多保住一条腿。

但也不是很保险。

毕竟罗霓族灭族之后,这两只失去灵智的血枭兽在此守护了近万年,也没听说它们有什么吃的喝的,万一它们已经不吃东西了呢?那我就白白损失了一只胳膊和一条腿。很亏。

我也施展了隐身术,还试图忍着恶心变化成血枭兽的样子迷惑它们。但是没有用,它们似乎可以用那两只皲裂山洞一样的鼻孔闻到我,清楚地辨认出我。

我取出我的匕首,在袖子上擦了擦。事到如今,似乎除了殊死一搏也没有什么别的好办法。

我即使自诩在很多事情上都有很值得夸耀的小聪明,但是面对这样两只失去灵智的血枭兽,也着实要走一次光明正大的路子了。

希望不是穷途末路吧。

我深吸一口气,心中默念“快、准、狠”,给自己加了一道轻身术,就这么冲进了百丈范围之内。

我冲得这架势用一个字就可以形容。

……应该是“勇”而不是“傻”吧。

我也不管那两只血枭兽是先前被我晃得狼来了还是单纯傻了近万年没有反应过来,反正就闭着眼睛一头往里冲。直到了离多罗果只有十丈远的地方,血枭兽终于暴怒了,对着我就喷出了一股毒气,夹杂着魂哭鬼叫之声。

我就地往旁一滚,撑起一圈淡黑色镶金边儿的护体仙障,隔绝这令人绝望的气味。

两只血枭兽被我激怒,不等我爬起来就从多罗果树上振翅飞了起来,但长长的尾巴末端还缠绕着树顶摩擦。

它们翅膀扇起巨大的旋风,扇得多罗果摇摇欲坠,口中又向我吐出雷火,几乎将我的护身仙障整个包裹起来。

我懵了。

这两只血枭兽竟然不知道保护多罗果!

我一咬牙,抹了把头上的汗珠,引着它们飞身向后退,好足够远地离开那株脆弱的多罗果树。

事到如今,情形和我想象的完全不一样。我本来以为多罗果树会让那两只血枭兽投鼠忌器,如此我便有机会与它们周旋之中取下多罗果,我以为危险只在我撤退的时候。

可如今,我怕与它们打斗间毁了多罗果,反而根本就不敢靠近那处,只能任这两只阴兽与我厮杀。

又一道雷火打在我的护体仙障上,我被震得气血翻涌。我把嘴唇咬得很痛,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想办法。

我不能亲自去取多罗果,这两只血枭兽太蠢了,我连靠近那棵树的机会都没有。

那么必然需要有人与我配合,否则以我微末神力如何能与这两只血枭兽相抗?僵持之下迟早是要死于它们口中的。

可是这里只有我。

我心一横,翻掌取出匕首,却不是对着血枭兽,而是对着自己后颈的神脉狠狠一割。也许人到了绝境的时候什么都会变得迟钝,我不得不用另一只手稳住手腕,咬着牙把刀锋往下压,压到足够深的地方。

我身上根本没有什么能承载神脉的东西,只有胸口一直戴着的很宝贝的那块溟神石胎,是母亲送我的五百岁生日。

我把我的神脉强行注入到溟神石胎中。因为这么一分心,血枭兽带着利刺的尾巴一把将我甩出去十丈远,我重重地砸在焦土上,漫天灰尘模糊了我的眼,但我手中的术法也已完成。

溟神石胎化为一个尺高的小人,呆呆地站着,朦朦胧胧间有我的样子。

我对她下了唯一一道指令:取回多罗果,送到玄宸宫。

小人跌跌撞撞跑出了我的护体仙障,向着多罗果树而去。两只血枭兽似乎也迷惑了一下,但旋即就嘶吼着要对溟神石胎发动攻击。

我怎么可能让它们如愿!

我拼尽力气掷出匕首。

趁着血枭兽下意识躲闪的瞬间,我反手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逼着自己站起来。

我撑着我支离破碎的身体,再次站了起来。

生割神脉,从古至今应该也没几个神仙做过这样莽撞的事,而我不仅做到了,甚至还能站起来接着打架。

我想如果我这次能活着回去,倒是很应该写进《当代史》里。

最不济也该写进言霁叔那些野史里。

我将体内残存的神力不断注入护体仙障中,好尽量让自己活得久一点,更久一点。

被抽筋剥骨般的剧痛倒算不得什么,只是不要很快死了就行,不要在溟神石胎还没来得及摘下多罗果的时候。

这些神力是我近六百年来日复一日积攒下的修为根基,不是将来养一养就能回来的。

但我已经顾不上了。

我甚至有些庆幸,我想幸好我刚来玄宸宫的那些日子总是要忍受各种无孔不入的痛,让我现在能对疼痛免疫了不少。

我现在走的每一步、施的每一个咒都像是那天在涌镜里一样痛,但我这次没有晕死过去。

我要牵绊住这两只血枭兽,我要用我这条命给溟神石胎赢得为母亲带回多罗果的时间。

我的护体仙障一点一点裂开,我真的站不起来了。

那些雷火打在我的身上,我索性放弃了抵抗,顺势让自己被劈飞出去。半空中另一只血枭兽庞大的身躯截住了我,它岩石般尖利的喙擦过我的头顶。

我闭上眼睛,平静地想,这大概就是结束了吧。

可是我左手上一直叮当乱响的寻木手镯忽然白光一闪,化作一道坚固的屏障护住了我。

是闻亥给我的那道护身符。

我的眼前早已是一片漆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我不知道溟神石胎到底有没有成功摘下多罗果,我也不知道它有没有顺利逃出这片死地。

但我心里一直默默地数着砸在我身上的攻击节奏。我知道这两只血枭兽的怒火一直倾泻在我身上,它们从未转移过目标。

那就很好了。

只要再久一点。

一直萦绕在我鼻尖的梨花香气逐渐消散。我知道不是那把母亲传给闻亥、闻亥又送给我的匕首不合用了,而是我在逐渐失去五感。

我的修为已经耗尽,闻亥的那道护身符也不再发热,我终于可以闭眼了。

我想,在生命的尽头,我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有没有帮到母亲。

大概这就是我的报应,我的天命。

忽然有一个很熟悉的温度抱住了我,我感觉天旋地转,只来得及说了一句:“疼……”

在我失去意识前,我听到一个很凶的声音说:“姒墨!不许睡!”

我想那你对我真是有点严苛了。

但是很不幸的是,这并不是一个英雄救美的故事。

也不是我留下什么破绽,让闻亥顺藤摸瓜找了过来。

闻亥之所以能精准地找到我,是因为我马上就要死了。

这是一件很不正常的事情。

即便是血浓于水的母子、是性命相托的兄弟、是相伴一生的道侣,也绝没有一个人在濒死之际,另一个人可以心生感应马上找到对方的道理。

除非。

除非我们,原本就是一个人。

我们曾经共享同一个神魂。

我闯了一个弥天大祸。

母神源恒上神是九重天上仅存的几位古神之一。

她在日复一日地维护天道运行中,不知何时日渐生出了背离天道的私心,这私心令她担忧自己的孩子闻亥不能继承她的神位。

这个孩子与她相伴了上万年,源恒上神知道他性情善良,但仁柔寡断、顽劣不驯、深深依恋着自己。

他曾经拦住源恒上神不要去参加那些战役,不要囚禁本无过错的灵物。

他有一颗被七情六欲塞满的心,对所有事物都心怀怜悯。

源恒上神险些无法渡过的那些劫数,全是亲情劫。

到这里,这个故事原本与我无关。

只是,人们只知道源恒上神不能再契合天道,却不知她竟然已经被红尘侵袭得如此严重,生出如此重的私心,竟犯下如此大的过错。

她趁着自己在凡间渡劫的时候,将闻亥神魂中那些不合天道之处全部斩尽,带到了下界。

这被强行剥离出的残破的神魂无法安置,终将成为祸患。于是源恒上神又割下自己的神格,强行铸造生灵,意图蒙混天道。

母亲,以玄冰铸我体、息壤化我心、拓木理我脉、笼金束我灵、离火灼我神魂。

我的情思来自闻亥,我的神格来自母亲,我是一个被母亲处心积虑捏造而成的怪物。

一个不在三界中、跳脱五行外的怪物。

我即是天谴。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难怪我是那样的爱着母亲,那样的爱着闻亥。

因为我的存在,我这具躯壳里涌动的每一丝情感,本就源自闻亥对母亲的爱,以及母亲对闻亥深重到可以背离天道的爱。

我对母亲的执念,不过是闻亥对母亲被割舍掉的执念。

原来我连对母亲的爱,都是偷别人的。

我其实没有母亲。因为我连人都算不上——

作者有话说:越到这种时候,作话越不知道说什么……希望大家喜欢这个故事

第162章

天罚台上雷声大作。每一道都令我神魂震颤。

我想我其实能理解母亲, 就像我因为这一屡执念尚且做出了那么多离谱的事情。母亲也是一样的。

她厌恶我,是因为她厌恶被私心裹挟、犯下弥天大错的自己。

她将我塑成女子,是担心我的性格与从前的闻亥太像而露出端倪。

她不愿慈悲地将她的英气面容赐予我,因为在她心中我只是一个没有面容的副产物。

她将我塑成了一个无情无思的神女模样。可是后来, 每当神女垂眸看她, 她又开始害怕, 害怕这个神女审判她心中不可告人的私心。

她怕我。

她打碎灵蒙天灯,是因为下意识地怕我。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

我本就不该奢求母亲的爱。

我僵硬地站在天罚台旁, 闻亥和二哥也在这里。

我们谁都没有说话。

天雷一道道劈在母亲的身上, 母亲闭着眼,没有在看任何人。

在闻亥对我的死亡心生感应的那刻, 一直被母亲蒙蔽的天道也终于生出感应。于是真相揭开,母亲的筹谋彻底暴露于世间。

母亲因此上了天罚台。

她将雷劫加身, 直至魂飞魄散。

我其实很久之前就已经不想看了,我知道这将成为我永世的噩梦。

但是闻亥死死地捏着我的手,逼迫我不许闭眼。

这场噩梦不止是我一个人的,从今往后, 我们三人都将永恒地无法逃脱这一天、这一幕。

它将蛰伏在我们心底最深的地方, 在每一个脆弱的时候、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每一个开怀畅意的时候,突兀地涌上心头, 一遍一遍重现。

尤其是闻亥。

闻亥已经是水德解厄帝君了。

这是母亲为他铺的路。

其实天罚台前不止有我们三个。许多神仙都在围观, 毕竟这也是事关天道很少见的事。他们其实并没有恶意, 但他们每一个探究的眼神,议论的动作,都令我指尖发凉。

虽然我的指尖原本就是凉的。

我不过是个冰块人而已。

我很想走,但我知道不能。我想哀求谁, 不论谁,随便谁,只要能停下来,不要再劈母亲了,或者带我走,哪怕现在杀了我也好。

可是我挺直了脊背,在人群中,眼睁睁看着母亲在天罚台上魂飞魄散。

母亲魂飞魄散前,终于睁开了眼睛,看向我们这边。

我知道她在看闻亥。

因为闻亥突然把我的手捏得很痛很痛。

闻亥拉着我回了玄宸宫。

那不是一种很善意地拉。

我的身体在被血枭兽蹂躏过之后就破碎得像勉强拼好的瓷器,连粘合剂都没有上的那种。

每一步路我都钻心地痛。

我跌跌撞撞跟着闻亥到了母亲常常议事的正殿前,二哥想来扶我,但闻亥忽然甩开了我。

我咬住嘴唇,低头往古仪殿走。

闻亥忽然拦住我,他的眉眼还是那样锋利,锋利得我不敢抬眼看他。

那股凛冽的辛夷花香袭面而来,闻亥走近我,一把拽下了我胸前已经重新化为石头的溟神石胎。

“你也配拿母亲的东西?”他红着眼睛看我。

我的脖子一痛,那些我和言霁叔从前坐在灯下高高兴兴一颗一颗串起来的漂亮宝珠顺着断裂的绳子掉了一地,乒乒乓乓砸在玄宸宫的玉阶上。

我呆呆看着闻亥。

闻亥重重甩开他宽大的衣袖,捏着我的下巴逼问我:“又是这副样子,又是这副样子。你有心吗?五脏六腑你有任何一个吗?你这个永远也开不了智的行尸走肉。母亲因你而魂飞魄散,你有为她流一滴眼泪吗?你连摆在家里的桌椅板凳尚且都不如!”

我被捏得很痛。那里有一道被血枭兽利爪划开的伤口,我能感觉到皮肉翻开,冰凉的鲜血顺着我的脖颈重新开始流淌。

我说不出话来,我也没有话想说。

二哥说着“你疯了不成”想上前拦住闻亥,却被闻亥一把推开。他随手扔出一把日月轮,把二哥逼困在墙角。

闻亥又蒙住了我的眼睛,我听到他带着恨意的声音回荡在母亲大殿前的广场上。

“因为你的任性,害得母亲魂飞魄散。你不配为人子。你不配为神。你是个什么东西?”

“滚出玄宸宫,若再让我见到你,我必杀你。”

我跌跌撞撞出了玄宸宫。

九重天上仍旧云雾缭绕,我不知道该去哪儿,哪里才会永远不被闻亥见到,哪里才会没有人认识我。

这时有路过的神仙见到我,他们迟疑地对我行了一个礼,喊我“姒墨神君”。

我惊恐地转身就走。

我一直以为北方玄天很大很大,可是无论我往哪里走总会碰到人,那些惊异地看着我的人。

我的脚步越来越快,我胡乱擦了一把还在流血的下巴,我不知道自己在往哪儿走,我很怕,我怕我再找不到一个没有人的地方就要真的放声大哭出来了。

这时我想到北方玄天我其实并不熟悉。

整个九重天我其实都不熟悉。

我并不该是属于这里的人。

我忽然听到熟悉的脚步声,是言霁叔的脚步声,他不知道为什么喊着我的名字在找我。

我想,是了,我这个卑劣的怪物,本就不该奢望留在九重天,这里不是我一个怪物可以待的地方。我要去凡世,去三千凡世里卑劣地等待我的死亡来临。

言霁叔的脚步越来越近,我这时很庆幸从前我们总喜欢玩的那个捉迷藏的游戏,我知道只要我不动,没有人能发现我。

言霁叔的手碰到我衣袖的时候。

我刚刚震碎了仙骨,坠入凡间。

两界间剧烈的罡风灼伤了我的肺腑,使得从此以后我每一次想起九重天上的事情,都会不控制地咳得撕心裂肺。

我躺在血泊中,身下的血越流越多,我很少见这么浓烈的颜色,逐渐淹没了我的四肢,浸透了我的长发。

我木愣愣地看着天空,我想母亲把我造得很精致,竟然还有这么多血可以流。

或许因为她是那么好的一个神明,她做什么事都会做得很好。

我忽然想起来,我曾答应要分别送给言霁叔、无问叔、鹿赤叔礼物,答应要给二哥一个可以媲美灵蒙天灯的礼物,但我食言了。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怪我。

这里是凡间的一个山谷。

凡间也有日升月落,凡间也有岁月变迁,但是凡间有云,这使得每一天都不一样。

我一直睁着眼睛看着天空。

我的血流进山间的小溪,无声地沉在水底,污染了清澈的溪水。

还有一部分血,逐渐变黑,变得凝固,干涸在我身下。

我一动不动,像是被黏在地上的苍蝇。

*

很多年过去,因为我血液中的灵力逸散在这片山谷,山谷中变得生机盎然,许多动物都本能地搬来这里定居。

我脚下不远处就搬来了一窝家族兴旺的刺猬。

但它们不敢靠近我。我想在它们眼里我可能是一块奇怪的石头,或者什么凶恶的野兽的尸体。

但忽然有一天,有一只红色的狐狸来舔我的脸。

我动了动眼珠,看向它。

狐狸吓了一跳,飞快地夹着尾巴跑走了。

我缓缓坐起来。

幸好源恒上神用笼金将我的灵力约束在了这副躯壳里,这些年我碎掉的骨头在灵力的梳理下慢慢愈合,我已经重新有了人样。

我坐起来,把还剩的几处移位的骨头自己接上。

然后我又不知道该做什么了。

脚边那只母刺猬这时觅食回来,看到我和从前不一样了,尖叫一声吓晕过去。

我想是啊,谁看到石头活了不想尖叫呢?天道当年见到我这个石头活了也很想尖叫吧。

所以才会对源恒上神下了如此重的天罚。

母刺猬仰着肚皮躺在地上,我转身去了另一处山谷,找了条颇为干净的山涧,把身上的血污洗掉,换了一件衣服。

我还是不知道该做什么。

我想那就这样干干净净地等待我的死亡就好了。

大概还剩四百年。

我找了一块很大的石头,坐了上去。

夜晚的时候我看着天上的月亮,白天的时候我闭着眼睛想着天上的月亮。

那只舔过我脸的赤狐在我旁边不远的地方挖了一个狐狸洞,我没有管它。

那只赤狐开始修炼道法,我没有管它。

我偶尔会无法停止地咳嗽起来,从黑夜一直咳到白天,那只赤狐就会远远地看着我。

也没有搬家。

我们就这样相安无事地做了很多年邻居。

直到有一天,我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很寻常的白日,那只赤狐忽然走到我面前,恭恭敬敬对我磕了三个响头。

它说:“小狐今日得道,感念仙人多年来对小狐的照拂,特来拜见仙人。”

我没有说话。

我其实很想逃。

忽然有人对我说话,这令我感到恐慌。原来我不是石头或是别的什么东西,原来我不止是眼看着世间沧海桑田,眼看着生灵忙忙碌碌,原来我还是会被人看见,还是会被当作仙人。

这令我感到无法呼吸。

我好像又回到了那天走到哪里都被人注视的北方玄天。

赤狐等了我很久,终于垂下了圆圆的眼睛,又恭恭敬敬地对我磕了三个响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它蓬松的尾巴耷拉在地上,我试着张了一下口。

但是没有发出声音。

赤狐失落的身影越走越慢,我又尝试了一次,喉咙里发出陌生的沙哑的声音。

“你的天赋很好。”

赤狐惊喜地停下脚步,尾巴“唰”地一下翘了起来,猛地回过头。

但它很快又像想起了什么,苦着一张略带几分滑稽的狐狸三角脸,谦卑地说:“小狐得仙人气韵滋养百年,尚且还不能稳定人身,怎么敢说自己有天赋?”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于是点了点头。

原来已经百年了。

离开那个地方,已经百年了。

我说:“我该走了。”

赤狐又恭恭敬敬给我磕了三个响头,说:“恭送仙人。”

我破开虚空,来到了另一处凡世。

这里是乱世,是千万个混乱的战场。

我来到这里,仅仅只是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面对那只赤狐,害怕继续和它说话罢了。

这处凡世有生离死别,有悲欢聚散。我什么也没有做,我只是在每一个漆黑的夜晚提着一盏不灭的孤灯,走在每一处战场上,走在每一条大街小巷上。

我看到失去家园的人们拄着拐杖背井离乡,看到残疾的老兵放弃尊严一路乞讨着回家,看到养不起的孩子被一枚铜板一碗稀饭地卖给别人。

我突然开始好奇。

这些凡人,这些如同蝼蚁般在泥泞中苦苦挣扎的微小生命,这些凡间日日上演的缠绵宛转、悲欢离合……这一切都曾进入过源恒上神的眼。

她必定也亲身走过这样的凡世,见过凡间的朝代更迭,见过沧海桑田,见过命如草芥的芸芸众生,见过浩瀚宏大而又残酷的天道轮回。

可她仍然义无反顾地做了那样的决定。

她在魂飞魄散前,想到了什么呢?

于是我来到了第三处凡世,发现了一只同样魂飞魄散的花妖,认识了沈道固。

———《神女歌行》 正文完—————

作者有话说:后记

最开始构思一本小说,基本都是源于一种激情,我写这本小说的最原始激情就是源于一种为什么神仙都在谈恋爱啊的难受感,从古至今无论是什么形式的管理者,哪怕是狼群猴群的王,专注于谈恋爱这真的是非常非常非常不可能的吧。连皇帝都要每天上朝批奏折,天界那些神仙管理权比皇帝还大,会不需要工作吗?皇帝也会为了天灾人祸、平衡各种势力焦头烂额,而且当一个国家皇帝昏聩制度腐朽之后,总是会不可避免的走向灭亡,没有说神仙就可以每天正事不做光谈恋爱就六界稳定上亿年这种好事吧?人有欲望就有私心,就无法维持天道至公,要怎么保证神仙当了成千上万年神仙还能保持自身的纯洁性,我是一个非常非常注重逻辑的人,我就想这个事情要怎么合理呢,过去的仙侠文已经有了一个答案可以给我抄,那就是天劫。这可是个太好的东西了,古言里面官员的考试、考核、监察院和它一比就太不够看了,天劫啊,全方位多维度考核一个神仙是不是还适合当神仙,这就合理多了。我小时候不喜欢考试的时候曾经幻想,要是有一个东西一扫我的大脑就知道我有没有掌握知识点就好了,比考试科学多了,这次也算圆梦。于是女主的身世就出来了,女主的故事是这本文最早成型的。闻亥其实是我最早的男主,但也不是官配的那种男主,姒墨这样的内核不可能和神在一起的。我很喜欢原晓的《时间海》系列,里面谢青是一直陪在女主身边的男主,肖树则只在女主的故事里出现了一个单元,但是很多人喜欢他。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把闻亥当作肖树则那样的定位来写。

姒墨自己一个人来到凡间,经历很多凡人的故事,逐渐解开心结,最后为了自己的爱人又“自私”了一次,这就是最初的大纲。由于我在很长一段时间里舒适区都是短篇,所以最初的想法就是写单元故事然后串起来,于是设定了花妖、人参、将军、谋反几个故事。在真正开始写的时候遇到的最大问题就是落地,因为我真的非常非常注重逻辑,写长篇不像短篇可以不在乎背景,只写自己想写的情节,所以查了很多很多北魏的历史,买了侯外庐的《中国思想通史》还有《史记》……最后决定架空。

但我还是想尽量落地,我是人设以及合理性都要大于剧情的人,有些事情角色做不出来,那就是做不出来,我再想写冲突写剧情都不行,所以对于第一次尝试长篇的我太痛苦了,中间一度我想放弃写古言,这辈子就写点现代小甜饼算了。

后来我开始先写短篇,写了阿瑶、盼夏、赵念儿的故事,林又安和顾盈衣的大纲也想好了,给自己了一点自信,我想把他们融合进来就行了。

不行。

一旦开始写正文我就不会写字了,很感谢我的姐姐,在看了我第一版狗屎开头之后只是委婉地提示我看不懂,但我想反正开头了,就接着往下写吧,等我分别写到10w、20w字之后回头再改三次,所以就这样写下去了。

阿瑶的故事是我最早的一个短篇,我想写古寺花妖书生的故事,要足够志怪。我要写一篇志怪文,那肯定是要有很多妖的,但是为什么我们身边几乎没有发现妖呢,要合理,于是设定就像黑暗森林法则一样出来了:妖和人在一起会伤害人类(被动技),人间有佛道捉妖,所以妖要尽量不惊动人类。所以阿瑶的故事也出来了,一个贪恋人间烟火的小妖怪想不伤害自己的爱人的故事。

至于盼夏和赵念儿、梁为安的故事,其实不像,但是也挺像的,都是我一天之内一口气写完的,那口气一直在我心里顶着我。

把单元故事融合在一起的过程很神奇,是我写这篇文的时候最喜欢的一个步骤。在想到沈泉可以设定成男主祖父之后,我兴奋地给姐姐发了十几条语音,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但是后来读了我十万字的亲友问我能不能不要让沈道固和女主在一起,这样显得他们祖孙几辈栽在同一件事上,很蠢。

我很受打击,但我没改。

其实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改,这时候男女主已经捆绑得很深了。女主刚出场的时候是很不好的心理状态,我想不出来她怎么会关心人类。

我在写到昆吾山的设定的时候,突然有了反派的灵感,我一下子想起了鲍敬言的无君论,真正给我这篇文带来内核的就是这位鲍敬言,在中国思想通史第三卷 第312页:“如果有个君主,能够把剥削来的拿点出去,把兵器收藏起来,自己的享用减省一点,大家以为这就是了不起的圣君贤主了;却不知道从前本无剥削,本无战争,这只能看做强盗发善心,少拿一点便算好了”“希望人类生活的好,那便得消灭阶级,消灭剥削,从解决生产资料的所有权着手,让大家回到原始社会,依照自己的需要分得土地。”

这个让大家回到原始社会的想法实在是太震撼我了,我想我的反派就得是这么一位大思想家。于是我半夜三点翻身下床,在备忘录里写下了“回到上古”和“人类,并不是被古神抛弃了,而是他们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从这一刻他们才真正诞生了。”

反派诞生之后又到了我最喜欢的融合步骤,我想那沈泉就不能是自己恢复记忆了,得是反派嫌他挡路了;昆吾山就不能是自己出问题了,得是反派处心积虑恢复上古环境;林家军惨死的两万人也不能全怪在六皇子头上了,得是反派怂恿的,为了复活古神……哇!这也太神了吧!一下子好合理啊!

我很兴奋,然后封笔了三个月。

因为我开始意识到这篇文不是20w字能结束的了,它太大了,我要写的东西太多了,好像突然欠下了我这辈子都没见过的那么多的巨额贷款,一下子很挫败。

毕竟开始的时候我正文一天只能写800字。

而且我从没写过长篇,就像一个从没走过的工作程序,我根本不知道后面还有可能出现哪些问题。

最后激励我写下去的是生活压力,我想赚钱。我说钟钟,你把这篇文写完就可以去赚钱了,你不写完按你的码字速度永远不可能连载的,你得对得起人民。

居然真的有写完的一天啊,我还真对得起人民了。

第163章 番外

坦白来说, 劫法场这件事我干得并不算十分漂亮。

这并不是因为我那天穿的不漂亮。虽然那天是沈道固行刑的坏日子,但是念窈仍然给我预制了繁复的九鬟仙髻,衣裙缥缈出尘;沈道固虽然只着中衣跪在刑场上, 但也另有一番小寡妇上坟的凄楚动人之美。

也不是因为我踏着满地泥泞走向沈道固时的身姿不够从容俊逸。事后据念窈回忆, 我那几步走得相当有气势, 衣袂翻飞之间颇有些“神祇一怒伏尸百万”的派头。

问题就出在上述一直在捧我的念窈上面。

我之所以没有和沈道固像梁祝那样“唰”地一下就坟墓裂开了、男女主“唰”地一下就变成了两只蝴蝶飞出来那么浪漫, 是因为我刚刚半只脚踏进空间裂缝里, 突然想起来念窈还没带。

这也是老毛病了。

我不得不云淡风轻地转回身, 云淡风轻地安抚沈道固:“等我一下我肯定回来,绝对没有诈骗你的意思”, 然后云淡风轻地在潮水般避开我的人群中把炸毛的念窈接上。

然后盼夏也目光灼灼地看着我。

行。

我左手沈道固,右手盼夏, 脖子上挂着一只白毛狐狸,就这么拖家带口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唯一庆幸的是事发时宇文恪那小子正跟着我至今没记住名字的那位大贤云游四海,没赶上这场热闹。

当然, 赶上了我也不带他。

他有爹有妈的。

我没骂人。

后来很多次我和沈道固复盘, 在英雄救美这一件事上我着实很令他丢面子, 毕竟别的美人被救的时候只需要风姿绰约泪光涟涟,而沈道固还得帮我薅着念窈的尾巴不让她抽我的脸。

但是沈道固就很理解我,他说我是那种凡是想好了要做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大事,计划得越是周详, 临场便越是要出些无伤大雅的纰漏的人。

他还给我打了个比方, 说我若是耐不住性子执意要偷他还没给我画好的神女像, 那么我从路线到时辰到万一被逮住的托词都将编排得滴水不漏,但是末了却不一定能记得我的闹钟同时也会吵醒他。

我说你这个叫翻旧账,不叫打比方。

但是也由此可见,沈道固是多么体面的一个人。

言归正传, 当下我们一步跨出,到了另一处凡世的一个荒谷里。

谷中野草齐腰,山风穿林而过。我把大家排排放好,郑重宣布:“我有两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要和你们说。”

沈道固抬起眼来看我,眸光温柔得像谷中一汪溪水。

我不由得也十分深情且欣喜地看着他:“这第一个好消息嘛……”

念窈大约还在生我差点把她丢下的气,毫不客气地刺了我一句:“主人你别妄想了,你又不可能生出来孩子。”

我:“……”

我反思了一下,发现我们这群人里唯一可能有后代的竟然只有念窈了。

竟然一直没有给宠物绝育吗?

我得提上日程了。

我捏着念窈的嘴筒子,重新欣喜地看向沈道固:“我方才劫法场的时候心中忽然生了一丝明悟。这么多年我东躲西藏、畏惧天道,其实说到底不过是仍放不下从前的执念。可在方才那一刻,我忽然觉得那些都过去了。我如今道心澄澈,大约能平平安安地渡过下一个天劫。”

“不单是这一个,”我笑着说,“我大约还能渡过很多很多很多个天劫。长长久久地活下去。”

沈道固定定地看着我,眼眸里漾开层层叠叠的波光。他的眉眼在这陌生的天光下显得愈发清隽,我几乎看得沉迷了,于是没有发现他不动声色地挪了两步,正好借着身形将盼夏的视线挡住,又伸手捂住了念窈的眼睛,然后低下头极轻极柔地在我唇上印了一下。

念窈:“?”

眼睛和嘴筒子都被捂住的念窈当然发现了,开始拼命在我手底下挣扎。

我只觉得整张脸“轰”地一下烧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烫到了脖子根,下意识给念窈施了个定身咒。

于是这个吻被沈道固慢慢地加长、加重。山谷里的风是凉的,他的唇却很温热,带着一路风尘仆仆的干涩与柏子香残余的清苦。他像是在缠绵地和我确认,确认我没有在骗他,我真的可以活很久很久,久到不必再数着日子去爱他。

“恭喜夫人。”他退开半寸,声音低哑,嘴唇几乎还贴着我的唇瓣。那四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被咬得又轻又软。

我垂眼不敢看他,只敢搓着脸小声嘟囔:“我如今不是道心澄澈了吗,怎么脸皮没有一起跟着变厚?”

沈道固似笑非笑看着我:“什么?”

“啊,”我装作很从容的样子,“你先给念窈放开,不像话。”

沈道固挑眉,举起双手。

行。

应该是“我”先给念窈放开。

念窈被我解开定身术的一瞬间带着盼夏跳出去足足十几丈远,站在溪对岸的一块大石头上,跺脚一边跟盼夏咬耳朵:“我是不是活人!我是不是活人!我在这个家还能得到尊重吗?”

我摸了摸鼻子,朝她们招招手:“过来,第二个好消息还没说呢。”

念窈带着盼夏不情不愿地踱回来,站在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的距离。

岸边长着些叫不出名字的野花,紫的白的星星点点,在风里轻轻摇晃。

我看着沈道固,心头忽然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笃定。我把这个人留下了,把他从天道手底下抢了出来,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什么能把他从我身边带走。

我说:“沈道固,我强行把你从那方凡世的天道里带了出来。从今往后那方世界的天道再也管不着你这具凡人躯壳的生老病死了。”

此言一出,沈道固摸了摸自己的脸。

我本以为他会说些什么正经话,譬如脱离天道的感慨之类的,或者回应一下我的柔情蜜意,谁知他抬起眼来,那双漂亮的眸子里盛了几分不怎么正经的笑意,却问我:“所以我会永远停在二十三岁这一年了?”

我呆呆应他:“昂。”

沈道固微微欠身,作了个揖:“那还是要恭喜夫人,往后仍可日日流连我最好的年华。为夫无以为报,只好以这具皮囊好好侍奉仙人,日夜不怠。”

日夜不怠……

我推了他一把:“别说那话。”

念窈也道:“这算什么好消息,这不是给自己谋福利吗?主人你自己被窝里偷着乐就行了。”

我面无表情:“我听得见。”

这时唯一冷静的盼夏举手问我:“那坏消息呢?”

我愣了一下:“我刚才说坏消息了吗?”

盼夏点头:“您说有,但还没说是什么。”

我使劲回想了一下,终于放弃道:“我忘了。”

盼夏是个极其靠谱的姑娘,便退而求其次地问了一个很实际的问题:“那我们现在去哪里呢?”

“哦哦哦哦!”她这么一问我倒是想起来了,猛地一合掌,“坏消息就是地府被我截了胡,没拘到沈道固的魂,肯定会派阴差不眠不休地追杀我们。而且我们把天都捅破了,凡界的监察仙官也不会放过我们的,我们大约要一直逃亡了。”

念窈倒吸了一口凉气:“主人你刚才把这个忘了?”

我心说那我不是被追杀习惯了嘛,闻亥还要来追杀我呢,反正债多了不愁。

啧,三伙追兵啊,到时候我们四个人够分吗?还是说每人可以领走三分之一的我……闻亥这人架子大,兴许一定要二分之一……诶,我突然想起来老乌龟讲过的一个叫做狐狸分肉的故事。

嘿,我成肉了。

但是我仍然坚强地拍了拍她们的脑袋:“没关系,相信我,我这么聪明的神仙肯定会想出很多办法来的……而且我现在立刻马上就想出来一个!”

我充满干劲地说:“我先带着你们逃,沈道固趁此机会抓紧修炼,赶在阴差抓到我们之前争取沈道固成功证道。只要他修成了仙身脱离了轮回,地府自然也就管不着我们了。”

沈道固举手:“那凡界的监察仙官呢?”

“……那还是要继续追捕我们的。”我泄气。

这么一想,刚才来到这片山谷时那种天高任鸟飞的自由还真是短暂得令人心酸啊。

我环顾四周。荒谷四面的青山在暮色里渐渐沉了下去,天边烧着一抹烟霞,把溪水染成了温暖的橙红色。远处有不知名的鸟雀在啾啁,声声入耳,没有一丝凡尘的喧嚣。

如果没有那三伙追兵的话,此刻我大概已经拉着沈道固在溪边搭了个草棚子,和念窈盼夏商量明天去山里打什么野味回来烤。

但既然有那三伙追兵,我和沈道固只好紧张地在溪边搭了个草棚子,和念窈盼夏紧张地商量明天去山里打什么野味回来烤。

日子总还是要过嘛,凡人管这个叫什么。

浪漫逃亡,对不对?

美美睡过一觉、美美吃饱喝足之后,我们继续开始穿越凡世。

这段日子虽然东躲西藏,却并不难熬。

有的地方终年飞雪,雪落下来的时候像盐粒一样簌簌作响,念窈的爪子在雪地上印出一长串梅花印;有的时候黄沙漫天,我们在沙丘后躲避阴差的搜索,盼夏被沙子迷了眼睛,念窈以躲阴差不能动用法力为借口就差亲上去了。

我们在一个水乡小镇隐居过九个月。那里的房子都建在水上,出门要坐乌篷船,船娘摇橹的时候会唱一种调子软糯的歌谣。沈道固总是有办法弄来一把极好的七弦琴,每夜坐在临水的窗边弹给我听。

我觉得他没有那天听卫练锦弹得好,但他的手指在琴弦上游走的时候月光会落在他微垂的睫毛上,把那些细密的睫毛铺一层浅浅的银色。我看着看着就忘了听琴,他就会停下来,然后……然后念窈和盼夏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叮叮咚咚的琴声顺着水面飘出去很远很远,混进船娘的歌谣里,混进灯笼在水中的倒影里,混进那些小镇的晚风里。

我们偶尔也会住在熙熙攘攘的大城里。有一次沈道固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身说书人的行头,带着我和念窈盼夏在茶楼里说书挣钱。他口才好,又生得好看,一开腔就能把半个茶楼的客人勾过来。他说那些我们一路走来遇见过的人和事,古寺里的书生和花妖,钱大娘和她的大英雄,林又安和她的青翼军,梁为安和她的牦牛角,还有一只不太聪明的葫芦妖……

很多次茶楼里安静得连添茶的伙计都忘了走路。

有人问他:“先生,你说的这些都是真的吗?”

沈道固就合上折扇,笑着朝角落里嗑瓜子的我瞥一眼。

我站起来说:“故事嘛谁管真真假假,你们记得给钱就行。”

茶客们哄堂大笑。我想没有人真的在乎那些故事是真的假的,那些人是真的假的。但是听客们愿意笑、愿意哭、气愤的时候愿意骂两声,那些感同身受的情绪总归是很好很好的。

——————————

作者有话说:

第164章 番外

阴差循着线索追来的时候, 我们恰好在那座凡间的小城里住满了六个月零七天。

那天傍晚沈道固刚在茶楼里说完一场书,正要将他那柄风雅的折扇收进袖子里,忽然就顿住了脚步。

我也感应到了。

沈道固面上神色半分未变, 只行云流水般将折扇倒去了左手。

因为他的剑在右手边。

盼夏利落地收拾好随身的小包袱, 把还在打瞌睡的念窈连尾巴带耳朵囫囵捞进怀里。这么多年逃命逃下来, 她的动作委实熟练得令我生出几分恍惚。

“走。”我撕开虚空裂隙, 把他们挨个推进去。

最后是我自己。

在跳进去之前, 我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座茶楼。灯笼还没有点上, 窗纸上映着客人们三三两两散去的模糊剪影。说书人的长案上还搁着沈道固方才喝剩的半盏茶,热气袅袅地往上冒。

可惜了, 那茶是今年新上的明前雪芽。我有些肉痛地想。

裂隙在身后合拢,把茶香和追兵一起隔绝在外。

就这样, 我们跑过了不知多少个凡世。

唉,老实说,我本来想的是给你们随便拎两个凡世的例子就够了, 免得听多了教人审美疲劳。

但刚刚我靠着窗户敲着下巴回想这一路, 忽然发觉这一路上其实还发生过挺多蛮有意思的事情。既然想起来了, 以我的性子,那定然是憋不住要给你们念叨念叨的。

其实我们也不总是一直这样本本分分当个好人或是当聪明人的。

我这个人从前在九重天上过的是什么奢靡日子就不多说了,沈道固他肯定也不是个能吃苦的人啊。

那次我们过够了田园日子,找了个繁华喧嚣的北方大城落脚。沈道固嫌在街头卖字画赚得少, 经营自己的名声么又来不及咱们跑路, 于是暗中将自己的画作拿去黑市上拍卖, 以天价卖给那些有点识货的富商。

富商肯定不是白白认识的。以沈道固那个交际能力,通常接触个几次下来就给他们绕晕了,最后全都送到我这儿来让我给算命。

我是个很有身价的人,每月只接三单, 多了不看。

其实是每骗过一个老头就要花上十天半个月缓解一下心虚。

但我还是稍稍有那么一点叫作“道德”的东西,只有看谁手里捏着人命或做过丧良心勾当的,才赏他一枚“大凶,近日恐有血光之灾”的签文。

这种人的下场左不过两条:要么被我信口雌黄地狠狠敲一笔竹杠,权当破财免灾;要么就是在回家的黑胡同里被盼夏和念窈套了麻袋结结实实地胖揍一顿,再抢上一笔钱顺手扒光了丢大街上。

不免灾,但财总是万万要破的。

绝大多数人挨了这通莫名其妙的闷棍都只敢吃个哑巴亏,但也真有那种头铁的,花重金雇了一大票满脸横肉的打手来砸我的场子。

那天我特意把沈道固也叫回家,还让盼夏准备了酒水饮料花生瓜子卤鸡爪。等那些打手来了,一人赏了他们一枚定身移步的符箓。

于是几十个五大三粗的莽汉便当街跳了整整半个时辰的胡旋舞。

我虽然不大会跳舞,但在看舞上着实是很有经验,一时兴起还颇具审美地给他们排了走位和队形。

那场面真是蔚为壮观,围观的百姓直呼内行,铜板赏钱扔得满街乱滚。

只可惜那次风头出得委实太大了一些,地府的阴差循着异动很快便摸了过来,我们只好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也没怎么享受到辛苦坑来的奢侈日子。

毕竟这大千世界,各个凡世的钱帛它是不通用的,实乃一桩憾事。

还有两次怪倒霉的。

一次是我们在一望无垠的沙漠里不巧遭遇了一伙劫道的马贼。马贼头子骑着骆驼,面覆黑布,手持弯刀,威风凛凛地拦住我们的去路,操着一口我勉强能听懂的方言大喊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

我顶着烈日说哥们,这哪儿有山有树啊?

马贼头子明显被我问住了,回头跟他手下嘀嘀咕咕商量了半天,大概意思是觉得这口号确实不严谨,很应当当场改一个。但是无奈文化有限,“白歹该海来埋奶派鳃抬”韵脚憋了半天,跟唱二人转似的。

我实在看不过眼,指尖微动,身后黄沙便缠住了他们那几头骆驼,吓得他们后腿发软,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

我说得了你也别改了,我平生最喜欢说谎之人,你们也是撞我笑点上了。小爷我今天饶你们一命,你们就在这种树吧,种到这儿长出你的山你的树来,我四十年之后回来检查。

马贼头子认真想了下,觉得这个逻辑倒也不是完全说不通。于是就率队丢了弯刀痛改前非,扛着铁锹植树造林去了。

还有一回是我正好好睡着觉,睡到半夜耳边一阵阴风。我以为是阴差又找上门来了,差点心理阴影犯了,一个翻身猛地起来还重重磕了沈道固的脑袋。

睁眼一看床头上居然站着一个横死鬼,正俯身仔细打量着我的面相,嘟囔着问我怎么死那么久了还没人来接引我。

我没好气地说我又没死。

他说你不要讳疾忌医。

于是我就把他超度了。

真是气得头晕。

后来故事是怎么出现转机的呢?

是我那段时间爱上了种地。

可能是觉醒了沈昭明基因。

我们那时难得在一处四季如春的凡世隐居了很久。那里终年花事不歇,山涧里的水清甜得像蜜。

沈道固用竹子给我搭了一座精雅小巧的竹楼,我在楼前种了一畦青菜,盼夏每天帮我浇水,念窈漫山遍野地追着蝴蝶撒欢。

沈道固每日晨起去溪边取水时,都会折一枝带着晨露的鲜花回来插在竹楼半开的窗台上。

闲暇时我们便坐在竹楼的连廊上,听一阵穿林打叶的松涛,看漫天舒卷的云海。那段日子安静得像一幅画,连风翻过书页的声音都嫌太响。

我先学种葱蒜,后来渐渐胆大开始种些瓜果,到最后连比我还难伺候、娇气得哪怕多浇一滴水都要死给我看的紫玉小香瓜都能种上那么一垄。

因为日子实在太过漫长,所以慢慢地连这些农活都能干得很好。

沈道固也就先学做烤大蒜,再学做清炒时蔬,最后都能刀工入化地雕出一盏盏精巧的玲珑瓜盅,里头煨上清甜的冰糖雪燕,将我的种地事业烘托得极其圆满。

后来阴差到底还是循着蛛丝马迹找上了门,我们便不得不连夜卷铺盖跑路。

我新种的那畦昙香蕙兰才刚刚冒出第一茬嫩芽,还没来得及尝一口,沈道固明明连菜谱都写好了。

那一次我真是觉得有点烦了。

于是我把大家召集起来开了一次极其严肃的战略会议。

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想到第二个绝妙的办法了,我们去抱大腿!去抱非常非常硬的那种大腿,然后跪下来求他收沈道固做徒弟。”

沈道固就不提了。盼夏弱弱问我:“我也要跪吗?”

我说对。

一家人整整齐齐,这样显得咱们比较有诚意。

盼夏:行。

真是个逆来顺受的好孩子。

大家果然没有预料到我居然能想出这么不要脸的办法,一时都被震住了。念窈举手问我:“关于这个很硬的大腿,要多硬?”

我盘算了一下:“最好是地府不敢惹、九重天要卖面子、闻亥杀上门来也能挡一挡的那种。”

沈道固忽然目光如炬地看向我:“关于最后那个‘闻亥杀上门来’……夫人是之前有事瞒着我吗?”

大意了。我心头咯噔一下,怎么嘴这么快?

我咽了口唾沫,只好装傻充楞:“啊!我忘记和你们说了吗?我怎么记得我早就说过了呀……”

沈道固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没说话。

我被他笑得两腿一软,飞快含糊道:“可能是忙忘了吧,就是之前那个及衡说过闻亥这些年一直在追杀我啦。”

沈道固若有所思地摩挲着茶杯边缘,过了片刻才不紧不慢地追问我:“他具体是怎么说的呢?”

问这个干嘛……我仔细望天回忆了一阵,原封不动地学给他:“他说,‘北方天帝这些年其实一直在找您。’”

沈道固看了我一会儿,唇角忽地挑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道:“我虽然不觉得他是要追杀你,但我们确实是应该躲一下闻亥。”

我听得云里雾里。

闻亥要是不想杀我,那我为什么要躲他?

他难不成还能是想杀沈道固?

他都不认识沈道固。

念窈这时甩了甩尾巴,愁眉苦脸道:“可是主人,那么硬的师父不好找吧?”

我立刻被念窈这句提问岔开了心思,因她恰恰问到了我的心坎上。我不免十分得意地挑了挑眉:“恰好我当年混日子的时候认识一只年纪很大嘴又很碎的老乌龟。”

我昂首挺胸从凌花袋里掏出一卷卷轴,“唰”地一声抖开。

卷轴比我人还要长出好大一截,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字,从我高举的手里一直垂到地上,又在地上滚了好几圈,一路滚到盼夏脚边才堪堪停住。

“咱们厚着脸皮一个一个找过去,总有能看上……总有慧眼识珠看上沈道固的。”我胸有成竹。

沈道固低头看着那份卷轴,目光从上往下缓缓扫过,神情一言难尽。

盼夏蹲在地上开始认真研读这份名单。她不愧是我们之中最为严谨认真的人,指着其中一行问我:“神君,这位‘青衍上神’的名讳旁边画了朵小花,是什么意思啊?”

“哦那个啊,意思是长得好看,优先考虑。”我面不改色。

沈道固冷不丁在一旁重重咳嗽了一声。

我一把捂住他的嘴,十分淡定且有理有据地教育他:“你咳嗽也没用。你的师父当然要挑个赏心悦目的,不然他日日看着你这张比神仙还要好看的脸,心中妒火一日强过一日,给你穿小鞋使绊子怎么办?”

沈道固任由我捂着嘴,只略略挑高了眉峰。

唉,这人怎么捂住嘴光露一双眼睛都这么好看。

不过光眼睛好看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仔细这么一看,沈道固的眉骨真是高啊,漏出来的鼻梁也很挺拔,这剑眉、这骨相……啧。

沈道固慢条斯理地将我的手拉下来,修长的指节把玩着卷轴的玉轴柄,凉凉道:“夫人的目光倒是令道固生出几分惶恐。改日若真拜见了青衍上神,还请夫人稍加收敛。恐怕他未必像我这样的受得住夫人直勾勾的眼神。”

我这才回过神来,干笑道:“那不能那不能……”

我“那不能”了六遍,不得不承认沈道固这人真是难哄,吃醋都吃得这么滴水不漏。

我既想对他表表忠心,又不愿承认自己方才竟一时被沈道固美色所惑,最后越想越气,只好气得狠狠咬了他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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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番外

念窈终于从那份长得吓人的卷轴里抬起头来, 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崇敬目光看着我,跃跃欲试道:“主人,我们时候开始碰瓷?”

“怎么说话呢, ”我义正辞严地纠正她, “这叫广撒网、多敛鱼、择优而从之, 是很正经的战略规划。”

不过我到底是没机会见到传说中姿容绝世的青衍上神。因为沈道固啊, 嘿嘿, 沈道固是这么惊才绝艳、气韵天成、令人见之忘俗的一个人, 第一志愿就被当场录取了。

我的眼光可真是好。

我给他找的第一志愿是一位隐居在海外仙山上的老神仙,道号广化道君, 当年以脾气贼直、打人贼疼闻名大荒。

据说早年间有位不长眼的仙官说广化道君庇佑的凡人部落图腾像只秃尾巴山鸡,广化道君拎着他从西荒揍到了北海, 沿途掉了一路的牙,广化道君回程的时候溜溜达达给捡回去打孔穿线串成了一副项链,据说至今还在自己的宝库里收藏着, 就图一个看着开心。

后来神仙们集体往九重天上搬家的时候, 广化道君才终于吃了他这个脾气的亏。

很擅长营造的班令上神冷着脸说你之前给我好友打了, 我不给你盖房子。

广化道君气得撸起袖子自己动手盖了一间很写意的仙府。

仙君过两万八千岁整寿的时候,掌乐的上怀仙君也拒绝给他奏乐贺寿,老头气得自己拎了把琴往宴席上一坐,自弹自唱自编自跳了整整两个时辰, 连个串场嘉宾都没有。到场的人纷纷表示以后再也不盲买内场票了。

连番受挫之下, 广化道君终于痛定思痛, 决心要改一改他的脾气。

他在凡间观察了一圈,发现老师这个职业特别能消磨人的脾气、磨炼人的意志、塑造人的涵养,于是试着抓了几个徒弟回去教。

谁曾想这一教还真叫他教出乐趣来了。据有一次广化道君和好友喝醉了透露,他觉得教徒弟这招之所以如此好用, 正是因为徒弟里蠢货的密度极大,刚好能让他时刻保持想打人的冲动,借此疏通经络;可碍于为人师表的身份又不能真把人打死,这收放自如之间便极大地磨炼了他的心性与修养。

渐渐地广化道君的脾气竟然变得十分随和,教书育人反倒成了他漫长神生里的一大爱好。

他教出来的徒弟那叫一个能征善战,不仅武力冠绝同辈,且靠谱抗事能力个个儿都是九重天上首屈一指的,每家仙宫们都抢着要,正所谓一经出师即包分配包就业。

最后广化道君干脆在自己那座云雾缭绕的仙山上大兴土木,建了一座蔚为壮观的学宫,广收海内外的徒弟,成了远近闻名的大教育家。

我之所以把广化道君而不是青衍上神放在第一位,正是因为我为人十分正直,且绝不沉迷美色。

好吧……其实是因为广化道君真的很能打,而且他早在几千年前就避世于这座海外仙山了,一定不会认得我。

广化道君的仙山脚下是一座颇为广袤的凡人城镇,红尘烟火与仙家清气交织得十分融洽,进可修仙论道,退可吃喝玩乐,当真是个绝佳的避世之所。

等沈道固学成证道我不用再为他操心之后,我也想这样养老。

就只怕到时候没有人愿意认我做师傅……

那么我该去哪里拐一个又漂亮可爱又乖巧懂事的聪明徒弟呢?

这实在是个值得深思的哲学问题。

总之,沈道固就是一个这么争气的人,几乎是没费什么力气便俘获了广化道君的心,成了他老人家膝下亲传的得意弟子。

正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我与盼夏、念窈也顺理成章地作为沈道固的家眷,大摇大摆地跟着他住进了半山腰分配下来的清幽院落里。

但我这个人历来是个极有忧患意识的。

我想着沈道固虽然有了靠山,但是闻亥、监察仙官和阴差指不定还在满世界地抓我们。这学宫里人多眼杂,若是被哪个过来玩的散仙认出我这个人,就算广化道君愿意给我们撑腰,那也平白给他老人家添许多扯皮的麻烦不是?

为了沈道固来之不易的求学生涯,我决意要低调做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