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我愣住了。
什么叫做“我只不喜欢他”?玄宸宫里我最喜欢的就是他了!
母亲在上, 言霁叔为证,这个人怎么可以在我每夜都在房顶上寒风里抱着膝盖等了他整整五年之后问我是不是不喜欢他!
闻亥在我心中的形象一下子不那么高大伟岸了。
他连我喜不喜欢他都分不清!哪里高大?哪里伟岸?
我看是大白痴一个!
整个北方玄天西方幽天东方苍天南方阳天加在一起都没有他大的超级无敌大白痴!
诶,但是等一下。
他这么问这个意思是不是他其实也挺喜欢我的?才会因为我不喜欢他而计较?
反正我是不会这么问我不关心的人。
如此说来,我其实也没看出来他还挺喜欢我的?
那我们岂不是彼此彼此。
这就是二哥口中强大的遗传之力吗?
我们俩还真是大哥不说二哥, 脸上的麻子一样多。
等等!那这么一想!
我心头一热, 激动地问闻亥:“难道说, 母亲其实也很喜欢我吗?”
闻亥:“?”
我和闻亥大眼瞪小眼。
茶水的热气在我们之间慢慢升腾而上,妖灵之界忽然就潮湿得缠缠绵绵的。
闻亥锋利的眉眼像是要化在这片水雾里。
我一时被闻亥的美色迷惑住了, 闻亥一脸坦然地任我看着。
我回神, 说:“哦,不是, 我其实很喜欢你。但我以为你不喜欢我,我怕我老是烦你你就更不喜欢我了, 那样我真就一点办法都没有了。所以你其实还挺喜欢我的吗?但是我有时候太闹了你还是会表现得有点烦啊。所以你原本是很喜欢我的,但是因为我老是烦你,你就变成只是有点喜欢我了?还是说你原本其实不怎么喜欢我,但是因为我烦你烦得还算比较克制, 你觉得我还是有点懂事的, 所以变得有点喜欢我了呢?”
我本来只想说开头那一句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越说越多,最后说成了一段乱七八糟的《喜欢论》。
我很忙地抓起茶壶猛猛灌了两大口。
闻亥眼里的笑意越来越盛。
“我原本就很喜欢你, ”他说, “也从不烦你。即使你把我最喜欢的茶壶嘴对嘴地喝了, 我也还是不会烦你,姒墨。”
我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偷偷松开握着茶壶柄的手。
可能是茶水太烫了,连带着我的耳朵也在发烫。
但闻亥没有就此放过我, 他拂着宽大的衣袖,拿过我的空茶杯重新给我斟了七分满,稳稳放到我的面前,缓声道:“从前我表现的不好,是我的问题。你很好,姒墨,你什么样子都很好。”
身旁的溪水潺潺流过,底下安安静静躺着一些灰灰白白的小石子,圆滚滚的,一点青苔都没有。
我垂着眼睛看着那些小石子,干巴巴地说:“那挺好……大家都挺好,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小溪对岸忽然传来一道惊喜的声音。
“灵鹿一族今年可真幸运 !一定是有路过的仙人心情好,竟然愿意为它们赐福。”说话的是一只蹦蹦跳跳的从从。
“不止呢,你看,连我们从这里路过也能得到赐福呢,可真是一位慷慨的仙人!”它的同伴高高昂着头,打了一个喷嚏说。
我循声抬起头,这才错愕地发觉,半空中不知何时竟浮起了许多飘飘摇摇的白色光晕,慢慢舒展成晶莹剔透一朵朵梨花的样子。
目之所及之处,漫天都是梨花。
洁白的花瓣在半空中晕晕乎乎地打着旋儿,落到灵鹿的鼻尖,又晃晃悠悠落进冰着西瓜的小溪里。所有小动物们都伸长了脖子,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古木掩映间这场绵绵细雨。
我回头看向闻亥。
闻亥舒展了眉目,含着一丝笑意定定地看着我,浅茶色的眼睛里倒映着剔透的溪水。
我揉了揉发烫的鼻尖,佯作镇定地打趣他:“咳,以前没发现你是这么大方的一个神仙啊,你看你这、这纨绔做派,都让他们误会了。”
闻亥挑眉:“误会什么?”
我被他看得心慌,舌头莫名其妙开始打结:“就……就这么多赐福灵光啊。”
我伸出手,一朵流光溢彩的梨花飘落下来,正正落入我的掌心。幻梦一样的花瓣带着几分微凉的水汽,瞬间化作了一缕精纯温润的灵气融进了我的四肢百骸。
我由衷感慨:“我的天,你这手笔,就算是头傻鹿路过也能给它点化了。”
闻亥放下茶杯,认真思忖了片刻,道:“你是说他们误会我心情很好吗?我确实心情很好。”
我说不出话了。
其实我的心情也很好。
回到玄宸宫之后,闻亥说他这次要在外面待两年再回去闭关,所以现在要回稽古楼里收拾一下。于是我一个人蹦蹦跳跳去找二哥。
二哥还在睡觉。
我老练地躲过打着哈欠的青崖,轻手轻脚摸进二哥的屋子,蹲在他床头等着他醒。
清早朦朦的晨光从一个窗子跳到另一个窗子里,我实在是有些等不及了。
我有很多事情要和他分享呢,被他睡忘了可怎么办?
于是我捡起二哥扔在书桌上的玉骨折扇,拼命给他扇风。
二哥是被心爱的麒麟扇坠砸醒的。
这却是不怪我,谁让他薅走了言霁叔送我的麒麟吊坠,还挂在这么张扬的地方。
幸好我试过,这东西打人确实很疼。
二哥睁开眼瞧见我,绝望地裹着被子翻了个身。
我给他翻回来:“闻亥喜欢我!你知道吗?”
“谁会不喜欢你?”二哥认命地坐起来,抬手召了把椅子给我坐着。
“禅韵课老师。”我说。还有母亲。
“禅韵课老师其实也很喜欢你,他只是不喜欢教你。”二哥睡眼惺忪地盯着我头顶发呆。
我懵了:“有区别吗?”
“有的,区别就是如果你在天还没亮的时候把他打醒他不会生气,但是如果你说大清早时辰正好我们快来上课吧,他会很绝望。”
二哥说着说着突然伸手摸了摸我的耳朵。
我:“?”
二哥收回手,“啊!对不起,”他眯起眼睛,“今天谁给你系的发带?你一说话就晃晃荡荡,跟个垂耳兔似的,还怪可爱的。”
我高兴:“闻亥!”
二哥震惊:“闻亥出关了?”
我说:“对呀,他还带我去妖灵之界了呢!”
二哥震惊得高了八度:“他还带你去妖灵之界了?!”
我:“对呀,二哥你都没带我出去玩过。”
二哥扶住额头:“我还以为他上次出关之后已经改了,他不是都变得判若两人了吗……没想到闻亥还是闻亥啊。”
我使劲扑腾他的被子:“嘀嘀咕咕说什么呢?带我出去玩!出去玩!”
二哥扑过来摁住我的发带:“我可没有闻亥胆子那么大,小祖宗。”
我笑眯眯地说:“没关系的,我可是去过外面的人了。我会给大家绘声绘色地讲妖灵之界里有永远不落的月亮,有会发光的蝴蝶,有项目可多可多的沐泷泉和会说话的妖兽。我还会说二哥对我可好了。”
我伸手比划了一个“大家”、“所有人”。
二哥僵住。
我安慰他:“你已经不干净了,死一次和死很多次是一样的。”
二哥狠狠捏住我的脸:“我真是小瞧你了,你什么时候学会如此邪恶的招数了?”
我被扯着脸笑眯眯道:“他们如果轻易相信的话,也是因为他们知道二哥平时最疼我了嘛。”
二哥果然轻易被哄好了,抱着手臂还有一点点傲娇:“闻亥不是也很喜欢你吗,怎么不叫闻亥带你去。”
我理所当然道:“叫啊,但是闻亥总是闭关嘛,我得给自己找个备胎。”
二哥又扑过来狠狠捏住我的脸。
*
闻亥进来古仪殿找他那只独山玉的笔的时候,我正在晃着脚叼着杏子在秋千上写写画画。
透过爬满紫藤花的月洞门,我瞧见他身后跟着两个古仪殿的仙童,正互相扭扭捏捏地打着眼色。
我心下一动,利落地跳下秋千,悄无声息跟了上去。
按照闻亥从前的布局,五音殿才是他惯待的书房。此刻一直走到五音殿刚刚露出飞檐,那两个仙童终于顶不住了,壮着胆子拦下闻亥,支支吾吾地说那支笔如今已不在五音殿,而是收到了西殿的库房中。
闻亥冷着脸蹙起眉,倒是没言语,跟着他们转道去了西殿。
等看到他们开了西殿层层叠叠的锁,他原本就十分锋利的眉眼便冷得更加骇人。
“锁起来干什么?”他冷声问。
我躲在漏窗的墙根底下,一边小心地啃着杏子,一边在心里暗戳戳地赞叹。
闻亥平时不笑的时候本身自带三分寒气,初次见面就创下了给我吓哭的辉煌战绩,如今这样正儿八经沉下脸来,委实是威仪深重。
连我都不敢很用力地咀嚼了。
那两个仙童果然被吓得战战兢兢地垂下头去。
头头的那一位倒真有点胆色,鼓起勇气有意无意地瞥了一眼我平日里爱待的那个涵青堂房顶,含含糊糊地解释说神君的东西珍贵,怕被碰坏了。
我嘴里含着杏核,心道那你们可是多虑了,你们伺候闻亥东西的时候恨不得捧在脑袋顶上,怎么可能碰坏了?这个家里能担得起毛手毛脚这个词的只有本小爷一个。
哦!
我突然反应过来,原来仙童说的就是我嘛!
对啊,古仪殿里的外人不就是我一个吗?
这事闹的,我险些都没有听明白,真真是语言的艺术。
“碰坏了又如何?”这时闻亥又问。他眸光冷冷的,睨着跪在地上的仙童。
我自下而上看着他线条凌厉的下颌和微微抿紧的薄唇,简直有点看入迷了。
那仙童抖如筛糠,半个字也答不上来,头伏得更低了。
闻亥看也未看他们一眼,径直拿过那支独山玉笔,一拂宽大的广袖:“日后若再让我看到你们自作聪明,我玄宸宫容不下心思这么多的人。”
“把锁全撤了,她喜欢什么让她自己来挑。我要两日内看到所有参与此事的人都在言霁仙官处领好了罚。”
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赶紧蹲得更低,甚至连滚带爬地往辛夷树后藏了藏。
然而闻亥走过我身边的辛夷树时却倏地停了脚步,十分自然地朝我这处伸出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淡淡道:“果核不许乱扔,给我。”
我哪里想到会被他逮个正着,整个人都呆住了,竟真就乖乖地把嘴里的杏核吐到他手心。
闻亥合起手,瞥了我一眼,行云流水地流走了。
我在树后面又愣了一会儿,院子里仙童们已经七手八脚地在拆锁搬东西,我怕被他们撞见我在这儿听了墙角,那他们该是何等的尴尬。于是赶紧手忙脚乱地跳将起来,拖着两条蹲麻的腿坠在闻亥身后跟了上去。
一路跟到了他素日闭关的稽古楼三层,闻亥把他专门去取的那支独山玉笔随手扔到书架上,回身看着我:“有事?”
我压了压嘴角,尽量云淡风轻说:“有啊。”
我踱到他书架旁边,挑挑拣拣抽了本《东荒大泽地图志》,趁机仿佛很不经意地把他方才随手乱扔的那支笔仔仔细细地摆端正了,还慈祥地拍了拍它的笔管,这才回头道:“我来跟你学习进步,好让母亲少为我操点心。”
闻亥把他案头上那座卷轴堆搬开,给我腾出来一本书的角落,点点桌子:“就在这儿看吧。”
我抱着书,高高兴兴地坐下来:“刚才谢……”
“不许说话。”他眼皮也不抬地打断了我。
我扁扁嘴。
“不许踢裙子。”他翻开一卷公文。
我悻悻把腿收回来坐好。
稽古楼里规矩可真大。
*
我埋头在之前画月亮的那个小本子,本子已经快要用完了,但我仍节俭地试图榨干每一页空地方。
二哥看我写写画画,伸头来看。
我“啪”地一下合上本子。
二哥被我扇起的风吹飞了刘海,急忙掏出铜彩小镜子理了理,问我:“写的什么东西,还宝贝上了。”
我“哼”了一声,舀了一大勺龙眼荔枝羹。
一楼正中的高台上,老者一边弹琴一边吟唱着上古十方天帝征战八荒的故事,他的琴如同千军万马,他苍老但有力的手指就是战鼓,他开口吟唱的时候战场上飞沙走石,雷鸣震天,乌云压顶,像冲刷了千万年留下的海滩一样沙沙的嗓音连绵不绝。
我听得心都要吊起来了。
“二哥带你来的地方不错吧?你二哥我可是九重天第一风流人。”二哥摇着扇子有点得意。
“嘘!”我狠狠皱眉。
二哥讨了个没趣,端起茶杯摇摇头。
我在本子上记下:西南朱天、说书老头、挺好听。
又听了一会儿,记下:罗霓族、多罗果、好吃?
因为闻亥闭关一次实在太久了,我怕日子一天天过下去,我每天都有那么多新想法,我把想好要和他说的话忘记了怎么办呢?所以就把每天发生的事情都记在本子上,等他出关好一块儿说给他听,这样就一定不会忘记了。
这真是我小小年纪难得稳妥的时候。
晚上我一个人睡觉的时候看着本子就很开心,我想我到时候见了闻亥,就会问他:你有没有去过西南朱天听演义呀?
闻亥如果说没有,那我便要故作老成地叹一口气,再告诉他那个说书老头唱得有多好听,琴弹得有多绝妙,讲到要紧处保管他也要把心吊起来……
可是闻亥万一已经听我讲完了,他就不想去了怎么办?
不然我还是尽量平静又客观地问他:那个老头唱得可好听了,我带你去听啊?
我在床上美美翻了个身,忽然想到闻亥也许会说:我才不感兴趣呢,我还是喜欢自己看书。
我合上本子想对哦,闻亥那么上进,他一定不会去的。那我应不应该撒娇耍赖地磨他陪我去啊?他还答应要带我去妖灵之界的沐泷泉呢,万一我这一磨,他把沐泷泉给赖掉了,换成这趟西南朱天怎么办呢?
我在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左右权衡到底是西南朱天的说书老头更好些,还是妖灵之界的沐泷泉更好些。想来想去也拿不定主意,就这么带着幸福的烦恼迷迷糊糊睡着了——
作者有话说:鹿三路过:诶?这个傻鹿……不会在说我吧?
沈道固:?
沈道固:大舅哥?我觉得逐渐有点不对劲了啊……
第157章
我活到三百六十三岁这一年, 终于干了一桩了不得的大事。
我一个人潜入了东方苍天。
这件事情说来话长,若是细究起来,还要从老乌龟那个很离谱的金斧头的故事说起。
他曾说过东方苍天的尽头关着一头上古的凶兽。那只凶兽能引诱神仙犯下引动天谴的大罪,所以被永生永世地锁在那里。
我彼时不过当个乐子听了, 毕竟它讲过的故事太多了, 似乎九重天的每一方天和地下八荒都关着不同的妖兽, 有不同的冒险家的故事。
它年岁太长,记性又差, 什么都喜欢混着讲, 我着实是没有分清过。
可偏偏,我恰巧撞破了一桩秘密。
那一回我偷偷跟踪了二哥出门, 却不防撞见他正立在花影下,温声细语地安抚一位生得极为貌美的仙子姐姐。
我从没见过二哥看起来那么沉稳可靠的时候。
仙子姐姐说她的好朋友在上古的时候偷偷留了一滴很要命的血, 听起来是个违禁品的样子。
结果前一阵不知道为什么,可能是消息被泄露了,有人闯进了好朋友的仙府,打伤了好朋友, 抢走了那一滴血。
被抢走了血的好朋友也不敢声张, 因为她本就是偷偷藏下的,不敢叫人知道。
这是一个很令人生气的闷亏。
可是好朋友却不只是生气,而是意志逐渐消沉下去, 似乎开始怀疑仙生了。
我听到二哥低沉的声音说:“那东西, 留着对她也未必是一件好事。”
漂亮的仙子姐姐叹息:“或许吧……她也是从上古时候和我们一起长大的, 我本来以为她是我们中最合天道的那个。”
二哥静默了片刻,道:“或许从前是这样,但沧海桑田,谁又会一直不变呢?”
漂亮的仙子姐姐也沉默了一会儿, 似乎是擦了下眼泪,又说:“抱歉,我忘记了源恒上神也……”
“没关系的,”二哥的声音听起来温柔极了,“母亲已经有了准备,我们也都明白会有那一天的。没关系的。”
我在不远处的浓荫里站着,细细品了一下二哥重复了两遍的“没关系的”,只觉得有无尽的心酸。
我顺着冰凉的树干滑坐到草地上,四周风声谡谡。
“嗯,”仙子姐姐又说,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可是她还想去东方苍天找那只凶兽再取一次心头血,我劝不住她。取血倒是没什么,那只凶兽只是性子古怪罢了。但东方天帝那里……”
她叹了口气,说:“我看她是魔障了,只是延缓天劫而已,根本就不值得……”
他们两人似乎是走远了,后面的一些话散在风里,我一句也没听清。我一个人坐在冰凉的草地上。
但我听到了东方苍天尽头的那只凶兽,它的心头血可以延缓天劫。
而我的母亲,人们都说她渡不过下一次的天劫了。
这个念头从一生出来,就死死地绞住了我的心。
于是我趁着母亲和闻亥都闭关、玄宸宫里为新飞升的仙者忙碌的时节,独自摸上了东方苍天。
这里我之前来过一次,就是和二哥吃那家令人痛苦的大名鼎鼎的私厨那回。但我上次也没记住路,只记得东方苍天的绿化带还挺茂盛的了。
我不知道什么叫“尽头”,我想那我就认准一个方向飞,飞到快要掉下去的地方就叫尽头了。
一个时辰之后,我飞回原地。
我觉得这样不行。
我不知道东方天帝住在哪里,万一是和我们北方玄天一样的结构,那我不是怎么飞都直直往别人家里撞吗?
我毕竟是个不怎么见得了光的贼,还是该有一点做贼的自觉。
我拼命回想老乌龟是怎么说的来着?
哦,“岸边”。
故事里既然有“岸边”,那应该就有水吧。
我盘膝坐下,把掌心贴在地面,细细感受整个东方苍天的水泽灵气。
水系的法术是我最擅长的,东方苍天虽然大,但在差点要了我半条小命之后,还真给我发现了远处最没有生机的一片湖泊,死寂得像是另一片空间。
我心中一喜,撑着地面站起来……第一下没能站得起来。
有路过的漂亮仙子好心把我扶起来,一脸担心地问我没事吧?
我将兜帽往下压了压,风把我的眼睛吹得很干。
我摇摇头说没事的,我是在外面玩得太疯玩饿了,回家就好了。
我往那里走去。
快要接近那片湖泊的时候已经人迹罕至,我又特意找了一个角落打开了隐身罩才敢过去。
月亮已经升起来了,我身后东方苍天的神仙们次第归家,灯火一重一重地暗下去,我一个人往天的尽头走去。
我要去做一件无人知晓、或许也无人赞成的事。我不知道往前走会遇到什么,我听了一个乱七八糟的故事就来了。
我站在岸边一棵古怪的树的阴影里,看着水面黑漆漆一团可怕的倒影,我不知道该怎么找那只凶兽。
听老乌龟故事里讲的,那只凶兽似乎生活在湖泊里,会主动勾引带着斧头的旅人。但我刚才感知过了,湖泊里没有一点生机。
但在背离人群的方向,还有一座座延绵的高山。
我打算上山。
我来之前还怕过山上会有什么看守,但其实一个人都没有,甚至连路都没有,只有铺天盖地无边无际的树林。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多树。妖灵之界也有很多的树,又高又大,但那里还有飞鸟、妖兽和会发光的蝴蝶。
这里只有树,长得乱七八糟总是刮我的树。
我的兜帽早已被刮掉在不知道哪里了,我其实从刚才站起来之后就已经痛得要死了,我什么也找不到,没有传说中的凶兽,也没有任何动物留下的生机,这些树长得没有一处相同,我不知道自己去过哪里,没去过哪里,我不知道这里是不是东方苍天的尽头。
我哭得很厉害。
我知道很多人都会以为我是一个很爱哭的孩子,但其实我在玄宸宫里哭得很少很少,连上次母亲出关的朝拜大典我憋到喉咙痛都忍住了没有哭。
那些令我难过的事情,如果二哥和言霁叔来摸着我的头问我为什么哭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他们。
玄宸宫里的好人那么多,我不知道要什么时候哭。
但是在东方苍天的尽头,这个一点生机都没有的地方,我哭得很畅快。
我这副脆弱的灵体为什么总是会痛呢?现在我都已经忘了我为什么要一个人在这个乱七八糟的地方找什么东西了,我一开始被疯长的老藤绊了两跤,我吸着鼻子说你真的很不礼貌,我怎么也是一个过路的客人。
而且无论我怎么走,月亮总是在我的斜前方。这里不是我熟悉的北方玄天,我不知道月亮在这个位置到底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我不知道“尽头”是不是真的要走到我生命的尽头,也许我走着走着就走到东方天帝的家里去了。
除了二哥,没有人会喜欢后半夜来自己家的客人。
如果闻亥来领我回家,他问我为什么要跑进别人家里哭鼻子,我不知道我该不该把老乌龟那个金斧头的故事讲给他听。
他会因为觉得我是个傻子就不打我吗?
这里的树枝早就没有在不礼貌地刮我衣服了,我枕着一根很粗的三角形树根哭得很忘我。
我其实已经冷静很多了,这里不管是不是那个倒霉的凶兽住的地方,都是一个可以“给个好评、下次还来”的大哭一场的好地方,但是来一次真的太不容易了,我得精打细算,我想这回怎么也要先把后面五十年之内的“大哭”都预先哭完,哭个回本。
我还在继续预制眼泪的时候,这时从我头顶传来一声很低沉的声音:“孩子,你是在找我吗?”
我打了个嗝。
我抬头。
什么也没看到。
我继续抬头,超过一百八十度之后,我看到两只和月亮一样大的眼睛。
我说:“是吧。”
我说:“我不要金斧头。”
那双巨大的眼睛弯了弯,这只凶兽似乎是笑了一下。我看到它的牙齿很干净很整齐,没有谁的尸体碎片在里面。
按照我的经验,这不是一只食肉的凶兽。
也可能是一只不喜欢咀嚼的快感、并拥有一套优越的消化系统的食肉的凶兽。
紧接着一阵地动山摇,我脚下踩着的这片树林缓缓上升,升到和凶兽眼睛一样的高度。我终于不用拧着脖子看它,我抹了把脸转过身,发现自己其实站在人家的尾巴上。它把尾巴盘在身前。
凶兽说:“我以为你待一会儿就走呢,你把我的尾巴弄得很湿。”
我说:“对不起。”
我说:“但是你说话的时候风好大,虽然有一股香草味,但是吹得我有点睁不开眼睛,我眼睛其实很漂亮的。”
凶兽又笑了一下,它把尾巴搭到脖子上,说:“那你到我的头顶来说话吧,你的声音有点小。”
我其实已经几乎没有力气了,干脆坐下来从他树茸茸的尾巴上滑下去。它的脖子弹弹的,我落地蹦了两下才站住。
我说:“你的声音也不大。”
凶兽的声音从我脚底下传上来:“是的,我有一点内向,我的朋友们都这么说。”
我被勾起了好奇心:“你的朋友们是谁?”
“都死了吧。”凶兽说。
“那真可惜,世上能晓得一个人内向的朋友可不多。”我说。
这时候我已经不怎么能意识到到身上的疼痛了,就像我小时候总是去凌渊池一样,待得麻木了就习惯疼痛是什么感觉了。
“是啊。”凶兽感慨。它说话的时候我脚底下的感觉很奇妙,像站在海浪上。
它又很快补充,“但是我觉得这里也挺好的。”
我说:“不太好。你身上长了很多很丑的树。”
凶兽说:“如果你刚才看清了我的正脸的话,其实我正脸也不是很好看。”
“是吗?”我不小心没站稳打了个滚,“可是你的毛很软,而且很干净。”
“你往上走走,到我的头盖骨上会好很多。”凶兽建议我。
它的毛有一点滑,我试了几次问:“我这样薅着你往上爬会不会痛啊?”
“没关系的。”他说。
我气喘吁吁地爬到它耳朵边上。它耳朵里有一丛很显眼的白毛,似乎所有的动物耳朵里的毛都是白的。
“你为什么不飞上来呢?”它这时问我。
我理直气壮地说我忘了。
凶兽点点头。
我不得不手脚并用抱住它半个耳朵才没有掉下去。
“不好意思,我忘了你还在我头顶,太久没有人来找我了。”凶兽给我道歉,声音有一点腼腆。
“我刚刚想说你看起来还是个小孩子,忘记自己会法术真是太正常了。”凶兽又说。
我拍了拍它的耳朵。此时我回头俯视我刚刚来的地方,苍茫夜色中,我还是分不清从哪里开始是山,从哪里开始是它,但是远处是一望无垠的草原、连绵起伏的山脉。
月亮高高照着这个寂静的地方。
“你打滚的时候东方苍天不会地震吗?”我有一点好奇。
“不会的,这里虽然还是东方苍天,但其实已经不是东方苍天了。”凶兽说完,似乎是下意识地想抬起爪子去挠一挠头顶,但爪子抬了一半想起来我还在他头上,于是又缓缓趴了回去。
“我能听明白,”我连忙说,“你说的很清楚。”
我感觉凶兽有一点高兴,因为它耳朵飞快地动了动,扇得我打了个喷嚏。
“我听说你的心头血可以延缓天劫,我是想来问你要心头血的。是你吗?”我重新站稳之后问它。
“我知道,”凶兽说,“但那是我很珍贵的东西,你连我的名字还不知道,我们一点都不熟悉。”
我问:“那你叫什么名字?”
凶兽说:“我叫符机。”
“我叫姒墨。”我说。
“听起来像是小说里的名字。”符机品了品。
我也琢磨了一下:“像吗?不会有小说里的名字用这么生僻的生僻字吧,那不是会痛失很多读者吗?”
“万一摇骰子的时候就摇到这个字了呢?”符机反驳我。
“骰子上没有字,”我说,“只有一二三四五六。”
“可以给字编号呀,万一四号代表了‘姒’呢?”
“一开始就不要把这个字加进六个编号里去。”
我们俩各自沉默了一会儿。
真是诡异的辩论。
符机说:“原本我只是大草原上一只无忧无虑的符机兽,每天听着小鸟为我歌唱,吃饱了就去水潭里打滚……”
我:“这就开始自我介绍了吗?”
符机说:“刚刚的聊天令我想起来过去的一些经历,是它们让我变成现在这么有文化。”
我从善如流:“好吧,那你后来为什么忧虑了?”
符机说:“后来有一些人发现我的心头血可以延缓天劫,我不得不和他们一起磨合了很久才找到一条大家都能高兴的相处之道。”
符机缓缓站了起来,我觉得我离月亮近了一点。
“那时候我可是很珍贵的,只有没用的神仙里最厉害的那一批才能拥有把我杀得半死的权利。”符机的声音有点高兴。
“什么叫‘没用的神仙’?”我请教。
“就是觉得自己渡不过天劫的那批神仙啊,他们渡不过天劫不是因为他们对天道没用了吗?”
符机似乎想要抖毛,但是刚动了一下就强行忍住了,有一点兴奋地说:“你不知道我那时候有多风光,我有一次晚上说想吃两个耳鼠尝尝,第二天醒来整个耳鼠家族就浩浩荡荡地搬家和我当邻居来了!”
“哇!那你真是一个大人物了啊!”我由衷地感叹。
“是啊是啊!”
符机又想要抖毛,我抱住它的耳朵坚强地说:“没关系,你抖吧。”
符机克服了一下本能,接着说道:“不过很快他们发现喝我的血虽然可以延缓天劫,但取血的人会天谴加身,反而更难渡过天劫。他们就不愿意和我做朋友了,还有人给我差评,想打我、杀我。”
我同情地拍了拍它的耳朵。
“幸好有一些更坏的神仙想到可以逼着别人替他来采血,他们就去打那些想杀我的人,然后他们就打来打去,打得很厉害。你往右走十步,往下扒拉扒拉,还能找到那时候给我留下的疤。”
我往右走了三十步,发现有一条粗粝的小山脉向我看不到的两端延伸而去。这么算来,这条疤痕几乎横贯了它的头颅。
符机说:“他们打得太多了,比之前光取我血的时候挨打得太多太多了,我就只好躲到东方天帝的后院来,因为听说他很擅长渡天劫。”
“他人很好,没有把我赶走,反而出面跟所有人说他把我关起来了,以后也不会再出现了。从那以后就真的再也没有人来打我了,我还可以天天在这里随便打滚!”
我听着它兴奋的语气,忍不住问:“那你后来离开过这里吗?”
“没有啊。”符机说。
“那不就是关起来了?”我说。
符机陷入了长久的沉默。半晌,低沉的声音对我说:“小姑娘,你知道你这句话如果是对一个心志不坚定的妖兽说,会引发多大的动乱吗”
“不过,我倒是觉得没什么,毕竟我原本就是大草原上一只无忧无虑的符机兽。”符机说。
毕竟无论是取血、供养、还是引发战乱,都是他们神仙的自己的事,符机从始至终都只是一只喜欢自己打滚的小妖兽。
大妖兽。
我坚持到现在实在是站不住了,干脆在它耳朵旁边躺了下来,看着天上凉凉的月亮问:“我听懂了你的故事,也很同情你,但我还是想要一点你的心头血,可以吗?”
“一定要吗?”符机问。
“是的,”我说,“我一定要。”
符机叹了口气:“可是你真的很弱。亲手取走我血的人会受到天谴,你就算拿到了我的血,天谴加身之下,也注定渡不过天劫。”
我闭上眼,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害怕:“是的。我生下来就这么弱,本来就没有希望渡过天劫,我求这滴血只是希望自己能活久一点。”
符机想了想,身子轻微地晃着:“可怜的孩子,我几乎有点同情你了。可是我已经有几千年没有取过血了,现在想一想还是挺痛的,我为什么要帮助你呢?你可以用什么和我交换?”
“我做什么都可以。”我说。
符机认真思考起来。它思考了很久,我躺在它头顶吹着夜风,这里的风中有一股好闻的青草味,吹起它又黑又柔的毛发一波一波拂过我的脸颊,头顶的月亮慢慢越过山丘,我几乎要惬意地睡着了。
“九离战神的宠物鹿蜀还活着吗?”符机冷不丁问我。
我在脑海中努力搜刮了一番,依稀记得前几年,老乌龟讲过九离大帝为了给她的爱宠办生日宴开妖兽幼儿园的事情,点了点头。
想起来符机看不到,我大声说:“活着呢,活得可好了。”
巨大的磨牙声通过符机的头骨传上来。
我:“?”
“我想好了,”符机说,“只要你能让鹿蜀下一个蛋,然后把蛋拿来给我,我就给你我的心头血。这狗东西当年莫名其妙咬我屁股一口,我还没来得及报复回去就躲进这里了,这口气我一直记到今天。”
我一个激灵坐了起来,急得直跺脚:“九离大帝可是掌管杀伐的战神!你要我去偷她爱宠的蛋,我还不如现在和你打一架还能死得整齐一点。”
“鹿蜀喜欢谣音,”符机指导我,“你去妖灵之界捉只漂亮的谣音带过去,下一点药让他们□□,然后再把谣音带走,等谣音下好蛋给我拿过来就行了,鹿蜀和九离战神都不会知道的。”
我被它说得有些心动,仔细一盘算,觉得也不是不可行。我问了一个技术问题:“什么是□□?”
“你家里人怎么教你的,连□□都不知道?”符机难得暴躁了一下,“那你知道什么是喜欢吗?”
我说:“我当然知道啊,我喜欢母亲,喜欢大哥和二哥,也喜欢言霁叔鹿赤叔和无问叔。”
符机不出声了。
我等了一会儿,礼貌询问:“请问你还愿意跟我换心头血吗?”
符机的声音里有一点疲惫:“不是的,鹿蜀喜欢谣音是那种‘世界上最好最好的好朋友’的喜欢,只能有一个的最好的好朋友,你不要带一群谣音和她们的母亲哥哥和叔叔去找鹿蜀。”
我说哦好的,知道了。
符机殷殷叮嘱我:“你记得挑一只最漂亮的谣音,鹿蜀如果不和她□□的话,你就用一点手段……算了,你还是别用手段了,我们听天由命吧。”
我强硬地鼓励它:“我们不能听天由命,我一定要拿到你的心头血!”
符机于是站起来又趴下,驮着我走了几步,问我:“你除了刚刚那群人,还认识其他不是很熟、也不是很厉害的人吗?”
我说:“一只老乌龟。”
“老乌龟好,老乌龟好,”符机说,“你去问它要一点和合香。老乌龟如果问你为什么要这个东西,你就推到刚才那群人里脾气最好的人身上。”
我说知道了。
就这么,我不见天日的东方苍天尽头,与一头被囚禁了上万年的上古凶兽一拍即合,定下了我人生第一个详细的作战计划。
在妖灵之界,我找到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驺吾,虚心求教:“谣音长什么样子?”
驺吾热情地带我去找了它们,但是到了地头我才发现谣音有两种,一种羽毛很长很长,七彩琉璃般拖到地上,一种羽毛短一点、秃一点。
我想起符机说要漂亮的,就眼疾手快偷了一只长羽毛的。
反正我自己是比闻亥和二哥都更爱美的。
至于和合香,老乌龟居然真的有,但是它给我的时候表情有一点怪异。
我谨记符机的教诲,要把这件事情推到脾气最好的人身上。
可我觉得这样指名道姓的点到某一个人头上还是不保险,万一他们事发之后和我对峙怎么办,我于是自以为很聪明地含糊道:“我哥要的。”
老乌龟的眼神何止是更怪异了,甚至带上了一丝惊悚。
我倒是不管这个的。
去找鹿蜀也很顺利,威名赫赫的九离大帝不知道为什么很喜欢我,直到她伸出手挠我下巴的时候我才反应过来。
九离大帝笑眯眯地说:“真漂亮,真是漂亮……我最漂亮的白曜兽化形也没有你漂亮……要看鹿蜀吗?去看吧,小心它笨手笨脚的,别伤了你的脸……呃、别伤了你。”
总而言之,我的作战计划执行得算是十分顺利。
但其实没有什么悬念,这件事情的结果我已经在第一天就讲过了。
总之就是幸好九离大帝及时救下了鹿蜀(男)和谣音(男),二哥及时救下了我。
二哥夹着我回到玄宸宫的时候,我在对二哥的愧疚与敬佩间还夹杂了一点对鹿蜀的失望,我努力抬头问二哥:“都是公的就一定不能下蛋了吗?哪怕它们努力一点呢?”
二哥几乎要被我气死,他生生捏断了最爱的玉骨折扇,问我:“祖宗,你在做什么实验?啊?你到底在做什么实验?”
我跪在古仪殿冰冷的地砖上,面对着空空荡荡的墙壁思过。我怔怔地望着那片空寂,我想我永远也不能给母亲带回来符机的心头血了,还给九重天上最风流的二哥留下一个变态的传说。
恍惚间一抬头,遥遥窗外。
稽古楼的飞檐之上,闻亥负手而立的身影正正映在我的窗上——
第158章
忽然有一天, 涵青堂的雕花门开了。
言霁叔身后的阳光刺进了这间屋子。我下意识微微垂下眼帘,躲开那道光,不让我的眼睛被灼得生疼。
我勉强眯起眼,看着言霁叔的靴子走到我的面前, 我看到他的脚步比起平时有一些快。
他几步走到我身旁, 伸出手想要扶我。
“小神君, 我来接你出去。”
我抬头看着他。或许是这些年里脑子比较迟钝,看到他是年轻好看的那种样子,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了一下。
“不是才三十多年……四十年?”我有点记不清了, “母亲不是罚我思过百年吗?”
说话的时候嗓子也有些干涩,于是我说得很轻很轻。
“源恒上神怎么真舍得罚您百年呢?”言霁叔环住了我的肩膀。他知道我跪了太久腿都坏掉了, 想要慢慢搀我起来。
我轻轻推开他的手。
我已经不会再因为这种话乱了心智,生出那些可笑的痴心妄想。
我知道母亲不会舍不得我, 这一回或许是闻亥、二哥,或者干脆是言霁叔自己去母亲座前替我求来的恩典。
我说:“先这样吧,言霁叔,这几年我想明白了很多事。”
言霁叔半弯着身子, 就这么僵硬地望向我。
我垂下头, 视线落回墙角那块令我感到安心的青砖上。
“你从前教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但我想, 我一定是成为不了一个‘顺应天道, 不争不执’的善人了。说来也奇怪, 从前在外面几百年都浑浑噩噩地活着,居然一个人跪在这里的时候忽然就想通了。我想得很明白,无论母亲喜欢过我也好,从来就不喜欢我也好, 她都是我的执念。”
我润了一下干哑的嗓子,轻声补充:“她和闻亥。”
“这件事情,我不会再告诉别人,其实想一想玄宸宫里似乎除了言霁叔你以外,我也想不到该把这件事情和谁说。”
“我当年之所以犯下这样荒唐的错事,是因为东方苍天的符机兽答应要给我一滴心头血,可是事情却没有做好。被关在这儿的前几年里,我看着这面空空荡荡的墙壁,很伤心,每天都在后悔我为什么没有把它做周全。”
“但最近我忽然想通了。”我将视线从墙壁上移开,转回到言霁叔的脸上,“其实没有关系,失败多少次都没有关系。只要母亲还没有应劫,只要来得及,我终归还是要去为母亲争那一丝天机。禁闭结束之后,我还是会再去找符机取血,哪怕是我亲手去厮杀,我也会给母亲把血带回来。”
“言霁叔,我不是一个好学生,甚至从出生起就没有一天当过一个合格的神。我对母亲和闻亥有执念,我为了自己的执念强行与天道争。我知道像我这样又争又执、违背天道的人连一重天劫都渡不过去。这是我的报应,但我认可这样的报应,我接受我的命运。”
我对着言霁叔笑了一下:“我这算不算也是另一种顺应天道了?”
言霁叔看着我,眼神复杂。
他慢慢蹲下来,和我平视。
他似乎在嘴边换了好几种措辞,最后只是说:“闻亥神君陪伴了上神上万年,他都放下了……”
“我不能。”我说。
我做不到眼看着母亲死去。
我的生命本就短暂,只要能取到符机血,我就可以比母亲先死去。
言霁叔看着我,那是一种我看不懂的哀伤。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改成跪坐在我对面。他慢慢拉过我撑在膝盖上的手,一根一根把我攥得发白的手指舒展开,放在他温热的心口。
“小神君,你会如愿的。”
他说。
后来我在凡间辗转流离的那些年里,午夜梦回时常常会毫无征兆地梦到言霁叔那时的表情。很多年之前我才隐隐有些明白,也许是从那个时候起,言霁叔就已经猜到了我的来历。
也猜到了所有人最终走向毁灭的结局。
*
再次来到东方苍天,没有上次那么狼狈。
穿过那片寂静的湖水,我只是在阴暗的树林间装模做样地绕了绕,就看到了那只遮蔽了半个天空的巨大符机兽。
不过符机比起上一次却是狼狈了很多,身上的毛都不亮了。
但符机见到我空着手来,表情却不是失望,更多地像是一种……为难?
我那会儿其实有点破罐破摔的心态,直接说:“没有蛋。”
符机试探地问:“是它已经不能生了吗?”
我说不是的,这件事情要怪我。
符机:“!”
符机:“你给它……了?”
我那时候年纪小没什么阅历,只是茫然地看着符机,还不懂省略号里藏了什么可怕的涉及男人自尊的猜测。
符机两只厚实的爪子叠起来,把大脑袋放在爪子上趴好:“还是你来说说吧,我听听。”
我说:“没什么说的,其他的都按我们的计划做到了,只不过我不知道谣音的公母,带的是一只公谣音。”
符机“呼啦”一下站起来。
它原地“哒哒哒”蹦了一圈,又“嘭”地一下子趴下来,和我确认:“你给它们用和合香了?”
我这时候的腿已经有些不好了,被它掀起的风浪扇得三步跌坐在地上,点了点头。
符机又“呼啦”一下站起来,开始在山野间蹦蹦跳跳和疯狂打滚。如果它再小上几十倍,倒有点像二哥带我看过的舞狮。
我给自己加了一个千斤坠,等着这只凶兽发完疯。
又一次路过我身边的时候,符机猛地刹住车,巨大的脑袋凑到我跟前对着眼看我,兴奋道:“展开说说!”
我开始思考能不能拿到心头血的问题。我觉得我应该属于符机口中“没用的神仙”里最没用的那批,就看它明明如此虚弱之后还能跳得比山峰高的架势,我就不觉得我能破一点儿它的皮。
还是得走刷它好感度的路子。
于是我将五十年前案发时的情形巨细靡遗地讲了一遍。
符机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还有提问和热情互动。等我讲完,符机四肢朝天露着肚皮仰躺着说:“好孩子,好孩子,真是让我惊喜的好孩子,你叫什么来着?姒墨是吧?真是个贴心的好孩子。”
它翻过身从灵台里送出一个白玉小瓷瓶,落到我面前的地上,说:“这是你要的心头血,拿走吧,我还给你准备了一点礼物,埋在你左手边一百五十步那棵树底下,你带回去的时候不要让你的家里人发现了。”
我坐在原地,被巨大的惊喜冲晕了脑子,又呆呆确认了一遍:“你的心头血?”
符机说:“对。”
“给我了?”
符机说:“对。”
我感觉自己在做梦。
我把小瓶子拿起来,紧紧攥紧手心里。我不知道这一切是怎么发生的,如果我是一个善人,那么此时我会说天道终于眷顾了我一回,但我知道我不是,这巨大的惊喜令我茫然。
我紧紧握着瓶子,跪坐起来,对符机重重磕了一个头。
符机侧过身避开我,嘴里嘟嘟囔囔:“拿走就行了,不用给我好评。”
我尽量控制着自己慢慢站起来,但仍然踉跄了两下。我等着这股无力感过去,然后慢慢地稳住身形,又对符机行了一个大礼,转身往回走。
符机问我:“你腿怎么了?”
我站定转身,符机那对圆圆的眼睛看着我,它的眼睛在这颗又黑又大的脑袋上就显得有点小得不协调了。这么看来,它的正脸确实像它说的一样,不是很好看。
我看着符机的眼睛:“为什么你已经自己取好了血?你知道我一定能做到你的要求?”
符机转开眼睛,厚厚的爪子摸了摸鼻子:“你不要我给你准备的礼物了吗?我还是花了点心思的。”
我看着它黄澄澄的眼睛。
我说:“要。谢谢。我刚才忘记了。”
我回头去符机说的树下开始挖它送我的礼物,我能感觉到符机黄澄澄的眼睛穿过稀疏的树林一直跟着我转。
我在挖地的时候,符机磕磕绊绊地说:“不好意思啊,我埋得可能相对于你来说有点深了。我不知道你的腿忽然坏了,我没有故意要累你。”
我说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符机又忽然说:“我提前准备了血是因为我相信你,你一看就是一个做事很认真的孩子。”
我的手顿了一下,说嗯这样啊。
我终于把树下的东西挖了出来,是一堆书简,装在一个金玉卷轴筒里,我往里看了一眼。
我忍不住又往里看了一眼。
又多看了几眼。
“《发疯了后全世界都吻上了我》?《莽撞人之杀穿阴曹》?《万人迷之蜜蜂的报恩》?《娶了外甥女的鬼蜜》?”我两根手指捏着卷轴筒,抬头问符机。
符机有一点害羞:“我看你家里人也不怎么教你这些东西,这些都是我的珍藏,还是托了东方天帝专门给我开的凡间通道呢,你一定要细细地看,认真地品。”
我左手捏着装符机血的小瓷瓶,右手捏着卷轴筒,一时之间竟不知道哪个更见不得人一点。
回到玄宸宫,我第一时间想去找言霁叔。
却有一只小云鹤飘飘悠悠飞到我面前。
在云鹤身后不远处的□□上,站着一袭玄色长衣的闻亥。他抱臂站在阑珊的树影里,目光沉沉地看着我。
“我说云鹤怎么到处都找不到你,原来是出了玄宸宫。你现在胆子是大了。”闻亥远远看着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