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崔子安回府的时候, 夜已经很深了。马车在府门前停稳,他撩袍踏下车辕,步履从容地穿过庭院。
今夜月色清冷,照得青石板上一层薄薄的银霜, 有点像出殡时沿路撒下的纸钱灰, 他漫不经心地想。
他今日心情很好。
新帝的杀心已起, 接下来不过是一步一步地添柴加火罢了。他在心里慢慢地盘算着后手,穿过回廊绕过假山, 步入那间看似寻常的书房, 熟稔地推开了那扇掩在多宝阁后的沉重暗门。
然后他看见了两个人。
姒墨与沈道固正在盈盈烛光下等他。
高挑的神女慵懒地斜倚在他的书架上,正百无聊赖地抛接着什么东西。那两片东西在她纤长的手指间一上一下地翻飞, 偶尔相互擦碰,发出泠泠的碎响。
一沈道固席地而坐, 姿态闲适得像是在自己家的后院里乘凉,手边的茶还冒着热气。
崔子安下意识退了半步。
“崔司马回来了,”姒墨将手里的骨片往桌上一搁,歪了歪头, 和他打了个招呼, “没有走错,是你自己的密室,请坐。”
崔子安定定地看了他们几息, 目光在那两片淡黄骨片上停留了一瞬, 随即缓缓关上了身后的暗门, 竟也忽地笑了一声。
“其实这间密室我平日也不常来。若是我今夜没有进来,二位岂非要空等一场?”
他从容走到二人对面撩袍坐下,拿起沈道固身旁的紫砂壶,为自己也斟了一杯茶。碧色的茶汤注入白瓷杯中, 热气袅袅地升腾起来,模糊了他脸上的神情。
姒墨闻言转头跟沈道固商量:“那我们就偷偷吃他的住他的,好像也不亏。”
沈道固眼底笑意温润,纵容道:“一点儿不亏。”
崔子安:“……”
崔子安沉默了片刻,视线再次落回姒墨手中那两枚骨片上,那上头有深深浅浅的凹痕,被烛光映出温润的淡黄色泽。
他语气客气而无奈:“这位上神,可否不要再把玩我义父的骨头?”
姒墨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骨片:“猰貐是你的义父啊?是崔子安的义父,还是讳都仙君的义父呢?”
“原来你们连这个都知道了。”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垂下眼帘。
“我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定要破坏我的计划。”他抬起眼,望着烛火下那张清艳绝伦不似凡尘的面孔,深深地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下去。
姒墨静静地回望着他:“我们也不知道你做这么多事情是图什么。”
“姒墨,”崔子安凝视着她,眼底闪过一丝复杂,“你应当懂我的。其实我一直很遗憾没有和你好好谈一谈。”
“你若是神仙,我早就该有察觉,也不会接连让你有机会救了沈泉和那株人参。可你不是。”
“你不是什么真正的神仙,你不知道自己比猰貐和女魃更像怪物吗?”他微微向前倾了倾身,死死盯着姒墨,烛火在他眸底跳跃,“你自己身为这样一个怪物行走世间,尚且能心安理得地接受凡人的敬仰,甚至毫无芥蒂地与凡人结为道侣。你可以活得这样好,活得这样坦荡,这样被所有人爱重,为什么却容不下猰貐和女魃呢?”
沈道固端茶的手蓦地一顿,眼底的笑意瞬间冷了下去。
然而崔子安恍若未觉,他的眼睛在烛火的光照下亮得惊人,涌动着一种近乎疯魔的虔诚:“猰貐和女魃本就不该死!猰貐含冤而亡后被巫术复活,克制不了食人的本能,那不是他的罪过!天道却因此要诛杀他,这就公平吗?女魃更是……我耗费了多少心血,想尽了法子才将她唤醒!她醒来后仍保留了那份悲悯与神性,你曾与她面对面地说过话,你分明很清楚她骨子里依旧是一个心怀天下的神祇。她不过是会给凡人带来一些干旱而已,这对凡人而言很难克服吗?为什么你们仍旧容不下她!”
“你知道复活她有多难吗?多么精心的阵法!多么美妙的天道造化!可是她只在世上存活了短短一个时辰不到!”他几乎是在质问,原本从容的面容也因狂热而扭曲。
一杯温热的茶汤忽然泼在他的脸上。
崔子安的声音戛然而止。
沈道固不紧不慢地收回手,将那只空了的白瓷杯搁回桌上,语气云淡风轻:“抱歉。手滑了。”
碧色的茶水顺着崔子安的脸颊淌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他闭了闭眼,伸手缓缓抹去面上的水渍,却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他睁开眼睛,眼中已经恢复了平静,看向沈道固冷笑道:“你今日在朝堂上为那个女将军仗义执言,心里其实也憋着一股气吧?”
“你力陈的那些道理,本就是天经地义的事,却偏还要你们殚精竭虑地去争吵、去算计,去求高坐在龙椅上那一个人的首肯。这就是你们凡人的帝王。”
崔子安怜悯地看着他:“你,还有很多人,明明知道那两万条活生生的性命正是死于他的默许与纵容,却还是要恭恭敬敬地给他磕头,感恩戴德地谢他的天恩浩荡。这就是你们人间帝王的权力。”
“草原上的狮子、狼群也有首领,也会发动战争,可是它们自己去撕咬、去搏杀,它们用血肉庇护着自己的族群。而你们凡人的帝王高高坐在金殿之上,轻飘飘一个念头,动辄就用成千上万条人命去填他一个人的欲望。”
他转回头,直视着姒墨的眼睛:“姒墨,你看凡间的帝王是多么脆弱。我只是轻轻这么一推……两万人,姒墨,你知道两万人是什么概念吗?”
他抬起手,伸出两根手指。那两根手指纤长白皙,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看不见的血迹。
“你去过军营和战场,你知道他们都是怎么样活生生的人。但是一个帝王,为了他自己的权柄,为了彻底拔除世家的根基,在一炷香的时间就可以眼都不眨地做出了葬送两万人的决定!”
“姒墨,凡人根本没有办法管理好自己,这上下几千年凡间出了多少帝王?可曾有一个朝代撑过三百年而不乱?周室八百年,中间也是礼崩乐坏诸侯相伐的春秋战国的烂摊子。短则不过一两百年,中原大地便要陷入一场兵荒马乱的乱世,九州山河便要烧成一片生灵涂炭的火海。”
“流民、饥荒、屠城、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凡人的君主要争权,要夺利,要满足自己的野心和欲望,便让千千万万的凡人来为他们铺路。可到头来不过是同一个轮回,兴起,盛世,衰落,乱世,然后是血,是火,是尸山血海,周而复始,永无止境!”
他收回手负在身后,背脊挺直如松,像是一个长者面对懵懂的孩子缓缓道来。
“如果有个君主,能够把剥削来的拿点出去,把兵器收藏起来,自己的享用减省一点,大家以为这就是了不起的圣君贤主了;却不知道从前本无剥削,本无战争,这只能看做强盗发善心,少拿一点便算好了。”[1]
崔子安的目光灼热而恳切,他不知压抑了多少年的理想终于有了诉说的对象。
“姒墨,这个世间需要的不是君主,而是神!凡人是一群被远古众神抛弃的可怜孩子,我在帮他们请远古的神回来!”
“像上古时候那样,伏羲教他们结网渔猎,神农为他们尝遍百草,轩辕为他们制定历法。神祇教他们种田、治水、观星、定历法,替他们驱赶野兽、平息天灾、抵御外敌,那时候的人间不快乐吗?”
“女魃本来可以重新庇佑这片大地的,可你们杀了她。不只是女魃,我还要复活更多的神明,我要让这个世界重新回到上古时代,让凡人重新拥有神的庇护,让人间的兴衰轮回彻底终结!”
密室里一时寂静,烛火跳了跳。
姒墨静静望着他,她的目光依旧清冷如水,不见喜怒:“所以,你做这一切都是为了回到上古,让古神重新统治凡人?”
崔子安微微昂起棱角分明的下巴,眉宇间反倒浮起一抹殉道者般的孤傲:“唯有神明的绝对力量与公正,才能遏制凡人的贪婪。”
沈道固这时才缓缓站起身,声音仍旧温润:“这些年间,你暗害我祖父、扶持六皇子登基,就是为了方便自己持朝政,以便实现你的那些试验;驱使妖兽杀人、引皇室对妖物动心、在各州郡散布妖兽的传闻,都是为了让凡人重新相信妖邪的存在,好让天地法则重新变得适合神仙与妖物生存,为复活而来的古神铺路?”
崔子安略显不耐地打断他:“那些不过是成大事所必经的权宜之计,手段如何,根本不重要。”
姒墨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崔子安听见了,他看见这位神女微微蹙起的眉间浮起一丝淡淡的烦恼,那神情不像是被他的宏愿所触动,倒像是被她自己的什么小心思难住了。
“在九重天的时候,辩术课一直是我修得最差的一门功课。每次夫子布置辩题,我总是说不过就打人。”姒墨语气十分诚恳。
崔子安微微一怔,随即唇角浮起了一丝笑意。笑意里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惋惜,像一个辛苦布局的棋手终于等到了对手弃子认输的那一刻。
他几乎要可怜她了。
然而姒墨没有看他。
她垂下眼睫,望着桌上那两枚淡黄色的骨片,像是在自言自语:“但我刚才,试着用你的思路想了一想。我身上既然有源恒上神的神格,就姑且还算是一个神吧?”
崔子安一时未能揣摩透她的用意。
“你虽然是正神下凡,但既然是投了胎来到这处凡世,那么此时此刻应当还算是一个凡人吧?”姒墨继续说下去,语速不快,像是在一边想一边说。
崔子安皱了皱眉,没有接话。
“你既然希望神仙统治人类,那么按照你的理论,我现在可以要求你去死吗?”
姒墨终于抬起眼来,那双黑白分明的眸子直直地望进崔子安的眼睛里。
崔子安脸上的笑意一僵。
姒墨不紧不慢地自袖中滑出那柄流光溢彩的匕首,搁在桌案上,语调轻快:“看来在凡间的这些年我真是长进了不少,辩不过的时候都学会杀人了。”
崔子安的脸色终于彻底变了,他霍然起身:“可你不能杀我……”
姒墨偏了偏头:“为什么不能呢?”
“我是正神转世,入轮回投凡胎,受天道庇佑。你没有天道认可的理由杀我,若因一己私心强行杀我,因果反噬,下一个天劫你要怎么渡?”崔子安的语速极快,像是在说服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的目光飞快地扫过那柄匕首,心头的凉意一层一层地漫了上来。
姒墨没有说话。
这短暂的沉默让崔子安自以为抓住了她的软肋。就在他看到了希望,准备再次开口时,姒墨却忽然轻轻笑了一下。
“那是我自己的事情了,神灵的事情不需要你揣测。我今夜来这里,只是要求一个凡人去死而已,”她往前走了一步,那柄匕首在她掌心里打了个转,折射出冷冽的流光,映在她清艳的眉眼上,“这才是你应当遵从的事情。”
崔子安的心头猛然一紧。
他曾无数次在脑海中推演过与姒墨沈道固为敌的种种局面,算计过他们的每一步落子、每一张底牌。可他从不相信自己今天可能会死,他从来没有设想过姒墨竟然是个不要命的疯子!
姒墨把玩着匕首,又往前踱了一步,姿态闲适,语气倒也算温和:“或者,你还想听一听我的想法吗?”
崔子安死死盯着那柄匕首,唇边浮起一丝苦笑:“看来我只能听一听了。”
烛火在姒墨身后跳跃,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柔软的暖光。
“我想人类并不是被古神抛弃了。而是有一天他们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力量,从那一刻起,他们才真正诞生于这天地之间。”
“古神们离开,是因为他们发现这个新生的婴儿正在自己摸索着长大,已经不再需要事无巨细的呵护与干预。”
“从活人殉葬的蛮荒,到人们合力开垦阡陌;从他们用笨拙的笔触编纂出第一部 纪年史、刻下第一部约束世人的法典;从他们在一片荒芜中建起第一座传道受业的学堂,让这世间有法可依、有理可循……这个孩子也许眼下还满身泥泞,身上还有许多毛病,但她已经在跌跌撞撞地走他自己的路了。”
她望着崔子安,目光平静而深远。
“或许有一天他们真的可以达到你所说的‘无君共治’,但绝不是靠着退回成那个软弱无力的婴儿、重新请古神回来保护他们,而是靠他们世世代代的智慧和努力,一步一步蹚过那些挫折和迷惘,靠他们自己的力量走出一条通天大道。”
崔子安浑身紧绷,面色铁青。他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像是在寻找反驳的言辞,然而姒墨那柄匕首上流转的寒光又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的脑子在飞快地运转,计算着要此刻如何表现才能麻痹姒墨,为自己创造一个生的契机。
或许可以先假意被她说服,然后趁着……
就在这时,他忽然听到脑后传来一丝极细微的破风声。
等他意识到那是什么的时候,已经太晚了。
“噗嗤——”
利刃切开皮肉与颈骨的声音,听起来并不比菜市口的屠夫切开一根萝卜更清脆。
崔子安的身体向前一倾,然后倒了下去。
他的头颅滚落在青砖地面上,那双眼睛还睁着,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最后一刻的惊愕上。
一个招风耳、眉毛粗粗的黑瘦少年出现在崔子安方才站立的身后。他的双手死死握着一把刀,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姒墨只给了他最简单的一道符箓,就是一动不动的时候不会泄露自己丝毫的气息。
而少年手里握着的,也不过是一把青翼军步兵营里最普通的制式军刀。
他刚才劈出的那一刀,也是青翼军最基础的劈砍动作。
那是他曾经拿着父亲亲手为他削磨的小木刀,在自家的土院子里反反复复地练过千万遍的动作。
万人坑里爬出来的不止有上古的女魃,还有许许多多背负着血海深仇的孤儿。
“阿爸,我做到了。”
少年定定地看着地上的尸首,声音很轻。
他本来以为自己会哭,因为阿妈就在听说阿爸死在万人坑的消息哭瞎了眼睛。
但他没有想到自己只是出奇冷静地看着这个死人。
原来他的尸体也和最普通的凡人没什么两样,他死前滔滔不绝说的那些话,也并不比阿爸说过的更有道理。
足足半个夜晚,他听着那些惊世骇俗的秘辛,听着这个高高在上的人说着自己是如何轻轻一推就害死了像他父亲一样的两万人。他也没有乱了一丝呼吸,没有露出一丝破绽。
他终于等到了最好的时机。
姒墨走到少年身边,轻轻摸了摸他倔强的头顶。
夜风穿过书房的窗棂,将崔子安案那本翻到一半的《庄子》吹得哗哗作响,泛黄的书页在风中翻飞——
“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
天色将明未明,长安城初见晨雾。这个招风耳、眉毛粗粗的少年抱着空刀鞘,不远不近地跟着前面两道身影,一路走出了深幽的暗巷,走在将散的月色里。
忽然,他看见走在前面的那个恍如神明的女子懊恼地一拍大腿。
“他死得也太快了!”神女痛心疾首地向那位一直宠溺地看着她的公子抱怨,“我刚刚才想好要怎么反驳他那一套歪理邪说,但他也不能再活过来跟我辩论了,真是憋死我了!”
沈道固忍着笑,温声问她:“想好什么了?”
“就是共工和祝融打架撞倒不周山的事啊,倾盆的天河之水倒灌人间,难道那水就少淹死凡人了?”姒墨一路嘟嘟囔囔。
三道身影渐行渐远,没入长安城初醒的万家灯火里。夜风带走了一声微不可闻的轻笑,渐渐消失在长街尽头。
身后的暗巷空无一人,只有青石板上的霜露被渐亮的天光映出一层淡淡的白,像是什么都不曾发生过。
崔子安的死第二日在长安城掀起了惊涛骇浪。
因为姒墨与沈道固皆修仙道,整个密室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当晚司马府里也没人察觉有生人出入,现场唯独留下了一把染血的制式军刀。
于是,长安的街头巷尾开始沸沸扬扬地流传起了一则令人毛骨悚然的怪谈。人们都说那两万将士的惨死根本就是崔子安一手造就的冤孽。如今定是青翼军的幽魂不散,化作了索命的厉鬼,趁着夜色来找他讨债了。
高高的宫墙之内,新帝听闻这突如其来的死讯与坊间流言,惊惧交加之下竟失手砸碎了案头那只先帝御赐的暖玉青瓶。
当夜他便不顾祖制将寝殿外的金吾卫足足增加了一倍。可即便如此,他依旧整宿整宿地在榻上辗转反侧。
他没有派人去追查这个案子,只是急匆匆地招募了一批又一批的高僧老道,去崔司马那座如今冷飕飕的府邸里日夜诵经做法。
第二日清晨,姒墨与沈道固便悄然去了一趟林又安在京中新置办的府邸,将那个招风耳的少年平平安安地交还给了林又安。
林又安立在庭中新移栽的槐树下,深深向二人行了一个大礼,谢他们替那两万名埋骨异乡的英魂报了这场血海深仇。
姒墨拍一拍她的手:“是你们自己报的仇。”
林又安直起身,眼眶微微泛红,却到底没有让泪落下来。她用力握了握二人的手,没有再说什么。
正事办妥,沈道固却不急着走。他负手立在廊下,望了望天色,忽然问林又安:“蒋兄今日在忙什么呢?我有件事要寻他。”
蒋参军还道是出了什么了不得大事,提着铁锹一路掉着泥点子就来了。
庭院深深,沈道固临风负手而立,神色郑重:“蒋兄,在武威郡那晚你给我包扎的时候看到我戴了一个玉司南佩没有?”
姒墨已经意识到他要说什么,转过身仰头,用袖子遮住脸。
蒋玉霄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番:“好像是有那么个东西,怎么,丢了吗?需不需要我派人沿着山道一路回武威郡帮你找找?”
沈道固轻轻摇了摇头,嘴角不由自主地上扬:“那倒不是,只是那晚事态紧急,委实太匆忙了,忘了给你介绍。这块玉佩是姒墨赠予我的,姑且……可以说是我们二人的定情信物吧。”
他将那枚温润的玉司南佩从衣襟里摸出来,目光温柔得像春日里化开的一池春水,声音也放得极轻极缓:“我也是后来才知道这东西能抵御邪祟,关键时刻保人一条性命,是她贴身戴了许多年的至宝。我没有想到她早早就将我的安危看得这样重。哎,她送我的时候什么都没说,就往我手里一塞,非要我|日日戴着。”
姒墨:“……”
想戳瞎自己仅剩的一只眼睛的蒋玉霄:“……”
沈道固眼疾手快地一把拉住转身要走的蒋玉霄,十分体贴道:“蒋兄怎么不说话?哦,想必蒋兄久在军中,不太了解我们年轻人之间的这些相互疼惜的心情,那我再举几个例子罢。记得有一回我出门没带伞,淋了半路的雨,后来就发现每次出门马车上都多备了一把姒墨亲手画的油纸伞。还有一回我在书房里打了个喷嚏,她就是路过时候看了我两眼,结果第二天我就在书房里发现了一整套温养身子的暖玉。她就是这样时时刻刻都把我放在心上的人……哦,我忘了林将军常年握枪弄棒,可能不怎么擅长画伞,蒋兄在这些细枝末节上头怕是体味不深……”
蒋玉霄:“滚吧你。”
蒋玉霄骂完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猛地回头,指着沈道固的鼻子对院子里喊道:“你们都记住这个人,以后他来府上不必通报!直接套麻袋细细切成臊子扔到我今儿刚砌的鱼塘里去!”
沈道固站在槐树下,将那只玉司南佩好整以暇地收回衣襟里,笑得春风得意。他转过身,瞧见姒墨一脸生无可恋地倚在廊柱上。
“蒋兄怎么不爱听我说话?我之前写的话本子不是还挺受金城郡百姓欢迎的么?我看蒋兄的欣赏水平较金城郡百姓还是稍有逊色。”他面色无辜地找自己的妻子撑腰。
姒墨白他一眼。
沈道固不以为意,反倒往她身侧凑了凑,兴致勃勃地商量起来:“我是认真的,反正如今也辞官了,日后我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你说我就靠写以你我二人为原型的话本子谋生如何?”
“滚回自己家里抱去!”远远传来蒋玉霄中气十足的咆哮。
第152章
崔子安死后, 没有了凡人气运作为挡箭牌,再要杀猰貐就很容易了。但姒墨还是拖延了整整三天才与及衡星君汇合。
猰貐一旦死去,此方世界天地大劫消散,天机重归清明, 闻亥随时可能会找到这里, 一剑杀了她。
她为此和念窈盼夏连夜开了很多“如何保我小命、争创天长地久”的小会, 主仆三人愁秃了头发也没想出来什么除了拔腿就跑之外的良策。
但是她能拔腿就跑,沈道固却不能。
沈道固在这方凡尘世界里是名动天下身系社稷的人物。他的出生直到死亡都将深远地影响大魏的国运, 他的命运织在这方天地的因果经纬之中, 是注定要被浓墨重彩地写进史书里的。
她若仗着法术强行拐走了沈道固,便是生生在天道中撕去一个承载凡尘气运的人。这是明晃晃的违背天道、逆乱命盘, 必将引来天谴反噬。
可是不跑又能如何?
姒墨坐在窗棂下,月光将她单薄的身影投在墙上, 又细又长,像一株随时会熄灭的蜡烛。
闻亥从来不会虚张声势。他说要杀她,就一定会杀她。
她这东拼西凑的一生,不过是从被母亲厌弃, 走向被所有人厌弃, 然后在凡间偷偷捡了几年不该属于她的好日子。
她早就该死了。
从出生那一刻起她就该死。在那个逼仄的山洞里醒来的时候,在天罚台下看着母亲魂飞魄散的时候,在闻亥让她滚出玄宸宫的时候, 她死在哪一刻都不算冤枉。
可是现在她不能死。
她还没有和沈道固去过海边。
刚到京城的时候沈泉梦里那一次不算。那是梦, 是假的海。她还没有和沈道固一起吹一吹带着咸腥味的海风, 没有在沙滩上踩出一长串深深浅浅的脚印,没有逼着沈道固在海浪声里给她七步成一首情诗。
她还没有按照沈道固说的顺序去看过桃花荷花桂花梅花。他说过这世上四时轮转,活得快意与否并不在于一时的命数长短。可也不能这么短。
她想和沈道固在那些梨树下过很多很多个春天,多到他们数不清有多少个。
姒墨低下头, 有什么东西无声地砸在她攥紧袖口的手背上,洇湿了一小块银辉色的丝料。她抬起袖子去擦,越擦越多,索性不擦了。
她想起在玄宸宫里,闻亥从前对她也是很好的,他也会一边叹气一边给她收拾烂摊子。是她太不乖了,惹下数不清的祸事,被厌弃、被驱逐都是她活该。
“闻亥,”她小声地对着月亮说话,她又一次无望地想要求谁,“如果早知有今日,我那时一定跪下求你,让你剜下我的心也好、让你亲手剔了我的骨也好,只要你别再恨我,让我安安稳稳地和沈道固过完这辈子。”
月光无声地倾泻在她脸上,没有人回答她。
但是猰貐仍在一天一天地吃人,就算是没想出来全身而退的法子,她也得尽快带着沈道固和及衡星君前去诛杀了它。不能再等了。
及衡星君焦躁地摩挲着他的青玉古印,在山脚下将枯草都踩秃了一片,终于等来了那两道御风而至的身影。他迎上去,目光在姒墨脸上一顿,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小神君瞧着不太对。
“走吧,”姒墨掠过他,率先踏上了那条蜿蜒入山的荒岭古道,“让猰貐多活三日已是罪过了。”
这一番恶战打得很是畅快,打得黑云翻墨、山崩地裂,只除了最一开始的时候,及衡星君的青玉古印都快要脱手而出了,姒墨忽然想起来问猰貐:“你既然能有崔子安那么大的干儿子,其实是听得懂我说话的对吧?”
猰貐正咆哮得起劲,闻言竟真的真的顿了顿,戒备地往后瑟缩了半步,巨眼里闪过一丝犹疑,点了点头。
姒墨立即柳眉倒竖指责它:“那你上次二话不说就来打我,不觉得冒犯吗?”
猰貐愣了一愣,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前爪烦躁地刨了刨满地焦土。
“我一向是分不清你们这些……动物,到底谁能听懂人话、谁会说话、谁能变成人身,”姒墨皱眉,“那你会说话吗?”
猰貐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如雷的低吼。
“哦,那你听着就行,”姒墨理直气壮地质问它,“我问你,共工你知道的吧?他和祝融打架撞坏了不周山,你知不知道?”
猰貐愣了一下,下意识反思自己:“我当时没在啊。”
“就问你知不知道。”姒墨气势汹汹。
“……知道啊。”猰貐莫名其妙。
“那就行。”姒墨的这口气终于顺了,翻手将匕首一横,身如惊鸿般掠上,刀光与墨色灵力交织成一道凛冽的长虹,劈头盖脸地攻了上去,打得那叫一个天昏地暗。
打到后来姒墨哪里还记得什么闻亥什么天道,直到猰貐庞大如山的残躯在三人的联手下彻底化为了飞灰,浓浊的血腥气随着山风寸寸剥落,遮蔽了这方凡世数十年的厚重阴霾消散时,姒墨的脸才一下子白了。
天清地明,因果归位。
闻亥、对,闻亥还要来杀她呢。
“姒墨?”沈道固察觉到了她的僵硬,勉强走上前,拉住她冰凉的指尖,“怎么了?”
姒墨回过神来,反手紧紧攥住沈道固的衣袖,勉强扯出一个苍白的笑:“没什么,就是感觉……一切都结束了,有点不知道以后要做什么。”
沈道固凝望着她,温柔地将她鬓边被汗水浸湿的碎发别至耳后:“往后做什么都好。不论发生什么,都不要丢下我。”
但这件事并没有困扰姒墨多久,因为很快,两人风遁回京之后不久,正打点行装准备走光明正大的路子离开京城时,沈道固忽然收到了一道圣旨。
彼时阳光正好。庭院中的老枣树筛下满地细碎的金斑,沈道固正举着一根长竿替姒墨打枣,袖口挽到肘弯。
听见通传,他将竿子搁下擦了擦手,眼底温润的笑意还未散去,对前来传旨的公公挑眉道:“公公不是弄错了吧?我都已经辞官,怎么还会圣旨上门?”
传旨的公公面无表情:“沈公子看过就知道了。”
沈道固打开圣旨,只看了一眼,脸上的笑意便一寸一寸淡了下去。
他默了许久,才将那黄绫卷起,指骨微微泛白:“原来这就是我命定的死局。”
诏令中措辞温厚,说新帝巡幸到代郡温泉时,发现行宫中尚有两百名正值芳龄的宫女,想起沈道固那日在金殿之上为女子请命的慷慨陈词,心中十分感动,不忍见她们终身虚耗于行宫之中,于是圣心慈悲,决定将她们尽数赐给民间那些贫苦娶不上妻子的莽汉或是鳏夫,使她们得以婚配,不致孤独终老。
诏令的末尾还体贴入微地写道,此事特交由沈道固督办,正是因为他素来悲悯女子,定能将这桩善政办得妥帖周全。但若沈道固不愿意主理此事也无妨,他大可交还圣旨,由朝中别人去办,总之这桩恩典是一定要推行下去的。
庭院中寂寂无声,只剩下相顾而立的二人。
风穿过枝叶,将那些细碎的光斑吹得摇摇晃晃。檐下的燕子探头探脑,又缩了回去。
姒墨从身后环住沈道固的腰,将脸轻轻贴在他微凉的后背上。
沈道固微微侧过头,脸颊贴着姒墨微凉的发丝,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看来我要欺君抗旨了。”
姒墨伸出手,指尖一点一点描摹过他清俊的眉眼。
“原来是这样……”
她一直在担心的事情,原来是这样发生的。
他曾在金殿之上舌战群儒,为林又安争一个女子的尊严与功业。如今,新帝却要他亲手去践踏两百个女子的余生。
那些宫女在深宫中熬干了青春,如今却要像物件一样被随意打发给那些连饭都吃不上的贫苦莽汉。
帝王将两百个活生生的女子推入不见天日的火坑,只是为了和一个他无法拿捏的臣子赌气。
大魏的女子都不再是人,是帝王眼里国库中一笔财富,是帝王用来犒赏将士的通货,是帝王用来安抚鳏贫的赏赐。
沈道固做不到。
那么新帝屠刀落下,顺理成章。
行宫的后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两百名宫女脱下繁复的宫装,换上了寻常百姓的粗布衣裳,手里紧紧攥着沈道固连夜为她们伪造的通关路引。
她们跪在泥泞里,朝着那对长身玉立的璧人恭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她们转过身,两百道纤弱的背影决绝地融入了长安城外无边的夜色中。
她们在浩瀚的星空下奔向自由的黎明。
星河璀璨,夜风卷起姒墨的发丝。沈道固忽然转过身,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姒墨,”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里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对不起……我还是要令你伤心了。”
仙娥肯顾怜沈卿,却叫凡骨累深恩。
深恩尽负、深恩尽负。
姒墨将脸深深埋进他带着柏子香气的怀里。她知道浮生岁月已不得安稳,她知道闻亥或许已经在来杀她的路上,她也知道怀里沈道固的生命已经走入了尽头。
茫茫天地之间,容不下他们的此生。
“沈道固,”她的眼泪无声地没入他的衣襟,“我觉得你很好,我不觉得你做了这样的选择是对不起我。”
“你下辈子还会喜欢我吗?”她抬起头,星河在她眼中碎作潋滟浮光。
沈道固低下头,温热的唇轻轻印在她眉心,直到夜风都安静下来。
“我会爱上你,姒墨。如果我没有像今生这样不可自拔地爱上你,那就把我杀了,一直杀到我能在万万人中一眼就看见你,杀到我再也不会令你伤心。”
寒星孤悬,夜风吹过空荡荡的行宫。远处的尘世里万家灯火明明灭灭,再也照不透他们此后漫长的生死茫茫。
欺君罔上、私放宫人,沈道固被褫夺一切功名,判斩立决。
长安城的长街上挤满了围观的百姓,菜市口的青石板上残存着昨夜未干的水渍,被看客们的靴子踩成浑浊的泥泞。
沈道固穿着一身单薄的白色囚衣跪在刑台之上。他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清俊的面容上没有一丝畏惧,只是静静地在人群中搜寻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对她轻轻笑了一下。
姒墨站在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念窈和盼夏死死拉着她的手。她原本以为自己也可以很平静。
她会看着他走完这一生,看着他从容地赴死,然后提着那盏引魂灯笼,去忘川河畔守着他的魂魄,等他喝下孟婆汤,再陪他走入下一个轮回。
她答应过他的。
可是,当刽子手喷出一口烈酒,高高举起那柄泛着寒光的鬼头刀的时候,她忽然害怕了。
不能。
沈道固不能死。
他不可以死在她面前。
“天道算什么。”
她轻声喃喃。
时光仿佛在这一瞬凝滞。隔着数百年的幽冷岁月,她终于看懂了母亲望向她与闻亥的眼眸。
在天罚台上,母亲其实只看了闻亥。
即使她那时就站在闻亥身边,被闻亥死死拉着手。
她一直以为是她的错。
此刻。她怔怔地望着刑台上等待着砍刀落下的沈道固。
他怕自己身首分离的血污会夜夜入她噩梦,他的嘴型在说:“别看。”
他跪在那里,鬼头刀高悬于头顶,他唯一的恐惧是姒墨会难过。
她终于明白了。
母亲,你不过是个有私心的神。
而我也是。
因为我也找到了我的私心。
这个短命的凡人,用他的赤诚,一点一点把我从自毁的深渊里拉回来。
他让我相信我一直在给身边的人带来幸福。
他明明知道自己命不久长,却从不曾用这一点来束缚我半分。
他说能陪我一日,便会倾尽所有让我欢喜一日。
我唯一不欢喜的,是他将要与我分离。
我愿意为了沈道固背弃我曾经敬畏过、恐惧过、屈从过的一切。
我愿意为他与天道争。
这才是我自己真正的、不再是从任何人那里偷来的感情。
母亲,我们谁也不要再怪谁。
她那颗东拼西凑的怪物之心,终于跨越了千年的委屈与偏执,与恒源上神彻底和解,也放过了那个在玄宸宫冰冷的房顶上一遍遍画着月亮的孩子。
一滴清泪顺着脸颊砸落,一柄金雕玉砌的匕首自袖中滑出。
她与当年的母亲,做出了同样的选择。
哪怕逆乱命盘,哪怕万劫不复。
“当——!”
一声清脆的锐鸣穿透了嘈杂的长街。
刽子手只觉得虎口一阵剧痛,那柄鬼头刀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震成了数截,碎铁稀里哗啦地落了一地。
满场死寂。
在一片惊骇的目光中,一阵馥郁的梨花香气突兀地弥散开来。
姒墨踏着满地泥泞,一步一步向刑台走去。银辉色的广袖在瑟瑟冷风中蹁跹,她那张清艳绝尘的脸上,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无视了周遭拔刀的监斩官,无视了层层叠叠的官兵,径直走到沈道固的面前。
冰冷的锁链在她指尖触碰的瞬间化作齑粉。
沈道固愕然地抬起头。
“沈道固,你愿意和我一起离开这处凡世、在三千世界里亡命天涯吗?”
她微微弯下腰,向着这个满身狼狈却依旧风骨卓绝的凡人,递出了自己微凉的手。
她的眼底倒映着漫天风雨,唇角却扬起了一个明媚至极、再无阴霾的笑意:
“或许,在路上你可以听一听我从前的故事。”
天光破云而出。人群的惊叫与官兵的杂乱步伐都成了模糊的背景。
漆黑的裂隙在他们面前张开,裂隙那头是不知道通往哪一处凡世的未知路途。
姒墨攥紧了沈道固的手。
远方,是崭新的山河与亘古的星辰。
也是地久天长的开始。
———第四卷·昆仑篇完—————
作者有话说:这个单元结束啦,最后一个单元就是姒墨自己的故事了
我会在明早连发三章,一共大概三万字,记得来看哦!
第153章
我叫姒墨。是母亲告诉二哥我的名字的时候, 我自己听到的。
母亲没有对我讲过我的名字。
我听说除了一些天生灵物,世间所有的生灵都是被自己母亲“生”出来的,只不过有一部分是胎生,有一部分是卵生。
我从诞生灵智起, 睁开眼看到的第一个人就是母亲。
她可真好看。
我刚出生的时候没有文化, 只记得母亲是我眼睛里唯一看见的东西, 我似乎就该这么一辈子都呆呆地看着她,一点儿也不想探索什么世界。
等我到脑子里稍微能装下一点东西的时候, 我很想抱一抱她。或者她能抱一抱我。
但母亲只是盘膝坐在我身边, 垂了眼睛似乎在调息。我躺在地上仰视着她。
母亲的睫毛真是长,随着母亲每一次绵长的呼吸, 睫毛在她脸上投下的纤密阴影也跟着微微颤动,这画面真是令我心里安宁。
有一缕长发从她耳边被吹到我的脖子上, 我觉得有一点痒,伸手挠了一下。
母亲终于低头发现了我,她的神情中有那么一点疲惫,还有那么一点不知为何的紧张。
我想母亲现在看起来真是很虚弱, 我应该自己站起来抱一抱她, 或者说一句安慰她的话。
但母亲飞快地捏了一个法诀,将我摄了起来。我站在空中,看母亲将周围的一切都毁去, 天地坍塌、光线泯灭、日月颠倒, 一切化为飞灰。
周围再没有一个其他的活物。
其实从刚才起我们周围就一直没有其他的活物。
没有人照顾母亲、没有血迹、没有阳光、没有任何声音。
那么我想, 我就应该是卵生的了,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要独自在这里孵我,可能是我出生的条件比较苛刻吧。
至于我的蛋壳,可能是我浑浑噩噩中吃光了。
母亲或许是孵我的时候太累了, 或许母亲觉得周围的环境还是不安全,她带我一直向天上飞。
我看着眼前飞速掠过的景象,心里有一些不安。我试探地拉住了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很烫。她或许被我冰到了,下意识地挣脱了一下,但我没有松开手,母亲也就只好任由我拉着。
我不知道母亲要带我去哪儿,罡风吹得我脸上很疼,张不开嘴。我始终没有机会和她说上一句话。
母亲的家在九重天上北方玄天的中心,或许可以叫府邸,也可能叫宫殿。
我的母亲,是北方玄天的主人。
我很久之后才遇到的一位神生导师告诉我,我并不如我所期盼的那样可以被叫做公主,而是应该叫神君。
我觉得没有公主好听。
公主可以很有脾气。
听说凡间有一位很受宠爱的公主,因为父亲吃鱼的时候没有等她一起,只给她留了半条鱼。于是这位很有脾气的公主二话不说,当场就气死了。
如果我也是公主的话,就可以理直气壮地规定母亲在被我抓住手的时候一定一定不可以主动抽走。
而不是到了北方玄天,母亲就松开了我的手。
我却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母亲住的地方叫玄宸宫,玄宸宫后院里有一座不起眼的池塘叫凌渊池,凌渊池旁边站了一个俊俏的水葱叫煦知,是我的二哥。
这些统统不是母亲告诉我的,而是水葱和我混熟了之后告诉我的。
仔细回忆起来,母亲那天其实一句话也没有和我说。
水葱真正的名字“煦知”没有必要被你们记住。因为我后来也没有再叫过二哥的名字,他自己也很不喜欢这个名字。不知道为什么在属水的北方玄天,水德帝君的二儿子会叫一个属火的名字。
二哥经常抱怨如果这个家里一定要有一个人不是亲生的,那这个名额一定是他的。
我心想选出来的吗这是?
哦对,我把二哥认成水葱,是因为那天他穿了一件文武袖长袍,武的那边是墨绿色,文的那边从上至下由浅绿过渡到纯白,真的很像一根从中间分叉的大葱。
而且二哥长得真的很水灵。
这就注定了他不能成为一个他梦寐以求的铮铮硬汉,只好长成了一个十分俊美的美男,而且这种俊美吧……它俊美得不太正义。
是那种二哥跟姑娘深情地告白“嫁给我好吗?”姑娘会说“我才不要做你的第两百八十七房小妾”的那种俊美。
当然,二哥并没有两百八十六位妻妾,事实上,他连一位都没有。
母亲带我落到愁眉苦脸的二哥旁边,当然我那时候还不知道他是我的二哥,我以为母亲只是关心粮食和蔬菜,关爱领地内每一根忧郁的水葱。
水葱见到母亲很激动,上前跨了两大步,眼含热泪,几乎从闪耀的额饰里发射出激光来。
“母亲!您归来了!”
哦,我才知道原来母亲也是水葱的母亲。
母亲对水葱温柔地笑了一下。
我听到她说:“我这次历劫情况很不好,需要马上闭关稳固神魂,”她把修长的手放在我的后背上,将我推到她身前,“这是你们的妹妹,是我此次在凡间历劫所生。你照看好她,我出关前不要带她出玄宸宫……对了,闻亥此次闭关也很凶险,你不要带她去打扰闻亥。”
母亲嘱咐完转身就要走,电光火石之间我听到水葱问:“小妹叫什么名字?”
“……姒墨。”母亲说。
我叫姒墨。
后来想一想我还觉得挺庆幸的。因为我听得出来母亲在叫出我名字的时候有些迟疑,说不定那时是她被二哥问住了才给我现起的名字。
而她不愧为一个很沉稳的神明,即便是在迟疑也只是迟疑了半拍,而不是迟疑着说“姒墨吧……”之类的。
不然我就只能叫“姒墨吧”了。
这是我很长一段时间里唯一一次见到母亲。
目送母亲走后,水葱满眼慈爱地看着我,眼睛里为母亲而流的孺慕热泪还没有被风干。
这就显得我又老又小。
水葱说:“我是你的二哥,好孩子,你以后叫我二哥就行。”
我说:“二哥。”
二哥摸了摸我的头。我觉得他的手心有一点烫,但他是母亲的儿子,我就没有动。
二哥又叹了一口气。
我觉得我们两个孩子心里应该在想着同一个人。
“母亲没事吧?”我问。
二哥的手在我头上还没有拿走,他很顺手地拍了拍:“和你这样的小孩子没有关系。”
二哥也许也用这句话说服了自己,他开始认真端详我,上下左右打着圈儿端详我,眼睛里逐渐迸发出兴奋的光芒。
二哥后来向我坦白过,他曾经很兴奋自己有了一个亲妹妹,不是外面那种“亲亲妹妹”,而是一个他可以宠我、疼我、骗我、欺负我、自己偷吃了仙丹嫁祸给我,我会揍他、咬他、哭着告状、把他埋进沙滩里只露出一个头,但是不用担心我会杀了他的、那种亲妹妹。
我很诧异二哥是这么理解兄妹关系的。
也很庆幸二哥一切美好的幻想都终止在他发现我的仙根竟是如此地驳杂、以至于玄宸宫里有些灵气过于旺盛的地方,我连靠近都会被仙气灼伤。
我凭着身体实在太差,稳稳站在了道德的制高点上。
二哥就只好宠我了。
连我将“给九离大帝的爱宠相亲并用和合香助情,两位灵兽电光火石不得不发之间发现彼此竟是同性”的罪名推到二哥身上,他都只能咬牙摇着扇子说:“哈哈……”
“……哈哈”
二哥那时候把扇子摇得飞快,又“哈哈”了四遍才从牙缝里憋出一句:“确实是煦知莽撞了,上神不然打死我吧。”
由此可见人果然不可貌相。二哥长了如此奸猾一张小白脸,竟然这般义薄云天。
此事后二哥在我心中的形象何止是高山仰止,简直是如同星河长明,光辉不灭,精神灯塔一般照耀我的前行之路。他是如此一位顶天立地、光风霁月、丰碑矗立的铮铮硬汉。
铮铮硬汉的二哥在我们兄妹二人初次独处的时候,用哄三岁小孩的声音问我:“你几岁啦?”
我摇头。
“看着十六七的样子,”二哥摸摸下巴,“你是在凡间长大的吗?”
我想着母亲盘膝而坐的那个逼仄山洞,不知道是不是他所说的凡间,于是没有回答。
二哥叹了口气:“真不知道你们在凡间发生了什么。看你这副样子,或许是在凡间的时候发生过一些事,母亲心疼你,所以把你的记忆抹除了。”
我点了点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他猜的是不是对的,但我喜欢他说母亲心疼我。
二哥来拉我的手。
我下意识退了一步,但是及时地想起他也是母亲的孩子,于是又乖乖把手伸给他。
二哥眉头一跳:“嚯!你的手怎么这么冰!”
我有些不好意思。
原来不是他们的手太热了,而是我的手太冰了。
我想把手抽回来。
但是二哥眼疾手快,像我那时一把拉住母亲的手一样把我的手捞回来,往我手心里放了一颗圆圆的暖玉球。
然后牵起我的另一只手,笑眯眯对我说:“我带你看看你的家。”
他带我离开凌渊池,我偷偷长舒了一口气。
凌渊池很痛,我没敢告诉母亲和二哥。
二哥看我很久不吱声,活蹦乱跳地掐了一把我的脸。
“哎呀呀!小妹怎么长成这副样子!”他很夸张地感叹。
我抬头看他。
“你长得不像母亲,也不像我,像一个……”他摸着下巴作出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来,“像一个神!”
“谁?”我问。
“不,不像谁,像一个……标准的神,凡人想象里的神。”
我很灰心。我觉得母亲是世界上最好看的人,我长得并不像她,那我一定很不好看了。
我这么说出口了,二哥摸摸我的头。
“不是的,你虽然五官不像母亲,但远远一看气质和母亲一模一样,我不仔细瞧都可能分不清。”
“而且你很好看,比我和闻亥加在一起都好看。你如果不是我的妹妹,我几乎都不敢和你说话了。”
我开心了一点,忍不住晃了晃和二哥牵在一起的手,问他:“闻亥是谁?”
“闻亥是我们的大哥。他前几年出了点毛病,一直在闭关。他是整个家里、不,”二哥把右手轮圆了画了一个大圈儿,“整个北方玄天里他都是最会玩儿的人,等他出关我们的快活日子就来了,他还不知道自己有了个妹妹呢。”
我说:“好。”
我又问:“那怎么把你和闻亥加在一起?眼睛加眼睛、鼻子加鼻子、嘴巴加嘴巴吗?那确实很难有人能不比你们加在一起好看啊……”
我跟着二哥在玄宸宫里东逛西逛,这才有了些实感,当神君确实比当公主要好一些。
首先房子就更大。
其次花园也更大。
花园的数量也更大。
我虚心请教:“二哥,现在这个水池和刚才那个水池有什么不同呢?”
二哥很惊异地看着我:“水源不同、水生植物不同、水里养的妖兽也不同。刚刚那个水池边建的是六角亭,这个是八角亭,简直处处都不同,你完全看不出来吗?”
“你看,”他拉着我在水边蹲下,“此处水引自南海归墟,归墟是天下水源汇聚之处。归墟水沉,摸着有没有往下引你的感觉?”
我手被拉着往池子里探了探,只觉得有点扎手。
二哥又拉着我回到了上一个六角亭旁边的水池,问我:“而此处是九重天灵水之源,灵气上浮,你没觉得灵力孕育其间吗?”
我老实答:“更扎手。”
“水怎么会扎手?”二哥认真思考了一番,一拍大腿,“我听说有人吃庵罗果觉得扎嘴是因为过敏,难不成你对水过敏?”
我小小年纪哪里见过这个,听了二大夫的诊断有一点绝望:“有可能。那我以后还能洗澡吗?”
“没关系,”二哥摸着我的头欲言又止,最后终于憋出来一句安慰我的话,“人活着就行。”
我大骇。
我还在纠结什么洗澡的问题,原来竟然还会有性命之忧吗?
我那时还不知道“人活着就行”是二哥最智慧的人生原则。
直到后来他有一次带我重金去吃东方苍天新开的一家大名鼎鼎的私厨,我们从宴席上出来的时候直奔路边绿化带,狂野嚼了两口之后才觉得重见天日。
二哥那时扶着胃感慨了一句:“人活着就行。”我这才深刻认识到这句话是多么的富有智慧。
总之,二哥很快用这句话说服了自己可能会有一个一辈子都洗不了澡的臭妹妹。
而我当时还不懂他对我的情深意重。
我沉浸在我不太能活了的悲伤中,仰头想把眼泪坚强地倒回去,就看见这座六角亭的梁上有一些血迹。
说“一些”也不太准确,因为这个喷溅的形状和体量像是有人在梁上被切了花刀。
“这是我应该看见的吗?”我指着它问二哥。
二哥抬头看了一眼,波澜不惊道:“哦这个啊,这个是有一年大哥闻亥给阵法课老师挖了个地道,直接给老师冲进归墟之眼里,被爬了半个月才爬回来的老师抓住以后吊在梁上打……”
我吸了一口气,盘算离家出走的成功率。
“……大哥花了一晚上画的溅血图,想装死栽赃老师留下的。”
我把这口气吐了出来。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又被母亲打了一顿。”
我对闻亥顿时心生向往之情。
这是一个多么热爱生活的人啊!
这时水潭里忽然“哗啦”一声浮上来一只背着城门楼子的大乌龟,大乌龟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张了一会儿嘴。
我被它看得有点没底,反复瞥二哥:“它要表演什……”
大乌龟飞快说:“神君,这位小姑娘是谁啊?”
“……么节目吗?”
“……”
我礼貌微笑:“你好。”
二哥一拍脑袋:“我只顾着带你到处转,忘记把你介绍给大家了。”
我揣着手乖巧地不做声。
二哥把手放在嘴边,吹了一声口哨。这声口哨吹得悠扬婉转,好听极了。
口哨声刚刚落下,天空中就飞来一只红色的怪鸟。等它飞近了我才发现它原本没有那么怪,只不过左右两个爪子上各抓着一个东西。
我管他们叫东西,是因为右爪上的是一个人,左爪上的是一只白泽。
我上次就说过我刚出生的时候没什么文化,所以不知道该怎么把人和白泽并称起来也是情有可原的。
怪鸟——我后来知道它是胜遇——和白泽落地化为两个人形,还没有开口说话,白泽就先白了胜遇一眼。
那个原本就是人的人对着二哥行了一礼:“神君。”
站在中间的胜遇已经压不住脾气了,回头质问白泽:“你刚刚是不是白了我一眼?”
白泽理了理衣服腰间的褶皱,也不太高兴:“我之前说了时间来得及,我自己可以飞过来。”
胜遇生气:“小神君这个口令是很急的意思,你又不懂鸟语,等你自己飞过来不是纯拖后腿吗?”
白泽也生气:“我怎么听不懂鸟语?白泽通万物之情,有什么是我不懂的?”
胜遇更生气:“你还知道你是白泽呢?白泽化为原型的时候可以震慑百兽。我为了小神君千辛万苦忍住了本能,好心将你带过来,你非但不知感恩还横加指责!”
白泽音调拔高:“你这鸟怎么说话阴阳怪气!难道我对上神就不忠心耿耿吗?”
那位原本就是人的人类挤到他二人中间,一手一个将他们的头掰向二哥。
二哥很有默契地趁此间隙飞快宣布:“这是母亲今日刚带回来的妹妹,叫做姒墨。”
胜遇一脸惊疑,白泽瞳孔地震。
人类波澜不惊。
二哥安抚地摸了下我的脖子,对白泽语重心长:“无问叔,我之前就告诉过你,好歹身为玄宸宫的妖族,不要把所有想法都直接写在脸上,这样我们如果有阴谋的话很容易被人看穿的。”
白泽眼珠又木然地转了两圈。
胜遇心怀侥幸地问:“是主人投缘认的妹妹吗?”
“是我的妹妹。”
“亲妹妹。”二哥补充道。
我读了一下白泽的表情,觉得他是有一点死了的意思。
胜遇急忙问:“那主人呢,主人渡劫回来怎么不来见我们?主人现在怎么样了?”
白泽也说:“上神此次历劫竟然留下神族血脉,那情况一定很糟糕了。”
只有那个人类向我恭恭敬敬行了一礼:“参见小神君。”
白泽身子一僵,脸上看起来是个尴尬的意思,跟着向我行了一个礼:“参见小神君。”
胜遇此起彼伏地也喊了我一声:“参见小神君。”
人类老头对我露出了一个慈和的笑容:“我叫言霁,是玄宸宫的掌事仙官。这只胜遇叫鹿赤,是源恒上神的坐骑。这只白泽叫无问,是源恒上神的追随者。”
他笑着对我说:“小神君莫怪,妖就是这样的心性。即便再聪明,能记在脑子里的东西也不多。”
叫鹿赤的胜遇和叫无问的白泽站在一旁,都没有反驳。
我点了点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好将二哥仍旧拉着我的手紧了紧。
二哥低头对我笑了一下,他低声鼓励我:“没关系的,他们都是你的叔叔,你随便说什么都行。”
我深吸一口气,依次看了看言霁叔、无问叔和鹿赤叔,那两只妖迎上我的目光,都连忙扯出一个友好的笑容。
我于是鼓足勇气指着他们身后说:“那只大乌龟跑了。”
无问叔猛地一转身:“什么时候的事?”
鹿赤叔捶他一巴掌:“你们白泽不是通万物之情吗?”
最稳重的言霁叔仍旧揣着手笑眯眯看着我,我忍不住问他:“他们这么着急,后果很严重吗?”
言霁叔摇了摇头,慢慢地说:“三、二、一……”
我:“?”
言霁叔平淡地说:“好了,现在整个北方玄天都知道小神君的事情了。”
无问叔回头愤愤道:“那只老乌龟嘴最快了。”
二哥也插了句话:“大概还有两个时辰整个九重天就也都该知道了。”
我站在原地捻着衣带,不知道这件事情是好是坏,只体会到了那只老乌龟嘴确实快。
“没关系的,”言霁叔安慰我,“本来上神的情况大家也都清楚,上神已经是存在很久的古神了。”
这句话我当时没来得及想得很明白,因为他紧接着就说了一句转移了我全部心神的话。
这句即将给我的生活带来巨大改变、影响了我接下来命运的话是:“也该请老师来给小神君上课了。”
我从此开启了上学上树念书恋床的日子。
当是时,我的第一反应是头顶的溅血图看起来可真难画。我还想挣扎一下,我不想变得像闻亥一样热爱生活。
于是我求救地看向二哥。
二哥清了一下嗓子。
但是言霁叔也清了一下嗓子。
二哥于是只能干巴巴嘱咐道:“记得占星课别找九君老师。”
真是令人失望的二哥。我在心里默默调整了一下我们在场五个东西的家庭地位。
言霁叔笑眯眯地点了点头,转头问我:“我要去给小神君准备住所了,小神君喜欢什么呀?”
我脱口而出:“喜欢母亲。”
四个人闻言都转头看我,我顶着亭内亭外八道目光,不仅顽强地坚守了自己的本心,还在电光火石之间无师自通了卖乖这一项我日后用于安生立命的技能。
也不知道为什么,言霁叔明明是凡人得道,却生得那样高大,我不得不向上睁大了眼睛看着他。我把自己想象成头顶那根无助的梁子,飞速眨了两下眼睛,小声地问:“我想离母亲近一点,可以吗?”
“当然可以,小神君。”言霁叔对我俯身行了一礼。
众人走后,我先跟着二哥回他的寝殿。
玄宸宫里天气和暖,我们跨过一道道月亮门,有时拨开垂下的紫藤花,有时看睡莲花盏延绵盖满了整座池水。如果不是空气中时不时传来刺痛感,这一路简直漫长得令我想睡觉。
但我想起刚才二哥很护着我,在探讨我的学业时还为了我被言霁叔清了一嗓子。于是我知恩图报,晃晃悠悠牵着二哥的手,绞尽脑汁想说些好听的鼓励他:“二哥你对我真好。你不让言霁叔找九君老师给我上课,一定是因为他是一个很严厉的老师吧?”
二哥脚步不小心错了一拍,摸了摸额头不存在的虚汗干笑道:“哈哈,确实确实。”
后来嘴快的老乌龟告诉我,其实是九君老师的妹妹见了二哥两次之后就非他不嫁,怎么劝都不听。
最后二哥只好暗示她自己其实对她的哥哥情根深种不能自拔,但苦于世俗枷锁只能深埋心底。二哥情真意切到甚至在她面前哭了两场,求她为自己保密。
后来九君老师的妹妹果然另嫁他人,但每每遇到二哥都还很有些意味深长。
我拍着老乌龟背上的城门楼子,对二哥又有了新的认识。
九重天上的第一个月过得很快。
因为第一个月我还不用上课。
有一次二哥消失了一整天,回来给我带了一个小罐子,罐子翻开里面是两只沔茵。
这种小虫子很好认,和蟋蟀长得差不多,天性喜爱蹦跶,只不过长了两个脑袋,听说只在西牛贺州的荒野里才能捉到。
我很感动,深刻感谢了二哥,然后看着沔茵在罐子里蹦跶……
我手有点撑麻了,抬头咨询二哥:“这有什么好玩的?”
二哥挠头:“我明明听说沔茵哄小孩子最好,果然是过了这个年纪吧……”
幸好这时靠谱的言霁叔路过,为我们解开了疑惑:“你们知道刚生下来的婴儿是不会抬头的吧?沔茵是给婴儿用来练习抬头和目光跟随的。”
我把沔茵收好,对言霁叔道了谢,然后把二哥赶了出去。
一个月之后我找到二哥说:“二哥,我没有新衣服穿了。”
二哥吓了一跳:“言霁叔和我不是都给你准备了很多衣服吗?你每天吃一套吗?”
我理直气壮:“漂亮衣服不就是每天都要不重样地穿吗?”
二哥给我比了一个大拇指:“好孩子,你真是天生就该当公主的命。”
一个月之后,我这么横冲直撞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数术老师是一个很温柔的仙子姐姐,我很喜欢,学得也很快。我有时候会从无问叔那里拿一些珍贵的彩玉算筹送给数术老师。
很久之后我从无问叔那里把粉玉紫玉绿宝石水耀石的算筹拿完了一轮,才发现居然拿重复了。
也就是说,无问叔的宝贝算筹在我们三个善良的人之间传递了一圈,既没有熵增也没有熵减,但是每个人都收获了幸福。
我觉得无问叔也是幸福的,因为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有找我说过不要再偷他的算筹给数术老师了。可见他对于仙子姐姐背着我私下把算筹还给他这种行为一定还是窃喜的。
真是一个令人幸福的定律。
但也不是每一门课都像数术一样令人幸福。
比如禅韵课就令我很痛苦。我大概是天生没有慧根的东西,在我看来,一些从生僻字字典里抽签抓出来的字组合在一起就表示一个专门的道理了,这真是很没有道理。
这门课唯一的好处就是令我的脑筋灵活了很多。
刚学会变身术的时候,我第一反应就是扮成言霁叔的样子,去玄宸宫门口堵禅韵课老师。
我自认为是一个十分乖巧可爱、循规蹈矩、从不让人操心的好孩子,想出这个主意也并不是想看老师的笑话,只是想通知他这节课取消了而已。
多么无害的孩子。多么微小的野心。
我那天在玄宸宫门口来回晃荡,有几个小仙路过看不破我的变身术,纷纷对我行礼。我就不免有些得意,因为我在玄宸宫里的辈分从来就没有这么大过。
我一高兴,脑子就突然又转起来了,想起鹿赤叔这几天经常要在这个时候出门捕鱼——他不好意思在玄宸宫里变回原型释放野性。也可能我们家里养的鱼都是有名有姓的,今天鹿赤叔把鲤鱼王老三吃了,半夜鲤鱼王老五就去他屋里找他要个说法怎么办?
多腥啊。
这件事情我想起得很是及时,因为下一刻我就听到鹿赤叔收起翅膀落地的声音。
我一个闪身躲在我们家很是能撑场面的、琼堆玉砌的、五米多高的柱子后面,眼睁睁看着鹿赤叔越走越近。我屏住呼吸。
然后就看到鹿赤叔脚下一拐,自言自语道:“忘了言霁嘱咐我今天喂鱼来着,那就明天再出门吧。”
就这么调头又走回去了。
我扶着腰长舒一口气,身后禅韵课老师幽幽的声音响起:“小神君已是这么迫不及待迎接我上课了吗?”
直接把我吓哭了。
我小时候将这些事情都当成惊心动魄的头等大事,如今细想才发觉,大人们把我那时候的小心思其实都看得分明,只是觉得不需要和小孩子们一般见识而已。或许这就叫做“拳拳爱护之心”吧。
但我懂得这个道理的时候已经是离开了玄宸宫很多年之后。
当然也不是每一位老师都能像无问叔和鹿赤叔一样毫无底线地包容我。
在经历了打小抄、装病、恶作剧、刨根问底老师上课讲的被哪吒三太子连盆端了他家的婆罗树的例子后来到底怎么样了之后,禅韵课老师终于对我绝望了。
其实我也很绝望,我百思不得其解,有一些小技巧小策略是我愈战愈勇之后熬穿了几个大夜才想到的,每每灵光乍现的时候我都要感慨自己真是个天才啊。
怎么会无一例外的全被如此古板的只会念教案的老师轻易识破呢?
直到老师跟言霁叔请辞的那天,我追上去谦卑地向他请教了这个问题,老师才告诉我:原来我想到的这些办法,我大哥闻亥当年全都用过。
闻亥岂非神人耶?
这令我更加期待闻亥出关的那天。我觉得我们仅仅做亲人都是不够的,我定还要将他引为毕生知音。
言霁叔给我换了一位更老的禅韵课老师,我继续和禅韵课缠缠绵绵地一路斗法到底。
但禅韵课只是让我斗志昂扬,真正最糟糕的是术法课。
非常、非常糟糕。
北方玄天属水,玄宸宫是北方玄天的中心,宫中有一面巨大的瀑布,叫做涌镜,是四海水源孕育之地。
也是北方玄天中水灵气最重的地方。
以及仙气最盛的地方。
不得神位的人甚至连靠近都不能。
我能靠近,但我差点死在那里。
术法课老师带我去涌镜感受灵力运行的时候,我终于忍受不住剧痛晕死当场。晕倒前我想这件事真是太糟糕了,唯一庆幸的是我咬住了牙没有惨叫一声。
也是这一次,我的体质终于暴露人前。
我的仙根是如此驳杂,以至于险些被涌镜的仙气灼烧殆尽。
我的灵体是如此衰弱,以至于在至纯的仙气震荡之下就险些分崩离析。
至此,结合先前老乌龟的快嘴,关于母亲的传言终于在九重天轰轰烈烈地流传开来。
母亲源恒上神是九重天上仅存的几位古神之一。古神的意思就是活了很久很久很久,久到和天地初开的时间差不多。
源恒上神在日复一日地维护天道运行中,不知何时日渐生出了背离天道的私心,这私心促使她开始衰老。
而她的衰老更加重了她的私心。
源恒上神看到了自己终将有兵解的那一天,她当了很久很久合格的神,因此很坦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兵解。
这在九重天上并不是很稀奇的事情,很多神仙都曾因为与天道不再相合而渡不过天劫,最终沉沦在一世一世的轮回中。
在源恒上神心生感应的同时,九重天上的很多人都生出了同样的感应。
这其中有她的老朋友,有她的下属,也有她的两个孩子。
源恒上神的私心,就是这两个孩子。
她时常看着伏在自己膝上痛哭的闻亥,心想自己兵解之后,这个感情充沛的顽劣孩子要怎么渡过自己的天劫呢?
如果闻亥能再冷漠一点就好了,如果闻亥能再懂事一点就好了,如果……如果最终能继承自己神位的人是闻亥就好了。
有人约母亲同游追忆好友,有人向母亲请教天道恒常,也有人在九重天的另一端高高举杯遥祝一壶酒。
她的两个孩子只能忐忑地在玄宸宫里等待母亲渡劫归来的消息。
那之后的第一次天劫,母亲在凡间轮回了三世,才终于看破了红尘,磕磕绊绊回到了北方玄天。
千年后的第二次天劫,母亲带回了一个活生生的我。
人们都说母亲怕是渡不过下一次天劫了。
有人说母亲已经要被红尘侵袭了,才会失控在凡间留下神族血脉。
也有人说母亲是急病乱投医,竟妄想此时诞下的后代还有可能仙根纯正,可以继承她的神位。
可是我一出生就沾染了她衰败的神格,仙根驳杂、灵体脆弱,空居神位而毫无神性,只能终日被圈养在玄宸宫里。
人们说起源恒上神和那个可怜的小孩姒墨,都只有一声叹息。
时隔半个月我醒来的时候,二哥支着头靠在我床边的榻上,温热的手掌握着我的手腕。
他看起来瘦了一点儿,紫色的外袍有一半顺着床沿滑在地上。一个陌生的英俊中年人站在我床尾。
二哥见我醒了,把我一向冰凉的手心贴在自己脸上,这样的姿势变得像是我托着他低垂的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