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哥的表情我读不懂是哭还是笑,他就用那种扭曲的神情轻声问我:“在玄宸宫里,痛你怎么不说呢?”
我努力笑了一下,说出的话气若游丝:“你也没说过你不痛啊。”
我怎么知道别人都是不痛的,我以为只是大家都很坚强。
而且我说过了扎手。
怪二哥庸医误诊。
床尾英俊的中年人这时接口:“小神君醒来真好,煦知神君这些天一直都在榻边陪着小神君。”不知道为什么他笑起来我觉得很眼熟。
我看着二哥满是血丝的眼睛,轻声道:“你其实是不敢一个人睡吧?”
二哥捏了一把我的鼻子:“你以为我和你这种小孩子一样吗?”
我没有计较二哥的鲁莽,看着半开的幽窗外花影如瀑,仿佛被雕花棂格锁在了春光里。我说:“晚上一个人闭上眼睛的时候,就会想起母亲吧?”
二哥这次没有说话了。
我感觉到他的指尖在颤——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心疼我老婆
第154章
半开的窗外吹进来几缕凉风, 吹得我睫毛跟着颤动。我飞速眨了眨眼睛。
床尾英俊的陌生人用那种哄小孩子的语气说:“小神君别多想了,先把身体养好吧。”
其实我从刚才起就十分想吓一跳,但我这个身体实在是跳不动了,只能看似很淡定地问他:“你是谁?”
英俊的陌生人摸了一把脸。
二哥:“他是言霁叔啊。”
我开始怀疑我在涌镜磕坏了脑袋, 不会是什么老土的失忆梗吧, 这篇文里还有这么科学的东西吗?
二哥说:“之前言霁叔是用法力维持那个老头形象的, 这次为了救你言霁叔耗尽了法力,所以只能恢复本相。”
我看着高高大大、剑眉星目, 像一座玉山一样的言霁叔, 叹了口气:“现在这样漂漂亮亮的不好吗?”
要是言霁叔一直长这个一挑眉我膝盖就要软一下、一微笑我心脏就要颤一下的样子,上次暖玉掉到凌渊池里的时候, 我何至于去哄无问叔脱衣服跳下去捞呢?
悔之惜之啊!
言霁叔还是笑眯眯看着我。我把手从二哥手里不动声色地抽回来,捂住颤巍巍的胸口。
因为我十分惜命, 所以这个动作做得很慢很慢,他们两个等了我好半天,言霁叔才解释道:“小神君知道变身术、拟容术这类法术,只有对修为低于自己的人才有效吧?”
我想起那天在玄宸宫门口鹿赤叔怪不得转头就走呢。我有些心虚地试探道:“我大概……不知道吧?”
言霁叔又笑了一下, 继续说道:“这样一来, 在比我修为高的上神眼里我还是‘漂漂亮亮’的,但是在修为不如我的仙官眼里我就是那个老成又威严的样子,做起事来很方便。”
我心想哦, 还是一个心机老男孩。
这时我才反应过来二哥刚才说言霁叔为了救我耗尽了法力。于是我在心里郑重地道了一个歉, 对言霁叔说:“谢谢你。”
言霁叔摇头:“小神君客气了。”
我觉得现在气氛很好。如果我没有看错的话, 言霁叔看着我的眼神里都散发着慈祥的光,而此刻又正是我最虚弱、最适合撒娇的时候。
于是我稍稍仰起头,轻轻地扫一眼二哥,又扫一眼言霁叔, 乖巧地问:“那我还要上课吗?”
“要的。”言霁叔笑眯眯说。
我一下子摊在床上。我是真没招了。
“不过可以等小神君养好了再开始。”言霁叔补充道。
我又活了。
我试图得寸进尺:“那按照我的身体来看,是不是有一些课就不适合上了呀?”
二哥笑出了声。
二哥拍了拍我的脑袋:“说这么多话很累了吧,再睡一会儿吧。”
我觉得他是同意了的意思,于是听话地闭上了眼睛。
听力就变得格外清晰,我听着窗外风吹起花瓣掉落的声音,默默在心里一片一片数着数。
二哥温热的掌心抚上我的额头,他的声音是如此的令人安心:“母亲下一次天劫起码还有千年呢,我们都在,轮不到你这个小孩子担心。”
我终于睡着了。
我自从知道言霁叔长得很好看之后,就时常来问他九重天上别的小孩子们都会玩些什么。因为我什么都没吃过见过嘛,就理所当然地要言霁叔手把手、手把手给我教会。
那天言霁叔正陪着我放风筝,二哥在不远的水晶亭里点着香画画,鹿赤叔就冲着我们飞了过来。
我看他这个俯冲的速度,以为他是不喜欢我自己画的这个他本体图案的风筝,来找我算账的。
确实是画得过于可爱了一点……我赶紧暗示言霁叔快快把风筝收回来。
但是鹿赤叔落地之后神采奕奕地说:“闻亥神君出关了!”
对于即将见到活的闻亥,我有一点激动,还有一点紧张。
因为我确实听过了很多关于我这位兄长如何顽劣的传说,他听起来真的很对我的脾气。我觉得我应该是喜欢他的,我希望他也能喜欢我。
在真正见到闻亥之后,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太喜欢闻亥了。
和喜欢二哥的那种喜欢不一样,我喜欢二哥最开始是因为二哥是母亲的孩子。但是我像喜欢母亲一样喜欢闻亥。
我第一眼见到他就太喜欢他了,以至于我站在原地,什么都顾不上,只知道盯着闻亥看。
我看着这位黑衣的年轻神君微笑着对三位叔叔点了点头,又安慰二哥:“我没事。”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紫色的辛夷花开得浓淡正好,如同飘忽不定的云雾与他的墨发纠缠,平白给他添了一抹柔和颜色。
他看着人的时候眸色很淡,让我想起北方玄天终年下雪的日光。即便是对着家人,他唇角弯起的弧度也是克制的,像他挺拔的身姿一样,深沉又疏离。
我想他真是适合穿黑衣,不然怎么压得住这样锋利的骨相。
和他一比,言霁叔难免就好看得有些太过随和了。
然后这位黑衣的神君就转头看见了我。
我觉得我的鼻尖上渗出了一点汗,痒痒的。
我想抬手擦了,但是又觉得这个动作难免太过孩子气。我应当像玄宸宫里其他的仙子们一样,优雅地从怀中取出一方手帕,优雅地轻轻把汗拭去。
但我今日十分不巧没带手帕。
我的手帕昨天踢完毽子顺手塞铜钱孔里了。
但是这位闻亥正看着我,叫我连趁他不注意转身把汗擦了的机会都没有。
我只好安慰自己身为神仙就应该不拘小节,于是利落地迎着他的视线,对他露出一个我自认为最甜美最可爱的笑容。
闻亥没有笑。
但他仍看着我。直到我身边的二哥一掐自己大腿,“嘶嘶”大声吸了两口气,我俩才转头看向二哥。
二哥拿扇子遮住半张脸:“哈哈…我还以为玄宸宫掉到时间夹缝里了。”
二哥用一个很尴尬的笑话打破了僵局,推着我的肩膀把我推到闻亥面前:“这是我们的小妹姒墨,母亲这次渡劫带回来的。”
闻亥又把目光转回到我身上,沉稳地点了点头:“嗯。”
闻亥道:“刚才无问叔已经和我说过了。”
我想这真是一句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令我都不能插科打诨地喊他一声哥哥。
二哥皱着眉毛看了一眼我,拉起我正无措捻着衣带的手,然后转头上上下下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闻亥,很有些郑重道:“闻亥,你别吓我。”
闻亥挑眉。
“你这次闭关疯了不成?”二哥推搡他肩膀两下,“怎么这个样子?你让谁上身了?”
闻亥挺拔的身形随着二哥晃了晃,有些无奈地拦住二哥的拳头。
他嘴角的笑有一点自嘲。
他说:“母亲已经这样了,现在又有了妹妹,难道还要一直长不大吗?”
二哥怔住了。三位本来揣着手高高兴兴看我们打闹的叔叔们也怔住了。
玄宸宫里有一种很陌生的冷意升腾而上。
我想,此时此地,没有比这句更糟糕的话了。
没有人想到,这个他们一直盼望着能长大、能足以站在源恒上神身侧的孩子,居然真的担起了他的责任。
却是在这样的情形下。
连总是很慈和的言霁叔也露出了一个令人难过的神情。
安静的呼吸可闻的沉默中,我又听到了辛夷花一片片落地的声音。
闻亥却笑了:“怪我,说这样的话。”他微微俯身,鼻尖停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看到他浅色的瞳孔里有两个小小的我。
“你叫姒墨对吧?真是个漂亮的孩子。”
他抬起手。
我多想他能揉一揉我的头发,但他的手又向下落了回去,最终只是牵起了我的手。
“等我很久了吧?饿了吗?”他问我。
我半侧着身跟着他往琼华殿走,偷偷用袖子抹了一把眼泪。
我觉得不是饿的。
或许是我真的等他太久了。
那天之后,我并没有很经常见到闻亥,我不知道他在忙些什么。
或许他其实并不忙,只不过因为我是整个玄宸宫里最闲的人,而我又总不能见到闻亥,那么我就猜闻亥一定是很忙的。
我躺在二哥画画的水晶亭里,看着玄宸宫上空冰冰凉凉的雾气。
我说,母亲很好看,闻亥也很好看,二哥也很好看,二哥说我比他和闻亥加在一起还要好看,那么我们一家四口就都很好看了。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巧的事情。
“有的。”二哥苦着脸把我抛着玩的紫玉镇纸抢回来,飞身到水晶亭外去追被风卷走的画纸。我听到他远远的声音传回来:“这叫遗传。”
我轻飘飘地说:“原来是这样啊。那闻亥现在在哪里呢?”
二哥回来一言难尽地看着我。
他说:“你就不能像祸害我一样,兴致来了就随便地跑去祸害闻亥吗?”
他说:“哦,你问闻亥啊。他不在自己殿里还能在哪?他现在是有点不太……咳,你要是想他了,随便找点儿学习上的正经事去问他不就行了?”
我在二哥的鼓励下,走进了闻亥的古仪殿。
古仪殿里很空旷,没有我屋子里那些漂漂亮亮的垂纱和玩具。我听着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回荡在古仪殿的回廊里。我像一个端庄的公主一样走路。
闻亥支着头在安静地看书。
乌黑如墨的头发从他指缝间流淌到坐榻上。
悠然轩外细雨绵绵,我惊异于听着池塘里叮叮咚咚连绵的落雨声,闻亥居然都没有睡着。
有斜飞的雨珠掠过半敞的花窗,落在折枝花鸟半桌上凉着的茶杯里。
我站在不淋雨的那一面,微垂了视线看闻亥。
闻亥合上书,剔透的眸子也望着我。
我鼓起勇气,问出了每一个学生都发自内心问过的问题:“我为什么要读书?”
闻亥答:“为了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问:“什么是社会?”
闻亥答:“就是你认识的、不认识的,存在于世上的每一个人。”
我说:“这样啊,谢谢啊。”
真是太叨扰您了。
我点头躬身退出了悠然轩,余光里闻亥起身拿起滴进了雨水的茶杯倒在窗外的池塘里,然后重新拾起书懒散地靠了回去。
在退出古仪殿大门的时候我想起来,我刚刚有没有对他笑一下呢?
我想我大概猜对了四分之三,我确实很喜欢闻亥。
但闻亥却不一定喜欢我。
我又很久没有见到闻亥。
但那段时间我自己玩得很好。吸取涌镜的经验,玄宸宫里很多地方都为我配备了救生员。按我想来倒是蛮多此一举的,一来我也不是非要上赶着找疼受,二来若是我不往那些地方去的话,救生员就是个很可以摸摸鱼的好差事。
我于是渐渐也就不再去那些仙气十足的地方了。
我那段时间很喜欢在钟园玩。
不仅是因为那里是我待着最不痛的地方。
那里很漂亮,有一座高高的湖石舫,我有时候在那里和大家一起玩捉迷藏。
我的体质很是殊异,说白了就是没什么存在感,收敛气息的时候和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没什么区别。即便是玄宸宫里感知最灵敏的无问叔也只能用眼睛找我。
这种我稳赢的游戏我实在是太喜欢不过了,反反复复地玩也不会感到厌烦。
后来我发现让他们闭上眼睛,即便我不藏起来,就是站在原地不动他们也找不到我。
这种状态说起来是有点奇异的,但是九重天上像我这样的案例太少了,大家也就没琢磨出个原因来,只是陪着我一遍遍玩捉迷藏罢了。
湖石舫对面有很多珍贵的花木,是母亲从三界各处收集来的。因为有不少都不是九重天本土的植物,所以刻意稀释了适宜它们生长的灵气密度,也就很适宜我生长。
我有时候拿它们练练布雨术,日久天长下来,还真让我照料开了一朵银钟花,花开的时候光芒都有点刺眼。
那天连鹿赤叔都很惊喜,他说这株银钟花自从移栽到九重天之后已经九百年没有开过花了,看来我真是一个小福星。
我觉得自己竟然帮到了母亲,于是往钟园跑得更加勤快。
所以闻亥来钟园的那天,我不巧正在里面玩得忘乎所以。
我在钟园的草地上画了一条很长很长的跳格子,因为言霁叔说的凡间的那种玩法玩一局实在是太快了,而我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不仅如此,因为我是一个十分聪明活泼的神仙嘛,逐渐自己开发出了很多新玩法,比如在格子里加上地形。
鹿赤叔是鸟兽,所以遇到高山地形就可以飞过去;无问叔是水兽,遇到大泽地形就要在里面舒服地睡一个回合,诸如此类。
那天我们正因为鹿赤叔跳到了无问叔正在睡觉的大泽里而争执不休。
无问叔说鹿赤叔既然跳到了自己的家里,那没理由不把自己吵醒,所以他要多走一个回合。当然他原话说的更激烈一点,还夹杂了一些对鹿赤叔人品的攻击。
无问叔强烈要求自己这一回合马上醒来,但是鹿赤叔非说自己如果把无问叔吵醒了的话他们两个一定会大打出手,最后的结果一定是他把无问叔打得下不来床,所以无问叔反而应该多休息一个回合。
我夹在中间兴致勃勃试图调停:“不如你们当场打一架我来看看应当是谁休息几个回合呢?”
就在这乱糟糟的氛围里,闻亥拿了个卷轴来钟园了。
闻亥在湖石舫旁边施施然站定,皱着眉问我们:“拔什么毛?”
无问叔手里攥着一把红色羽毛、鹿赤叔手里攥着一把青色胡须,两个人齐刷刷站直了看向闻亥。
我不是一个很笨的孩子,我其实也有一些模糊的感觉,似乎玄宸宫里的人对闻亥从像对我一样的宠溺渐渐转为敬重。
就像此时,无问叔和鹿赤叔在闻亥注视的目光中都偷偷把手又往身后背了背。
至于我,我从第一眼看到闻亥黑色的衣角时就已经退回了安全距离之外,悄悄用祈祷的方式通知两位叔叔“你们不要再打啦”。
但闻亥比我想象的还要聪明一点,他锐利的目光一下子锁定在我这个罪魁祸首上,挑眉问我:“跳格子?”
我厚着脸皮说:“言霁叔教我的。”
闻亥揉了揉额角。
闻亥问:“那他人呢?我来找他要西方大泽的水位表和妖兽图制,在玄宸宫里到处都找不到他。”
我想装作不知道言霁叔去了哪里,但看着闻亥锋利的眉眼、瞳孔里一个傻兮兮的我,我实在是说不出骗他的话,只好支支吾吾道:“他、他去、他去妖灵之界偷九凤的羽毛,给我做新毽子去了。”
闻亥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我慢慢露出一个卖乖的笑。
闻亥叹了一口气,回头跟两位叔叔说:“他回来的时候让他来古仪殿找我一趟。”
他看着狠狠点头的无问叔和鹿赤叔,忽然冷冷问:“若是千年后天道择出新的水德帝君,交接的文书工作我们都准备好了吗?”
无问叔和鹿赤叔都愣住,一缕杂毛从无问叔指缝间晃晃荡荡飘出来。
闻亥没有再看我一眼,转身走出了钟园。
我看着他挺拔的身影渐渐变成一个黑色的小点消失在拐角,才想起把一直扯着的嘴角放下来。
我到了七十二岁上才知道,如果人维持同一个表情太久了,就会变得很丑。
即便是笑。
和闻亥见面的这三次,我都表现得很糟糕。
我想闻亥为什么不在银钟花开的那天来呢?银钟花真的很漂亮,像黑夜里亮起的一盏盏小月亮,清辉照亮了远方星星点点的繁花。而且那天我很稳重,都没有激动地跳起来,连二哥都说我那天美得像携月同游的仙子。
可是闻亥总也赶不上我的好时候。
他为什么总也赶不上我的好时候。
言霁叔新给我做的毽子被我放在了书架的最顶上。言霁叔来给我煎药的时候问我:“不喜欢吗?”
那时候言霁叔已经可以继续维持他的拟容术了,不过因为我还是更喜欢他原本的样子,所以他在我的紫元殿里都是那副玉山一样的容貌。
我说:“我已经长大了,过了踢毽子的年纪。”
言霁叔理解地点点头:“这样啊,那真是很糟糕了。”
我抬头看他:“很不好吗?”
言霁叔说:“不太好。”
我问:“闻亥也长大了,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来着吗?”
言霁叔把我绑头发的丝带正了正,低着头说:“也不是很好。”
我微微侧头,看着镜子里眼波流转、面容清冷的神女,喃喃道:“我觉得很好。”
言霁叔也看着镜子,没有再说话。
告别了踢毽子放风筝抽陀螺斗蛐蛐之后,我也不再去找无问叔和鹿赤叔了。
不上课的时候我就趴在二哥画画的窗台托腮看他。
我问二哥:“你平时都做什么事?”
二哥说:“一切风雅之事。”
我问:“什么是风雅之事?”
二哥说:“焚香、品茗、听雨、抚琴、对弈、酌酒、莳花、读书、候月、寻幽。”
我看着二哥把扇子扇得虎虎生风,觉得他活着就是为了有一天有人能问他这个问题。
但我没有说出来,因为我之前说过我是一个比较聪明的小姑娘,所以我只是崇拜地看着二哥,特意放柔了嗓子夸赞他:“哇!二哥你会的好多啊,你能带我一起吗?”
二哥扇子僵了一僵,用“但是话又说回来了”的语气问我:“怎么又开始祸害起我了?”
我很是深沉地摇头:“不是的,我现在长大了。”
我端起二哥放在石桌上的竹叶小香炉向他请教:“请问这个焚香有什么讲究?”
二哥干巴巴地说:“去管香使要就行。”
我追问:“然后呢?”
二哥把香拔出来,又插回去,示意我:“就这样。”
我打破沙锅问到底:“还有呢?”
二哥“啪”的一声把香弹断,指尖生出一簇小火苗,凑到香上点燃了,递给我:“没了。”
又一个雨夜,我不辞辛苦地爬上松风楼,隔着窗子伸头往里看,正抓二哥一个现行:“二哥,你是不是在一边品茗一边听雨?”
二哥:“……”
二哥放下茶杯跟身边的小仙童青崖说:“我最近总是休息不好,刚刚都幻听了。我看我还是回去睡觉吧,你下次记得提醒我深夜不要喝茶。”
我看着青崖。
青崖看着我。
我热情地摇了摇被雨淋得湿哒哒的飘带。
青崖苦着脸跟二哥说:“不是您幻听,是小神君来了,小神君真的来了。”
二哥果断道:“现在也还在幻听。”
二哥站起身,给自己打了个补丁:“不对,我好像什么都听不到了。看来真是不能熬夜,我这就回去睡了。”
我眼疾手快跳进窗里,把刚要迈步的二哥摁回到摇椅上。
二哥自暴自弃胡言乱语:“听雨就是下雨的时候找间屋子躺着,品茗就是……就是……”
他狠狠瞪了一眼青崖,道:“就是我这个小仙童青崖特别懂茶也特别会泡茶,你把他带走带走吧,日日夜夜叫他泡茶不许间断。”
青崖绝望地看着我。
我一扁嘴,雨水就顺着脸颊流了下来:“二哥你不喜欢我了。”
二哥一僵。
我继续说:“二哥你刚才好凶。”
二哥叹了口气,把我拉到和他平视的高度,温柔地对我说:“不是的,我喜欢姒墨,我刚才不是故意的。”
我抽抽嗒嗒:“嗯。”
二哥给我擦了把脸,继续温柔地问我:“你为什么想长大了?”
我哭得说不上话来。
二哥眼见着慌了,干脆和我一起蹲在地上,七手八脚地给我擦脸擦头发擦衣服。
这却是他错怪了自己。实际上我刚才觉得效果还不错,本想见好就收的。但他忽然问我“为什么想长大了”,这令我想起闻亥,于是就不知道为什么真的觉得很委屈。
这是我对不起二哥之处了。
二哥哄我道:“你想想,母亲闭关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万一母亲一出关发现你已经长大了,跟着我什么花里胡哨的东西都学会了,母亲会不会很遗憾错过你的生长阶段啊?”
我哑着嗓子说:“万一母亲很惊喜呢?”
因为我确实已经不是那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了,二哥看我的眼神、言霁叔看我的眼神、无问叔和鹿赤叔看我的眼神、还有闻亥……已经令我隐隐有所察觉到一个我很抗拒的事实:母亲当初在那个昏暗的山洞中看我的眼神,并不是其中任何一种。
我那时真的在心里想,或许我再长大一点,母亲再次见到我,也许就会惊喜呢?
二哥拍着我的背给我顺气:“你说的也不是没有道理,这回我真的相信你了,我从明天起做什么都带着你好不好?”
我说:“那你带我喝酒。”
二哥柳眉倒竖:“不行!”——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老婆小时候这么可爱的吗?但是大舅哥这人是不是不太行啊……
第155章
我拿着一个小本子:“抚琴。抚琴之后是对弈, 然后是喝酒。”
二哥:“没有喝酒!”
我宠溺地点点头,指着本子道:“这个字怎么读。”
二哥过来看了一眼:“你就当作是种花。”
我有点高兴:“那我种过了,而且是很难种的银钟花!”
二哥:“那就勾掉吧,还剩几个?”
我说:“候月、寻幽。”
二哥想了想:“不对吧?”
我冷静地合上本子:“很对。”
二哥摸摸下巴:“我怎么数着只有九个。”
“十个, ”我坚定地说, “我的数术学的最好, 就是十个。”
二哥马上忘记了上一个话题,转而不可思议道:“你的数术怎么会那么好?明明我就学不好数术。”
我问:“那母亲和闻亥学得怎么样呢?”
二哥想了想:“闻亥数术也算不错, 母亲我倒是不清楚, 但她精于阵法,那数术应该也很好。”
我同情地看着他。
二哥:“?”
我慢慢地说:“你之前教过我, 有一种东西叫遗传……”
二哥一拍大腿:“我就知道!”
这回轮到我惊了:“你早就知道自己不是母亲的亲生……”
二哥一拍我的大腿:“我早就知道你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言归正传,按照二哥“风雅十事”的规划, 此时他应该正式教我弹琴了。但我们刚把琴弦都校正好,鹿赤叔又呼啦啦一下子飞过来。
我看着他同上次闻亥出关时一样眉飞色舞的鸟脸,渐渐感到自己心跳加速。
后来我有时会想,在九重天的那些日子里, 有多少人、多少事、多少情绪都只是我的臆想呢?就像我的心跳明明永远也不会有变化, 我那时却错以为自己真的可以心跳加速。
当时鹿赤叔朝我们一个猛子扎过来,带来的好消息是:母亲也出关了!
我们赶到玄宸宫的正殿的时候,北方玄天的仙官们已经三三两两在殿中候着, 上首的玄冰王座空悬, 母亲还没有来。
闻亥一个人站在最前头, 安静地看着母亲的王座,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们穿过人群向前头走去,一路上有仙官看见了我们纷纷行礼。
那些面目陌生的神仙一个个问着“煦知神君安”、“小神君安”,他们行礼的时候低垂着头, 于是我看不清他们脸上的异色。
我想,原来他们都知道我是谁啊。也对,流言轰轰烈烈。
要不然怎么能说流言轰轰烈烈。
我挺胸抬头向前走。
我看着闻亥玄色衣袍的背影,顺着他微抬的下巴尖看向母亲高高的王座。
王座后是各色琉璃拼成的直至天花板的巨大花窗。无声无息的阳光穿过花窗,在殿内被分散成各色瀑布一样斜射的光线,密密麻麻。
我平时从不敢来正殿玩,我总觉得似乎天道也会在这里俯视我。
就像我身后的那些目光和窃窃私语一样。
今天很奇怪,我的喉咙很痛。
准确地说也不是喉咙,是从下颚到脖子前面似乎有一条筋,被扯得很紧很紧,酸酸的。我想可能是刚才走路的时候不小心扭到了。
我站定在闻亥身后的位置上。因为那股在喉咙里顶着我的气,我的头始终微扬着,我的眼始终没有与任何探究的目光对视过。
言霁叔突然把手放在我的头发上。他这样做其实有一点僭越,我们的身后还陆陆续续来了上百个恭谨等待的仙官。
我知道他们全在偷偷看我。
看这个连本身的存在都昭示着不详的短命灾星。
连闻亥也回头不辨神色地看了我们一眼。
头顶上有沉沉的重量,我把哽咽住的这口气慢慢吐出来。确实没那么痛了。
我对言霁叔笑了一下。
言霁叔轻声说:“不要怕,小神君,刚刚你做得很好。”
他很是顺手地在我头上拍了拍,还是那副满脸皱纹的慈和相貌。然后把手往身后一背,施施然去了后殿。
大殿上逐渐安静下来,我的喉咙又开始痛。这回没有人拍我的头,我努力盯着闻亥衣角的暗纹,小心地数着自己的呼吸,让自己平静下来,模糊的视线重新清晰。
闻亥的衣角动了动,似乎是他向后退了半步,想要拉我的手。
我有点反应不过来,因为这时我已经听到两道熟悉的脚步声从后殿传来。我抬头看向那边。
母亲和上一次有点不一样。
上一次她是刚渡过天劫重创的母亲,现在她是北方玄天之主。
母亲一步步走向她的王座。在她脚下,她的臣民、她的追随者、她的孩子们都孺慕一般安静地注视着她。
我仰着头,视线一直黏在母亲的脸上。我想这样的母亲真是太好了,比上一次那样真是太好了,我希望母亲可以就这样活很久很久。
很久很久很久。
母亲高坐銮座之上,如今时近傍晚,透过花窗,蓝紫色的光线逆着母亲的身影倾泻而下,在母亲身周镀了一层威严的光晕,使人不能分辨清她的神色。
她漫不经心地靠着剔透的扶臂,冰蓝色的裙摆仿佛要与王座和天光化为一汪水泽。
这时底下的众仙官齐齐向母亲朝拜,口中高呼:“恭迎源恒上神!”
母亲摆了摆手。我看着她仿佛是微垂了头扫过一眼闻亥,而后抬头对着殿中的众仙官道:“免礼。”
母亲的声音真好听,我刚出生的时候就知道母亲的声音好听,但是今天不一样,今天母亲说的每一个字都远远传到殿中的每个地方。每一个仙官都侍立恭听。这种时候,母亲的声音就更好听了。
母亲看向与她一同走来的言霁叔:“近百年北方玄天飞升的仙者有多少?都已册封仙位了吗?”
言霁叔微微躬身回答。
他说了什么我早就记不清,只记得我那时才明白言霁叔为什么要把自己变化成这副老成的样子。他这样的掌事仙官才确实与我母亲的威仪相配。
之后母亲又问了四方大泽、妖魔作乱等等情况,对于一个刚刚才学到概率统计的小孩子来说确实很难记住,那天下午我只记得母亲坐在王座上发着光真好。
我又一次想,母亲如果能永永久久的活下来就好了。
众仙官走后,我本来以为我总会有机会能和母亲说上一两句话。但母亲却扶着她好看的额头,刚好避开了我的视线。
母亲说她今天已经很累了,只想让闻亥留下来陪她一会儿。
紫元殿门口,我仰头问二哥:“母亲明天会和我们一起吃早饭吗?”
二哥打开他的玉骨折扇,有点回避我的视线:“这个嘛……母亲通常会在早饭的时候听一听泽国的禀报,以往是不和我们一起吃的。”
我点点头:“这样啊,我知道了。”
我一个人转身往紫元殿里走,二哥忽然“踏踏”两步从后面追上来,低头看我:“明天一早我来找你好不好?要是母亲没有叫我们,那就二哥陪你吃。”
我转过头去,点点头。
二哥把我的头掰回来。
我被他摆弄得有点生气:“我没有哭!我也不是很爱哭!我只是喉咙痛!你没有喉咙痛过吗!”
这一次二哥看着我不讲道理地乱发脾气,却不知为何没有跟我吵回来。
他只是摸了摸我的头发,令我很悲伤的一种摸法。
那天晚上我压着二哥给我弹琴,一开始还弹得缠缠绵绵,后来“当当当”吵得我头痛,我叉腰站到二哥面前质问他:“二哥你就拿这样的东西来敷衍小孩子吗?”
二哥把折扇“当”地一声摔在琴弦上:“谁家小孩子非让人弹两个时辰的琴,一不弹马上就哭?”
我不管有没有道理,直接开始吵闹:“我想让你给我陶冶情操!言霁叔不是说凡间有个叫做一万小时定律吗?你给我弹完一万小时说不定我就变成一个很有内涵很懂事的大人了!”
二哥撸起袖子:“一万小时?!”
他嗓门高得像一只被吊住脖子的鹿赤叔:“我看你就是一个自己不好过也不许让别人好过的魔童!”
我叉着腰一下呆住了。
二哥也呆住了。
我转头看着旁边的书架,吸了吸鼻子。
二哥似乎想说些什么,迟疑了几次之后默默蹲下把折扇捡起来,再次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敲着琴首磕磕巴巴地说:“二哥不是那个意思……”
或许是要下雨,夜风沉沉,压得人透不过气。
我小声说:“我其实也没有很不好过……”
紫元殿里挂起的垂纱飘飘荡荡在我们之间,第一次不显得繁华热闹,而是衬得夜色有点冷寂。
这时紫元殿外传来两道脚步声,我和二哥很明显都松了一口气,不管来人是谁,对他都不免有点望眼欲穿了。
来的是好看的那种言霁叔,后面不知道为什么跟着一个面无表情的闻亥。
奇怪的是,玄宸宫里情商最高的言霁叔来了之后气氛也并没有好转,反而不知道为什么变得更尴尬了。
层层叠叠的垂纱仿佛是屋子里延绵的山。
最后还是我先开口:“言霁叔你还是别这么看着我,我都有点害怕了。我今天吃过药,也没有破坏公物,只是破坏了一点儿二哥,他刚才也已经为自己讨回公道了。”
我看向二哥,让他给我作证。
二哥实在地点点头。
言霁叔笑了笑,笑得没从前那么好看。
沉闷的晚风围绕着我们四个人。
闻亥这时似乎是终于看不下去了,可能作为屋子里唯一正常的人,觉得陪这么一群人傻站着实在是浪费生命吧。
闻亥开口,却是莫名其妙先夸了我一句:“你把紫元殿布置得很漂亮。”
我茫然地看向言霁叔。
言霁叔眼里也有一点茫然。
闻亥咳了一声,接着道:“接下来的日子我要经常闭关,打算直接搬进稽古楼。我看你把紫元殿布置得很漂亮,那么你去住我的古仪殿。”
我茫然地看向言霁叔。
言霁叔惊讶地看向闻亥。
闻亥看着我的书架,不说话了。
我说:“啊?”
言霁叔突然接口道:“是这样的小神君。闻亥神君对他的古仪殿很有感情、很不舍,他怕自己去了稽古楼闭关之后,古仪殿空置着破败了。于是就想托付一个很爱惜屋子的人替他住在里面。”
闻亥的神情放松了一点。
不是,你既然能为闻亥解释,那你刚才在惊讶什么?难不成你也是刚知道闻亥要在稽古楼闭关的事情?然后电光石火之间想出了一个话术搪塞我?
我一头雾水:“那闻亥不搬不就行了?”
闻亥依然面朝我的书架,但眉头渐渐皱起。
言霁叔赶紧打圆场:“是这样的小神君。凡人有句话说成大事者要先苦其心志,闻亥神君如今立誓要奋发图强,然而古仪殿他那么热爱,住在里面就高兴,那么他不搬屋子怎么能得以明志?”
我似懂非懂。但我还有一点点本能地抗拒:“可是紫元殿离母亲最近……”
言霁叔痛心疾首:“难道小神君只爱上神,不愿分出一点爱给闻亥神君吗?闻亥神君在跟小神君开口求助前是多么踟蹰、多么彷徨、多么无助!小神君看在眼里,难道都不愿同情如此恳切的兄长吗?”
我迷茫地看着闻亥紧绷的侧脸,觉得自己确实是应该好好学习了,居然连“踟蹰、彷徨、无助、恳切”都看不出来。
那时我还是个小孩子,所以轻易就被他们拙劣的谎话骗过,搬到了古仪殿去住。
现在想想,那天的荒唐情形,除了是母亲让言霁叔把我搬出离她最近的紫元殿,还能是什么别的原因呢?
难得这段时间我们一家人这样整整齐齐谁都没有闭关,母亲就叫我们去钟园的湖石舫上一起吃饭。
我和二哥到的不早不晚,闻亥早就拿了卷书在美人靠上老神在在地翻着,母亲还没有来。
阳光从柳枝间洒满湖面,湖面上几只白鹭互相啄着羽毛。
我很轻松地和闻亥打招呼:“早上吃了吗?”
闻亥皱眉:“你没吃?”
他居然完全没回答我,那我事先准备的“甚好甚好可惜可惜”一类对于食物的评价就完全用不上了,更糟糕的是我一时被回问住了,只好转头看二哥:“我吃了吗?”
二哥替我回答:“没有。”
我想起来:“啊!我早上看你古仪殿里的仙童们搬家来着,所以忘记吃了。”
闻亥这时才把脑袋从书上抬起来,问我:“搬家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你小时候没看过蚂蚁搬家吗?”
“没有。”
闻亥继续低头看他的书了。
我想,居然连蚂蚁搬家这么精妙的梗都没有共鸣,这真是一次失败的寒暄、徒劳的尝试、无力的社交。
我老实坐下等母亲。
湖岸边的蝉鸣不知道为什么这样贴心,每当我觉得吵闹烦躁了,它们就会掐准时机休息一会儿。
我在心里胡乱地想着,下次一定要记得问问言霁叔,玄宸宫里这些蝉啊白鹭啊蜜蜂啊,到底是不是妖,懂不懂事?不会是每天过来定时定点表演节目的吧?
比如母亲说今天要在湖石舫吃饭,白鹭歌舞队就派出首席啄羽毛官进行为期一个时辰的原生态表演。
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我听着母亲和言霁叔边聊天边走进了湖石舫。
言霁叔稳重的声音说:“钟园是我们最留心的地方,一直按照上神之前的嘱咐每日打理。”
然后是母亲好听的声音:“你做事一向妥帖,我很放心……”
两个人转过拐角,出现在我们面前。母亲继续说:“我还记得历劫前我刚亲自打理了湖石舫对面这一片草地,想来现在应当也是绿意盎然了。”
然后母亲一转头,看见自己最喜欢的绿意盎然的草地上有一条长长的歪歪扭扭的跳格子。
母亲好看的眉逐渐蹙起,她问:“这是什么?”
我看着母亲的表情,心底有些害怕。倒不是怕母亲生气打我骂我,只是怕母亲厌恶了我。于是在嗓子眼儿里哼哼了两声小得听不清的“是我……”
我在这时无师自通了凡间一些胆子小小的坏孩子面对老师质问的技巧。
但言霁叔正在母亲身后看着我,他平日多教导我要做一个大大方方的神仙,于是我咳了一声,还是决定亲自承认错误,以免事后母亲更加对我失望。
这时闻亥却不知为何把我向他身后拉了一把。
闻亥很少主动靠近我,我愣了一下,猜到是他有话要讲。
但这事坏就坏在二哥站在一个看不清母亲表情的角度,他自以为这是个好机会给母亲展示我这个小妹有多么活泼可爱,于是兴冲冲把我向前一推。
闻亥在右侧拉我,二哥在左侧推我,我就这么以自己为轴心在原地自转了一圈。
我:“?”
闻亥面无表情地看了呆傻的二哥一眼,对母亲说:“我怕姒墨无聊,给她画了个跳格子玩。”
我怔怔看着闻亥的后脑勺。
母亲的眉头蹙得更深了。
但她没说什么,“嗯”了一声就揭过了此事。
然后母亲一转头,看到自己心爱的三珠树上挂了一把黄花招摇的秋千。
母亲:……
二哥这回聪明了,抢答道:“这是我给小妹做的!”
母亲闭了闭眼睛。
我顾不上怪异的闻亥了,忐忑地看着母亲。
母亲叹了口气,最后扫视了一眼她心爱的钟园,说道:“我看今日天气也不是很适合在外面吃饭,各自回殿中吃吧。”
我觉得母亲其实是不愿意再看见我了。
或者是还没有足够的心理准备面对我还在钟园里给她藏了多少“惊喜”。
唯一庆幸的是还没来得及上菜,不用辛苦玄宸宫的仙子们来回端着菜多跑一趟。
至于那天闻亥为什么忽然帮我……他应该是怕我说出什么不懂事的话惹得母亲更加生气吧,然后搞得大家都没饭吃。
他应当是不想母亲生气。
满树的辛夷花开了又落,古仪殿的石子小路都被染得紫紫的。
我彻底忘记了什么白鹭表演艺术家、春蝉室外交响乐团。
闻亥在稽古楼闭关的当天,我没有去送他。
我其实很想去,因为我知道无论如何在那里是一定可以见到母亲一面的。
我很想有理由能看一看母亲。
但我想,母亲、还有闻亥,都不会想见到我。
我还是想做一个懂事的孩子。
我在古仪殿里找了间房顶坐着。在这里能看到闻亥闭关的稽古楼。
我不知道闻亥哪一天出关。
我每天晚上都在这里坐着。
我把上次记录二哥“风雅十事”的小本子找了出来,在本子上画每天的月亮。
月亮也每天晚上都会出来。
我听言霁叔说凡间不是这样的。
凡间有时候要下雨了、云层很厚很厚,就会看不到月亮。我想幸好北方玄天上没有云,不然有一些时候我该多失望啊。
我画了六轮月亮,从新月到弦月到满月再回到新月,我发现月亮在同样的时间上其实总是长得一模一样。
画月亮,原来是一件没有意义的事情。
我又把本子翻回到第一页。
看着最下面“寻幽”两个字。
这两个字真是有魔力,我只是看着它们就会感到难过。
我又转头看向母亲居住的紫极殿。
母亲寝殿里的灯有时会亮到很晚,晚到我都不小心在屋顶上睡着了,梦里母亲屋子里的灯火还在飘飘摇摇。
有时我醒来身上披着闻亥的外袍,我知道是言霁叔从古仪殿里拿的。
古仪殿里闻亥的东西很多很多,玄宸宫里的仙童们觉得我是一个冒冒失失的孩子,怕我给闻亥的东西碰坏了,那几天急急忙忙把东西都收到了西殿的仓库里,落了三把锁。
其实我根本就没有碰。
我只是有点可惜闻亥喜欢的那些玄色长袍被折了很多压痕。
都是很好看的衣服。
我很喜欢好看的言霁叔。
他从来不劝我回去老老实实躺在床上睡觉。他有时会到母亲的寝殿里劝她别忙公事了早点休息,但他从母亲的寝殿里出来,只是遥遥地抬头看一眼我。
他知道我喜欢梦里有母亲和闻亥。
我还是上不好禅韵课。
新换的老师很头疼,我也很头疼,我不知道我们这样彼此折磨的意义是什么。
但有一些课总要学过了,有一些事情总要做过了,才知道到底有没有意义。
就像我在第五轮画月亮的那时候,还是能感到很幸福的。
一直到画第六轮的时候我才开始遗憾北方玄天上为什么没有云。
支撑我一直没有把禅韵课老师的胡子点着的原因,是闻亥从前告诉我要做一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觉得请老乌龟来为胡子灭火应该不算对社会有用。
老乌龟也很不好。
他太老了,听过的传说太多,有时给我讲着讲着故事就串到了别人身上。
而我知道的事情又太少,总会过了很久很久之后才发现他讲的这些故事别说人数,连男女老少都对不上。
而我根本不知道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讲串的。
我听说在东方苍天的尽头关押着一只上古凶兽,那只凶兽因为有特殊的能力,会引诱神和仙犯下引动天谴的大罪,所以被永生永世关押在东方苍天的尽头,被无时无刻汲取着生命之力。
这只凶兽经常勾引过路的旅人,用优美的歌声把他们吸引到岸边,然后问他们:“这是你掉的金斧头吗?”
如果旅人回答“是”,那么凶兽就会夺走他的双腿,赐予他一副美妙的歌喉,将他们永久地留在自己身边,夜夜为自己歌唱旅人的故事。
如果旅人回答“不是”,那么凶兽就会实现他的三个愿望。
我说首先,关斧头什么事?其次,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老乌龟慢慢眨了一下眼睛,张了一会儿嘴。
然后飞快地说道:“小神君不是要听故事吗?故事就是这样没有道理的。有道理的故事都不会火。”
我很想捉住他去给我的禅韵课老师也讲一讲故事。
二哥有时也会出门和他的朋友一起做些事情。
我没有朋友,我不知道和朋友能做什么事情。二哥有时候当天就能回来,有时候要过很久才会回来。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过去,我觉得自己一直很乖,理所当然地就应该拥有好运气。
比如在我抱着膝盖快要睡着的时候,稽古楼的那扇门忽然就开了。不是在早上,不是在中午,也不是在傍晚。
偏偏就是在我在心里和母亲说完晚安的时候。
我看着把门轻轻合上的闻亥。他通身的气度真是遗传了母亲,关门也关得这么高贵从容。
我问闻亥:“是不是因为我来玄宸宫的时候就已经是一个十六七岁的大姑娘了,所以才从来没有人抱过我?”
闻亥抬头望着我。
我说:“听说孩子小时候都会被人抱的。”
闻亥没有说话,他的眼睛在黑夜里也是淡淡的茶色,他一眨不眨地望着我。
我那时候太小了,不知道人的眼睛也能说话,我只记得那晚的闻亥很适合说说话。
我觉得有点儿冷了,还没到言霁叔给我盖衣服的时辰,冷得我声音都有一点颤。
我问他:“闻亥,从生到死,我是不是都离不开玄宸宫?”
闻亥还是定定地站在原地,但我看到他眼神忽然变得很复杂很复杂,像玄宸宫里连通归墟的那条河。
那天的月亮我不用抬头看也知道是上弦月。闻亥穿着好看的玄色长袍,墨发如瀑,疏离的眉眼微微上挑,在刚刚结满花苞的辛夷树下仰头问我:“你想去哪?”
我说:“我没有去过外面,我不知道外面都有什么地方。”
我问闻亥:“你知道有什么地方‘幽’一点吗?二哥的每日待办里有一条叫‘寻幽’。”
闻亥笑了一下,向我伸出手:“我知道。跟我走吧。”
我跳下屋顶,砸落了几朵毛茸茸的辛夷花苞。
因为有一种叫做空气阻力的科学,所以我落地要比它们快一些,有几朵已经透粉的花苞偏巧缠在我的头发上,我狼狈地去扯。
我有些丧气。
我说:“对不起。”
我抬头看着闻亥,眨眨眼睛:“你还带我去吗?”
闻亥生气地揉了一把我的头发,把我原本很飘逸的发带揉得乱糟糟。
他说:“你话真的很多。”
然后把我的发带拆开,拿掉了被我揉碎的辛夷花瓣,重新在我头顶系了一个很大的双层蝴蝶结。
我不敢说话了,也不敢动。发带尾巴有时扫过我的鼻子,我都没敢打喷嚏。
闻亥拉起我的手腕,带我趁着夜色飞出了玄宸宫。
中途我的发带还被风吹散了一次,闻亥停下来重新系了一个更大更坚固的蝴蝶结,又给我加了个挡风的罩子。
飞出很远之后我回头去看玄宸宫。
它真的很大,终日笼罩着淡蓝色的水雾,占据整个北方玄天正中心十分之一的位置。
这样的神迹如果出现在凡间,通常会被称作陆地之心,北方玄天就像这颗陆地之心延申而出的纵横交错的支脉。
我有时会听到新来的仙娥一遍一遍背玄宸宫的地图,譬如古仪殿正门左转步行三十步左转到第三棵婆娑树再右转到底就是松风楼之类的。听起来比我最近刚学的制符课还要复杂一点。
这还是母亲带我来到玄宸宫之后,我第一次看到它的全貌。
我有时会在鹿赤叔心情好的时候骑着它高高飞过玄宸宫,但我一向认为这只是鹿赤叔想要和我表达亲热的一种方式罢了。凡人不是就会看着家里的小孩子骑着家里的宠物哈哈大笑,然后把这种行为叫做天伦之乐吗?
至于御空术,老师倒是早早教过我,但我考核合格之后就没有再用过。
毕竟,如果一个人一生所及之处只能有一个宫殿的时候,她就很难产生想要看一看这个地方全貌的念头。
如果我注定活在一个牢笼里,我希望永远看不到它的边界。
闻亥抓着我的手腕,飞过了重重水雾,飞过了纯白虚空,飞过了繁复的界门,带我落在一片森林里。
我比划着刚刚那个玄而又玄、雷光威严的界门,因为没见过世面而有点激动:“这里要门票吗?”
“不要。”闻亥说。
“那为什么要专门建一个大门呢?这也太有仪式感了吧!”我很好奇。
闻亥一只手蒙住我的眼睛,一只手推着我转了半圈。
他等我彻底安静下来。
然后才松开了手。
我:“哇——”
我眼前是一片绿色的世界。草木高大,我高高抬起头,几乎抬到人都要仰过去也看不到我身边这些树木的树顶,在一半儿的时候就有云雾遮蔽了视线。
我唯一能知道这些树木确实是有尽头的方式,是会有一条条银白的光线透过叶片投射到地面上,飞鸟和发光的蝴蝶围绕着这些光线飞舞。
我情不自禁地伸出手,一只口衔红果的小雀鸟蹦蹦跳跳落到我手上。
它把嘴里的果子放到我手上,开始回头梳理羽毛。
我惊喜得不敢喘气,端着手拿给闻亥看。
闻亥平静地说:“鹿赤叔也能这样。”
我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打了个寒颤,反驳他:“鹿赤叔又不是二傻子。”
雀鸟瞪了我一眼,连红果也不要了,拍拍翅膀飞走了。
“!”我说,“它听得懂人话!”
“听不懂,”闻亥把我还傻傻端着的手拍掉,“走了,一只鸟而已。”
我突然想起来之前那个没有想得很明白的白鹭舞蹈家的问题,提着裙子快走两步跟上闻亥,问他:“所以我们家里养的动物都是开了灵智的吗?这里的动物都是开了灵智的吗?它们听得懂我们说话吗?它们自己会说话吗?哦对,这里是什么地方?”
“这里是妖灵之界。”闻亥说。
我和闻亥并肩踩过茂盛的草地发出“沙沙”的声音,身边不时有各种斑斓的妖兽打闹而过。我耐心等了一会儿。
“就这样?没了?”我小跑上前张开手拦住闻亥,“我问了好多问题呢?”
“是有点多。”闻亥说。
我:“?”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上闻亥,自己也有点迷茫了:“我是这个意思?”
闻亥似乎是在前面笑了一下,我没有听清,因为这时一只漂亮的狐狸飞奔过我身边,它白色的尾巴长长的、毛茸茸的,跑过去的时候像一朵漂亮的拖着尾翼的云雾。
想养。
闻亥不知何时也停下,抱臂站在我身边,问我:“想养?”
我点点头。
“恐怕不行,这是人皇黄帝的坐骑,放在妖灵之界散养着的。”
闻亥一指旁边树下悠闲嚼着火灵芝的驺吾:“这个可以养。”
正吃着火灵芝的驺吾抬头看我们:“?”
我仔细看了看,有点失望:“长得完全不像啊。”
闻亥理了理袖子:“我还以为你想要乘黄当坐骑。原来只是因为长得好看吗?那不如养无问叔。”
我:“?”
这个人怎么三句话离不开自己家里人。而且无问叔化为原型的时候不是会令百兽战栗吗?家里不打算养别的了吗?
这时驺吾一仰头把吃剩一半的火灵芝拔起来,叼着向我们这边走了两步,用欢快的声音推销自己:“两位神君试一下吧,我跑得也不比乘黄慢。”
我:“!”
到底是什么规则?谁能说话?谁开了灵智?谁是普通动物?写在哪儿了!
驺吾走到我身边,趴下前半身等我上来。
闻亥扶了我一把,把我扶上驺吾坐好。
驺吾站起来甩了甩头,小跑了两步。闻亥背着手跟在我们后面。
“还不错吧?是不是还挺稳的?起步加速也很丝滑吧?我冲个刺给神君感受一下?”驺吾问我。
“不错、挺好的、很丝滑、先不用了,”我夸了一下这匹快乐的小坐骑,但马上打了个免责声明:“不过我确实没有养你的打算,我还没有到自己能养宠物的年纪。”
“好吧,”驺吾听起来有点失望,又很快安慰自己,“没关系的,妖灵之界也很好,我在这里有很多朋友,每天都可以跑很久也跑不到尽头。”
我摸了摸它的头。
闻亥这时御空跟了上来。这种感觉好像我在和驺吾一起溜他,有点奇妙。
闻亥说:“去沐泷泉。”
驺吾高兴地说:“好嘞!”
它边跑边回头和我介绍:“沐泷泉是妖灵之界第一大景点,可漂亮了,项目还多,是头一次来妖灵之界的必去打卡地。咦,神君是第一次来妖灵之界吗?”
我说:“是啊。”
驺吾脚步轻快地颠了几下,回头和闻亥商量:“神君,这两天正巧是灵鹿一族二十年一次的启灵仪式,很难得赶上的。这位小神君第一次来的话不如去看这个吧?沐泷泉什么时候去都一样的。”
闻亥看向我。
我努力睁大眼睛,放柔了嗓子乖乖地问闻亥:“你可以下次再带我去沐泷泉吗?”
这是因为我小的时候对世界有自己的理解。我认为我只要尽量自然、云淡风轻地提出一个请求,对方就会放弃思考,同样自然、云淡风轻地接一句“好啊”,而不会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下次?没有下次。”
结果因为我伪装“自然、云淡风轻”伪装得太过于紧张专注,手上不小心拽疼了驺吾的披毛,驺吾仰头很难听地“嗷”了一嗓子,完全打破了我塑造的“自然、云淡风轻”的氛围。
“对不起。”我认真道歉。
我想闻亥再也不会带我出来了。我想我总是努力想做什么事情的时候一定就做不好。我想我从生到死短短一千年的寿命里,本来就应该永远地被藏在玄宸宫。
我不该出来的,我余生都将用来回味妖灵之界的这一个夜晚。
我有一点难过。
“没关系的神君,我一直这么小题大做一惊一乍的。”驺吾安慰我。
“我们去哪里呀?”驺吾又问闻亥。
“去启灵仪式。”闻亥好听的声音说。
然后我听见他又说:“下次再去沐泷泉。”
我转头去看闻亥,本来是想观察一下闻亥的表情,但是因为驺吾跑得还挺快的,闻亥就只好也飞着跟上我们。这回倒不像我们在溜他了,而是像在拿他放风筝。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
闻亥:“?”
灵鹿一族的启灵仪式是在鸣泉边。
我偷偷问驺吾这里为什么叫鸣泉。驺吾偷偷回答是因为灵鹿一族总在这里叫。
一下子就变得不是很有文化了。
我们两个偷偷“桀桀”地笑起来。
闻亥背着手闲闲道:“你们大点声也没关系,我开了隐身罩。”
我和驺吾同时一惊。驺吾问:“诶?我们见不得人吗?”
闻亥:“我不喜欢见人。”
驺吾认真思考了一下,没想明白闻亥到底是不是在骂灵鹿一族“贱人”。
驺吾给我放下之后热情地问我们:“还预订返程业务吗?”
闻亥扔给它一根琉璃草:“不用。”
驺吾小跑着离开了。
灵鹿一族的启灵仪式已经开始。灵鹿族长站在鸣泉中,鸣泉在它四蹄周围漾出一圈圈银色的水波。
族长粗壮的角渐渐变得透明,从角的末端向空气中散发出蓝色的光点,晕开在天地间。幼生的小鹿沐浴在月光和灵气中,纷纷低下头等待族长的赐福。
我实在是被这幅空灵的美景震撼到了,一回头闻亥却已经在蒲团上盘膝坐下,玄色衣摆闲散地铺在草地上。
闻亥面前摆了一条天禅长案,案上一只枫叶小香炉,一壶冒着热气的滚水,两个白瓷茶杯。
闻亥正滚浇洗好杯,将茶汤倒入公道杯中。
不是,他这套动作行云流水好看是好看,但是……什么时候的事?
闻亥给我倒了七分满的茶,手扶着杯身放在我面前,说:“先闻一闻。”
我坐在自己这边的蒲团上,闻了一下,有点烫。
“尝一下,碧潭飘雪。”闻亥说。
我尝了一口,真的有点烫。
而且我没听懂这个“碧潭飘雪”是什么咒语。
我双手捧着茶杯,有点呆。
闻亥说:“继续看吧。”
我抬头看他一眼,闻亥端起自己的茶杯,向着灵鹿一族抬抬下巴。
我从善如流地继续看灵鹿一族的启灵仪式。幼鹿们这时已经在灵鹿的引导下缓缓走入鸣泉中嬉水,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水珠,口中发出短促的奶音。
我看着幼鹿们身上漂亮的花纹,想着不知道手感怎么样,这时忽然听到闻亥低沉的声音说:“玄宸宫里,你只不喜欢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