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道固捏了捏我的手,温润地笑了笑:“你且安心留在这里补脉。放心,我就在门外守着,不会离开半步。”
闻亥却不知道又被谁惹着了,没好气地让二哥也滚出去。
二哥一脸不可置信,指着自己的鼻子:“你又犯什么病拿我撒气?我跟你们的神力就不同源了?”
闻亥没说话,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气氛一时又有些凝滞。
闻亥忽然冷嗤了一声:“广化道君不是就在门外防着我么,我还能把她怎么样不成?”
沈道固走过我身边,宽大的衣袍遮挡下他的手指在我的腰侧轻轻抚了抚,示意我不怕,然后退到门外,把门轻轻带上。
宽阔空旷的大殿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九盏长明灯静谧地燃烧着,淡淡的沉水香在空气中浮动。
第173章 故人(完)
我一时还不能习惯和闻亥独处, 尤其是在刚知晓了他这些年的痛苦心绪,经历了这么多大起大落的情绪波折,我们刚刚还针锋相对, 而中间更横亘了两百年互不相见的漫长岁月。
我心里隐约有一种预感, 我不知道闻亥是哪里变了, 但我直觉我们将再也回不到从前相处时那样可以任我撒泼打滚的随意。
我低头抠着椅子扶手上的一片金丝楠木纹路, 不知道眼睛该往哪儿搁。
闻亥把玩着手里的万象心珠, 却忽然先开口问我, 问的却是一句全然不相干的话:“你和他……你穿什么衣服也要迁就他么?我记得你从前只爱穿些花花绿绿的裙子。”
“这个么,”我低头看看自己身上这件同沈道固成套的素色留仙裙, 老老实实解释,“这个是他弟子孝敬我们的, 我们就穿几天意思意思,毕竟不好伤了孩子的心。也是正好让你赶上了么,我平时还是很花花绿绿的。”
闻亥又不说话了。
殿内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我想他或许是不满意这个回答。
可我也不知道该如何再解释更多了。我已经不是小时候那样, 能理直气壮地质问他为什么说话总是不说明白显得自己很高深么, 能腆着脸皮掐他的脸勒令他不许冷着脸和我生气。
我只能干巴巴地扯了扯唇角, 尽量让自己的脊背端得直一些,姿态放得乖一些。
“过来。”良久,闻亥终于放过了这一茬,准许我过去补神脉。
我挪过去, 坐在他隔了一张青玉茶几的位置上。
他垂眸看了身侧的空位一眼, 什么也没说, 修长的手指微微一拢,那枚万象心珠便轻盈地悬浮于我们之间。
闻亥指尖凝起一抹幽黑的纯粹水泽神力,丝丝缕缕地注入那颗珠子中。
顷刻间万象心珠光芒大盛,化作几缕温润柔和的灵光, 如春雨般淅淅沥沥向我身后而来。
我看见闻亥深深蹙眉。
他自己喃喃了一句:“怎么衰弱成这个样子。”
射向我的灵光在闻亥的操控下少了一半,我原本有些刺痛的脊骨渐渐舒缓下来,我能感受到本已破碎不堪的神脉在触及这股同源的神力时仿佛久旱逢甘霖,沿着神脉的走向一寸一寸往下浸润,暖意顺着四肢百骸流淌开来。
我看着仍旋转个不停的万象心珠,它转得我有些发晕有些发困,按这个速度一丝一缕地将这颗盛满尘念的珠子尽数化开,我怕是有得等了。
这时闻亥冷不丁问我:“为什么要割神脉?”
在这种静谧友好的氛围下,我自然不好在闻亥面前说什么“觉得他们活着比我更有意义”、“不想活了万念俱灰”之类的疯话,那样听起来像是在控诉指责他当初在天罚台前对我说的那些诛心之言。过去的事我已然不想再提。
我只好打了个哈哈:“那时候被凡间的缠绵爱情和兄弟情深感动到了呗,闻亥,你有没有看故事的时候被里面的人打动,很想为他们做点什么的时候?”
“没有,”闻亥的回答快得几乎有些刻意,“我又不傻。”
我不知道为什么有点生气,心底仿佛有什么旧日的委屈在隐秘地翻涌作祟,好像我每一次凭着一腔赤诚想做些什么,在他们的眼里都是胡闹。他们对我千般娇惯万般纵容,可我心底的那些真心的话却好像从来没有被看见过。
于是我故意冷冷刺了他一句:“我第一次割神脉的时候不也是为了别人的故事么。”
为了你,为了母亲。为了一个不该有我的家。
闻亥输送灵力的手忽然一抖。
悬在半空中的万象心珠跟着剧烈地晃了一晃,荡漾出一圈不稳的光晕。
话一出口我就很后悔,我明知道他替我上了天罚台,明知道他心中亦有万般苦楚,我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过去的事不要再提,怎么刚刚就那样忍心拿从前的锥心之痛去扎他。
我想转过头去看看他,他却忽然单手从怀中取出我从前的一方手帕,像小时候一样遮住我的眼,不让我看见他的神色。
他没有说话。我不知道他是说不出来,还是不知道说什么。
“对不起。”过了一会儿,我闷声说。
“是我该说对不起。”我听见闻亥的声音很哑。
我听见他长长地、近乎压抑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哑着嗓子迟疑问我:“这些年我常常在想,如果那天……我不是让言霁去寻你,而是我亲自去找你,你会不会……和我回来?”
我愣住了。
我知道他说的是哪一天。
是他赶我走的那一天。是我震碎仙骨坠入凡间的那一天。
我下意识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如果是他亲自来找我呢?
如果那个我从小就最崇拜、最喜欢的大哥,那个我会因为他一句夸赞特意记在日记里开心一个月的闻亥,亲自来留我……
“我想我大概会跟你走的。”我说。
我想我会留下的,我大概会毫无尊严地大哭一场,然后乖乖跟着他回玄宸宫,继续做那个卑微又渴望被爱的怪物。
毕竟那时,只要母亲和闻亥肯施舍我一点点垂怜、一点点注视,我就连命都可以不要。
“……可是,幸好没有,”我把话说完,“那样我就遇不到沈道固了。”
我们之间又安静了很久。手帕下透进来万象心珠仍尽职尽责地吐露着的微光,将我和闻亥圈在这方寸之地。
忽然我闻到一丝微弱的血腥气,在满殿清冷的沉水香中格外突兀。
“怎么了闻亥?”我有点慌张,想把脸上的手帕扯掉。
“不要动。”闻亥咳了一声。我看不见他的动作,只听见他的衣袍发出窸窣的摩擦声。
闻亥手中输送的灵气一重,我脊背登时一阵刺痛,像是被什么尖锐的东西扎了一下。
我不敢再动,脑海中纷乱如麻。为了打破这份死寂,我忽然想起了一件一直压在心底的旧事,于是突兀另起了个话题:“对了,我当年取下的多罗果还有么?应当是还没来得及用掉吧?若是还在便送给你了,也算是我投桃报李报答你万象心珠……”
“我吃了。”闻亥打断了我。
我:“?”
什么啊就吃了?那是我拼了半条命换来的呢,什么就随便吃了?
“我本以为吃了它,就能断了我不该有的妄念,”闻亥终于撤去了遮住我眼的手帕,我回过头,正对上他那双浅茶色的眼睛,“但是没有用……”
我几乎要跳起来:“没有用?!怎么会没有用呢!”
那是我拼了命从血枭兽口中抢回来的多罗果!害得我们家破人亡,害得母亲魂飞魄散的源头,难道只是一个可笑的谎言吗!那我当年所做的一切、我们一家人所受的一切,又算什么?这天杀的古籍真是害人不浅!
或许是注意到了我近乎崩溃的神色,闻亥垂下眼睫,有些自嘲地改口道:“不,其实很有用。它让我看清了,我以为的……不是妄念。”
我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忍不住和他确认:“很有用吗?对你帮助很大吗?”
只要那颗果子不是全无用处,我受的那些苦便算不得白费。
“嗯。让我知道了一个……非常、非常重要的答案。”闻亥就那样定定地看着我,唇角微微弯了一弯,像是在笑。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闻亥的眼睛是那么悲伤。
悲伤而绝望。
我正要继续问一问是什么答案,闻亥却忽然偏过头去。我看见他抿紧了唇,唇角却还是有一线极艳的血色渗了出来。
我才意识到,原来刚刚那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也是闻亥强行咽下去的血。
“闻亥!你怎么了?”我慌了神,下意识去抓他的袖子,“是被天罚台的雷劫伤到了吗?是不是内伤发作了?”
他没有躲开我的手,却也没有看我。
半晌,他极轻地笑了一下。
“是啊。”
他垂下眼帘,声音轻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
“我很累了,”他闭上眼,眉宇间是那样疲惫,“马上就要补完神脉了了。等结束你就出去吧,我想一个人安静地待一会儿……养养伤。”
我想说些什么,却看见他的侧脸在万象心珠明灭的微光中是那样苍白。好像这两百年间所有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千山万水与未曾宣之于口的沉重苦楚,在这一刻重新将他拉回了深渊。
可我该说什么呢?我还能说什么呢?这两百年间我们失去的东西太多了,多到谁都再没有力气一点一点捡回来。
香灰落了一小截,无声地碎在白玉香炉里。
万象心珠的最后一缕灵光没入我的体内。
闻亥收回手,将那颗已经黯淡无光的珠子紧紧攥进掌心,指骨泛着惨白的青色,将那只手连同袖口上的血色一起藏进了宽大的玄色袍袖中。
“出去吧。”他闭上眼睛,转过身去,不肯多看我一眼。
我蹑手蹑脚地蹭到大殿门口。
我刚刚要推开殿门的刹那,闻亥的声音却从身后沉沉地传来,像是斟酌了很久,才终于说出口。
“对了,有时间多回玄宸宫住一住吧,言霁他们都很想你。”
那声音顿了顿,变得更轻了一些,轻得像是一句不必让人听见的自言自语。
“不要因为……不要因为讨厌我,就不再回家了。”
他这个话真是令我心中一酸,酸得我鼻尖发涩,眼眶发热。
我连忙立正转过身表态,为了表示我真的真的不计前嫌,还特意用了一个自以为最能拉近距离、最能抚慰他心扉的称呼。
“我不讨厌你啊,哥哥。”
良久,我听到空旷的大殿里落下一声极轻极冷的笑,笑声里仿佛裹挟过漫长的岁月,裹挟过两百年的蹉跎。比哭还要让人觉得难过。
“出去吧。”他说。
我推开殿门走了出去。门外的天光兜头泼下来,刺得我微微眯了眯眼。
我深吸了一口气,下一秒我就叉起腰,中气十足地指责庭院中的几人:“好啊你们!这就摆摊下起棋了!我从四分之一姒墨补成了二分之一姒墨,你们都不给我搞一个庆祝仪式!”
老银杏树底下,沈道固正和广化道君杀得难解难分,二哥和三师兄各站一边儿在一旁聚精会神看着。
傍晚的穿堂风徐徐掠过,伴着周遭缥缈萦绕的仙山云雾,配上这几个宽袍广袖容姿绝尘的男人,倒真是一副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画卷模样。
不惹我生气就更好了。
沈道固转头见我出来了,随手将指间的白子丢进棋篓里,眉眼间漾开一抹温润的笑,向我伸出双手,白衣胜雪。
我不情不愿走过去让他牵住了手,还有点气哼哼的:“你不怕闻亥给我抓走啊?”
沈道固捏捏我的指尖,答得理直气壮:“怕啊,所以才忙着讨好师尊,万一闻亥上神真要将你掳回九重天,我总得求师尊替我出头将你抢回来不是?”
原本红光满面的广化道君瞬间气得吹胡子瞪眼:“好哇,我就知道你刚才是故意放水演我!我说我怎么突然涨棋了能连赢你三盘,原来是你这个小兔崽子哄着我当打手呢!”
我连忙教沈道固:“这种实话你回家悄悄说啊,广化道君都快把棋盘掀到你脸上了!”
沈道固低低地笑:“这不是你出来了嘛,我就不用再费心巴结师尊了,”他回头安抚广化道君,“弟子虽然放了水,但也是煞费苦心才放得不留痕迹。您方才不也杀得酣畅淋漓十分开怀么?”
二哥见广化道君一把将棋盘扒拉乱,啧啧两声直起身来,直道有点可惜,然后回头看了眼殿门紧闭的正殿:“闻亥呢?他怎么没跟你一块儿出来?”
“一会儿就出来了,”我转头去寻三师兄,“对了,他们有没有同你讲闻亥劈坏了你一张桌子?我记得你最擅长做那道看上去色香味俱全、吃下去翻江倒海的‘九转回春羹’来着,不如晚上就由三师兄亲自下厨‘宴请’闻亥如何?”
三师兄将广化道君打翻的棋子拢进棋篓里,然后开始挽袖子,看起来很有点跃跃欲试。
二哥条件反射地捂住肚子往后退:“那我就不列席了,我突然想起来今天还没溜狐狸……”
我一把拽住二哥后衣领:“别想跑。劈裂桌子的事你是不是在场也没拦一下?咱们一家人做事一家人当,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嘛。”
我手里拽着很怂的二哥,忽然来了灵感,转过半个脑袋高高去看沈道固:“你说,刚才我们一进屋的时候闻亥忽然好重的杀气,但他又给我续了神脉,那我想就不该会是想杀我。该不会他想杀的其实是二哥吧?气二哥找到了我还和我们一起住了这么久都不告诉他?”
话音未落,我忽然感觉扣着我手心的那只手微微一用力。我被这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往后一带,整个人跌入了一个温热的怀抱里。
沈道固从身后揽住我,将我紧紧拥进怀中。
我这时才发现沈道固的身体原来一直在微微的发抖,只是他的面上是那么笃定,丝毫没有令我发现。
他……还在怕我会和闻亥走吗?
“真好。”沈道固的下颌轻轻搁在我的头顶,发出一声释然的喟叹。
我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一愣,手上还揪着二哥的后领子没来得及松开,就这么歪着身子靠在他怀里,看不见他的脸,却能感到他的呼吸拂过我的发顶,带着他身上那股好闻的松柏香气。
“什么真好?”我眨了眨眼,小声问。
“什么都好。”我听见沈道固这样说。
老银杏的叶子在傍晚的微风里簌簌地摇着,像是挂了满树的旧信笺。远山层叠的轮廓在暮色里渐渐柔和下来,山腰上云雾缓缓舒卷。
庭院中的茶烟已经凉透了,石棋盘上散落着几颗没来得及收的黑白子,被夕阳拉出长长的影子。
学宫弟子们晚课的钟声隐隐约约地传来,悠长而安宁,在山谷间回荡了许久许久。
第174章 ◎星疏(上)◎
沈道固学成那年, 姒墨同他辞别了广灵学宫,带着念窈和服役归来的盼夏、以及沈道固的众多弟子们,拖家带口地找了个风景秀丽的山头, 一起隐居了。
但也不是特别隐。
比如山下开文创店的刘员外就知道山上住着一群神仙, 并日常在镇子里大肆宣扬。
这刘员外委实是个奇才,他生财有道的本事令姒墨都常常自叹弗如。
他的创举包括但不限于:攒着沈道固那些学艺不精的徒弟们画废的引雷符,除夕夜在镇子上高价兜售, 说是上仙们新研发的辟邪赐福爆竹, 不仅听响儿气派,而且还十分环保;
再比如念窈到了换季时节左不过要掉些狐狸毛,刘员外捡了去, 当天便在家养了一窝白兔,将兔毛混着念窈那一两根狐毛塞进枕头里, 外边套个锦缎套子, 挂牌便叫“仙狐赐福安神枕”;
最离谱的是他竟敢给沈道固下山历练的弟子们兜售“红尘历劫速通套餐”和私家旅游攻略,同时还能拿合作国家文旅局的回扣, 两边通吃, 不知道让姒墨抓获过多少回……
所以这日子就也还挺热闹又精彩。
唯一不可心的,就是看着沈道固的弟子们一茬茬的长大远去, 姒墨却一直没能收个徒弟。
曾几何时, 姒墨夜夜对月许愿,希望今生除了能继续有钱有闲有人给自己祸害以外,还能有一个称心的徒弟。
这个徒弟最好是又漂亮可爱又乖巧懂事,同时还要很聪明,好继承她千锤百炼的厚脸皮与绝世机变。
总之, 用念窈的话说, 姒墨一直收不着这么一个徒弟那可真是……该啊!
但是盼夏就看得很明白, 她跟念窈说,你不觉得小神君身边的“绝世大好人”密度特别大吗?平民版的宇文恪、林又安,精装版的煦知、闻亥、言霁、广化上神,限量版的沈道固……可能小神君的命格就是比较吸引冤种、咳、大好人。既然小神君求的是个活人,那么说不定过两年就能如愿了。
还真被盼夏说准了。
姒墨真碰上了这么一个小姑娘,是在一座叫望源的小镇上。
也该着她撞上了这一处凡世有妖邪作祟,为了回馈社会积攒品德,决定亲自来捉上一捉。
早在寻访苦主的时候姒墨就注意到了有个很有灵气的小丫头似乎也在追查这一桩事,几次都不动声色地在案发附近晃悠,倒是很小心着不引人注意,能被姒墨注意到主要是因为她……明眸皓齿灵秀可爱,日后长开了最起码也是个倾国倾城级别的美人坯子。
等到姒墨他们终于摸到了妖兽诸怀的老巢外,就更令人意外了,那个小丫头竟然先他们一步寻到了这里,独自拿着个法盘在阴森森的洞穴里转悠。
姒墨领着沈道固神兵天降的时候,那丫头眼角一瞥,当机立断把法盘行云流水往怀里一揣,身子一软,往那群被诸怀掳来的凡人堆里一扎,低眉顺眼地缩着肩膀就装起了一名柔弱无助的受害者。
解决了诸怀之后,小丫头原本想跟着大家一起偷偷溜了,却发现自己怎么也走不出这山洞,脑子一转明白过来,当即恭恭敬敬就给姒墨跪下了。
“上仙,我确实是收了栖迟家的钱,保证能给他们除了妖邪报仇来的,但是既然上仙神威降世替天行道上善若水不求回报,这功劳自然全是上仙您的,”女孩儿说着,两行清泪就顺着乌黑的大眼睛流了下来,瑟缩着单薄的肩膀晃了两晃,“我虽然已经三天没有吃饭、三年没有换过新头绳了,但是修行不够本就不该贪心接这单生意,多谢上仙您警醒了我,我日后必然不会再急功近利走上歪途。我之前把此次的酬金都交给一直照顾我的隔壁渡微大娘了,我愿全部孝敬上仙以报答上仙恩德,只请上仙容我出洞去取来。”
姒墨:“……”
姒墨幽幽地叹了一口气:“你说的都是我的词啊。”
虚心认错、卖惨、拍马屁、道德绑架,甚至临末了还在试图当个小骗子,连她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补充点儿什么。
她只好问:“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儿乖巧地眨眨眼:“我叫星疏。”
姒墨问:“哪个疏?”
女孩儿答:“月明星稀,乌鹊南飞的那个疏。”
姒墨:“……”
星疏:“……”
星疏:“‘疏忽了’……的这个疏。”
就这么,星疏成为了姒墨的开山以及关山弟子。
也就是唯一的弟子。
这也是星疏靠自己的“活泼”得来的。
有时姒墨也会悄悄找沈道固取经:“你那些弟子们一茬一茬的怎么都乖得不得了,我养这一个狗儿就要折寿呢?”
沈道固就把她的手拢进掌心里暖着:“那我拿十个懂事的徒弟跟你换,你换不换?”
那当然是不换了。
沈道固教弟子极严,他膝下那些个男弟子个个儿被他调理得规规矩矩礼数周全,见了长辈要作揖,进了院子要敛声,在仙山上行走时一个个白衣胜雪、气度俨然,个个儿都跟小沈道固似的。
所以就算是十个加起来也不够星疏一天玩的,甚至被星疏卖了还要开开心心地请唯一的这一个小师妹下次下手轻一点。
姒墨有时候被这阵仗弄得有些心虚,同沈道固说你的徒弟们是不是太惯着她了。沈道固一边替她篦头发一边慢悠悠地说,他们惯着星疏,星疏高兴,你便高兴,你高兴了,我就高兴,那山上大家就都高兴。过日子嘛,本来就是要高高兴兴的。
姒墨被他这个逻辑绕得晕晕乎乎,想了半天觉得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姒墨本来就不爱往九重天上去,有了这个徒弟之后更是被绊住了脚,二哥和言霁仙官他们只好偶尔下来看一看姒墨。
闻亥只来过两三次,每次也不多待,简简单单吃过饭就走。
闻亥第一次来的时候,姒墨正巧在教星疏身法。她教徒弟用的是当初北方玄天上教导小辈的那一套体系,基础打得很牢。
姒墨手里捏着根从院墙上随手抽了的青竹条,对严阵以待的星疏慢条斯理道:“你仔细瞧着,我现下要敲一敲小狗儿的脑门儿。”
星疏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盯着那根竹条,全副心神只等着用步法往相反方向一跳。
姒墨手腕一转,竹条朝左虚晃一记,却是往星疏的下盘攻去。
星疏早知道自己师傅是一等一的说话不算话,心中早已有些准备,急忙低头撤剑,去护自己的下盘。
这一低头不打紧,姒墨左手一弹,顺手就把一道变身符拍在了星疏后脑勺上,将星疏变做了一只长毛小狗。
星疏扑通一声落地,四条腿一齐跳起来跺脚大叫:“我不算!我不算!这次是我没准备好!”
姒墨哈哈大笑,捏着星疏小狗儿的后脖颈子给她拎起来,上手一弹她的脑袋:“我是不是说要敲一敲小狗儿的脑门儿来着?有没有骗你?你怎么没有防备?”
星疏的脾气哪里肯干,悬在半空的四只小短腿倒腾得宛如踩了风火轮,压着嗓子“呜呜”作势去够她的手指。
闻亥就是在这样“母慈子孝”的时候来访了。
姒墨这是真没防备忽然见了闻亥,脸上的笑先收了大半,就显得有些尴尬来:“你怎么来了?”
闻亥往院墙上一齐安静下来的几只围观狐狸、海棠花妖、鹿精扫了一圈,脸上没什么表情:“言霁做了些修补神魂的灵药,我顺路给你带过来。”
姒墨把勾着脑袋十分八卦的星疏往桌底下一塞,磕磕巴巴和闻亥找了些废话来说:“言霁叔没空吗?哦哦,他管着那么大一座仙宫应该也挺忙的吧。”
闻亥垂眸看着她,浅茶色的眼睛里将她那点儿局促尽收眼底。
半墙婆娑的梨花树影摇曳,他唇角轻轻挑起一抹似有若无的弧度,像是自嘲:“是啊,比我这个水德帝君忙多了。”
姒墨:“……”
那您老人家何必千里迢迢的来这一趟专门阴阳怪气我,真是麻烦您了。
姒墨她这些年里深刻认识到了自己虽然和闻亥是同一个神魂分割而成,但母神当年给他们二人分割智商的时候可能有那么一点偏心,导致她的智力可能确实和闻亥还存在那么一点儿差距,以至于每每两人相处时她总有一种仿佛闻亥有一些弦外之音、但她却一点儿听不懂、也分析不明白闻亥的行为动机的尴尬。
唯有沈道固在场时,这两个人都绵里藏针、话里有话,一顿饭里婉转着八千个心眼子,她只管端着碗附和一些“啊对对对”、“多吃菜多吃菜”,虽然懵懵懂懂,但却总算能寻着一点儿喘息之机。
因此她此刻一边应付着闻亥把人往主院里领,又不想星疏这种小孩子看见自己这个做师傅的落于下风的时刻,临走前还特意把这小狗儿往桌子深处又踹了踹。
星疏自己打了个滚儿翻身起来,只来得及瞧见了师傅和这名陌生男子一同离去的背影。
从小狗儿那点低矮的视线望出去,这男子生得极为高大挺拔,如墨的长发与玄色广袖在漫天梨花间微微翻飞,周身一股静若深渊的冷冽气场。
而她那位平日里在山头上称王称霸的师傅,此刻亦步亦趋地跟在那男子身侧,竟然显出十分罕见的乖顺来。
星疏趴在桌子底下呆呆看了一会儿,只觉得这两道相携远去的背影一玄一素,一个清冷如神明,一个明艳似神女。清风徐来时将姒墨飘然的发带吹拂缠绕上那人的衣袂,在绵软春风里纠缠来去,竟然令人心生一种难以言说的宿命纠葛之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