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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沐天同 23531 字 14天前

第131章

“最近想学弹琴嘛, ”姒墨理不直气也壮,“顾盈衣不是说嵇中散留下的焦尾琴在你手中,从小我老师就教我学习的时候不要吝啬于学具,我既然在学琴, 自然就要见一见最好的。”

反正就是不提三更半夜偷溜进人家屋子里翻箱倒柜的事。

沈道固挑眉:“哦?审顾盈衣时你就打我这把琴的主意了?”

他忽然想到, 姒墨和宇文恪找借口一起溜掉这件事情从前也发生过一次。在审完顾盈衣之后, 宇文恪曾拉着姒墨非说要回去补觉,想来就是心里没憋着好事, 只是没来得及下手。

姒墨小声道:“上次不是没成嘛, 刚回家谢成礼就忽然送来小谢大人的线索,之后我就找你去了, 没偷成。”

不止“找你去了”,那晚他夜叩宫门失魂落魄地回来, 两人还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莫名确定了关系。

沈道固捏捏她的鼻子,带着浅浅笑意:“跟你在一起过日子还真是跌宕起伏,有点破案的功夫全用在防你作妖上了。”

莹蓝色的水灯漂浮在半空中,柔和的光晕笼着他们两人。幽幽冷光落在沈道固脸上, 将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他微微倾身, 离她越来越近,他温热的呼吸拂在她额上。

姒墨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想往后躲一躲,可是身后就是琴案, 退无可退。

“咳。”

一声轻咳忽然响起, 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突兀。

两人齐齐顿住。

沈道固闭了闭眼, 深吸一口气,这才转过头去看着宇文恪,目光复杂:“我以为你起码是个识趣的人。我的卧房很大,你为什么不去内间躲一躲呢?”

宇文恪红着脸, 一脸悲愤跟姒墨告状:“阿姐,你看他。”

姒墨不太赞同沈道固:“内间也不好吧……”她提醒道,“我记得门外桂树下还有个躺椅。”

宇文恪:“……”

宇文恪幽怨地出了门,不太贴心地“砰”一声给他们关上门,响声表达了少年的态度。

屋中二人对视一眼,忍不住笑起来。

莹蓝色的水灯随着荡开的笑声飘飘摇摇,沈道固握着姒墨的手,带着她的手指落在琴弦上。

“想学?”他问。

姒墨眨了眨眼睛,看着他。

沈道固从身后将她笼住,两只手臂绕过她的身子,轻轻撑在琴案上,将她整个人都笼在自己和琴案之间。

“让明诚把焦尾搬回徐国公府我教你,还是……”他的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你想夜夜与我偷偷来这里学?”

姒墨腿软了一下。

沈道固低低笑起来,贴着她的胸膛微微震动:“不行哦。”

姒墨脸腾地红了,狠狠掐他手臂一把。

沈道固不轻不重“嘶”了一声,捉住她的手:“再用力一点就该把宇文恪引来了。”

姒墨嘴硬:“那也没什么不好。”

话音刚落下,就听见宇文恪的脚步声往回走:“阿姐你们干嘛呢?怎么半天没有声音啊?阿姐你说完话了吗?阿姐你千万不要太听沈道固那个老贼的话,他天生就是个坏胚……”

沈道固轻笑一声,带着姒墨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勾。

“铮——”一声清越的琴音响起。

门外宇文恪的脚步停住。

门内,沈道固的手指带着姒墨的手指,在琴弦上一勾一挑,慢悠悠弹着《鹤冲霄》,他的唇却覆上姒墨的,辗转、厮磨,温柔得像三月的风拂过桃林。

琴声明丽典雅,盖住了一切不该有的细琐声音。

一曲终了,沈道固额头抵着姒墨,轻轻喘息:“幸好门外是宇文恪。”

姒墨迷蒙地望着他,还有些没有回神:“嗯?”

“第三乐句我弹了三遍。”沈道固拇指轻轻擦过她微肿的唇角,叹了口气。

“那你真是枉称‘琴技冠绝长安’了,徒担虚名。”姒墨同情地看着他。

沈道固气得又捏了捏她鼻子。

姒墨笑意盈盈地去拉他的手,哄他:“好啦,沈大家,我们走吧。”

沈道固轻轻挡住她:“我现在可见不了人,”他指尖在琴上随意拨弄了几下,“随便和我说说话吧,姒墨。”

“你怎么了?”姒墨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他。

沈道固轻轻推着她的肩膀,令她背过身去:“没什么事,说说你为什么忽然想学琴吧。”

“哦,这个啊,”姒墨有点不好意思,“你还记得鹿三吧?”

“他怎么了?”

“这一世的小谢大人不喜欢他了啊,我觉得他还挺可怜的。我想你要是这一世修道没修出什么名堂来,那我下辈子找到你的时候你也不喜欢我了怎么办。”

姒墨怕打击沈道固的自信心,贴心地把“你肯定活不到证道的年纪了”换成了“万一你没修出什么名堂来”。

沈道固接口:“那你就杀了我呗。”

姒墨本来正洋洋得意于自己是如此贴心且不泄露天机的一个聪明神仙,乍听见沈道固这一句没反应过来:“什么?”

沈道固轻轻笑了一声,重复了一遍:“我下辈子若是不喜欢你、令你伤心了,你就杀了我,再等我下下辈子。若是下下辈子也不能对你好,就一直杀到我像如今一样喜欢你。”

姒墨转回身,看着沈道固认真的神色,木愣愣道:“我……我想说的是我争取早一点找到你,给你弹琴听。你、你这一世这么喜欢弹琴,下一世或许还喜欢的,那你就会喜欢上我了……我原本想学跳舞的,但印象里你似乎也不是很喜欢看跳舞。”

沈道固想了一下,点点头:“那也行。”

姒墨神色纠结了一下:“至于杀不杀的……我觉得大概不是这么个玩法吧……”

沈道固平静道:“以防万一嘛。”

姒墨瞪他一眼。

沈道固轻笑,伸手将人揽进怀里:“仙人原来是为我学琴,我几乎受宠若惊得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姒墨小小挣扎了两下:“那你也不必提携玉龙为君死好几回。”

沈道固将下巴轻轻抵着她的发顶,声音压得更低,带着几分笑意:“无论是‘我下辈子可能不喜欢你’,还是你为了我去刻意学些什么做些什么,想一想都令我感到惶恐不安。为了报答仙人如此深重的恩情,我只好努力修行,争取不要转世。”

姒墨靠在他的身上,没有说话。

只有用来迷惑宇文恪的琴声偶尔在两人之间漫不经心地响着。

“还有别的办法吗?”沈道固忽然又问,“我从前不觉得鹿三可怜,可如今一想到仙人,就忽然很不忍心了。我怕我有一丝一毫的可能辜负仙人,却拿转世的自己没有办法。没有那样的术法能令我生生世世爱上你吗?”

姒墨摇头:“孟婆汤一喝,前尘往事尽断,这是天地间最基本的规则,谁都无法改变。”

沈道固于是更紧地抱住了她。

沈道固忽然皱眉又问:“小谢大人前世喜欢男子,为何此世忽然喜欢女子了,这也会变吗?”

姒墨看着他:“谁说小谢大人前世是男的了?”

沈道固真正愣了一下:“那我若是转世也可能变为女子?那你、那我……那我们会很辛苦吧?”

姒墨叹气:“这还算好的了,你万一投胎去畜生道呢,变成一只羊、一头牛,我还没来得及找到你,你就被人吃了。”

她煞有介事地安排沈道固:“你还是投胎成狗比较好,我还能牵着你去看看世界。牵着牛去看世界就太奇怪了,到时候他们问我是谁,我就只好说我是化外一牧童。”

“别说了,说得我都想死了……”沈道固扶着额,声音从指缝间漏出来,带着几分生无可恋的意味。

“但又不敢真死。”他补充了一句。

*

一直到了次年二月,在念窈长期的道德谴责下,姒墨才终于准备动身去昆仑。

她这一回除了带念窈之外,还要带上一个失魂落魄的宇文恪,只不带那位困于朝堂走不开的沈道固。

至于宇文恪是如何变成了“失魂落魄的宇文恪”呢?

说来话也不长。

鹿三求姒墨帮忙还昆仑镜的那晚,宇文恪也在当场,自然也知道这件事。

昆仑镜可以照见凡人的过往,宇文恪也曾偷听姒墨和沈道固说起过。

从那之后,宇文恪就存了一个心思。

他想再看一看萏玉。

萏玉一个人孤零零死在了南朝,他最后那段日子是怎么过的,有没有人陪着他,他疼不疼、害不害怕,草草……就那样草草埋在了异国他乡吗?

作为交换,宇文恪自告奋勇帮阿姐解决“宇文疏一个京城贵女为什么忽然要出门小半年”的问题。

姒墨同意了这笔买卖,倒也不是想个出门的法子有多难,只是将宇文恪的小心翼翼和期待看在眼中,终究不忍心而已。

于是在动身的前三日,一个月高无云的夜晚,三人再次背着徐国公老两口凑到了沈道固的无尘院里。

姒墨从袖中取出昆仑镜。

镜子巴掌大小,镜身似琉璃所铸,边缘刻着繁复的云雷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泽。镜面朦胧如雾,像是蒙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霜。

姒墨双手结印,指尖轻轻抚过镜面。

幽黑色的光自镜中亮起,像深夜里浮动的萤火。光晕越漫越开,渐渐凝成一片光幕,微微荡漾,隐约可见有什么东西正在里面成形。

宇文恪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片光幕。

渐渐地,光幕里显现出一个人影。

却不是萏玉,而是从大约六七年前的徐国公小世子宇文恪开始——

作者有话说:这本书he肯定不是通过转世的方式哈,两个人纯说着玩呢,不用当真……

放心,钟钟自有安排

第132章

要叫徐国公府的小世子说他生平经历过什么叫人大呼上当的事情, 他定会激动地拍着桌子大喊:“戏台上一个娇过一个的花旦竟然能用男人演!”

宇文小世子十岁那年第一次认认真真听完一场《钗钏记》,就是因为小贴旦芸香活泼俏皮,嗓音细脆,连《相骂》那一出里和老太太吵架都可爱得让人想给顺顺毛。

戏台子撤了好几天, 那小贴旦仿佛还在他跟前嬉笑怒骂嗔痴。于是小世子傻笑了几天之后做了一个充满男子气概的决定:叫人去打听戏班的落脚地。

他悄悄摸进戏班后门时, 只觉得世间竟有如此大胆、放肆、惊心动魄之事。接着便见一个身量单薄的小孩儿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天青色短衫儿正靠在二门上闲嗑瓜子, 见来了人斜睨他一眼,也不理人。

小孩儿正是十一二岁满脸稚气的年纪, 再因为常年吃不饱饭, 颇有些雌雄莫辨。

世子越看心跳越快,清声问他:“你是芸香不是?”

那小贴旦好歹正脸打量他几眼, 只应了一声,没说旁的话。

小世子本来一腔的勇气, 真确定见了女神竟然磕巴起来:“我、我可喜欢听你的戏了,你唱得真好,长…长得也好。”

小贴旦嘴角便向上翘去,又立刻强压了下来, 仍作一副孤冷的派头, 只回他:“我叫萏玉。”

小世子将“萏玉”两个字反复在嘴里过了几遍,只觉着是神仙才有的名字,一抬头见人家仍看着自己, 热血便向脸上涌去, 不知怎的竟脱口而出:“你、你是我的女神!”

却见萏玉瞪了他一眼扭头就走。他不明白那是看傻子的眼神, 只想着依方才女神那般矜持情状,此时定是害羞了,也觉得自己唐突,就要跟上去道歉。

两人一个走一个追, 片刻时候竟到了练功房门口,萏玉终于停下回头,那傻子还在喋喋不休的道歉。

萏玉便扬了眉毛,骄矜地清清嗓子问这傻子:“你,你有吃的吗?”

宇文小世子自此一有时间便揣上两个包子往戏班墙头一蹲,听女神在里面咿咿呀呀地练嗓,只等着时机来了两人好钻到道具房里分包子吃。

世子一边吃着在家里从来也不碰的素包子,一边心疼女神:“你们班主真坏,让你们天天练那么久,还不给吃饱饭。”

萏玉就不愿意了:“你懂什么,我将来可是要当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

他说得眉飞色舞,忍不住站起来摆了个身段儿。

小世子直愣愣看着萏玉眉眼盈盈似有华光流转,恍惚间已看到他身量长开,霞帔云发,一身的风华,当下只知道重重点头:“嗯!等你成名了,我就雇好多好多画师,把你唱戏的样子全画下来,只要是路过的人我就人手发一份!”

萏玉便只是笑,笑得眉眼弯弯,一团稚气。

又过了四个月,戏班便离了长安接着向南行去。渐渐的萏玉也便有了些名气,开始学五旦,学的第一场剧目便是《玉簪记》。

等到了这小孩子变声期的时候,已经有人专门点了他的名字叫他唱,人气竟也很热闹。

只是旁的班主如果是个目光长远的,就该知道倒仓是个大事,少不得让孩子歇歇嗓子。

萏玉的班主却舍不下钱财人气,仍是一场一场的大剧安排着,眼瞧着是烈火烹油、鲜花着锦之势,到底不过几个月,孩子就在戏台上失了声砸了场子。

萏玉叫给魇着了这一回,足足在床上躺了半个月才能下地。

戏班主也不是没有心肝的,花钱给治好了病,只是也知道这人就算爬起来嗓子也坏了,就要收回“萏玉”这个艺名给人放出去,左右年岁不大,改学什么都还来得及。

谁知这孩子,本名叫作泊生的,竟是一门心思喜欢唱戏,就算后半辈子声音不好了,也求着能留在班子里当个琴师鼓师写个戏缝补个戏服也好。

班主看他可怜,于是应了。

就这么兜兜转转了六七年,泊生白日里做些跟包杂活,晚上一个人偷偷跑到道具房装扮上,就着月光无声地唱戏,戏班竟又回到了长安,他早已不敢去想的那个人家乡。

他想,他那样尊贵的身份,或许早就喜欢上别的打猎喝酒一般的事了,或许早就被父母逼迫着当了官,再也想不起小时候这些荒唐事。

也不知命运究竟是偏心了他,还是捉弄了他。

偏就那么巧,世子偏就被友人打趣了从前爱好,偏就想起自己还有这么个儿时玩伴,偏就在后场挑中了泊生问他:“你们这里可有个叫萏玉的?”

兵荒马乱中泊生只来得及想起自己声音难听,于是指了指嗓子向世子摆摆手,表示自己是个哑的,急忙跑了。

待回去之后泊生越想心越慌,他怕他认出他,又怕他认不出他。

纠结了一夜,他终于顶着满脸憔悴大清早挨个儿去拜托班子里的人,说要是有人问起萏玉来只说他已经在南朝病死了。

这样的事情在他们这一种人中何其不少见,众人心中明白那一二分故事,心中可怜他的身世,俱都应下。

所谓冤家路窄,这傻子就算长大了也注定是他的冤家,不过几天泊生便在出门置办戏班用的道具时候又遇着世子。彼时星垂云端,世子的车正坏在路上,好不容易见着个人,忙上前拦下问道:“请问请否稍我们去北部衙署一程?”

泊生那时只来得及想着我这哑巴的人物设定不能丢,于是两手尽力比划着,也不知自己比划得是个什么。

谁知世子一见他比了手势竟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来:“你是戏班里那个哑……”他本想说小哑巴,又恐伤了人家自尊,于是生生停住。

谁知泊生听了这话便直接怔愣住,倒把世子吓了一跳,正想叫他回神,他忽地转身跑了。世子一头雾水,下意识跟了两步,到底停了下来。

这边泊生一边跑一边想的是,自己失去的原来不只是唱戏的资格。他怔愣是以为世子记得成年之后的自己,毕竟那日他们见过,还说了话。

原来没有。

原来世子只记得一个“哑巴”。

当年世子只见过戏台上的芸香,到了班子里尚且能一眼认出他。可见那个骄傲说着要当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自己,早已被磨成了让人过眼就忘的杂人。

他原来早不再是当年那个意气风发壮志豪情的萏玉,不过是个乏善可陈的打杂跑腿的,算在芸芸众生里尚还沾了庸碌二字,哪里配让人记得。

他原来真的六年前就死了。

他想起从前看过的一场戏,说是有个年轻姑娘被丈夫抛弃,初时虽然艰难却也挣扎着生活下来,大家都以为这坎算是过去了,姑娘也习惯了寡居,谁知道十几年之后姑娘忽地投井死了。

原来在刚失去时候还不明白失去意味着什么,总觉着有一天丈夫许还会回来呢,寡居的日子仿佛也和“他出门一趟”没什么不同。

只是忽然有一天明白过来,清醒地知道丈夫真真正正再不会回来了,再等待下去也不过浑浑噩噩熬着日子,于是受不住投了井。

那时他怎么没有意识到,这年轻姑娘就是他自己。

他是真再不能上台唱戏的了。

泊生一口气跑到平日上妆的房间,锁了房门坐在大赤金檀梳妆台前,十分熟练地给自己画了个清水脸,又郑而重之的一层层穿上素白戏服。

他向着大镜台里的陈妙常缓缓地、缓缓地福了福身,将水袖靠大腿前侧一展,向旁一抖,做了个佛袖,便开口唱将起来。

“秋江一望泪潸潸,怕向那孤篷看,也。这别离中生出一种苦难言。”

你懂什么,我将来可是要当江南江北第一名角的。

“恨拆散在霎时间,都只为心儿里眼儿边,血儿流。把我的香肌减,也。”

嗯!等你成名了,我就雇好多好多画师,把你唱戏的样子全画下来,只要是路过的人我就人手发一份!

“恨煞那野水平川,生隔断银河水,断送我春老啼鹃。”

泊生于此处掷袖,先扔了右袖再扔左袖,是个无可奈何的意思。

眼一抬,却觑见镜中自己的眉眼竟然不知觉带了笑意,忙重新低垂了眼睑,只愈发觉得凄然,其中又有些自嘲,将泪强压了压重新投入戏里。

这“黄昏月下”一段是潘必正的唱词,泊生便在心里等着,恍惚间又回到戏台上他跟着人家捧袖云步,看台下人群比肩接踵,台上斜刺里阳光中尘埃飞舞。

人常说乱花渐欲迷人眼,可终他一生见的最多的不过戏台上尘埃如雾。

“意儿中,无别见,我忙来不为分飞怨,”

门外班主拍着门咣咣作响:泊生,你在干什么?开门!

“只怕你新旧相看心变,追欢别院,怕不想旧有姻缘。”

他胳肘往回一转,将水袖横向外掸去。行腔婉转间台下掌声如潮,雅座中还有人向他投掷珠宝。

“那其间,拼个死,口含冤,到鬼灵庙诉出灯前,和你双双罚愿。”

门被撞开,少年盛妆华服偃地,心口上插着一把剪刀。

*

院子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宇文恪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还望着那片光幕消失的地方,一时半刻抽不回神。

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月亮都往西挪了一截,宇文恪才终于动了动。

他抬起手,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

“泊生。”他哑着嗓子,轻轻念出这个名字。

萏玉是戏台上那个光鲜亮丽的角儿。泊生才是他的名字。

原来他叫这个名字。

原来他就死在他的眼皮底下。

桂树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

这个少年终于靠着阿姐的肩膀大哭一场。

为他迟来的悲伤——

作者有话说:上一章的尾巴补完啦,辛苦大家重新看一下啦~

晚上还有一章,夸我

第133章

第二日, 长安城外的一座小山坡上立起了一座新坟。

萏玉的尸骨是刚刚从北部衙署领回来的。

他自裁之后,虽然仵作已经查验过是自杀,但因为听说这个小跟包事发前同宇文世子说过几句话,于是那时步六孤大人曾托沈道固问过宇文恪。

只是后来遇到章武王谋反那档子惊天动地的大事, 朝堂上人人自危, 太子被废、谢少师腰斩……一桩接着一桩, 竟将这件事忘了个干净。

一年过去。宇文恪才终于见到了这个漂亮的小戏子的尸骨。

宇文恪将他埋好,立了一座青石墓碑, 正面刻“萏玉之墓”, 有沈道固的手书碑刻:

芳兰早凋 岂怨东风之妒

明霞易散空嗟造化之工

背面详细写了:萏玉,本名泊生, 相州上党人。生而慧黠,幼入梨园, 对戏曲之道心无旁骛。未及束发,已能摹形传神,举座惊叹。擅正旦,尤精《玉簪记》, 每逢其演, 声振屋瓦,响遏行云,有裂金石之韵;移步生姿, 翩若惊鸿, 具步生莲华之美。是以南北皆闻其名而慕之。然方当韶华之年, 忽罹沉疴,不幸早逝,诚为憾事。

没有落款。

不必留是谁所立。

因为这个小戏子曾专门到梦里告诉过宇文恪。

他下辈子不想当人了。也不必再见他了。

马车辚辚驶远。风吹过,纸钱飘动。

*

姒墨真正走前, 又发生了一件事情。

一件很了不得的大事。

这件事情说来话也很短。因为年前圣人终于颁布了鼓励女子坊市的政策,凡是在官府立有户籍的女子,都可以享受例如减税、免役、优先租赁官地等等女户经营的优待。

一时之间各地女子经商之风如火如荼,甚至还解决了一部分豪强隐匿户口的问题——这也正是三长制想要整治的弊端之一。

但是女子之中识文断字、通晓账目的人毕竟不多,因此民间还出现了很多专门针对这些女子的骗局,官府抓了一批又一批,因为大家总觉得哄骗女子实在太过容易,一时之间各地大牢里这样的犯人比扒手的数量还要多,却因为证据不清很难判定。

也就是沈道固在编写政令的时候特意强调了每月补贴都要女子亲自来领、临近州府之间交相核验,才杜绝了一些更恶劣的事情。

后来各州府又成立了女社,取了个名字叫“花神会”,每逢闲时聚在一处,识字的教不识字的念书,会算的教不会算的记账。生意上遇到难处时彼此帮衬着看看,倒当真少了许多被骗的事情。

只是读书还好说,教人读书的法子几千年传下来有的是经验。可算账这东西需要会数术,加减乘除进退位,会教的人也少,学起来总是令人备受打击。

所以姒墨和沈道固这几个月便一直在忙这个。他们琢磨着能不能设计一个游戏,让女子和小孩子们玩着玩着就把数术学会了,还能在民间流行起来。

姒墨将走之前,沈道固刚刚修改好第十七个版本。这个新版本用骰子的不确定性增加了游戏的随机性,让人总觉得自己有机会逆风翻盘一把大的,不知不觉就沉迷进去了。

这是蹲在窗台上的念窈腿都蹲麻了之后分析出的道理。

念窈第不知道多少次跳到桌上,被姒墨挡住。她讨伐主人:“真的不能再玩了,明天早上该起不来床出发了!”

姒墨反过来和她撒娇:“我这一局很快就赢了,你再等一等我嘛。”

念窈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耸耸肩,表示这个“很快”大概有九成九的水分,“赢”更是有十成十的水分。

念窈气鼓鼓地要把骰子踹翻,被姒墨一把抓住前蹄。

“我们可以下午再出发呀,你看这个天气明早雨也不会停的。我掐算过了明日下午云雾消散,那时候出发正正好呢。”姒墨胡乱编道理应付念窈。

沈道固拿走骰盅,伸手揉了揉姒墨的发顶,笑道:“看来这个游戏还得继续改第十八版。现在这样太令人上瘾了,本意是让大家学会数术,可不是让人玩物丧志。”

姒墨扁嘴:“你改他们的就行了,我就玩这一版,我不怕玩物丧志。”

沈道固失笑。

姒墨对一人一狐郑重立誓:“这真是我今日最后一局!我只要掷到点数最大就能翻盘了!”

沈道固看着她那副模样,到底心软成一片,把那盅骰子又挪回到她面前。

姒墨便高兴了,捧起碗,轻轻一掷。

骰子在碗里转啊转,叮叮当当地响。

她盯着那几颗滚动的骰子,忍不住急切地念叨:“六、六、六……”

叮。

骰子停住了。

姒墨却没有去看这么关键一局的结果,而是目光放空对着桌角忽然愣住。

沈道固察觉到她的异样,轻声问:“怎么了?”

姒墨抬眼看他,眼神直愣愣的:“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位……就是‘六’啊。”

窗外一道惊雷劈下。

屋子里仿佛有顾盈衣最后的那一句话在回响。

“只有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一位,才是赢家……”

沈道固的脸色也微微变了。

院门外忽然有杂乱的脚步声。明诚跑进来,浑身湿透,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圣人大行,遗诏……六皇子登基。七日后就是登基大典!”

雨声忽然大了起来,像是天漏了个口子,把整个长安城都浇透了。

“原来是他。”姒墨轻轻说了一句。

原来顾盈衣早就在临死之前,把最大的秘密告诉了他们。

六皇子。

他才是那个从头到尾没有下过注的庄家。他安安静静地等着那些自以为是的赌徒们一个一个输光筹码,然后才捡起那颗落定的骰子。

太子死后,朝中太子的党羽被清理了一批,野心膨胀的章武王迫不及待换上了自己的人。

章武王的党羽也尽数伏诛后,朝中终于迎来了真正的权力真空,这才是六皇子一直等待着的、不起眼的机会。

等到其他皇子反应过来的时候,朝中已经大半都是六皇子的人了。

远处隐约传来钟声。一声又一声,是国丧的钟声。

姒墨走近沈道固,轻轻握住他的手。

沈道固没有说话,只是也握紧了她的手。

窗外,钟声还在响。

几十年才会被敲响一次的钟声是如此的生疏而肃穆,却显得此时连嘈杂的雨声也沉默了。

整个长安都在沉默。

直到钟声停下,沈道固也将先前关于六皇子的一切都重新梳理了一遍。

他缓缓道:“大约十年前,六皇子二十出头,那时他就有心皇位,在各地收罗了许多孩子,想来尚不知道其他的孩子都用来做了什么。”

“顾盈衣就是其中一个,因为资质适合跳舞,被送给了舞姬琰玉夫人教养,出师后早早蛰伏在京城平康坊内等待机会。”

“四年前,他们终于挑选好了第一个替死鬼——野心勃勃又对顾盈衣垂涎已久的章武王。顾盈衣取得了他的信任,假装帮他谋取皇位。但其实章武王的用处只是将太子拉下马,只有深受圣眷的太子没了,这几位其余的皇子才有机会。”

“顾盈衣想必借用六皇子的势力真的帮了章武王几次,才会令他宠信非常。但同样的,顾盈衣为他引荐的‘幕僚’里也不知有多少都是属于六皇子的。他们借着章武王的壳子,帮六皇子做事,章武王的一举一动都在六皇子的掌握之中。”

“一年半之前,他们再次挑选好了第二个替死鬼——拓跋凛。由此,他们的前期筹备终于完成,让我们一步步该查到什么,不该查到什么,也都早已安排好。”

“去年年末圣人风寒,他们利用幻术、或者干脆就是崔子安的妖术,激起了圣人对于老去和死亡的恐惧,使得太子提前回京,开始一步步走入他们的圈套中。”

“之后的一切发展都如他们所计划的那样,借章武王的手杀太子,借太子的死诱惑武王谋反,再借谋反的名义把章武王的人也一并清理干净。”

“直到顾盈衣知道杨延的头在她的采环阁里被找到时,才真正崩溃了。顾盈衣骗了章武王和拓跋凛,而六皇子骗了顾盈衣。”

“崔子安可以驱使妖,她或许知道,或许不知道,但她一直相信自己可以借助主人的能力全身而退。”

沈道固深深蹙眉:“我只是想不明白,六皇子是何时不声不响地笼络了那么多朝臣,以至于如此顺利地走上了帝位。圣人暴毙,满朝竟没有一点异动?”

“六皇子已经赢了,会叫崔子安回来吗?”姒墨忽然问。

“也许会。”沈道固看向她。

“那好吧,”姒墨叹了口气,“听上去你更容易……”

听上去你更容易死了。

你这个注定早夭的、令人十分操心的人。

姒墨把半句话咽回去,从手镯里摸了摸,好半晌才摸出一只引渡灯笼。灯面绘有墨色的小鱼群在灯笼上游动,此刻都往姒墨手中聚拢。

“和阿瑶合黎水做的鞋有点儿像。”沈道固品评工艺。

姒墨白了他一眼,把引渡灯笼塞进他手里。

这灯笼是指引亡魂用的,她实在是怕沈道固在自己出门的这小半年里忽然就死了,拿给他这个灯笼本意是让他万一死了就先来找自己。

然而话却不能这么直接说出口,于是姒墨只好含糊道:“你要是万一……想我了,跟着鱼群就能找到我。”

耳朵尖却是红了红。

不知道自己这么容易死的沈道固伸出手,把她轻轻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我会好好收着的。”

“我会很想很想你。”他说。

———第三卷 ·长安篇完——— ——

作者有话说:下一个单元不会很长,主要用来把主线故事讲完

这篇文大概是180章的体量……我希望是这样也可能写嗨了一个没控制住再往上冲冲

很难想象我第一次写长篇就写了50多万字,回想这一路还挺辛酸的

但是终于看到曙光了!

第134章

二月草长莺飞。

官道两旁的柳枝抽了新芽, 天空蓝得干净。偶尔几片云懒洋洋地跟着姒墨的马车为他们遮一遮日头,然后又很快飘远。

姒墨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驿道弯弯曲曲伸向远方,两旁是刚刚返青的麦田,偶有几个农人弯腰在田埂上忙活。远处有炊烟袅袅地升起来, 是到了做午饭的时辰。

她放下帘子, 叹一口气。

马车里, 念窈正抱着骰盅摇得热火朝天,两只爪子往桌上狠狠一摁, 四条半尾巴“砰”地一声占满了半个车厢。

“六六六——”

骰子落在碗里, 叮叮当当响了一阵。

“五、三、二!”念窈四条半尾巴全都耷拉下来,“怎么又是小点!”

姒墨看着这只沉迷赌博的狐狸, 心情复杂。

这个游戏原是她出发之后教给念窈的,本来是最上头的时候让狐狸陪自己玩一玩, 谁知如今她自己早已过了那个兴头,反倒是一只出生没多久的狐狸的定力怎么和她比。

也就是出发前那日念窈没有第一时间学会这个游戏,不然到沈道固二十二岁的时候恐怕她们还半步离不开京城。

宇文恪一边拿了本《庄子注》看,一边分心看了眼骰子的结果, 不紧不慢道:“你又输了, 你已经答应我这局输了今天就不再玩了。”

他这些时日难得沉稳了许多,或许是从昆仑镜里看过萏玉的故事之后真的在心里装进了点什么东西。

此番出行是借助了宇文恪外出求学的名头。有一位钻研向秀、张湛等人的学问很是深入的大贤如今恰好游历到大魏的边境薄骨律镇。他祖辈与沈家自汉末时就有几分渊源,因此几人先按部就班去投奔他, 车行至薄骨律镇, 之后姒墨再与念窈独自去往昆仑。

马车辘辘地往前走着, 明诚在外头吆喝了一声,大概是前面有段不太好走的路。

念撒泼打滚求宇文恪与她再玩一局。姒墨再次掀开车帘向外看了一眼。

马车外头的风景还在往后退,一片一片的麦田,偶尔经过的村庄, 几个蹲在溪边洗衣的妇人,成群结队不知道忙什么去的土狗。

天高地阔,风也宽宽地滚过地面。

视野里的所有景物都随着微微颠簸的马车轻轻摇晃着,姒墨看着看着,忽然轻声感慨道:“我们终于出了京城。我不喜欢那个地方。”

念窈百忙之中吐槽主人一句:“没看出来。”

主人在京城里这一年过得简直不要太滋润,单是一条披帛上的金线银丝便够寻常百姓吃上三年五载;府里养着的门客、伶人、杂耍班子每日银子流水似的往外洒;她对着路边的乞儿微一出神,第三天沈道固求来的收容流民的恩典就下来了。

宇文恪合上书,趁机把骰盅收了,打趣阿姐道:“这你就不懂了。那是因为表兄在京城啊,京城纵有千不好万不好,只要同我表兄在一起就什么都好了。”

念窈见真的没得玩了,只好蔫蔫地贴到姒墨身边,开始关心主人:“主人为什么不喜欢京城呢?”

姒墨将车帘放下,微微垂下眼:“我记得我们在怀荒镇的时候还交了很多朋友,林将军、梁校尉、袁纥娘子、钱大娘、袁纥娘子、刘掌柜……她们都有自己想做的事。但是在京中,你没有发现吗?”她看向念窈,“我们只认识了顾盈衣一个女子。”

越是集权的地方,女子的权力越是被限制。

高门大户里的贵女们珠翠满头、绫罗遍身,可她们的一生不过被裁剪成从绣楼挪到花厅,从花厅挪到佛堂。

怀荒镇那样的边地,日子是实打实的,靠的是每个人的力气和本事。女子能织布、能酿酒、能开铺子、能操持一家老小的生计,谁有本事谁就活得敞亮,没人有闲心去管你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

而在京城,大家都不想“过日子”。

这是一个国家欲望与腐败最集中的地方,上层男性对于权力的焦虑统统转化为对女子身体和行为的控制欲。

当他们在官场中感到身不由己、充满不确定性时,幸好还可以在家中建立绝对的、不可动摇的权威来获得心理补偿。

当女性被要求不见外男、不事生产、不占有任何生产资料,就终于成了他们永远的避风港、温柔乡。高门大户圈起来的小小一片天空,就是每一个男人都生来就该享用的乌托邦。

京中的贵女们并不比农妇笨,她们为什么不反抗?

因为有“门风”和“声望”。

当女子小小年纪就被通过展示她无需劳作、严守闺训,来宣告整个家族都脱离了生产性劳动,都属于“治人”的上层阶级;当有些人家已经败落得只剩空架子,也要咬着牙把女儿关在绣楼里,以期望获得社会上升的资本;当女性本身的存在方式都被异化为政治符号和阶层名片。

那么,这样一个群体,是没有意识反抗的。

这就是礼教。

*

天光一点一点地收尽了,只剩西边天际还残留着些将褪未褪的青白。驿站院中那棵老槐树被风吹得沙沙地响,叶子翻出灰白的背面来。

便有燕子归来了。

银烛的光泠泠地透窗而出,燕子停在梁上,歪着脑袋小心去瞧窗纸上映出的人影。

让它深夜不敢归家的罪魁祸首正是姒墨。

姒墨原本是不喜欢京城的,答应宇文恪的“求学之旅”主意本也是不着急回去,想着在外面天高地远多逛一逛。

可是每次明诚问她要不要宿下来还是再向前赶路,她总是下意识让再走一段吧,于是就这样直至打扰了夜归的宿燕,仿佛……就能更早一些回去。

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

近来她夜半总是梦到沈道固,有时她分辨得出是在梦中,有时却直到醒来抱着被子发呆才忽然想到沈道固已不再她的身边半月有余了。

念窈自从笑话过她一次,然后被变回狐狸两天不许玩那个骰子游戏之后就老实了,不过也就是每次住驿站的时候都特意让驿丞给她主人准备“相思豆”,搞得姒墨以为红豆粥是大魏出差的餐标。

从九重天时候的那些事情里走出来之后,她已经很少这样偶尔失眠了。

驿站的床榻硬邦邦的,被褥上有一股日头晒过的干燥气味,闻着倒也不算讨厌,只是到底不是家里的那架拔步床,没有他惯用的那炉香。

窗外月色很淡,隔着窗纸朦朦胧胧地铺进来,像一层洗旧了的纱。

沈道固又在梦里握住了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一下又一下,像是在数她的骨头。

她想要翻个身,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被角。

“你怎么不让我翻身?”她问,声音里带着睡意特有的含糊。

那人低低地笑了一声:“再翻身就该掉下去了。”

“掉下去也不会醒。”她非要唱反调。

“掉下去该把念窈也吵醒了,”他的声音低低的,像哄小孩子,“她又要笑话你。”

姒墨觉得这个梦里的沈道固什么都知道,真是很讨厌,连白天她丢脸的事都记得一清二楚。

她乖乖躺好了,嘴上却还很自有道理:“我想了想还是不翻身了。我最近总是睡不好,真摔醒了又该睡不着了。”

沈道固伸手替她拢了拢垂下来的头发,眉眼温柔得像一汪春水:“为什么睡不好?”

姒墨看着规规矩矩坐在床沿的沈道固,忽然生气地“哼”了一声。

夜色昏暗,沈道固俯身去看她,失笑:“怎么了?”

姒墨忽然一把抱住他的脖子,声音闷闷的,有一点委屈:“因为我想你啊。”

沈道固被她一带,整个人往下坠了坠,两手撑在她耳侧。他似乎僵了一瞬,然后那只手便轻轻覆上了她的发顶,指尖穿过她的发丝,缠绵得像是微风停留在柳枝上。

“姒墨。”他的声音低下去,低到像是从胸腔里震出来的,“我也很想你。”

他低头的时候,月色刚好从窗纸的缝隙里漏进来一缕,落在她的眉梢。他的唇先是在那里停了一停。然后沿着眉骨缓缓地移下来,擦过她闭着的眼睑,停在鼻尖。

姒墨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的翅膀。

他的唇不负所望地贴上她的,先是试探,然后微微侧过头,将这个吻加深了一些。她尝到他唇齿间淡淡的茶香。

他的手从她的发顶滑下来,捧住了她的脸,拇指抵在她耳后那一小片皮肤上,轻轻地、反复地摩挲。她的心跳声大得惊人,咚咚咚的,像是要把这整个梦都震碎。

她的手指攥紧了他后颈的衣领,然后眼前忽然亮了。

月光下漫山遍野的花毫无征兆地涌进视野,两人十指紧扣,并肩站在花海里。

姒墨:?

这梦可真没有逻辑。

是突然出现审核员了吗?

沈道固仍然温柔地看着她:“幸好读书的时候听说山谷里的花通常开得早,我找了很久才找到这个地方。”

姒墨张了张嘴,想问一问刚才、床上、那个……但是沈道固已经牵着她的手往前走了。花瓣没过了脚踝,踩上去软软的,像走在云上。他拨开一枝横斜的花枝,替她让出一条路来,枝上的花瓣簌簌地落了他们一肩。

算了,梦里的账,好像也没什么好算的。

她懵懂地跟着沈道固走在花海里,有一朵不知名的紫色小花卡在她鬓边,大约是方才穿枝拂叶时不小心沾上的。沈道固看见了,伸手替她拿下来,指尖在她耳后停了一停,又把那朵花别回了原处。

“很趁你。”他轻轻笑了笑。

夜晚,浓郁的花海颜色也变得清清淡淡,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地走着。偶尔有蝴蝶从花丛里惊起,扑棱着翅膀从他肩头掠过,绕着她转了一圈,又消失在某一片颜色里。

直到月亮开始西沉,沈道固才把她送回了驿站。

临走的时候,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了一个吻:“要好好睡,早一点睡,才能再见到我。”

姒墨闭着眼睛,没有应声。

等再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阳光从窗缝里挤进来,窗外有燕子在叫,叽叽喳喳的,吵得很真实。被褥上那股日头晒过的干燥气味还在,床榻也还是硬邦邦的。

姒墨怔怔地坐了一会儿,忽然掀开被子下了床,赤着脚走到外间。

念窈还蜷在榻上,四条半尾巴把自己裹成了一个毛茸茸的团子,睡得正香。

姒墨推了推她。

念窈迷迷糊糊地睁开一只眼睛,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声:“……主人?”

“昨晚……”姒墨斟酌着措辞,“昨晚有没有人来过?”——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135章

“什么人?”念窈摇摇脑袋, “主人你做噩梦啦?”

姒墨垂下眼睛,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半晌。

“没事。”

一个梦而已。她告诉自己。

可这个梦为何这样真实。

第二日,他们一行人从君子津渡口渡过了黄河。

河水浑浊而宽阔,滚滚地向东去了, 声音大得像远处有人在擂鼓。渡船在浪里颠簸着, 念窈晕得四条半尾巴都耷拉下来, 趴在船舷上一动不动,宇文恪也白了脸, 只有姒墨站在船头, 望着对岸渐渐清晰起来的轮廓,心里却不知道在想什么。

当晚她在驿站的床上躺下来的时候破天荒地没有翻来覆去。她闭着眼睛安安静静地等着, 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迷迷糊糊之间, 她感觉到有人握住了她的手。

她睁开眼,沈道固就坐在床沿上,月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清冷冷的,另半边藏在阴影里, 唇角那一点弧度温温柔柔的。

“走吧, ”他说,又把她从被子里捞起来,“带我去看一看黄河。”

驿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 只有马厩那边亮着一盏昏黄的油灯, 一个年轻的驿卒正弯腰给马槽里添草料, 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手里的草料“哗啦”一声全撒在了地上。

“神、神仙下凡!”他瞪大了眼睛看看姒墨,“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姒墨摸摸自己的脸,心说我这个梦做得还挺自恋的, 没看出来我平时内心深处还有这种诉求。

怪不得西方有个叫弗洛伊德的用梦来解析人的心理呢,等明早醒来规定念窈宇文恪和明诚每人每天夸我十句好了。

沈道固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弯,大约是觉得她这副懵懵的样子很有趣。

他把手指抵在唇前,轻轻“嘘”了一声。

两人就这么当着驿卒的面消失了。

两人甫一出现在黄河边,几乎就要被大风给吹跑。

浑黄的水从看不见的远方涌过来,又涌向另一个看不见的远方,没有尽头似的。浪头一个接一个地拍在岸边,碎成白花花的水雾,又被风卷起来,扑了人满脸满身。

水声轰隆隆的,震得人胸腔都在发颤,天地间好像只剩下了这一个声音。

沈道固似乎也没有想到黄河是如此磅礴,带着姒墨退回到岸边不远处。

姒墨的衣袍仍然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袖子鼓满了风,像两面撑开的帆。沈道固就站在她身旁,衣袂翻飞,发丝被风扯得凌乱。

“原来这样壮阔——”沈道固喊。

姒墨笑了一下,觉得原来也有沈道固没有见过的东西,这样的沈道固倒有些可爱了。

她心念一动,结起一道避风罩,于是穿席而过的风声也变得小了。

沈道固看了一会儿,忽然道:“《水经注》里有一个关于此地的故事,是讲‘君子津’渡口是如何得名的。”

姒墨有些好奇,梦里的人还能比自己都博学了?

沈道固便指着脚下的渡口,缓缓讲了起来。

他说,那是东汉桓帝十一年的事了。桓帝从洛阳出发,西行巡视到榆中,又东行返回代地。有个洛阳的大商人带了许多钱财随行,半路上却迷了路,半夜摸到黄河边,找到了一位叫子封的津长求助。子封帮他渡了河,可那商人刚上岸就暴病而亡。子封便将商人安葬了,商人随身携带的巨额钱财分文未动,连同遗体一同下葬。

第二年,商人的儿子千里寻父,找到了子封。子封带他到坟前,打开坟墓后,发现所有财物一件不少。商人之子深受感动,执意要将所有钱财赠予子封作为酬谢,但子封说什么也不肯收。

这件事最终传到汉桓帝耳朵里,桓帝赞叹说:“真君子也!”,于是便将这处渡口命名为“君子津”。[1]

“就是这里。”沈道固说。

风从河面上卷过来,带着水腥气和泥土的味道。

姒墨望着那条浑黄的大河,忽然觉得那水声里好像真的藏着什么君子的气节。

她问:“后来怎么样了?”

沈道固想了想:“郦道元没有写。大约子封就守着这个渡口,安安稳稳过了一辈子吧。”

姒墨“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

往回走的路上,沈道固一直没有松开她的手。

驿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马厩里的灯已经灭了,那个年轻的驿卒大约是回屋睡觉去了。月光把青石板照得发白,两个人都没有投下影子。

到了门口,沈道固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明日要更早一些睡。”他说。

姒墨抬头:“为什么?”

“明日你们就走到统万城了,”他眨了眨眼睛,带着一点故弄玄虚的笑意,“那里有一场剥鸡蛋大赛,想不想看?”

姒墨摸不着头脑:“这是什么闲得慌的比赛?”

沈道固笑:“统万城里有个富户叫周德安,极信佛,平日里乐善好施。家里养的鸡可以供附近几个州郡的人吃,他便想了个法子做善事,每年春天办一场剥鸡蛋大赛,规矩也简单,全是熟鸡蛋,谁剥的皮完整不破的最多,就算赢,剥好的鸡蛋全归参赛者们带回家。图个热闹,也图个功德。”

“想不想看?”他低头看她,有点像哄小孩儿似的。

“那明日戌时前一定要睡。”他轻轻亲姒墨的眼睛。

姒墨把被子拉到小巧的下巴底下,乖巧地点了点头。

又是梦。

姒墨躺在驿站的床上,望着头顶那根微微弯曲的梁木发呆。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从家里带的,淡淡的梨花香。她使劲嗅了嗅,忽然觉得脸上有点热,把被子拉上来蒙住了半张脸。

窗外不知道什么鸟叫了一声,又安静了。

她开始期待新的一天。

念窈来为她梳妆,姒墨对着莹润似玉的镜子,又问她一遍:“沈道固真的没有来过?”

念窈信誓旦旦:“主人放心,他来我也给打走。”

姒墨知道她是故意的,随手抄起桌上的象牙梳子不轻不重地敲在她手背上。

念窈“嘶”了一声,夸张地捂住手背:“我主人已经想沈道固想得入魔,不知道被什么喜欢家暴的妖物附体了!要给我打死了!”

“打死了换个不气我的。”姒墨把梳子放下,对着镜子照了照。她的头发挽得飘逸,留了几缕碎发垂在耳畔,衬得那张脸越发不似人间。

姒墨推开窗,新鲜的空气呼啦啦地涌进来,宇文恪正在楼下晨练,听见动静和阿姐问早。

“我们今天去什么地方?”姒墨趴在窗台上问。

宇文恪有些奇怪她一向不关心行程,今日怎么忽然问起来。他认真想了想,应该告诉阿姐应该也没关系吧……

“统万城。”

姒墨“哦”了一声,关上窗。

由此,姒墨忽然早睡晚起作息规律,精神一天比一天更好了。念窈和宇文恪看在眼里,嘴上却没说什么。

这样过了七八日,梦里沈道固夜夜都来。有时带她去看凡人的热闹,有时带她去草原山林,有时哪里也不去,就坐在驿站的屋顶上看星星。他给她讲那些她从没听过的故事,讲这座山叫什么名字有什么传说,讲凡人怎么利用地势开垦出层层梯田开凿出蜿蜒水渠,讲路边的某棵老槐树底下出过什么了不得的鬼故事。

偶尔他看起来有些倦,眼下浮着一层淡淡的青。

姒墨问他怎么了。

他就笑着捏捏她冰凉的手指,说:“大约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你自己希望我想你想得憔悴了,于是我就真的憔悴了。”

后来有一日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

马车慢悠悠地走在官道上,路两边的麦田像小狗毛绒绒的后背,这只小狗大到一直铺到天边。偶尔有几只鸟从田里被赶走,扑棱棱地消失在远处的树梢里。

风不凉不热,从车窗里灌进来,带着一股好闻的青草香。

姒墨又看了两眼,忽然发现一个问题。

“我记得早上的时候太阳在马车左边。为什么现在下午了,太阳还在马车左边?”她放下帘子问念窈。

念窈正在摇骰子的爪子顿了顿。

“这个嘛……”念窈眼珠转了转,飞快地答,“因为我们在北半球,这是很合理的!”

姒墨:“?”

宇文恪也放下书帮腔:“这是人间的地理常识,阿姐没听说过吗?越往北走,太阳就永远都在你的南边了。”

姒墨将信将疑地看了看窗外,又看了看两人真诚且认真的脸,只好接受了这个说法。

又有一次马车走过一片丘陵地带,姒墨掀着帘子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地方我们是不是走过?”

宇文恪探头看了一眼,语气平淡:“这一片都是同一种地貌,长得像也正常。”

姒墨指着路边一条意志坚定的黄狗:“狗长得一样也正常吗?三天前我就见到一只黑色耳朵的黄狗在田边巡逻。”

宇文恪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了一眼,当即驱马上前把那只狗赶跑了,然后面不改色地勒转马头回来,道:“阿姐你看错了,我刚才仔细看过了,那是一只白色耳朵的黄狗。”

姒墨无语地看着他。

念窈上线:“说不定刚刚那条和主人你见过的那只狗是兄弟,或者是过来串门的。三天嘛,狗也能走很远的。”

姒墨看了宇文恪一眼,慢慢地道:“你要是像她这么骗我,我还不至于觉得自己被当成了傻子。”

宇文恪心虚地摸摸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