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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沐天同 23531 字 14天前

当晚,沈道固又来带她去沙漠玩。

远处的沙丘连绵起伏,在星光下显出模糊的轮廓,像是一头头伏在地上的巨兽,脊背起伏着、呼吸着。

偶尔风从沙丘顶上吹过来,把细细而厚重的沙粒吹起来,像无数条巨蟒贴着地面游走。

于是沙子迷了人眼,再睁开的时候,就忽然分不清自己是在往前走还是往后退了,连来时的脚印都被风抹平了,像是这天地从来就不许人留下什么痕迹。

四面八方都是空的,又都是满的。

云也是模糊的,没有形状,只是一些若有若无的痕迹。

盯着天上高低不辨的星星看久了,就觉得它们都在往下坠,慢慢地、压进人身边无边无际的虚空里。

这时候才真正感觉到沙漠的天有多低,低得令人忽然怀疑起自己在天地间的存在。

这样的压抑中,姒墨忽然轻轻扯了扯身侧的沈道固,漂亮的眼睛看着远处一点星光:“我听说有罔象妖可入梦,编造梦境蛊惑人心。”

那人就笑了,浓黑的眸子盯着她:“原来是教仙子看出来了。我在杀虎口对仙子惊鸿一瞥,自此魂牵梦萦再不能忘怀,特每夜来梦中相会,以盼春风一度。”

姒墨抬眼看他,一刹那天地间星月都失了颜色的风华:“那你准备何时渡我?”

那人一愣,姒墨微微挑起眉梢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他几乎有那么几个瞬间的晃神,然后才竟然有些羞赧:“仙子且等我一等,等我修成人身就与您成亲。”

姒墨把手从他掌心抽回来,微微摇头道:“我可没说要与你成亲啊。”

那人又愣了一下。

姒墨抬手给自己挡了挡风沙,语气轻飘飘的:“何况就算我真要成亲也轮不到你。你变成了谁的样子,难道心中不清楚吗?”

那人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我知道,我就是看了仙子的心,知道仙子心中除了众生,唯装了一个凡人。所以我才变作他的模样,想要讨仙子的欢心。”

那人深吸了口气,一咬牙:“没关系,到那时他做大我做小,你与他同游天下我就为你们牵马,你与他红袖添香我就给你们洗衣服。反正凡人活不了多久,等他死了我就可以与仙子长相厮守。”

姒墨终于忍不住了,重重一拳打在他肩上:“沈道固,你什么话都说得出是不是?”

沈道固低低地笑,将人揽进怀里:“小妖可不知道仙子在说什么,小妖刚得了仙子赐名罔象呢。”

而到了白天,意外终于迟迟发生了。

姒墨几人正要离开驿站的时候,套马的小厮就是那天拜她的那个。

小厮也看见了她。手里的缰绳“啪嗒”掉在地上,像是见了鬼又像是见了菩萨。

宇文恪看出情形不对来,一个侧身就挡在了姒墨面前,轻轻推着她:“阿姐快上车,这边风大。”

姒墨伸手把他拨开了,问那人:“你是那晚喂夜草的人?你见过我?”——

作者有话说:【1】郦道元.《水经注》卷三·河水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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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驿卒“扑通”一声又跪下了, 结结巴巴道:“是、是我,神仙大人。我、我过来给我姨妈搭把手,分文不取的!依着咱们大魏的律法,这等不收银钱的帮工可算不得违制兼职啊!”

宇文恪这时听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知道此番已经拦不住, 不禁暗恨这世上怎么有如此热爱工作的人。

姒墨敛了神色, 又问那驿卒:“上一回我见到你的那间驿站离这儿多远?”

驿卒伸手往西边一指,呲着热情的大板牙:“可近了!走路两个时辰就能到!”

宇文恪:“……”

宇文恪拼命挤眼睛, 试图力挽狂澜:“好像……倒也没有那么近吧。要是不熟悉路的话, 万一、可能、不小心、稍有不慎…也得绕个好几天吧……”

驿卒一听,顿时有些不乐意了:“那肯定很近啊, 就这么一条官道,闭着眼睛都走不丢。我脚程快, 来回跑一趟那就更快了,保准误不了当天的差事!”

姒墨没有说话,转过头,视线钉住了念窈和宇文恪二人。

一人一狐浑身一僵, 十分默契地同时仰头望天。

姒墨一手拎着一个上了车, 把帘子一撂,双臂一抱,审问他们:“所以我们自打过了黄河之后, 你们俩其实一直领着我在原地打转?”

宇文恪心说可不是么, 要不是黄河太显眼了, 早十天我们就该带您绕弯子了。

姒墨见他们不说话,只有眼睛滴溜溜转,干脆自己推断:“所以沈道固第一次离魂来的时候,就找过你们了是不是?”

宇文恪一惊, 念窈已然眼珠一转,开始积极自救:“这可不怪我们!主人你那天晚上睡下的时候,稍稍有那么一丁点儿失眠,后来才睡得沉了些,这才没有第一时间察觉到公子离魂过来。”

“但是!”念窈着重强调这个转折词,“但是我们统共也就说了两句话的功夫,主人就醒了,绝对没有密谋什么大逆不道之事!”

宇文恪捂住脸。

不打自招的狐狸。

事已至此,他也只好跟着坦白从宽:“是表兄让我们帮忙拖住你,我们寻思反正你也不认路……这件事情彻头彻尾全是表兄一个人逼迫我们,天知道那天晚上我看见他的时候差点吓死了!”

姒墨想了想,给自己想通了,不由得冷笑了一声:“我倒是小瞧了他修行的悟性,竟然平白给了他引渡灯笼这样的宝贝。原是想着让他留着死后循着灯光来寻我用的,没想到这才刚走多久他都学会了离魂之术,还敢夜夜离魂来招惹我……怪不得把自己熬成了那副要死不活的憔悴模样。”

念窈不分青红皂白帮腔:“就是,都怪主人给他引渡灯笼!”

宇文恪轻咳一声。

念窈不分青红皂白补救:“就是,都怪沈道固天分太高!”

姒墨:“……”

她杵着下巴,又想不明白了:“他把自己糟蹋成那样,又费尽心机让你们拖住我的脚程,究竟图个什么?”

车内两人对视一眼,谁也不敢接这个话茬,纷纷打哈哈说沈道固实在是老谋深算老奸巨猾老骥伏枥老马识途,不如主人(阿姐)今夜亲自去审一审他吧。

*

当天夜里,姒墨果然抓了沈道固一个现行。

沈道固显然没料到她装睡,一只手还悬在寝被上方,一时竟忘了收回。他微微低首,在这半明半昧的昏惑月色里,猝不及防地撞进了姒墨那双似笑非笑的清亮眸子里。

因着他这般前倾的姿势,宽大的蓝色广袖顺着他清瘦的肩脊如流水般倾泻而下,衣褶如云水般堆叠在她的锦被旁。衣料上还沾染着他一路踏星破月沾惹来的初春露水,透着股寒凉。

这么仔细一看,他确实是憔悴了许多,不止清俊的眉眼间有疲色,那身清冷绝尘的气韵虽还在,脸颊也清瘦了下去。

“坐好。”姒墨板着脸训他。

沈道固目光一软,立刻乖乖在床边坐好,老老实实把手放在膝上。

姒墨也坐起来,把锦被拢在膝上,认认真真地打量他。

沈道固被她看得有些不大自在,微微偏过头,想借着朦胧夜色遮一遮脸色,却被姒墨一把托住了脸颊。

“你究竟想做什么?”姒墨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那点气恼早就散了个干净,轻轻叹气。

她很少有这样陌生的感情,她想明明每晚都可以见到他是很开心的一件事,为什么此刻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她却这样难过呢?

她想这样不懂事的凡人真是应该好好教训一顿,好叫他知道不可以令人担心。

可她只是靠他更近了一些。

她想要是能把这个人一直一直留在自己身边就好了。

沈道固反握住她的手,将那微凉的指尖贴在自己温热的侧脸上轻轻摩挲:“什么都瞒不过仙人。我原是费了些周折,在朝堂上寻了个由头给自己贬了官,外调去金城郡做郡守。我掐算着脚程,想着与你们正好是同路,只是贬谪的文书下来得晚了些,我又怕你走得太快,只好离魂过来绊住你。”

沈道固笑了笑,清清淡淡的:“本是想着再有七日的路程便能与你们汇合,到时好给你一个惊喜,陪你一同走完剩下的路。”

姒墨怔了一下,她是真没有想到竟然是这样。

且不说这人为什么要给自己贬官,只说这人每日白天要算计朝堂、要在官道上风餐露宿地赶路,到了夜里还要耗尽心神地离魂过来陪她看星星看月亮。这样连轴转,一个短命的凡人躯壳,再给自己熬没了两年寿命也是活该。

她喉头一哽,狠狠撞在他额头上:“你是不是傻?你就算要来也可以慢慢的来,我又不是非要什么惊喜,我又不是一日见不到你就难过得睡不着觉了,我又不是小时候……”

她肩头轻轻抖着,几乎说不下去了。

“我知道,”沈道固轻轻吻着她眼角的湿意,低低道,“我知道,但我很想你。”

“我想,是为了你,一切都应当。”他说。

姒墨反手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他清瘦的胸膛里,闷声道:“我就在这家驿站里等你七日,哪儿也不去。从今夜起你不许再离魂过来了,我真的会生气。”

沈道固低低地说“好”,温柔地抚弄着她的长发。两人在夜色中又耳鬓厮磨地依偎了许久,他才依依不舍地回魂离去。

这七日过得很是漫长。

这种滋味和之前赶路时候还不一样,有一天她看到这里的人会在房檐中间雕一只石猫,心中便想着等到沈道固来的时候一定要指给他看。她发现驿站里经过的小黄狗竟然会算数,觉得很是惊喜,就每日都要拿鸡肉贿赂它,生怕它哪天醒来的时候偷偷跑掉,不能演示给沈道固,他若不信可怎么办呢。

她心中已经满满堆了许多事情,可每每念头才刚冒了个尖儿,抬眼却见长街空落落的,那人终究还没来。

大抵这天地间的万事万物,在他未到之前都只按部就班地停驻在原处,一切都只是为了等他踏马而来。

后来念窈和宇文恪干脆一左一右地将她架上了桌案,翻出那套骰盅非要拉着她豪赌。因着这几场昏天黑地的较量,原本难熬的白昼总算是在掷骰子的清脆声响与狐狸输急了眼的咋呼声中被强行消磨了过去,倒也教她暂且忘了去数漫长的时辰。

可是到了夜里她又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踏实,有时半夜里迷迷糊糊地惊醒,下意识往身边摸一摸,却只能摸到半床寂寥与一枕凉意。

第七日最是难熬。

白日里,姒墨还能端着几分神仙的清冷架子。她故意不去瞧长街的尽头,拿了卷最爱的话本子倚在榻上翻看。更漏声滴滴答答,往日里听着不过是凡人用来算命数的死物,今日却仿佛一滴滴砸在她的心尖上。每落一滴,就昭示着这个“第七日”又凭空少去了一截。

待到日薄西山,暮色四合,驿站的伙计在廊下挑起了昏黄的风灯,将庭院里枯树的影子拉得老长。

姒墨负手立在窗棂前,直勾勾地望着那条一点点陷入黑暗的官道。她忍不住在心底种种猜测,或许是文书有了什么变故?或许只是路上驿马脚力不济?但若是他原本就折腾得够呛的凡人躯壳受不住连日的奔波,在半道上病倒了怎么办呢?

她开始有些后悔自己那日不让他离魂说的那么斩钉截铁,若真是事情有了变故,他就算离魂过来和她说一声也好啊。

夜色愈发幽沉,长街上早没了人声,百无聊赖之下,心绪更是不宁。念窈和宇文恪见她这样,只能好说歹说地将她哄劝到了榻上安歇。

姒墨和衣躺下,她在静谧的漏断声中屏息凝神,听着风穿过弄堂的呜咽,胸腔里弥漫开一阵阵不安,有时是委屈。

忽然楼下传来马蹄声,蹄声并不规律。驿站里顿时忙碌起来,驿卒们提着灯笼跑进跑出,有人在备水备草料。

姒墨觉得自己万年不变的心跳几乎都快了起来。她来不及披外袍,只穿着一件素白的寝衣,蹬上鞋往楼下跑。

宇文恪只来得及喊一声:“阿姐!”

院子里,两匹马正被牵去马厩,马身上全是汗,热气腾腾的。一个人刚从马上下来,竟然踉跄了一下。

那人身形修长,披着一件半旧的墨色大氅,正低头和驿卒说着什么。灯笼的光映在他侧脸上,将线条照得明明暗暗。

他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

作者有话说:纯谈恋爱的一章,喜欢吗

第137章

沈道固怔了一瞬, 随即弯了弯唇角。

“说好了七日来见你,我没有骗人吧?”他开口时声音低哑,苍白的面容上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意,分明形貌狼狈, 却温柔得不像话。

姒墨吸了吸鼻子:“还行。”

沈道固又笑了笑。

这时明理已气喘吁吁地自夜色中赶过来扶住沈道固。众人这才恍然惊觉, 原本应当随侍在侧的车马队伍此刻竟是全不见踪影, 他的身边只剩下一个同样形容狼狈的明理。

而沈道固那件满是灰尘的玄色大氅底下,右臂的衣袖鼓鼓囊囊地缠着白色的绷带。殷红的血迹隐约渗出血迹来, 包扎得十分潦草。

众人见主仆二人这样的凄惨情态, 哪里还顾得上多问,七手八脚地将他们扶送回了小院。

沈道固刚刚换了干净的衣衫, 门外忽然响起了声极轻的叩门声。

沈道固动作一顿,似是犹豫了片刻, 才哑声道:“进来罢。”

姒墨推门而入,一眼便看见他散着长发靠在床头,模样有些潦草,却对自己温柔地笑了笑。

“你先睡吧, 有什么话明天再说。”她走过去在床榻边坐下, 轻轻握住他的右手。

沈道固眼睫微垂,语音模糊地嗯了一声,又靠过来些, 把额头抵在姒墨的手上, 几乎眨眼间便沉沉睡了过去。

姒墨对着这一张朝思暮想的脸发了许久的愣。

他当真是瘦了。看上去方才匆匆打理过自己, 但仍盖不住疲惫,比她刚刚认识他的时候、他为祖母守灵的那段时间更加消瘦。

半晌,她才想起来轻手轻脚地解开他右臂上重新包扎好的布条,仔细查看那道伤口。

那是一道几乎可见骨的刀伤, 皮肉外翻,看起来之前只是草草处理过,因此仍是十分狰狞。此时虽然已经重新上好药,也早已止了血,但仍是骇人极了。

姒墨眉心紧蹙,指尖行云流水般捏了个法诀。一时间,墨黑色的灵力宛如丝线丝丝缕缕地探入那道狰狞的创口之中。不过顷刻之间,新生的皮肉从边缘一点一点地合拢过来,沈道固梦中仍蹙起的眉也逐渐舒展开。

姒墨凝视着那道只余下淡淡红痕的伤处,那颗不安的心才终于有了些落到实处的感觉。

就在短短一刻钟之前她还在后悔为什么要留沈道固孤身一人行动,后悔自己明知道沈道固的命运、却自从落入凡间之后因为畏惧于天道而对他那样冷漠,后悔自己是不是从未真正有担当地去考量过两个人的将来。

若是……沈道固真死在这条寻她的路上了呢?若是他伤口溃烂感染,撑不到见她的这一面了呢?若是他没有这般耗尽心神地来找她,而在半年后的某一日,她正什么都不知道、开开心心地和念窈出门去看杂耍,一推开房门,却猝不及防地看见沈道固风尘仆仆的魂魄站在她的床头……

她在想自己是不是真的接受得了沈道固死去。

纵然沈道固死后,能凭借那盏引魂灯笼寻到她的身畔,可那之后呢?

待到幽冥地府的阴差循着生死簿来勾魂时,她是不是一样要眼睁睁地放开他的手?

在玄宸宫里做混世魔头的那六百年里,她一腔孤勇地爱着自己本不配爱的人,错得离谱,也活该落得后来的下场。

而到了她真正自己爱上的人,她已经沦为一个彻头彻尾的胆小鬼。

她好像……从没为沈道固做过什么。

这样畏惧于天道的自己,是短短一千年寿命里,她最初想成为的自己吗?

她将脸贴到那一道只剩下淡淡红肿的伤痕上,眼眶微微发酸,低声呢喃道:“沈道固,我不会再让你一个人了。”

门外廊柱旁,宇文恪压低了声音质问明理:“究竟是怎么一回事?你们走的不是官道吗,怎么会弄成这副模样?”

明理大灌了两口茶,也低声道:“我们一开始走的是官道。可是谁知到了第三日先是冒出一伙不要命的山匪,之后我们又遭遇了一批顶尖的杀手,足有近百人,对我们一路追杀,若不是公子剑术骤然精进如神助,生生劈开了一条血路,咱们恐怕早就横尸荒野了。但是我们也不得不转道朔方郡,因此耽误了时间。”

“公子为了不耽误与县主的七日之约,在摆脱追杀之后将随行队伍都留在后方,只带着唯一没有负伤的我先行一步。这两日两夜公子与我|日夜兼程、片刻不歇,才会累成了这样。”

宇文恪眉头深深蹙起:“你是说你们在官道上先后遇到了山匪和杀手?光天化日之下,怎会有人敢公然行刺朝廷命官?”

明理面色凝重地摇了摇头。

众人一时无言。

念窈见气氛迟滞,拿胳膊肘戳了戳明理,故意挑拨道:“两天两夜不休息那你也得累坏了吧?沈道固为了和我家主人谈恋爱,竟把咱们这样的苦命人压榨成这样,我真为你不值。”

明理面不改色,悄悄摸了摸怀里沉甸甸的金子,顿时觉得腰杆子硬朗无比,掷地有声且豪气干云地答道:“值!不累!多谈!”

恰在此时,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姒墨神色复杂地走了出来。

廊上原本嘀嘀咕咕的三人瞬间噤声。

念窈迎上前去,干笑道:“主人你怎么出来了?你不陪在公子病床前吗?”

姒墨道:“他累极了,已经睡了。明日早上我再来看他。”

念窈一听,顿时做出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一把握住了姒墨纤细的手腕:“那公子万一半夜梦魇了,想拉一拉主人的小手寻个安慰怎么办?万一他明日在主人赶来之前就醒来了,面对空空荡荡的床头以为主人因为他容颜憔悴不喜欢他了怎么办?公子如今伤得这么惨不忍睹,万一半夜疼醒过来发现主人不在身边,还以为这场重逢不过是场黄粱一梦空欢喜,该有多么伤心多么失望。”

姒墨迟疑了一下:“我刚才给他治好了……应该不能疼醒吧?”

念窈拍着姒墨的手背,苦口婆心:“身体上的伤痛是治好了,但是心中的彷徨不安、失魂落魄呢?公子刚刚受过重伤,一路上被人追杀,被人砍得哗哗流血,还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来见你,一口饭也来不及吃、一刻钟的觉也不敢睡,星夜兼程地过来,他方才可曾在你面前喊过一句疼?诉过半句苦?”

姒墨听得头皮发麻,老实地摇摇头。

她带着几分不确定地看向明理:“……是这样吗?”

明理郑重其事地点头。

姒墨不禁有些动容。

念窈趁热打铁:“您看,公子是多么坚坚韧不拔的一个人,再苦再累也不告诉主人半分,就是怕您为他心疼。而主人这七天好吃好喝好玩好睡,如今见了面,甚至都不愿意舍弃自己区区一夜的睡眠陪伴公子,多么无情,多么人神共愤!”

姒墨完全被唬住了,下意识咨询宇文恪:“……是这样吗?”

宇文恪不忍直视地点点头。

面对三人殷殷的目光,姒墨底气不足地指了指身后的房门:“所以……你们的意思是,我现在应该回去陪他、过夜?”

三人疯狂点头。

姒墨最后挣扎了一下:“但是沈道固曾说过在凡间男女不能……”

“主人!”念窈一把握住姒墨双手,帮她推开房门,铿锵有力地打断她,“你不是男子,沈道固也不是女子,可以的!统统都是可以的!”

房门“啪”地一声关上。

门外的宇文恪终于忍不住问念窈:“你刚才这一通操作能得到什么?”

念窈坦然答:“一位主人夫。”

拜托,那可是短短一个月就学会了离魂、面对杀手以一挡百的沈道固哎,这种时候不抓紧把他变成自己爸爸,难道要送贼作父吗,懂不懂妖怪生存守则啊?

门内,油灯已经快要燃尽,火苗一跳一跳,将熄未熄。

方才门外那般喧闹竟也未曾吵醒床上的沈道固。他或许当真是累极了,仍一动不动地沉睡着。

姒墨轻手轻脚走到床边,借着微弱的光晕,瞧见或许是她刚刚走的时候没有留意,竟让沈道固将那只刚刚愈合的右臂压在了身下。她几乎被自己气笑了,万幸没有被门口那三个道德绑架精看见这个情景,连忙俯下身想要将他的身子扳正过来。

谁知她的手刚一触碰到沈道固的手臂,他那只原本垂落的右手却长了眼睛一般反握住了她的手腕。

姒墨低头去看他。

他并未转醒,那双好看的眼依旧紧紧闭着。那只是一个睡梦中下意识地挽留动作。

姒墨怕惊动了他,便不好再挣。她轻叹了一口气,索性顺着他的力道,在这逼仄的床榻边缘侧身和衣坐了下来,任由他攥着自己的手。

油灯终于熄了,随着最后一缕袅袅青烟散尽,屋内彻底陷入了暗寂。

姒墨那样一个被兄长反复嫌弃太过挑剔的神女,此刻竟在这简陋的驿站里、逼仄的床边,不知不觉地伏靠着沈道固的胸膛,沉沉地睡了过去。

窗外,一轮冷月慢慢爬过了枯枝的树梢,将如水的清辉透过窗棂倾洒一地。

驿站的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马厩那边偶尔传来一声低低的嘶鸣。

这一夜,姒墨睡得出奇地踏实,连半个光怪陆离的梦境都不曾有过。

因为她枕着的,是一颗跳动的心脏。

次日晨光熹微,天光透过窗纸柔和地勾勒出屋内相拥的两人。

姒墨在熟悉的柏子香气息中懵懂醒转,本能地微微动弹了一下身子,还没来得及睁开眼,头顶上方忽地传来一声低低的闷哼,带着睡意初醒的沙哑。

姒墨身形一僵,缓缓抬起头,正对上一双浓黑如墨的眼眸。

沈道固微微垂着眼睫看着怀里这只毛茸茸的脑袋,原本苍白的面上因着这一夜的安眠,终于恢复了些许鲜活的血色。

他几乎是瞬间就接受了眼前这个情况,并没有松开那只依旧环在她腕间的手,反倒是恶作剧般地将她往怀里又带了带,语调里透着几分戏谑:“昨晚照顾我没有睡好吧?要在我这儿躺一会儿吗?”——

作者有话说:一不小心又谈一章,下一章肯定肯定开始走剧情

第138章

姒墨沉默了一下, 客气问道:“您说的‘这儿’指的是……”

沈道固坦然拍了拍自己身侧尚有余温的空旷床位。

姒墨礼貌道:“那还是不叨扰您了。”

沈道固终于笑出声来,带着几分懒洋洋的低沉。他没再逗姒墨,顺势撑着床沿坐起身来,一只手拢在她肩侧, 将她从榻边扶了起来。

他这样一动, 忽然觉着右臂上传来一阵湿腻腻的凉意。于是伸手在伤处摸了一把, 竟然摸出一手的水渍来。

沈道固挑眉,神情微妙:“姒墨, 你睡觉流口水的么?那我真要好好想一想, 往后咱们的被子是不是都得换成油衣的了。”

姒墨瞪圆了眼:“不是的!我昨天帮你治好伤之后,怎么也包扎不回去了。哎, 刚好就想起来我其实不会包扎,你说巧不巧?”

她将这话说得飞快, 又含含糊糊:“于是我就捏了个法诀,引了一汪水灵之气把这些布条黏在了你的伤口上……”

沈道固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黏在我的伤口上?”

姒墨打了个哈哈,鼓励自己似的:“倒也勉强算是包扎妥当了。”

沈道固一圈一圈去拆那些湿漉漉的布条,幽幽道:“我觉得, 大概不能算罢……”

右臂上那道可怖伤口如今早已愈合如初, 只余下一道极淡的粉色新肉,只是被水泡了半夜,很有些不正常地发白。

姒墨不忍心再看下去, 心虚着心虚着, 忽然又理直气壮起来。当下柳眉一竖, 抢先发难道:“我方才想起来!鹿三既然连离魂这样繁复的术法都教你了,不可能不教你更浅显的治愈法术。你分明就是能自己治好伤口的,你是故意施苦肉计好让我心疼对吧?”

沈道固直直望着她,目光分外坚定:“没教。”

姒墨狐疑地盯着他。

沈道固面不改色, 顺手就给鹿三扔了一口黑锅:“鹿三是什么样混不吝的人你也知道,他跟我说受伤了舔舔就行。”

由于鹿三的口碑摆在那里,姒墨倒真也没法斩钉截铁地反驳,只好仔仔细细地打量着沈道固的神情,试图从那张端方如玉的脸上寻出几分破绽来。

两人就这么坐在床上大眼瞪小眼。窗外的雀儿啾啁正欢。

“你是在憋笑吧?”姒墨果断取出自己的匕首,阴恻恻道,“我来给你再开一刀试试,看你是不是任由它流血到楼下。”

沈道固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的手腕,低笑着讨饶:“我错了错了,的确是我想要你疼疼我。”

打闹之间他顺势将人环进怀里,将下巴抵在她肩窝处,声音软得像五月的微风:“你疼我么,嗯?”

姒墨握着匕首的手僵在半空,只觉得耳根子被他缱绻的呼吸烧出一把火来,一路蔓延到脸颊。她偏过头去,不肯叫他瞧见,吸了吸鼻子,带着几分含糊的哑意,轻轻骂了一句:“大骗子。”

休整过后,众人再次上路。

这一路却委实算不得太平。不说道上竟出现过虎狼一类的猛兽,便是有一回宿在驿站,那驿站竟平白无故起了大火。若非众人警觉,险些便要葬身火海。

据沈道固说,崔子安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京中,被新帝破格重新启用。虽说朝堂之上众人对此颇有微词,但新帝一意孤行将崔子安擢升至要职,如今正是风头无两的时候。

众人听罢,一时默然。

宇文恪没忍住,问道:“表兄,你这一路被人追着杀,莫非就是因为当初查案得罪了崔子安这个新贵吗?”

沈道固拨弄着马缰:“不全对。”

宇文恪扬起马鞭作势要打这个谜语人。

沈道固点拨他:“你想一想崔子安是被谁一手提拔至今日这般高位的?”

宇文恪脱口而出:“哪有人提拔他啊,你方才不说是新帝……”他猛地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他不敢说了。

他倒也半傻不傻,下意识往阿姐这个最能保住自己命的“修仙之人”身边靠了靠,心直口快地嘟囔:“所以表兄你想了办法给自己贬出来,也不全是因为想阿姐啊,主要还是为了保命吧……”

被念窈捂着嘴拖到一边反复鞭尸去了。

沈道固:“……”

姒墨把手搭在眉骨上,看了看不远处那活泼得过了头的两人,感慨道:“出门带个傻子还是挺好的,你觉得呢。”她有意点了点沈道固。

沈道固面无表情:“我觉得一般。”

姒墨看向沈道固。

“很一般。”沈道固补充。

姒墨笑出声来,原本对他那些担忧焦虑,倒也稍稍缓解了些。

毕竟太子那个案子,他们当时查得实在深入。六皇子想必认定他们已查到了自己头上。后又出了顾盈衣主动在狱中赴死的事,六皇子必然疑心他们手中掌握了他得位不正的证据。

这等隐患,一个刚刚登基的新帝如何会留。

为免连累官道上的无辜百姓与驿卒,众人合计了一番,果断弃了官道,改走小路。

之后半个多月倒果真平安无事。

这一日,众人策马行至一处名叫青苇镇的地方。这处小镇小得在地图上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墨点子,过路人稍不留神便走过了头,连官道都懒得为它多拐半个弯。

快到夜幕时分,天边烧着最后一抹烟霞,将麦田都染成深深浅浅的橙黄。几人正沿着镇外的河岸骑马而行,忽然见一个十三四岁的少女追着一只黄毛狗往河边疯跑。

黄狗跑得极快,四蹄翻飞,嘴里发出一阵紧过一阵的狂吠,全不似寻常的嬉闹,像是被什么东西逼急了似的。

女孩一边追一边喊,声音里带着哭腔:“小麦!小麦!”

黄狗理也不理,径直钻进了河岸边的草丛里,一路向下狂奔。女孩跌跌撞撞地追在后面,裙角被苇草勾破了好几处也浑然不觉。

众人于是勒马停住。

黄狗一路冲到了河岸边上,在岸边团团转了几圈,一直大叫着。女孩刚要上前,却见黄狗纵身一跃直直跳进了水里,往河水中间游去。

它游了两三丈远,便开始左右来回地打转。女孩在岸上声嘶力竭喊着它的名字,它却毫无反应。

姒墨翻身下马。那女孩见到有人过来,视线飞速扫过众人,连忙跪伏在地,哀求道:“求求几位贵人救救小麦,我不知道它怎么了……它要淹死了,求求你们救救它。”

姒墨往河水中看去,却见那黄狗忽然身子一僵,便直直沉了下去。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

女孩跌坐在岸边,浑身发抖,哭得说不出话来。

沈道固向明诚递了个眼色。明诚便解了外衣下河去捞那只黄狗。

姒墨在女孩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替她擦了擦脸上的泪痕。

女孩抬起一双泪眼望向姒墨。她生得极漂亮,眉眼间有一种山野里少见的灵秀,虽然年纪尚小,却已能看出日后必是个美人坯子。

她忍住了抽泣,断断续续道:“小麦平时最喜欢我了,我一叫它就会回来的,我不知道它怎么了……小麦平时从来不会跑到河边,而且也不爱钻草丛,它可听话了……它为什么要自己跳到水里去……”

说到此处她再也说不下去了,死死攥着姒墨的衣角,将脸埋在那片衣料里哭得浑身发颤。

沈道固也在女孩身边蹲下来,温声道:“这只狗应当是中了毒。我幼时邻人家的狗曾被贼人喂了药,那狗毒发时也是往家外狂奔……小狗这样懂事的生灵,或许是不想让主人瞧见它最后的模样伤心,想要找一个没人看见的地方偷偷死去罢。”

女孩听了这话一愣。这时明诚已将小麦的尸首打捞上来,女孩颤着手去摸小麦那湿漉漉的皮毛,摸到那早已没了温度的肚腹,眼泪又扑簌簌落了下来,止也止不住。她将小狗硬硬的头抱在怀里,一声一声地唤着“小麦”。

姒墨看得心里发酸,便在一旁陪着,轻轻拍着她的背。

女孩哭着,手指却下意识牢牢攥紧了姒墨的裙角。仿佛鼓足了勇气,女孩忽然额头重重磕在地上,给他们磕了几个头:“我看得出来诸位贵人气度不凡,一定是当官的大人。求您查清是谁给小麦下的毒,我们镇上……我们镇上绝不会有人给小麦下毒,这毒药一定是用来杀人的!”

她语声虽仍带着哭腔,却透出一股子决绝来

姒墨与沈道固对视一眼,将女孩拉起来,却没有马上答应她:“我们今晚原本就是要住在镇子里的,你不妨说一说为什么觉得这毒药是用来杀人的?”

女孩神色紧张,但脊背却挺得很直:“小麦是孙嬢嬢的狗。我们镇上只有唯一一家客栈,孙嬢嬢就是那间客栈里负责浆洗的婆子,所以小麦平时白天都呆在客栈里玩……对!今天下午小麦就是从客栈回家的,它一定是在客栈里吃了毒药才会这个时候毒发。”

她的眼睛越发亮了起来:“我们镇上很少来生人,现在又不是出行的季节,所以近日客栈中都没有客人,如果小麦是误食了客栈里的食物中毒,那原本……”

她视线扫过几人,没有敢往下说,但是众人已经明白了她的意思。

这毒,很可能是冲着他们这些即将入住的人来的。

众人神情一时凝重起来。倒不单是因为女孩说的很有可能是真的,也是因为这孩子的敏锐实在有些惊人。

有了那么多阴魂不散的追杀在前,众人都不免十分警惕,念窈的尾巴在姒墨袖中微微炸开。

姒墨面上不动声色,只道:“好吧,看来我们只好替你查一查这个案子了。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擦了擦泪,答道:“我叫盼夏。”

姒墨点点头,语气温和:“盼夏,你带我们去那家客栈瞧瞧吧。”

女孩却有些支吾,目光略略躲闪,抬头看了眼天色:“我、我家中管得极严,万万不敢去客栈。我带你们去找孙嬢嬢吧,她在家。”

姒墨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点头应了。

跟着盼夏众人七拐八绕,来到了一处略有些破败的院落前。

孙嬢嬢是个眼盲的老妇人,听见动静摸索着出来,先是问盼夏:“是盼夏吗?你追到小麦了吗?”

她大约四十来岁,双眼蒙着一层灰白的翳,显然已经盲了许多年。

盼夏瞬间红了眼眶,哽咽道:“孙嬢嬢,小麦它……它死啦。这几位当大官的贵人说小麦是被人下了毒。他们已经答应我一定会查出是哪个歹人害了小麦的!”

孙嬢嬢一听有大官登门,急忙跪在地上,连连磕头行礼。

沈道固让她起身,又问起客栈的情况。

盼夏抬头看了好几次天色,神色间几乎有些惶恐:“我、我家里规矩大,若再不回去定要挨罚了。求几位贵人,一定、一定要查出来是谁害了小麦。”

说罢,对着众人又深深行了一礼,匆匆跑入了夜色中。

这个神秘的女孩跑走后,孙嬢嬢领着众人去了客栈。

因着青苇镇不是什么往来要冲,客栈也不大,前后两进的院子,前头是饭堂,后头就是客房。

沈道固让宇文恪带人将所有食物一一查验,又将客栈上下所有人员挨个叫来问讯。

不多时,便有个帮厨战战兢兢地承认下午时分他瞧见小麦在后厨外晃悠,便随手丢了块蒸馍剩下的面团子给它吃。

宇文恪于是取了已经蒸好存放起来的馍一验,银针瞬间黑透,果然是淬了剧毒。

客栈上下顿时乱作一团,掌柜和伙计们吓得面无人色,连连磕头喊冤。

沈道固当即命人将客栈中人尽数分隔关押,互不通气。一边派明理顺藤摸瓜去查毒药的来源,一边将众人分开审问,细细盘问他们近日的行踪与各自的关系网。

之后沈道固与姒墨才回到前堂,单独问讯孙嬢嬢。

孙嬢嬢坐在板凳上,双手拘谨地搭在膝头,神情有些茫然。她说自己一个瞎子,平日里不过替客栈洗洗衣裳换口饭吃,从没与谁结过仇怨。说起今天下午的事,也只知道盼夏来自己家里找小麦玩,玩了一会儿她就听到小麦开始狂叫,撞开门往外跑,然后盼夏就追出去。

姒墨也没真的觉得小麦一条狗和谁结仇了,她反倒是对那个聪明又神秘的盼夏更好奇些。

她便问孙嬢嬢:“盼夏总来这里看小麦吗?你与她很熟悉吗?”

孙嬢嬢点点头又摇摇头:“盼夏这孩子常来的。她啊,命苦,”她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几分怜惜,“就因为生得丑,从小被家里人嫌弃,管得死死的,生怕她出门丢人现眼。她在镇子里一个玩伴都没有。”

“大概两年前吧,有一回小麦在外头溜达,就把盼夏带到了这儿。从那以后每隔个十天半月的,她就会偷偷溜出来找小麦玩上一会儿,她说小麦是她在这世上唯一的朋友。”

姒墨和沈道固对视一眼。

姒墨微微向前探身,盯着孙嬢嬢那双灰蒙蒙的盲眼:“孙嬢嬢,你方才说盼夏生得丑,你是如何知道的?”

孙嬢嬢一愣,理所当然地答道:“她自己说的呀。她每回来和走的时候都要避着人,说怕吓着旁人,也没听镇子上的人有谁说认识她。”

姒墨没有说话。

可是盼夏,明明是个再漂亮不过的孩子——

作者有话说:这章字数还可以哦

感谢阅读~

第139章

宇文恪虽是个不大着调的世家公子, 但有了之前跟着姒墨和沈道固的耳濡目染,此刻审起人来倒也很有几分雷厉风行的模样。

四个伙计早已吓得软了骨头,宇文恪不过稍微诈了他们几句,便有人竹筒倒豆子般全招了。

那伙计磕磕绊绊地说, 青苇镇后头的山上有一座尼姑庵, 里头住着四五个尼姑, 平日里都很有善心。这个伙计今日早晨去集市采买的时候正碰上也来采买的济慈师太,师太忽然一拉住他说他要撞大运了。

济慈师太掐指一算, 说是将有贵人打东边经过, 若是他们伺候得好,少不得能得一场泼天的赏赐。只是贵人怕是吃不惯本地的xx饼, 师太便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务必蒸一笼北方的馍来讨贵人的欢心。

伙计在集市上转悠了大半日, 却连一撮白面的影子都没瞧见,问了人才晓得不巧早被人买光了。正愁眉苦脸呢,将要散集时又撞上了济慈师太。师太见他这副模样,于是好心送了他一些白面。

伙计一脸委屈:“我、我以为师太是善人来着, 她平时也会送一些山上吃不完的野菜给大家, 她她她干嘛要害我啊?”

厨子也慌忙跪倒,说确实有伙计劝他蒸馍这回事,但面的来路他是当真半分也不知情。

这故事……宇文恪听得牙疼, 不知道从哪里开始骂这个傻伙计。

既已查到了尼姑庵的头上, 众人便也不再耽搁, 按大魏律法寺庙道观等清修之地不得随意搜查,于是众人即刻去寻了青苇镇的镇长。

镇长活了一辈子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官,吓得战战兢兢,恭敬得恨不能将腰弯到地上去。他一面领着几十个衙役打着火把往山上走, 一面不住地擦着淌进领口的冷汗连连解释:“那个庵里常住的也就四五个尼姑,平时深入简出的,就偶尔才下山来采买些米粮盐油,连香火都不怎么旺盛。下官实在是没瞧出什么异常来,这、这谁能想到呢……明鉴啊大人。”

火把的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枝叶沙沙作响,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窃窃私语。

众人随着镇长上了山。尼姑庵建得果然偏僻,一条青石小径蜿蜒入山,两旁生满了野生的杜鹃。此时正值三月末,花事正盛,只是在这溶溶夜色里那灼人的红也被月光洗成了一片暗沉沉的墨色,像是泼了满山的血点子。

众人提着灯笼沿阶而上,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方才瞧见一角灰瓦隐在古木掩映之间,檐角悬着的铜铃在夜风里偶尔“叮”地一声轻响,孤零零的,像孤山野寺。

衙役上前拍了半晌门,惊起林间几只不知名的夜鸟,扑棱棱地飞远了。又等了许久,里头才传来一阵拖拖沓沓的脚步声。

开门的尼姑一脸悲相,见了几人先是吓了一跳,等镇长说明来意竟然当场哭了出来。

“济慈师姐……济慈师姐中午回来时就神情不对,我们听她嘴里翻来覆去地念叨着什么‘大仇得报大仇得报’,之后她说要自己待会一儿,等我们下午吃饭时要去找她时就发现她已经……她已经……”

尼姑泣不成声。

镇长的汗直接流到裤腿里了。

“胡言乱语些什么!好好的人怎么能说没就没!别在贵人面前一副上不得台面的样子,好好说人是怎么没的。”

沈道固抬手拦住了他,让人将这几位尼姑分开关押审问,又令仵作查验柴房中草席裹着的济慈师太尸首。

一圈审问下来一无所获,几个尼姑都咬死自己毫不知情,说起彼此的身世来历也都对的上,至于济慈师太什么“大仇”更是一问三不知。

济慈师太死于自己带回来的掺了砒霜的白面,那些要命的白面至今仍散落在她房间的地面上。

月色从古木的枝叶间筛落下来,在寺庙中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

宇文恪面色难看,和阿姐咬耳朵:“鬼才信这几个人是尼姑!那个尼姑从我们一进门起那双眼珠子就滴溜溜地乱转,恨不得把咱们几个从头到脚都打量个遍!谁家当尼姑当成这样的!”

姒墨摸着狐狸:“她不是说自己是富户家里的逃妾么,迫于无奈来当个尼姑,理论上也说得通。”

“说得通说得通,什么都说得通!这不是明摆着杀人灭口,谁看不出来她们早早编好了故事唬我们,巧言善辩,让人抓不着把柄,真是气死我了!”

姒墨惊异地看着他。

宇文恪被阿姐看得心虚,立刻自我反省:“怎、怎么了?是我不应该喜怒形于色吗?”

姒墨摇摇头:“我只是很奇怪你不是早该在审顾盈衣的时候就被气死了,是因为顾盈衣长得比她们好看吗?”

宇文恪语塞,半晌才红着脸从牙缝里挤出字来:“……昂。”

姒墨和念窈齐齐摇头。

沈道固这时也加入他们的悄悄话:“我看镇长和衙役也未必靠得住,这座尼姑庵里恐怕不止明面上四五个人,她们做事太过利落、消息也太过灵通,还需我们自己来找破绽才是,尤其是痕迹与人数对不上之处。”

众人点头,分散领着衙役重新搜查这座看似清苦的寺庙。

表面上瞧着这里确是一处清修之地,佛像斑驳,蒲团破旧,连一口多余的米缸都找不出端倪。然而那些看似随意堆放的柴垛、修葺得齐齐整整的石墙,无一不是极佳的掩体与哨位。

姒墨抱着念窈,踱到那几个尼姑跟前,闲话家常:“我听镇子里的人说他们都很感念你们的善心,说你们时常会往镇子里送些野菜吃食?”

“是,”那个为他们开门的尼姑低头答,“不过是结个善缘,众生皆苦,能帮衬的时候自然要尽力帮衬一把。”

姒墨往山上更高处看了看,摸着念窈有些漫不经心:“我方才瞧见你们庙里后院有块菜地,种得很是不错嘛。原来那么小一块地就能养活你们五个人,还能有余粮接济旁人?”

“我们……”那尼姑有些慌乱,也跟着姒墨抬头看向后山,不由顺着她道,“我们确实在后山上还开垦了一小块田地。庙里的地不怎么够,幸得菩萨保佑,山上那片田倒也长得不错,不用怎么费心打理。”

“我明白,”姒墨体贴地对她点点头,“我心虚的时候话也会很多。”

她说完这话,又观察其余三个尼姑的表情。

那个答话的尼姑脸色难看,其余尼姑却仍面无波澜地站着,没什么反应。

寺庙房檐下悬着的风灯明明灭灭,将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有时像是要择人而噬,有时却像会被这浓稠的夜色吞噬了去。

那答话的尼姑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里带着几分恳切:“不敢欺瞒贵客!我们确实在后山上开垦了一片田地才能自给自足,偶尔接济镇民也都是出于佛门弟子的善心。贵客若是不信,贫尼这便带几位上山去看,绝不敢有半句虚言玷污了佛祖!”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眶都红了。

众人便打着火把继续往后山深处探看。山道愈发窄了。火把的光只能照亮脚下三尺,再远些的地方便只有薄薄一片月色。

刚刚行了几十步,沈道固忽然悄悄拉住了姒墨的手。

姒墨回头看他。

月色与火光交织在他脸上,将他清绝的轮廓勾勒得愈发分明。他没有说话,只是极轻极轻地摇了摇头。

姒墨略一思索,脚下便不着痕迹地往宇文恪那边一伸。宇文恪一激灵,他是多么勤奋一个练家子,当下灵巧地躲过了阿姐的偷袭。

他正要转头问问阿姐做什么,待看清了两人脸上的神色,嘴里的话打了个来回咽了回去,当即实诚又不失做作地往地上一滚,连灯笼都砸了个稀烂。

“什么破路啊你们这儿!就让本少爷走这种烂泥巴路!”他大声嚎起来,“小爷我不查了,这几个老秃驴有一个算一个全给我抓回县衙严刑拷打,我就不信撬不开她们的嘴!谁要看你们这破地方!”

他一边儿说着,一边掉头就往回闷头走。

“你这孩子!”姒墨快走两步追上去。

沈道固对镇长歉意地笑笑,只得无奈道:“还请镇长将这几位师太带回衙署,我这个表弟脾气是急了一点,但绝不会冤枉好人,镇长只管放心。”

他说着,也不再管此地的事情,带着明理和明诚一同下山。

身后,几个尼姑飞快地交换了一记眼色,一直紧绷的肩膀慢慢松懈了下来。

几人在山下等了等,却只有镇长带着衙役们独自下来,与他们连连赔笑解释按大魏律法若无确凿证据不能随意拘押出家人,还请贵人见谅云云。宇文恪自然又发作了一通脾气,将镇长骂得满头大汗等等不提。

这一遭折腾下来已经深夜,几人回到客栈休整。

念窈也重新变回人形,掩好门窗。屋中一灯如豆,此刻六颗小脑袋围着房中灯火复盘方才的事情,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的,像是坐在一艘夜航的船上。

“山上有什么?”宇文恪声音压得很低。

沈道固指尖在桌上轻轻叩了叩:“方才往后山去时,我发现小路两旁的草叶上有锐器不慎划过的细微切口,说明至少有携带刀兵的人日常往返于此。发现这个之后我再仔细观察四周的林木,隐约能辨出几条小径的痕迹。虽然上面铺了枯枝败叶遮掩,但踩踏的痕迹太密了,绝不是四五个尼姑能走出来的。”

他抬眼看了看姒墨,目光里带了几分温柔:“我不知道山上藏了多少人、有多少武器,青苇镇的镇长是敌是友也尚未可知。我们只有六个人,我不敢拿你们的性命去冒这个险,更何况……若真到了危险时候姒墨不得不暴露身份,会平白惹来许多麻烦。”

念窈同声翻译:“就是公子觉得我们死不死其实不重要,主要是不能让主人和别人打架。”

听得明诚和明理连连点头。

姒墨两只手按住三颗脑袋,接着沈道固的话分析:“他们能悄无声息地藏住这些人,光是这么多人每天都要吃饭还能不被镇子里的人发现端倪,就不是小手笔,背后必定还有更大的文章。”

宇文恪这时才刚刚反应过来,后背吓出了一层汗:“啊!那我们刚才岂不是生死线上走了一遭?”

姒墨肯定他:“对,但是聪明人走得快一点。”——

作者有话说:闪现,被jj的格式搞晕了

第140章

宇文恪转头就跟沈道固告状:“你看阿姐!她骂我。”

沈道固将手中折扇轻轻一敲掌心, 似笑非笑望着他:“你找我主持正义?”

宇文恪:“……”

宇文恪自胡凳上霍然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两步,忽又顿住脚,有些丧气道:“查出来又有什么用呢?咱们心里都清楚普天之下能有这样的手段、又欲将我们除之而后快的, 除了‘那位’还能有谁?不然咱们这一路逃命是为什么。”

他有些烦躁地捶了捶柜子:“我们都逃到了这么芝麻绿豆大的一个小地方, 竟然还是躲不开明枪暗箭, 今夜还险些让人给包饺子了。难道天上地下连个让咱们喘口气的地儿都没了?”

他跟头驴子似的绕着屋中五人转圈,墙上的影子被烛火拽得忽大忽小, 忽然不知想到什么, 激愤道:“青苇镇,一个出了这一亩三分地儿连狗都没听过的破地方, 他的手都触达到这里来了!有这样的实力干嘛还费劲巴拉地布局多年污蔑太子,直接趁着太子在青州的时候闯进去咣咣两刀给人砍死得了。他要真这么整何止会青史留名, 直接就流芳万世了,哪个认识两个字的不想给他写两首诗,哪个脖子硬的臣子还敢和他对着干。他别说让崔子安当大司马,直接让他当皇后也没人敢说五说六, 那帮老头们还得磕着头说天赐贤后天作之和天天有喜呢!”

众人目瞪口呆。

姒墨偷偷拉一拉沈道固的袖子:“他不是让什么脏东西给上身了吧?不然我给他念个清心咒?”

沈道固反手将她微凉的指尖包在掌心, 安抚地拍了拍:“无妨。无能会催生出愤怒。”

宇文恪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掌心里,颓然道:“阿姐, 表兄, 我想走了。我看我们是一点儿也惹不起他的, 不如早早逃命去。”

姒墨沉吟片刻,清凌凌的目光扫过众人:“既然凡间的路不好走,咱们倒可以换个走法。”

“我此番出京,本也为了归还昆仑镜。既然前路凶险, 不如我先施法带你们直上昆仑。待了结了这桩事,我们再反其道而行,从昆仑折返,顺路去薄骨律镇接上宇文恪要寻的那位大贤,最后去金城郡落脚,如何?”

此言一出,宇文恪的眼睛瞬间亮了:“阿姐英明神武!果真是神仙手段!咱们这就去昆仑沾沾仙气!”

沈道固偏过头看着姒墨,墨黑的眼底漫上层层叠叠温柔的笑意,语声缱绻:“自是全凭仙人做主。”

众人正要计议行程,一旁安静了许久的念窈却跟中了邪似的,“噌”地一下直挺挺站了起来,脱口道:“盼夏!”

姒墨又被吓了一跳。

这怎么按下葫芦浮起瓢。

念窈直愣愣道:“他们山上既然藏了那么多人,会不会盼夏也藏在里面?”

姒墨和沈道固对视一眼。

“什么!”宇文恪也站起来,“盼夏为什么要藏在里面?”

下午审问孙嬢嬢时宇文恪不在,于是念窈又给他讲盼夏是如何如何奇怪,衣着言谈举止间如何如何的冲突之处。

宇文恪听完便有些期期艾艾,眼风一下一下往阿姐身上飘。

姒墨指尖捏决:“我有个净口神咒,专治斜眼的哑巴。”

沈道固轻摇折扇,冷笑道:“他左不过是大发了善心,想求你不顾自身安危插手管一管那小姑娘的闲事,又不好意思开口罢了。”

宇文恪脸上一红,扯一扯姒墨的袖子:“阿姐,我只是忽然想起来,昆仑镜不是能照见人的过去和未来么?我们看一看盼夏,若她当真与那尼姑庵有什么干系,一切疑团不就迎刃而解了?绝没有道德绑架你的意思。”

此前因为牵扯到天地大劫,昆仑镜受了感应,镜面曾一片迷蒙混沌,什么也瞧不分明。但盼夏不过是偏远小镇的一个小姑娘,想来与大劫扯不上半点关系。

但即便有几分把握,姒墨却也是不愿轻易开镜的。她轻叹了一声,将袖子抽了回来:“神器有灵,不是用来满足好奇心的玩物。更何况……早早窥见这世间许许多多人的因果命数,于你一个凡人而言,从来算不是什么幸事。你却不会明白。”

“为何?提前洞察天机岂非天大的好事?”宇文恪下意识反问,“若咱们都能早早手握着命数剧本,知道了前因后果,便能趋吉避凶啊。见着好人逢劫落难,咱们便提前去拉拔一把;瞧见坏人将要作恶,咱们便先发制人、替天行道伸张正义。如此这般惩恶扬善,这世道不就海晏河清皆大欢喜了吗?”

姒墨定定望着他,不发一言。

宇文恪被看虚了底气,缩了缩脖子:“怎、怎么了阿姐?可是我说错了什么?”

姒墨叹了口气:“我在想,你大概这辈子都和仙缘沾不上一点边了。”

一股难受的情绪窜上宇文恪心头,他想起来先是敬爱的阿姐踏上了仙路,后来查着查着案最崇拜的表兄也悄没声息地玩上了法术,他这个实心的凡人就显得很蠢了。

他垂下脑袋,声音里带了点儿委屈的鼻音:“我是不是很不好啊?阿姐心里并不喜欢我。”

姒墨怔了一怔。

她伸出手,轻轻覆在宇文恪的发顶上,眼睫低垂,掩住了有些出神的目光。

“恰恰相反,”她的声音极软,“你是一个很好、很好的凡人。你心中的正义是世间最珍贵的东西,天地间正是因为有你这样的凡人才不会变得很糟。我刚刚看着你的时候只是在想……”

她忽然顿住,那种没由来的迷茫心境再次涌上心头,令她一时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一点一点整理着思绪:“我想,做神仙除了活得久一点以外,没有什么比凡人更高贵的……我想我是有点羡慕你。”

沈道固握住了她的手。

姒墨轻咳一声,掩饰般地拂了拂衣袖,继续安抚宇文恪道:“我们只是走在两条不同的路上,没有哪一条比另一条更好些,只是更加契合我们本心而已。你学做凡人已经比我学做神仙称职多啦。”

宇文恪砸吧砸吧嘴,他听得不是很明白,但是莫名地自信起来了。

他自信地问阿姐:“所以我很值得看一看盼夏的命数吧?”

他还有理由:“我刚才越想,越感觉盼夏今日是故意留下那么多似是而非的破绽给咱们的,她是在自救吧?若她真被藏在尼姑庙里,那一定很可怜。她那么聪明,已经在很努力想为自己改命了……哎!说不定就是命数让她碰上了我们,有机会可以为她改命呢!”

姒墨本来仍不想同意,但是“改命”这两个字却不偏不倚正撞进了她的心坎上。她下意识抬眸,看了一眼身侧端方如玉的沈道固。

若她真能成功为凡人改命……若她当真能够……

心念微动间,她终是妥协了。

姒墨收回目光,从袖中取出那面昆仑镜。

她双手结印,指尖如拂过水面般轻轻掠过镜面。幽黑色的光泽自镜底漾开,雾气聚散间一个小女孩单薄的身影在镜中渐渐显露出了真容。

这个小小年纪女孩子的命运,却出乎了在场所有人的预料。

盼夏出身贫苦,爹娘为了求一个传宗接代的香火男丁,先后卖了三个养不起的女儿,盼夏是其中最小的一个,因为长得实在冰雪可爱,被拐子倒了几手,最后卖到一个做“大生意”的地方——正是青苇镇的这座后山。

这么小小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野地方,竟然藏了二十几个像她这样的女孩子,个个都生得貌美非常。她们被管束得极严,不许随意外出,不许与镇民来往,只需学认几个风雅的字,学着察言观色,学习如何笑、如何哭、如何在恰到好处的时候说恰到好处的话。

偶尔有那么几个难得喘息的午后,盼夏会寻到一丝空隙,顺着隐秘的草洞溜到后山脚下。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有一只叫做小麦的黄毛土狗总会摇着尾巴等着她。

从开始明白世间的第一句道理开始,就只有小麦喜欢她,小麦从不因任何理由而喜欢她。

那是盼夏在这个凉薄世间唯一能汲取到的一丁点干净纯粹的暖意。

姒墨见屋中几人皆是面露不忍,心中叹息一声,指尖轻点镜面,画面便来到了几个月后。镜中画面却有些模糊。

盼夏很快被送给一个大官,她那样聪明伶俐、心思敏锐,果然十分得大官的宠爱。可惜半年后大官就失了势,不得不把盼夏转手又送给另一位贵人以换取前程,那位贵人癖好特殊,盼夏没多久就被磋磨而死。

光幕渐渐暗了下去,随后化作一道流光敛入姒墨袖中,重新归于一面冷冰冰的古铜镜。

屋中一片死寂。

宇文恪的脸上红红白白,良久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我……我不知道会是这样。”

“我们……”他猛地抬起头看向众人,“我们会救她的吧?”

他一想到下午时候还那么灵动的女孩子不出一年就要死得那样凄惨,不由自主打了个寒颤。

沈道固“啪”地一声收了折扇。

“当然。”

一夜不太好眠后,众人先瞒过了青苇镇镇长,假意离开了此地。

昨夜就着夜色,沈道固已将昆仑镜中照见的那位死去济慈师太的模样画了下来。在昆仑镜中,几人曾见过就是这人最后接手了盼夏,显然是与拐子有长年的勾连。

出了青苇镇后,众人加班加点临摹了几十张画像,一一张贴在附近几个州县的城墙与市集上,上书此人乃是流窜作案作恶多端的人贩子头目,专拐女童,呼吁苦主前来指认,凡是提供线索者都有补偿足足十两白银。

十两白银。

这法子果然立竿见影。不过两日,便有十几户曾痛失爱女的农家找上门来,看着画像哭得撕心裂肺,声泪俱下地指认这老尼。

这一声声哀啼里也不知有几家是真切的苦主,又有几家演技惊人。但总归是群情激奋。

民众越聚越多,一时之间民间女贵。甚至有深恨自己赶不上热闹的人家,哭天抢地非说自己当初生的明明就是宝贝女儿,被这恶毒的老妖婆换成了儿子。

在这股民怨沸腾的势头之下,沈道固亮出身份,以清剿拐子为名,名正言顺地调集了邻县数百带刀衙役,更兼之有百十来个义愤填膺的江湖豪客云集响应。

因有昆仑镜中照见的后山布置,姒墨等人对山上的明哨暗卡和藏兵之所早已了然于胸,此番浩浩荡荡杀上山去,不过五日,便将这座披着佛门清净地外衣的狼窝连根拔起。

被拐的女孩们在义士的帮助下一一登记了姓名籍贯,尚且能记起家乡在何方的,便由好心的同乡侠客一路护送归家;至于那些被拐来时年岁太小的孩子们,姒墨便留下一笔丰厚的银钱,将她们妥善安顿在了州府的慈幼局里,好教她们能学门手艺谋生。

那些尼姑和护卫被移交州府大牢等候秋后问斩。青苇镇镇长知情不报,落了个抄家流放、永不叙用。

也许是姒墨那张清冷绝尘的脸生得实在太招摇了些,加之这一桩功德,青苇镇乃至方圆百里的凡人们私底下便渐渐传出了个圣母菩萨显灵的故事。

百姓们深信不疑,这位菩萨定然是看不过去世间苦难,专为了庇佑那些苦命的女孩而现身。

自此之后出了统万镇的地界里,每逢家中有女初生的,爹娘总要对着西方遥遥拜上一拜,求那位仁慈的菩萨娘娘保佑自家闺女一生顺遂,不遭离散之苦。

临行前,盼夏特特跑来在姒墨与沈道固跟前重重磕了三个响头。她将被家乡一位开武馆的洪先生护送归去,眼中终于有了真正的笑意。

尘埃落定那日,已是暮春时节。路两旁的杜鹃花开到了荼蘼,和煦的东风只那么漫不经心地一卷,花瓣便簌簌地落下,像是下了一场红雨。

盼夏坐在马车里掀着帘子往外看,眼睛里映着漫山遍野的花色,亮晶晶的。

姒墨一行人也悄然离开了青苇镇。

宇文恪的尾巴几乎要翘到天上,一想到自己此番为民除害,干成了一桩惊天动地的大善事,便觉着自己浑身都冒着金光,干脆都不往马车里去了,非要骑在马上一刻不停地接受正义阳光的照耀。

然而他这股子飘飘然的豪情还未能维持过三个时辰,一行人便在途经一处密林时迎头撞上了一头鸳鸯大的蜜蜂。

大蜜蜂正冲着独自在车外骄傲的宇文恪而来。

宇文恪下意识拔剑,“当”一声砍在这怪物头上的针上,却是一下子就被震脱了手。

就在他想豁出去从马上就地一滚之时,忽然后脖颈子就被薅住了。

回头一看,是很不温柔的沈道固。

而同时,一柄流光溢彩的匕首从马车中射出,“噗嗤”一声如切豆腐般没入了蜜蜂的腹部。

姒墨素手翻覆,将匕首收回来。寒光如霜雪乍泄,映亮了她沉静的眉眼。

宇文恪指着妖兽的尸体,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这!这!这!”

他举起双手挥舞向太阳:“正义的阳光底下!这!”他双手反复比量,“这东西!出现在正义的阳光底下!这合法吗!”

“是钦原,”姒墨收好那柄凤凰尾羽般的匕首,解释道,“剧毒,蠚鸟兽则死,蠚木则枯[1]。你还挺机灵的,没让它碰到你。”

“碰到我我就死了啊!就死了啊!”宇文恪几乎要崩溃了,“那我肯定机灵啊!这是机不机灵的问题吗!不是,它出现之前问过我了吗?我不是一个挺好的凡人吗?这是我一个挺好的凡人赛道上应该遇见的东西吗?”

沈道固忽然拍了宇文恪一下,口中低念:“……魔王束首,侍卫我轩。凶秽消散,道炁长存……”

半晌,宇文恪终于冷静下来,他僵硬地转过脖子看向沈道固,甚至还能进行一点来之不易的思考:“表兄,咱们此番高调地端了青苇镇的窝点,是不是…意味着咱们更加得罪京城里‘那位’了?”

“那我是不是……要死得更透一点了?”——

作者有话说:【1】山海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