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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女歌行 沐天同 22482 字 14天前

第121章

沈道固沉默良久, 才开口问:“那第四条线呢?”

顾盈衣抬起眼,望着他。

目光里有些疲惫,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第四条线,”顾盈衣说, 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 “才是最要命的。”

“或许各位大人还记得, 去年冬天,圣人生了一场大病。”

堂上众人皆变了脸色。

步六孤光济手中的茶盏终于“啪”地一声落在地上, 碎成几片。

“县主, 你说这世上有没有一种计谋,是你明知道它是假的, 却还是忍不住要相信?”

顾盈衣环顾四周,目光一一掠过这些各有所思的人, 最终落到姒墨身上,唇边浮起一丝极淡的笑:“那种计谋,叫人心。”

紫宸殿中,烛火未燃。

“去年我风寒时, 崇虚寺曾点七七四十九盏长明灯、跪诵经文七日七夜为我祈福。现在想来, 是你的手笔吧?”圣人倚在御座里,尽量平心静气地翻看着一本名册,间或在纸上誊抄下几个名字, 书册间透着厚重的香火味。

太子拓跋洪跪在御阶之下, 膝盖抵着冰凉的金砖, 背脊挺得笔直。他已经在紫宸殿跪了整整两个时辰,他对着上首那个隐没在黑暗中的人影大哭过、辩白过、绝望地叩首过,他对年迈的父皇诉说自己的孺慕和忠心、忏悔自己的过错和悔恨,他已把所有能说的话都说尽了, 把所有心力全耗尽了。

于是他不说了,只是沉默着望向自己的父亲,连面色也恢复了平静。

他已经全明白了。

从过去,到现在,到将来。他已全部明白了。

他恭敬地磕了个头,脊背挺直,既不失恭敬,又不显卑微。

然后他直起身,目视御座上那一片黑暗中的帝王威仪,从容答道:“孩儿那时远在青州,听闻父皇感染风寒,于是在青州发愿茹素三月,又连夜去信,托崇虚寺的僧人为父皇祈福。孩儿自幼受父皇熏陶、笃信佛教,因为与崇虚寺的主持投缘与他有几分私交……孩儿是又错了吗?父皇又疑心我借此对您不利了吗?”

圣人没有理会这个孩子撒娇一样的怨愤之言,目光穿过那些旧日光影,仿佛在回忆什么更久远的事:“我那时是很喜欢佛教,记得你小时候……才七八岁的样子吧,高僧师贤由凉州迁到长安,我为了迎接他大开宴席,谈得兴起时不停不休直到入夜,你的那些弟弟们早就找借口跑出去玩了,只有你……安安静静地坐在位置听着我们谈经论法,你的眼睛一直那么亮,像两盏小灯笼……这么想来,你确实是最像我的一个孩子。”

衰老的圣人拢了拢衣襟,掩唇低低咳了一阵,话题突兀回转到去岁冬天:“那时我的病还不是很重,听说了你找人为我祈福这件事很高兴,觉得你真是心中有我。于是我将崇虚寺的主持叫来,想和他说一说话,赏一赏你们,”圣人的神色却低沉下去,“……可是当天夜里,我做了一个梦。”

太子抬眼,面色如常:“什么梦?”

圣人却只是看着他,没有说话。

太子平静地跪在殿下对他对视,没有半分惶恐,就仿佛端坐高台御座之上。

这个孩子果然如他所盼望的那样,长成了如玉模样,风骨天成。

他一直最喜欢这个孩子,他自己是在马背上杀出来的荣耀,他打下了半壁江山,让拓跋氏的旗帜插进了中原腹地。

可他始终觉得,自己仍是那个在草原上因为独自杀了一头狼而兴奋狂奔的孩子。他常常看着太子举止温润从容,觉得这才应当是入主中原的天潢贵胄。

“从那个梦之后,我的病才真正重了。”圣人将手中崇虚寺的功德名册放下,嘴上说着关心的话,声音却忽然冷硬了许多。

“孩子,跪累了吧?”

太子倔强地没有说话。

圣人忽然含糊地笑了一声:“我的父亲死时,我们这些兄弟姐妹们都跪在他的狼头大帐外等着他咽气,一跪就是足足两天。我冲进去抢走他的金刀时,连膝盖都是木的,用手撑着才没有摔倒。”

他说了这样的话,竟然又低低感慨了一句:“现在想来他那时也是不愿走的……或许是老头想抓住最后一个机会,让我们这些儿女再不好过一次。”

“只有跪到他闭眼,那个位置才是朕的,你懂吗?”他鹰隼一样的视线忽然死死钉住太子,干哑的喉咙咕噜着。

太子深深蹙眉,却仍旧没有说话。

圣人冷笑一声,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摆了摆手。

殿中除了这对父子以外唯一的外人、一直站在角落的孙符迟疑了一下,看了看圣人,又看了看太子,最终还是躬身退了出去。

殿门再次轻轻阖上。

圣人忽然把案上的文书一把推了下去。奏章、名册、笔墨纸砚哗啦啦散落一地。他站起来,指着太子,手指发抖。

“我本不想在这时候对你再发火的!可你懂什么?你这个中原人!”

“方才我说你祖父的话不合你的什么‘君臣父子’了是不是?你又不赞成了?你觉得我猜疑你,于是连解释也懒得和朕解释?你要求死,你要气节,朕会成全你的,可你要明白!”

“你如今能端端正正跪在这里,能在心中用你那套中原人的规矩审判我,是因为我把什么好东西都给了你!我什么都为你铺好了路!”

“我请中原最有盛名的世家大儒做你的太傅,我挑北地最出色的子弟做你的东宫属官,就连你的婚事,我都把杨氏的女儿指给了你!”

“是我、是我让你做了大魏最尊贵的太子!”

圣人刺耳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殿中激起回响。他脸颊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得不扶住桌案,整个人弯下腰去,几乎是跌坐回椅子里的。

太子下意识向前膝行了一步。

这时殿门再次打开,孙符端着一只托盘,缓缓走到了太子面前。托盘上,是一盏泛着幽幽冷光的酒。

太子低头看了看毒酒,又看了看扶着桌案气喘吁吁却死死盯着自己的父亲。

他缓缓站了起来。

圣人转过头,不再看他。

“太子拓跋洪,勾结妖僧,以药物乱朕心神,意图谋逆,即日起废为庶人,赐死。”他说。

孙符跪了下来。

他将托盘举过头顶,双手微微颤抖。

窗外最后一抹天光透进来,将一切染成晦暗的灰蓝。

太子端起酒杯,长身玉立,身如青松。

“儿臣,领旨。”他温声说。

“我真是老了,常常会想是不是因为我背弃了属于我们草原的胡天神。”上首的帝王自言自语着叹气,叹息声在空旷的大殿里飘荡,无人应答。

*

顾盈衣看着众人惊骇的神色,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清凌凌的。

“我们所做的,只不过是用幻术给圣人编了个梦而已。沈大人,你现在明白了吗?”

“你救不了太子的。”

“不是因为你们查到的证据不够多,也不是因为我们的计谋太完美。而是因为——”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窗外那一片晦暗的天光。

“圣人不想太子被救。”

年迈的老狮子已经力衰了,年轻力壮的新头领却不愿咬断它的喉咙。

那么,就会有别的人来赶走它们两个。

沈道固站起身。

他将最后一页供词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转头看向步六孤光济:“顾盈衣仍收监,换几班人轮流守着,不许任何人接近,务必要保证她的安全。我现在要入宫。”

步六孤光济愣了一下,一把抓住他的衣袖:“贤侄!我叫你一声贤侄,不要发疯!”

沈道固回头看了一眼姒墨。姒墨也只是静静看着他,忽然对他轻轻点了点头。

沈道固于是也温柔笑了:“等我回来。”

顾盈衣顺从地被差役押走,经过姒墨身边时,姒墨忽然喊住了她。

姒墨提着裙摆,几乎是有些急切地走到顾盈衣身边,微微倾身凑近她耳边,低声道:“先不要寻死。”

顾盈衣浅淡的眸子颤了颤。

她抬起眼,望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这张脸真是太美了,美得不像是人间该有,被这样干净的一双眼睛注视着,连这个绝世的舞姬一时也有些失神。

姒墨斟酌着开口:“你先前说你的老师琰玉夫人在两百个孩子中挑中了你,我一直在想这件事……”

“你……是你的主人或是老师告诉你被父母抛弃了吗?”

顾盈衣的睫毛轻轻垂下,唇边浮起一丝自嘲的笑,却又有一丝隐秘的、连她自己也没有察觉的期盼:“这世道,南北两边常年打仗,女儿命贱,养不活随手扔掉一个两个又不算什么稀奇事。”

姒墨迟疑,她很少答应别人自己也拿不准的事情,却还是道:“但我总觉得……你的老师若是有意在挑选小女孩儿……两百个孩子也算是很大的阵仗了,只是用来挑选一个舞姬的接班人么?那些被挑剩下的孩子们呢?”

“既然你的主人并没有那么珍惜你的性命,那么有没有可能……万一、万一你们这些孩子都是被他们有意拐走的呢?万一你的父母至今还在找你呢?”

她握住顾盈衣的手:“你努力再活一些时间,我会查到你的身世。”

顾盈衣低下头,看着那只冰凉的手。

她轻轻笑了一声,抽回自己的手,却端端正正行了一个大礼:“多谢您,我会等您的,”她又说了一遍,“今日多谢您为我解惑。”

要走时,顾盈衣回头又看了门边的沈道固一眼,忽然道:“我以为人只要有那么一两样凭仗,就可以试着和命运赌一赌,于是莽撞着就自己走上了赌桌。到头来才知道,不管是坐在桌边还是被摆到桌上,每个人都可能是输家。只有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一位才能赢。”

她认真看着姒墨:“多谢您。只有骰子点数最大的那一位才能赢。这是我这个弱小凡人回报您的道理。”

她仿佛只是在感慨自己的身世,而后转身跟着差役走回了狱中。

沈道固的脚刚刚迈出北部衙署的大门,明理忽然跌跌撞撞闯进来。

“宫中传旨,太子、太子殿下……已经薨了。”

沈道固下意识抬手,摁住怀中的供词。

明理扶住门框,声音有些不稳:“太子犯谋逆罪论,太子妃流放宁州,终身不得返京;东宫属官凡七品以上者,皆革职查办,永不叙用;太子舍人、洗马、詹事府主簿判流放北疆充军……”

“太子少师谢心远,判腰斩,明日午时于西市行刑。”

沈道固闭上眼——

作者有话说:终于把这段剧情写完了

第122章

他忽然感觉手心一凉, 是姒墨牵住了他的手。

凉意让沈道固从那种恍惚中醒了过来,他回握住那只手,握得很紧。

身后传来脚步声。步六孤光济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试图安慰沈道固:“贤侄, 你已经尽力了。”

沈道固没有回头。他只是看着姒墨的眼睛。

那双眼睛很清澈, 清澈得像一汪泉水, 倒映着他的影子。

他忽然苦笑了一下。

他没有尽力。

倘若他尽力了,或许真的有机会救下太子。但他没有尽力。

他一直在因为自己要选择怎样的“道”而摇摆。

姒墨只是更紧地握了握他的手。

两个人就那样站着, 谁也没有说话。夜风从廊下穿过, 吹动他们交缠的发丝。

他们站在碌碌尘世里,却仿佛一座不通人间的孤岛。

*

谢府, 鹿三站在院中,愣愣看着小谢大人被穿着官袍的人们带走, 背在身后的手心里紧紧攥着一张泛黄的信笺。

信笺的落款是卫练锦。

他忽然狂奔出门。

*

月上中天,夜色深重。徐国公府二门门口。

宇文恪和鹿三像两尊门神一样一左一右守在门口,看到姒墨和沈道固回来,两道身影顿时眼睛一亮, 焦急地迎上去, 同时开口道——

“太子怎么薨了,这是什么回事,不是昨天晚上刚审的拓跋凛吗?”

“我在这儿等你们半天了, 你们干嘛去了, 怎么才回来?”

嘈杂的声音落下, 两个少年同时在心中白了对方一眼,都在骂如此紧急的时刻,对方问的是什么蠢问题。

姒墨先答宇文恪:“这个说来话长。”

再答鹿三:“你这个说来话也不短。”

鹿三眼睛都红了,半压着声音上前一步:“我已经尽力配合你们改我恩人的命, 到头来竟然就是把我恩人的命从‘他家所有人都要死’,改成了‘只他一个人要死’?你们就是这么改命的?”

鹿三这么一说……确实是有些说不过去,姒墨心虚地摸摸鼻子。

宇文恪却不愿意了,推搡鹿三一把:“你知不知道小谢大人犯的是什么事,能保住他的家人已是天大的难事了!你要报恩自己去报啊,我哥哥姐姐又不欠你的。”

鹿三被推得踉跄了一步,却少见地没有和他计较,反而看了一眼沈道固。

沈道固正要张口,鹿三已经恶狠狠一握拳,转头对宇文恪道:“我自然会的。”

宇文恪被他认真的神色吓得一愣,不免有些后悔方才的莽撞。

鹿三却已又对姒墨“咚”地一声跪下,请求道:“明日午时,请上神将妖力还与我。”

姒墨微微蹙眉:“在凡人的都城妄动妖力,还要救下这样重要的一个人物,你不想活了?”

鹿三抬起头。

月光落在他脸上,将那张清俊的脸照得有些苍白:“能活。只要我不再是妖了,就能活。”

宇文恪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意思,一时失语,上前一步:“你、你什么意思?你这样通人性的妖怪修炼至今……”

鹿三眼神坚定:“我修炼至今三百余年,每一步都惊险万分。若不是当年有幸得一点仙人灵光赐福,我本不能开启灵智;若不是后来被恩人所救,带在身边教养几年,我早已该死了。我本就不十分聪明,能记住的只有这么一点恩情,就算用全部仙途来回报、重新化为畜生又算如何呢?”

宇文恪怔怔望着鹿三,他没有想到这个漂亮的妖怪和他一起像门神一样傻站了半个晚上,心中却是怀着这样的志向。

他还记得第一次见到鹿三的时候,这个玩世不恭的鹿妖眼睛飘来飘去,像是没有心一样。

宇文恪见姒墨和沈道固都不置一词,仿佛只有他一个人在着急,他随便一些抓住什么急头白脸想阻止鹿三:“你、你不是说你是被捕兽夹夹住了,小谢大人的前世只是放走了一头鹿而已,不用你这么拼命地报恩吧?”

鹿三愣了愣,然后勾唇一笑:“我还说过我是狐妖呢。少年人,你这么相信妖物的话,将来至少离婚三次。”

“他前世……”鹿三收回目光,眼底那点促狭慢慢散了,散成一片恍惚,“对我很好。他只是不记得我了而已。”

鹿三抬头看向姒墨和沈道固,这两个人站在月光下,一个出尘灵秀,一个卓雅清极,仿佛天生就该是一对璧人。他忽然眉眼弯弯地笑了:“上神若是想与沈公子生生世世长相厮守,也该早为他的转世做准备了。”

姒墨抿了抿唇,想起沈道固的“早夭之相”,不敢去看他,只是微微垂下眸子。

却不知为何沈道固也是一副没什么反应的样子。

风吹梨花沙沙作响,鹿三也沉默了片刻,转向沈道固:“道固,我明日救下恩人后,请你将他打晕送到……送到怀荒镇吧。”

他忽然觉得这件事很好笑:“我听说他当年也是被打晕从那位卫姑娘身边带走的,或许他今生就是被打晕送来送去的命。”

“天生是个多情种。”他自嘲一笑。

鹿三又转向姒墨:“上神,我原本是想自己将昆仑镜送回昆仑的,如今看来却是不能行了,只能麻烦上神帮我走一趟。”

他从袖子里认真摸了摸,摸出一个皱皱巴巴的油纸包,恭敬递到姒墨面前:“这是我最后的一点鹿茸了,权当是报上神的恩情吧。他今生对我不好,我不给他了。”

他终于生了一点气。

姒墨接过来,像当初看赵年儿一样的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半晌轻声道:“明日我会在西市等你。”

鹿三又感激地对三人笑了下,然后翻墙消失在夜色中。

宇文恪望着那堵墙,望了很久很久。

*

第二天是一个艳阳天,幸好鹿三变化成的小谢大人没有露出鹿角。这一天闷热得就连刚刚入夜的时候也仍旧让人喘不过气。

北部衙署的牢房里只有廊道尽头燃着一盏油灯,只能勉强照亮每间牢房门口那一步见方的地方。幸好今夜月色很好,从高处的铁窗缝隙里漏进来,将牢房照得明亮清冷。

最里间的牢房里,顾盈衣独自坐着。

她坐在铺着薄薄稻草的石榻上,背靠着冰冷的石壁,已经对着苍白的月色出神了很久。

因为她忽然发现,今晚月色其实有一点像雪。

她于是站起身。身上的囚服粗劣不堪,宽大得完全不合身,不知是哪个犯人在她之前穿过的,她拿起几根稻草,编成一根脆弱的草绳,勉强将囚服扎得漂亮了一些。

石榻很凉,她光着脚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一步地走到牢房中央。

看守她的三个狱卒喊她:“干什么?”

她明媚的颜色在这间逼仄的牢房中丝毫没有收敛,对着他们粲然一笑:“我想跳一支舞,我已经很久没有跳舞了,你们想看吗?”

其中一个最老的狱卒低声道:“不要折腾了。”

顾盈衣有些固执地站在冰凉的雪地里:“我想这是我此生最适合跳舞的时候了,但我现在一定很难看吧?”

她自顾自地摘下自己身上最后一件首饰——她一直一直最贴身放的一枚银锁、从她有记忆起就挂在她身上的一枚银锁,小小的,旧旧的,边角都磨得发亮了。她哀求道:“帮我取一个铜镜吧,只要在牢门外帮我端一下就好,我想看看自己。”

她握着银锁的细嫩手臂伸出在栏杆之间,在空气里晃晃悠悠。

终于有一个年轻的狱卒忍不住接了过来,起身走出去。

剩下的狱卒问同伴:“这样没关系吗?”

老狱卒磕了磕烟袋,耷拉着眼皮,没有抬头。

“随他们吧。”他说。

年轻的狱卒不仅带回来一个铜镜,还端了一盆水。

顾盈衣对他感激地笑笑,对着铜镜隔着栏杆认真洗了脸,又仔细用那支木筷将头发重新一丝不苟挽好。

然后她说:“这支舞叫《红梅枝》。”

她抬起手。

这双手曾经戴过无数价值连城的镯子、戒指、护甲,曾在烛光下为贵客斟酒,曾在无数人惊艳的目光中缓缓扬起,带起水袖如流云。

而如今,这只是一双素净而美丽的手。

她用这双手挽起一个手花,手指微微舒展,像是冬日里摇曳的枝条,在风中轻轻颤动。然后她的腰肢缓缓下沉。

铁窗缝隙里透进来的冰寒雪花落在她的身上。

这是她这此生最得意的一支舞,是她用了整整两年时间打磨的心血。每一个动作,每一个眼神,甚至每一个伴舞的舞衣都是她亲手设计的。

她的腰肢轻轻扭转,像梅花随着枝头在风中打着旋儿。她的头微微仰起,露出那一段修长白皙的颈项。她的脚尖踮起来,那低矮的石顶压不住她,那冰冷的石墙撞在她伸展的手臂上,她飞舞的裙摆被困在这方寸之地,在雪地上铺不开一朵嫣红的梅花。

她时常弯下柔软的腰肢,却从没弯过傲骨。

老狱卒在喊她:“停下!停下!”

他们抖着手,钥匙哗啦哗啦,想打开这间牢门的锁,想制住她,但她什么也听不见,她跳起舞的时候除了雪花落下的声音什么也听不见,她什么观众也看不见。

大幕落下,她死在被老鼠啃过的草席上。

模糊的眼前,她看见一个素白衣裳的女人从一片白光中走来,低头望着她,眉目温柔。

“老师,你还愿意来接我吗?”她低喃。

这条黄泉路,她只比她嫁做人妇的老师晚走了几年而已。这世上,留给女人能走的路终究太少了。

与此同时,一架不起眼的马车出了城,往北上而去。一只小鹿从城外的乱葬岗里跳出来。

它圆圆的眼睛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看清那些尸体之后嫌弃地甩了甩毛,然后迈开四条细细的腿,哒哒哒跑进了夜色里,打算去找一些干净的苔藓吃——

作者有话说:回头看了看鹿三刚出场那几章,发现自己的冷笑话真是很冷啊

第123章

不远处的山坡上停着一架马车, 马车旁立着两个人影,夜风拂过,衣袂翩跹,似要乘风归去。

“我还以为你会再割下一段神脉帮鹿三重新启灵。”其中那个男子忽然开口, 声音温润。

浅碧色轻纱裙的高挑女子默了一默:“……我倒也不是倒卖这个的。”

“我从前听说有了家室的人就会更惜命一些, 果然是这样。”沈道固的眉眼被零零散散的星子映得柔和, 噙着一点笑意望着姒墨。

姒墨眼珠转了转,故意不去看他:“好像是呢, 有了弟弟和父亲母亲之后, 我是更惜命了一些。”

她说这话时睫毛微微垂着,在眼睑上投下两弯浅浅的影子。暮色里看不清她的神情, 只看见她耳廓的边缘被染上了一层薄薄的红。

沈道固没有说话。

姒墨正觉得奇怪,忽然觉得耳畔一热。

沈道固不知何时已经倾身过来, 靠在她耳边,好听的声音压得低低的:“我还以为你当着步六孤他们的面牵了我的手,是愿意给我一个名分的意思。”

姒墨悄悄转过一点身,把自己发烫的耳朵藏起来。

“没听说过, ”她的声音带着点刻意的矜持, “这是你们凡人的规矩吗?”

沈道固负手而立,大言不惭点头:“是的,我们凡人就是这么矜持。你当着大家的面拉了我的手, 半年之内不和我成亲, 我就没脸见人、只能出家当道士去了。”

姒墨狐疑看他一眼, 转身把马车里酣睡的宇文恪拉拖出来,一边盯着沈道固,一边理直气壮拉住宇文恪的手。

沈道固条件反射卸下腰间长剑,一剑鞘把宇文恪的手打飞了。

“嗷——谁?”宇文恪被这一下子吓得惊醒过来, “鹿三、鹿三已经变回鹿了吗?”

他四下里张望了一下,远远看见一只小鹿欢快的背影已经快要跑出他的视野,他还感谢沈道固呢:“多谢表哥你及时叫醒我啊。”

姒墨偷偷压住唇角的笑意。

沈道固抬手扶额:“我多谢你们姐弟。”

*

尽管太子行事悖逆,令圣人伤心,但圣人曾经对这个孩子倾注过太多爱意,每每忆起往昔种种,仍是时常悲怆,甚至一连罢朝九日。

这九日里虽然没有朝会,但是朝堂变幻风云诡谲却一刻也没有停过。权力的真空,总是最诱人的饵。

一道道调令在案头堆叠,一个个名字在密室里被反复推敲。有人喜形于色,有人惴惴不安,有人冷眼旁观,有人早已身在局中。

在长安城某一处深阁之中,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紫檀木的长案上摊着厚厚一叠文书,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官职、调令。几个幕僚模样的男子围坐在案前,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喜色。

“王爷,吏部那边已经点头了,只等过去这阵风头过去调令就能下来,咱们的人补了三个要紧的位置。”有一个紫衫的说道,语气里带着邀功的意味。

章武王坐在上首,目光空空的盯着烛火,却一句话也没有说。

坐在侧首的人见气氛有些僵硬,连忙笑着打圆场:“太子的人如今被拔了个干净,有这样的结果也是理所应当的。不过诸位不要松懈,大事在即,更是应当谨慎。”

几人纷纷附和,又开始议论起不久之后将要发生的那件“大事”

良久,一直沉默的章武王终于开口了,却是对着长安的夜色深深叹了口气。

“盈衣,为什么要做这样的傻事……”

没有人敢接话。

*

罢朝九日后,被一拖再拖的离宫别苑避暑行程终于起行。銮驾浩浩荡荡出了城,圣人带了几位皇子和亲近的宗室王爷同行,旌旗蔽日,车马如龙。

因为沈道固先前查拓跋凛时曾向圣人求过恩典,所以作为华亭县主的姒墨也一并同行。

只有宇文恪留在家里抱着沈昭明嘤嘤哭泣。

这座离宫别苑姒墨与沈道固并不陌生。当年他们初初相遇时,沈道固的祖母去世,恰逢这座由章武王督造的离宫别苑刚刚建成,他们曾以督察的名义一同来过这间别苑散心,还在来的路上捡到了一只念窈。

如今故地重游,二人已经不知在来的马车上背着念窈偷偷拉过多少次小手,又是另有一番心境,但这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入夜,宇文瑛羽的院落中,姒墨抱着刚换完毛的念窈,与沈道固三人一狐对坐。桌上一壶清茶,茶香袅袅。

宇文瑛羽捋着胡子,目光沉沉:“我说嘛,半个月前就让我来别苑提前护卫准备接驾了,怎么左等也不来右等也不来,原来是京中发生了这样的大事。”

“唉,太子……”他不知想到了什么,长长叹了口气,拍拍沈道固,“幸好咱们两家的人从来不参与这样的事。”

沈道固没有说话。

他低垂着眼睫,烛光在眼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宇文瑛羽见他这般模样,心里也不好受。他记起沈道固这次回京之后有一段时间都在跟着太子做事,谁都看得出来那时圣人仍有意太子即位,打的是让沈道固亲近辅佐的主意。

太子这个人他接触并不多,记忆里是一个光风霁月的人物,他知沈道固此时心中必定十分复杂,却是说什么都不太合适……如今这个话题实在是太过敏感。

于是宇文瑛羽有意转移话题,转向姒墨,老脸上堆起笑来:“上了年纪之后我还从没和你母亲分离过这么长的时间,她在家中一切可还好?总忘记浇水的那几盆菜可还茁壮?”

姒墨点点头:“她很好,前几天还开始带着家里的下人们从寅时一起打八段锦背千字文。”

宇文瑛羽:“……”

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忽然也不是很着急回家了。

然后又是一阵沉默。

宇文瑛羽再次找话题:“我女,你怎么突然把王白丫带来了?我记着我走之前就很久没有见过它了?”

天气热,念窈喜欢缩在姒墨怀里贪凉,听老头提到自己,就乖巧地把毛茸茸的脑壳垫到两人之间的桌子上,给老头撸了两把。

姒墨道:“宇文恪撸起她来没轻没重,她实在怕了宇文恪,这些时候就一直放在沈道固的家里撒野。”

……又是一阵沉默。

宇文瑛羽已经接连换到第十六个话题,第十一次暗示夜已经很深了、老头实在是熬不住了,但是姒墨和沈道固仍老神在在地坐着,丝毫没有抬起贵臀的意思。

宇文瑛羽干脆破罐破摔:“你们到底要我做什么?”

沈道固终于开口了:“不要您做什么啊,”他坦然道,“我与表妹分到的院子虽然近,但是到底不能住在一起。若是深夜我们一对孤男寡女独处,对表妹的名声很不好,但是我又舍不得一分一秒不见她,所以就借姑父的宝地和表妹多待一些时候。”

宇文瑛羽被他的直白创得脑子嗡嗡作响,由于沈道固太过理直气壮,他甚至没顾得上问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怎么发生的事,只能看着同样面不改色的姒墨,嗫嚅问道:“这件事情……你母亲知道吗?”

姒墨想了想:“您可以回家告诉她。”

宇文瑛羽两眼一黑。

宇文瑛羽颤颤巍巍扶住桌子:“那你们继续、继续待着吧。”

就想走。

沈道固一把拽住他,笑眯眯道:“不行,您得留在这里给我和表妹做个见证,我们最是清白不过的好孩子了。”

要不然说儿女都是债呢。宇文瑛羽认命给自己倒了杯浓茶:“你们打算到待什么时候。”

沈道固转头看向姒墨,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甜蜜一笑:“通宵。”

“姑父,我说过了,我不舍得哪怕一分、一秒见不着她。”他对上姒墨的视线,还甜蜜地又补充了一句。

宇文瑛羽:“……”

……别人谈恋爱要结婚,你们谈恋爱要命。

这是我亲女儿、我亲侄子。宇文瑛羽牛饮三杯浓茶,问姒墨:“前几天你们在家里的时候呢?也是这么不让你母亲睡觉吗?”

姒墨眼睛弯了弯:“您忘啦,母亲还不知道我们的事,等着您告诉她呢。”

宇文瑛羽:“……”

他们正逗着趣,忽然听见一阵细碎的声音,像是东西碰撞的嘈杂,又间杂刻意压低的惊恐人声,但声音很低,若不是屋子里这几个人都耳力惊人,几乎不能让人发现。

宇文瑛羽警觉地站起来。

姒墨和沈道固对视一眼。

宇文瑛羽听了几声,眉头逐渐蹙起,蹲在地上,有些不太确定:“这声音……似乎是从地底传来的?”

沈道固平和地接道:“地底怎么会有人的声音呢?”

姒墨摸着念窈,语气轻飘飘的:“是呢,哪家好人盖的房子,怎么会在地底下盖屋子呢?圣人又用不上地窖。”

宇文瑛羽听了二人的话心中一凛。他是久经沙场的人,就算一瞬间想通了种种骇人的猜测也依旧镇定,大步走向墙边,一把拿起长枪。

他推开房门,夜风灌进来,带着盛夏山间难得的一丝凉意。

“我去护驾,”他的声音沉稳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屋内的两人,目光在姒墨身上顿了顿,终究没有叫上沈道固同去,只是沉声道,“保护好你表妹。”

宇文瑛羽走后,沈道固一刻也不耽误地拉住姒墨的手。她的手总是凉凉的,像山上万年不化的寒冰,握在掌心却让人心里发烫。

“逗老头有意思吗?嗯?”他的笑意也萦绕在她玉白指尖。

姒墨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你不怕我不给你名分,只能出家当道士啦?”

沈道固低下头,他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声音低低的:“那句话反过来的意思就是,没人看见的时候做什么都行。”

“亲一亲也行。”他的唇几乎要贴上她的耳垂,声音又低了几分。

桌上刚想变成人形的念窈僵了僵,又默默趴了回去,把脑袋埋进两只前爪里。

这一刻,在这座即将大乱的离宫别苑里,在这间小小的屋子里,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个单元已经在收尾啦,耶!

第124章

房门忽然被敲响。

姒墨的睫毛颤了颤, 睁开眼睛,对上沈道固的视线。她素来清润的眸子里此刻还氤氲着未散的雾气,这么近看着他的时候有一点失焦和茫然。沈道固又低头轻轻亲了一下她的眼睛。

外面传来一道清朗的男子声音:“徐国公可在?”

沈道固稍稍后退了一步,对姒墨摇摇头。

姒墨于是扬声道:“父亲护驾去了。”

“哦, 原来是华亭县主, ”门外那人听起来十分有礼貌, “在下拓跋渐,是圣人第六子。父皇命我来找徐国公, 想来是夜色朦胧, 我和他走岔了。”

他略等了一等,继续道:“别苑中发现了刺客的踪迹, 为了安全计,请县主也来父皇的院中与我们一同暂避吧。”

“多谢六殿下美意, ”姒墨声音泠泠,“父亲临行前特意嘱咐我在此处等候,我若贸然离开,怕他回来寻不见人反要担心。况且院中尚有护卫, 应当无碍。”

六皇子的声音再次响起, 比方才更加恳切:“县主有所不知,今夜刺客来势汹汹,父皇那里防卫周全, 到底是更稳妥些。县主金尊玉贵, 若是受了惊吓徐国公回来只怕要心疼。”

姒墨道:“我不算什么人物, 想来刺客也不会留意此处。主院混乱反而容易生出事端,令我不喜。多谢殿下费心了。”

六皇子只能作罢:“那……县主多加小心。”

听着门外的声音远去,姒墨回头,见沈道固已经不知何时坐回了桌边, 施施然给自己倒了杯茶,悠然道:“我看六皇子不是什么好人。”

姒墨凑过去:“怎么看出来的?”

沈道固泰然道:“我难得有这样一回平生快活时候,他就来打断我们俩,当真是太坏了。”

姒墨愣了一愣,气得推他一下:“你这人有没有正事啊!”

“我如今还真不知道我的正事是什么了,”沈道固被推得晃了晃,顺势放下茶盏,握住她的手,“此番我们救下了圣人之后,我想……”

“什么?”姒墨没听清。

“没什么,”沈道固话锋一转,“对了,我这两天重新想了一下杨延的案子,想出来一个了不得的猜测。”

他们说话的功夫,门外已经闹了起来。兵器相击的脆响、人们的惊叫声、杂沓的脚步声,彻底打破了这个宁静的夜晚。

他们二人却仿佛没有听见那些越来越大的嘈杂、越来越逼近的危险,竟然真的就在这个小院中沉下心讨论着案情。

“既然我们已经知道杀害杨延的凶手不是拓跋凛,那么真正的凶手是谁?”

“我们一开始以为蛊雕是障眼法,为了掩盖拓跋凛是凶手。但现在既然拓跋凛都是障眼法了,那么真相是什么呢?”

“排除了所有不可能,那么凶手只可能是……真的妖兽,蛊雕。”

“这原本就是一起妖兽杀人案。”

“幕后人偷走了鹿三的昆仑镜,交给拓跋凛用来布置现场。为了迷惑顾盈衣安心为自己卖命,又驱使蛊雕在当夜杀人,令顾盈衣以为自己在这场命案中清白可以逃脱死罪,或许还承诺了自己登基后为她翻案脱罪、如她所愿为她建高台。可他根本没想留顾盈衣的活口,于是又将蛊雕带走的头颅藏回到采环阁中……鹿三后来认识拓跋凛,说明归还昆仑镜的时候幕后人和拓跋凛都在场,能令鹿三咬死不敢对你透露他的身份,想必幕后人……不仅可以驱使妖兽,甚至本身法力就足以令妖忌惮!”

一股寒意顺着姒墨的脊背爬上来。

“可是若真有这样的人、这样的人怎么可能长久留在京中,做了这么多事而不被发现呢!连我在你们凡人的都城都不敢动用法力。”

姒墨忽然问:“顾盈衣知道他可以驱使妖兽吗?”

这时,院门“砰”地一声被大力撞开。

十几个黑衣士兵蜂拥而入,刀戟在火光中反射出刺目的寒光。他们冲进院中没有丝毫犹豫,直直向姒墨杀来。

姒墨微微挑眉。

她不想暴露身份,闪身躲开那一柄长戟。沈道固从她身后刺出一剑,挑开了对方的兵器,提剑飞身和当先几人缠斗在一起。

姒墨退回到桌边,看着院中形势。

趴在桌上的念窈站起来悄悄笑话姒墨:“主人,被一个凡人保护的感觉是什么样啊?”

姒墨一把攥住她的嘴筒子。

念窈:“唔唔唔!”

正在此时,竟然又有几人从后院的墙上翻下来,从背后冲向姒墨。

此处离天子太近,真龙之气压制之下她这个“世外人”很难动用法力。姒墨于是抽出腰间匕首,回身迎了上去。

匕首出鞘的瞬间,一缕清冽的梨花香散开,在血腥与铁锈的气息里有一点不合时宜的温柔。

她的身法轻盈至极,碧色的裙摆在夜色中翩然翻飞。匕首在她指间流转,每一次划过都带起一蓬血雾,但那些黑衣士兵却仿佛也不似常人,根本不会因为受伤而减缓动作,甚至少了一臂之后还能面色如常地继续打斗。

沈道固在前院被人缠住,剑光如织,却始终无法脱身。他眼角余光瞥见姒墨身后一个黑衣人趁她不备,忽然举刀从斜后方砍来。

来不及回剑格挡,沈道固的身形忽然以一种凡人不可能达到的速度,仿佛落叶被风卷过一样从他原本的战局里飘出来,直接侧身,用自己的肩膀撞开了那一刀。

“铿!”

一道柔和的白光骤然亮起。

光芒从沈道固心口的位置透出来,刀锋劈在上面竟像是劈在了玉石上,只余一声脆响,震得那人虎口发麻。

黑衣人的刀停在半空,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姒墨的匕首已经从他身后递来,轻轻一抹划过他的脖颈,一击毙命。

姒墨目光环顾四周,微微眯起眼,双手挽花,小臂交错,瞬息之间就结好了一座阵法,笼罩住这间小院。

身后又有脚步声逼近。她头也不回,反手一递,匕首精准没入来人的小腹。那人闷哼一声,跪倒在地。

沈道固顺势将姒墨往身后一带,长剑横扫,格住另一人刺来的戟。

姒墨从尸体上拔出匕首,从沈道固身后绕出来,在他身侧站定。

剩下的黑衣士兵彼此对视一眼,开始向后退。可是跑到明明大开的门户时却怎么也迈不出去,想要翻墙逃走的人也同样被挡了回来。

他们只能回头咬牙迎上。

刀戟交错,从四面八方涌来,姒墨与沈道固二人短刀长剑彼此配合,进退之间便杀了一地。

最后一个黑衣士兵倒下,沈道固喘了口气,从心口摸出那枚玉司南佩,主动向姒墨卖乖:“多亏了神女大人送我的……”

“傻子,”姒墨生气地打断了他,伸手去扒他肩头的衣服,“以我的身法他根本伤不到我。你不是剑术很厉害吗,看不出我一直在上风?”

沈道固飞速放下玉司南佩,老实认错:“后来想一想反应过来了,但当时看到它离你那么近就没有脑子。”

姒墨瞪他一眼。

桌上的念窈此时白光一闪化为十五六岁的少女,一手一个抓起两人的手叠在一起,笑眯眯道:“哎呀呀,这件事我定一下,都是为了彼此好嘛。”

念窈大判官大手一挥,指挥两人:“罚你抱他一会儿、罚你亲她一口,看在我狐狸大王的面子上,这事就算了。”

姒墨:“……”

沈道固低低笑出声来。

姒墨见沈道固肩膀连个淤青都没有,放下心来,此时才有心思问他:“对了,你刚刚的身法是怎么……”

话没说完,念窈突然白光一闪又变回了狐狸,一溜烟跑进屋里躲起来。

原来院外不知何时喊杀声已经平息,不远处传来一道越来越近的脚步声,姒墨连忙将院中的阵法撤下,沈道固有些失望地把肩膀的衣服拉上来,荡漾的眼神也收好。

“在下孙符,来传圣人旨意,请二位贵人过去。”说话间孙符已经进来,看见一地尸体略微吃了一惊,却没多说什么。

姒墨和沈道固跟着孙符出了门。一路走去,遍地狼藉。

廊庑间横着尸体,血迹蜿蜒,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姒墨的目光掠过那些尸首,掠过破碎的窗棂、折断的刀剑、踩烂的花木。

孙符笑吟吟地一捅咕沈道固:“哎呀呀,沈大人真是不体贴,这满地残骸的,也不知道给我们县主挡一挡视线。”

沈道固:“……”

这老家伙是念窈变的吧?

圣人的院落里三层外三层密密麻麻围满了千牛卫,宇文瑛羽亲自守在门口,身上甲胄沾了血迹,脸上也有几道血痕,看起来颇为狼狈。

见姒墨和沈道固走来,宇文瑛羽对着姒墨咧嘴一笑,然后活动了一下胳膊,又抬了抬腿,示意自己全须全尾、毫发无伤。

姒墨没什么表情地经过他,擦身时却低声道:“知道了,父亲英勇神武。”

宇文瑛羽当即换了个更英勇神武的站姿,雄姿英发,目光如炬。

正堂内灯火通明。

圣人坐在上首,面色沉凝,像是已经发过了怒。几位皇子垂头站在他身侧,大气都不敢出一声,只在看清姒墨容貌时晃了晃神。

其中一个凤眸狭长的皇子似乎是微微蹙了蹙眉。他隐在人后,并不能看得十分清楚。

章武王被两个千牛卫押着,孤零零一人跪在堂下,头发被削去一半,支棱棱乱飞。他那些没来得及死的下属们则在侧边跪了一溜儿,个个面如死灰。

见姒墨和沈道固进来,圣人微微点头,示意他们站在一旁,继续问章武王。

“朕的好弟弟,”他沙哑的嗓子冷笑一声,“你埋了三百柄刀枪,藏了八百死士,就以为能杀了朕?朕不记得你如此天真。”——

作者有话说:沈道固:感谢大舅哥留给我们的护身法器,真好用,不然我以后只能用单手抱姒墨了呢

闻亥:……我还是死了吧

第125章

章武王跪在那里面色铁青, 竟然看起来很是憋屈,似乎想要反驳,但是又咽了回去,只道:“成王败寇, 我没什么好说的。”

姒墨和沈道固却是知道他这个样子是因为什么。沈道固偷偷挠了挠姒墨手心, 让她不要笑出声来。

圣人问了一会儿, 似乎不想再与这个又臭又硬满脑子就是干的弟弟争吵,神情疲惫地对沈道固摆了摆手:“道固, 章武王的事是你查出来的, 你把人带下去继续审吧。务必要查清楚他……对太子做了多少手脚。”

沈道固领旨。

临出院门时,姒墨落后一步, 悄悄拉住宇文瑛羽的袖子:“把王白丫抱来。”

沈道固一行人将章武王带到临时收拾出来的监牢里,按照例行的“哪里来的兵器、哪里来的士兵、从什么时候开始预谋的、还有什么党羽、还有什么别的阴谋”劈头盖脸问了一遍。

章武王冷哼一声, 表情凛然,还没等开口说一句话,沈道固忽然一摆手,对着在场诸位旁观的王爷、大人、太监们道:“看来此人极度自负, 定然不会当着如此多人的面卸下心防, 不如先让我和华亭县主独自审理?”

于是大家还有什么不懂的,嘴上说着“辛苦沈大人、辛苦县主”就呼啦啦乖乖回去补觉了。孙符走的时候还好心地帮宇文瑛羽递进来一只白狐狸。

章武王冷眼看着他们走了,对沈道固嗤笑道:“我与你有什么交情?以为我就会对你这黄毛小子说了?”

沈道固不理他, 看向身侧兢兢业业负责记录审问过程的官员。

负责记录的官员拿笔杆子指指自己:“我、我也要走吗?”

沈道固:“是的。”

负责记录的官员委屈巴巴地走了。

屋子里只剩沈道固、抱着念窈的姒墨和章武王三人一狐。

沈道固和姒墨并肩坐在桌案后, 两人偶尔交替着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全程一言不发。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

章武王的眉头渐渐皱起来,终于忍不住开口:“小儿,磨蹭什么呢?”

沈道固从纸上抬起头来,看向章武王时收敛了脸上柔和的笑意, 敷衍答他:“我在拖延时间,让他们以为我在认真审你,这都看不出来吗?”

章武王眼睛一瞪:“你什么意思?”

沈道固脸上有点被他打扰的厌烦:“关于整件事情我们知道的恐怕比你还多,我得与县主想想,有哪些东西是可以告诉你的。毕竟我并没有那么好心为你临死前解惑。”

章武王面色涨得通红:“你放什么狗屁?”

沈道固问他:“那你觉得我是什么时候发现你蓄意谋反的?审顾盈衣的时候?”

章武王没有回答,但是任谁都能看出来他此刻的精神全集中在沈道固的话上。

“是一年多前,我第一次来这里督察的时候。”

“不可能!”章武王下意识反驳。

沈道固笑了一下:“你那时确实没有露出马脚,甚至为了避免与我深交,匆匆找了个幼子犯病的借口走了。”

他回身从姒墨怀里把念窈抱过来:“是这只白狐暴露了你的计划。”

章武王看着他怀中似乎十分有灵性的白狐,深深蹙眉。

“我们在行宫中发现了这只白狐的时候,她的后腿受了伤,竟然是剑、戟一类战场所用的兵器所伤。我们跟着她找到了她的狐狸洞……已经被你们挖塌了。不过你们挖地的入口很隐蔽,若不是有她主动引路,常人确实很难发现你们的动作。”

“那时离宫别苑已经建造完毕,为什么还会大兴土木往地下挖,甚至出现了根本不该在此的持戟士兵?”

“那么,作为督造者的章武王您,存了什么样的心思……就不言而喻了吧?”

章武王的脸色一寸一寸白了下去。

“后来我留在行宫的那几晚,正是顺着这条线索,夜夜都去查探你存放兵器的地方。”

“想来刺伤一只白狐这样的小事,你的下属根本都不会向你报告,但却恰恰是这样的小事,暴露了你的‘大事’。”

章武王面色十分难看。

至于事情的真相,和沈道固此刻对章武王说的大差不差,只除了当年念窈是在几百里外被她哥哥送给姒墨的。当天晚上他们就借助姒墨的遁术来到了行宫,发现了这件事。

所以沈道固在诈顾盈衣的时候,才能够直接点出章武王的名字,果然顾盈衣没有反驳。他不过是大胆一猜将二人联系在一起,竟真的猜对了。

章武王恨恨盯着沈道固,忽又听他身旁那位绝色的女子问自己:“你还有一件事想不明白吧?明明是藏了一千两百柄兵器,为何今夜起事时只剩下三百?”

章武王猛地抬头,目光里满是惊骇。

姒墨微微歪头,唇边的笑意压都压不住。

毕竟谁家谋反,都能划拉到八百士兵了,居然只凑了三百兵器?两三个人合用一把吗?这也太抠搜了。

家里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穿是吧。

至于剩下的九百兵器去哪了?

姒墨摸了摸腰间的凌花袋,从里面揪出一只浑身硬毛的兔子,全身毛发却是像金子一样的颜色。

沈道固怀里的白狐一看到它就疯狂炸毛,后腿用力一蹬沈道固,跑了。

姒墨和沈道固没顾得上她,目光落在章武王脸上,仔细瞧着他的神色。见章武王粗黑的眉毛蹙起,似乎只有茫然,问他们:“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什么东西。

这是季符兽,以丹砂石和铜铁为食,形如兔,毛发如金,齿爪能断精钢。

这只季符兽去年跑到怀荒镇,吃了林又安将军库房里几箱子的军需铁器,后来被姒墨带着念窈一起放归昆吾山,那次她们还顺手补好了昆吾山的封印。

就在前几天,它被姒墨特意去一趟昆吾山抓了回来扔在这里,几天吃掉九百铁戟算什么?不过是吃撑了点而已。

它胃中的精铁倒是又能给林将军凑一把好剑了。

这笔买卖何止是不算亏,简直是双赢,赢两次。

章武王终于后知后觉地不可置信起来,仿佛他们疯了一样:“你是说这天底下有妖怪,把我的兵器吃了?你们当我是傻子,拿这种鬼话来诓我?”

姒墨和沈道固对视一眼,都更加肯定了他们之前的猜测。

章武王眼珠一转,冷笑道:“别拿什么鬼怪的事情转移我的注意力。我想明白了,怪不得你要把在场人都清空才开始审我。一年前你就知道离宫别苑的事,却没有上报我那个多疑的兄长,欺君之罪啊小子。我要是把这件事捅出来,你也完了!”

沈道固却奇怪地看他一眼:“你不问我若是早将离宫别苑的事禀告圣人,今次就能早早戳穿你的阴谋、保住太子吗?”

章武王得意的神情凝住,不是很明白他说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于是保守地没有回答。

“果然,扳倒太子的计谋与你无关,是顾盈衣一个人的主意。”沈道固低头在纸上又写了两笔,将刚刚被章武王打断的语句写完。

“你说什么?”章武王下意识重复。

沈道固写完抬头,却又问:“你今夜为何要派人刺杀华亭县主?”

方才姒墨明明在宇文瑛羽的院子里,刺客们进门之后却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杀向姒墨,这说明他们原本的目标就是她。

有人知道她不在自己的屋子里,是专门来杀她的。

这两个人审案不按章法,像是想到哪里就说哪里,让人完全抓不到逻辑。章武王被他们简直搅得头疼,瓮声瓮气道:“你们审不出名堂来,就开始给我胡乱编造罪名了?”

“事到如今,王爷还将顾盈衣当作一心为了你筹谋的痴情女子,难怪落得这样一个下场,”沈道固装模作样地叹气,“顾盈衣是为谁而死,王爷知道吗?”

章武王下巴绷得死紧,梗着脖子道:“自然是为了不连累我,让我有时间筹谋这场逼宫。”

这话说得倒是硬气,但却没什么底气。这些时日他其实也隐隐约约感觉到了顾盈衣的不简单,却从来不敢深想。

或者说,他不愿去深想那个陪在自己身边四年、他本以为自己已了解她一切野心与浅薄的女子。

沈道固将桌上写好的纸慢条斯理折好收进怀里。姒墨有个下意识想要抢夺的动作,顾及到正审着章武王,到底没有坚持。

沈道固收好那张纸,对章武王道:“我猜顾盈衣或许是对你说,她对如何帮你扳倒太子已经有了计策,要借助你的人手行事。你听了感到惊喜,于是采用了她的计划,并且配合着发起了这场逼宫。”

“顾盈衣怎么对你说她对那些朝堂弯弯绕绕如此了解的?说因为自己顾大家的身份,在京中被达官贵人所追捧,所以才消息灵通?”

“你以为你今日的失败是因为运气不好,被我和县主提前撞破了?”

章武王的脸色黑得像碳一样,嘴唇微微颤抖着。

“的确是我们在顾盈衣死前一天进宫对圣人说明了这一切,提醒圣人防备,又与圣人在离宫别苑做了一场戏,抓住了你。但即便没有我们,你也永远不会成功。”

他看着章武王扭曲的脸,一字一句道:“你四年前在舞坊遇到了尚未成名的顾盈衣,你以为你们已经相处了足够久,自认为了解她,不曾怀疑过她对你的忠诚……但她若是从第一次学舞的年纪,就已经有了一位主人呢?”

“有人落子早于你,早了十几年。你不过是被顾盈衣和她主人共同挑选出来的、用来扳倒太子的一个工具罢了。此时就到了你被用过就扔的时候。”

“不可能!”章武王终于吼出声来,脖子上青筋暴起,疯了似的挣扎起来,铁链哗啦啦响成一片,“你胡说!你血口喷人!盈衣她——”——

第126章

沈道固起身看了眼夜色, 觉得章武王的情绪也到位了,时候也差不多了,这样交差也说得过去。而若是再拖一拖,姒墨今晚就该完全没得睡了。

于是他冷酷地打断了章武王饱满的情绪, 公事公办道:“顾盈衣在狱中自尽, 是因为她若再不死就要牵扯出真正的幕后人了。她是为了她的主人而死, 同你没有半点关系。”

章武王的叫喊声戛然而止,似乎想不出这人怎么说得出如此伤人的话。

都不尊重一下他已经破防得发疯了吗?

沈道固见他听到自己说话了, 继续道:“今夜这场逼宫是你发起的, 是你的人冲进了圣人的院子,是你的人死了满地。而顾盈衣的主人说不定此刻是如何地护驾有功, 正被圣人往皇位上比划呢。”

“太子薨了,你这个谋反的王爷也活不成。而那人既没有参与逼死太子, 又在此番护驾中表现突出,”他微微一顿,看向章武王,“恐怕就要成为干干净净的大赢家了。”

“王爷就不想找出那个人?”

章武王死死盯着沈道固, 良久, 他垂下了头。

昔日他顶着风沙面对十倍于自己的敌人时没有垂过头,每一次对着他并不服气的哥哥行礼时也没有垂过头,可这一次, 他终于对“不甘”垂下了头。

不管是他狠辣的哥哥、他自己、无辜的太子, 哪一个不是自己一刀一枪在战场上拼杀过, 为了拓跋氏的荣光,半生戎马,呕心沥血。

而那个、那个只会在阴暗里放冷箭、使尽阴损诡计的宵小之徒,凭什么登上那宝座, 凭什么从此以后,代表拓跋氏绵延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