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防已松。沈道固于是循循善诱要章武王说出手下所有的人。那里面一定有许多是幕后人渗透进去的、和顾盈衣一样的双面间谍,他只有说了,才能帮助他们找到那个幕后人是谁。
章武王忽然抬起头:“我要亲自和圣人说。”
沈道固看了他一眼。
“王爷,我略懂一点人性。”
章武王愣住。
“你再也见不到圣人了。”
章武王沉默。
太子、太子……是了,圣人再也不会愿意见他了。听说太子是在哥哥的面前饮鸩死去的。哥哥曾经那么对他炫耀过自己有一个好儿子……
章武王忽然笑了一声。
房门打开,沈道固拿着章武王厚厚的口供出来。
孙符一直候在不远处,见他出来,接过那沓口供,脸上堆起亲切的笑:“沈大人辛苦了,县主辛苦了。这么一错眼竟然就如此晚了,两位贵人快快回去休息吧。”
他一面说,忽然目光一顿。
沈道固怀里还揣着一张纸,露出小小一角。
孙符的目光在那纸角上停了停,又抬眼看向沈道固,语气十分礼貌:“沈大人怀里这张……若是与案情相关,不如一并交给咱家?”
听到这话,姒墨眼睛忽然睁大,咬着下唇,死死拽住了沈道固的袖子。
沈道固已经大大方方地将那张纸抽了出来,展开在孙符面前:纸上画了一只圆头圆脑的小王八,旁边有沈道固龙飞凤舞的题诗。
“绿甲圆身小慢仙,
悠悠踱步草塘边。
要问小仙何事忙?
晒完今年晒明年。”
孙符:“?”
沈道固面不改色地将纸收回,仔仔细细地折好重新揣进怀里,低声道:“这也是审问的一部分。”
孙符干笑一声:“明白,明白……审问嘛,有时候确实需要……刺激人犯一下。”
孙符很有眼色地告退了。
姒墨的脸已经红透了,忍不住抬手去打他:“我就说要烧掉……”
沈道固一边躲一边笑:“怎么不能给人看?这可是仙人墨宝,等回京我还要找人裱起来。”
“你敢!”姒墨伸手就要抢,沈道固捂着胸口往路边躲:“表妹自重,千牛卫的朋友们可还看着呢!”
姒墨瞪了一眼拿着长枪偷偷掐自己大腿的一排护卫们,瞪得他们齐齐望天,只怕这会儿就算章武王冲破监牢重返人间都发现不了。
沈道固将那一张纸高高举起来,两个人蹦蹦跳跳打打闹闹,沈道固一会儿狡辩说这是一起审章武王的时候画的,多少年才有这么一个审问谋逆的大案要案,多么有纪念意义;一会儿又说他的题字在外面千金难求,他一气呵成写了二十八个,两万八金听起来多么吉利。
两个人一直闹到宇文瑛羽的小院门口,被一直等候他们的宇文瑛羽干咳一声拦下了。
老头披着外袍坐在院中的石凳上,除了肌肉有些拉伤之外没受什么别的伤,看来圣人的准备确实充分。
沈道固老老实实对宇文瑛羽一行礼,姒墨就不好意思再去抢那只小王八。二人将事情说了个大概,宇文瑛羽叹了口气:“先前帮太子查案我就不太赞同,你们牵扯进去得太深了。如今太子没了,章武王落网,这事……就算已经有了个交代,就到这儿吧。”
老头怕年轻人头脑一热,又苦口婆心地叮嘱:“将口供呈给圣人之后你们的事情已经做完了,后面再如何就是圣人自己的事情了。孩子,不要再插手了。”
沈道固沉默了一瞬,点头:“好。”
宇文瑛羽又看向姒墨,目光里多了几分老父亲的慈爱:“我知道你们刚才那么熬我是为了让我警觉,好配合圣人做这场戏,不是真的为了谈情说爱不要我这个老家伙的命了……”
沈道固小声打断他:“也不一定。”
宇文瑛羽:“……”
宇文瑛羽忍了忍,没忍住,乱七八糟一挥手:“行了行了,回去睡吧,折腾一宿了。”
两人笑眯眯地说“好”,那样惊心动魄的一晚过去后,心中都松了一大口气,重新安宁下来。
姒墨下意识往空气里一捞,然后三个人都愣住。
“狐狸呢?!”
两人又赶紧回头去找,回到章武王的监牢门口,与守门的千牛卫尴尬地打过照面,又尴尬地推开房门,尴尬地对着里头阴沉着脸的章武王赔了个笑,这才把浑身炸毛的狐狸给捞出来抱走。
沈道固临出门还对章武王点了点头,不紧不慢道:“王爷方才的供词已经呈给了圣人,想必您不日就能斩首了,不必太焦虑未来,早些安寝吧。”
章武王:“……”
虽然狐狸这回气狠了,许久都不愿搭理这一对狗男女,但这一天总算是尘埃落定,终于大家都安安心心地回去睡觉了。
*
回京之后,日子忽然就慢了下来。
章武王被腰斩。崔子安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再没有出现在朝堂上。
这时人们才发现这个官途亨通的青年人与世间的关联其实并不多,没有父母族人在京,少有故交旧友往来,一时竟然不知道要去哪里找他。
有人说最后见他是在城外的官道上,骑着一头青驴,拿着一份伪造的路引就如泥牛入海,再也寻不到。
圣人忙着清理章武王的余党,一道道旨意从宫里发出来,朝堂上风声鹤唳,沈道固却难得地清闲了起来。
毕竟,如今还有比沈道固更炙手可热的人么?
这可是粉碎章武王的阴谋、力挽狂澜护驾的头等功臣。
他想在各州府加设学堂,户部的人亲自登门捧着账册一页页翻给他看,太学里的学子们去各地授课讲学已蔚然成风;他想发展女学,连南琴公主都拆了自己家的后院给他当作校舍,如今女学里经义斋、算术斋、藏书楼、幼幼堂各司规矩森严、日行有序,办得有模有样。
卫凤君也是这个月刚刚被提拔成为的女学博士,她小名叫做阿鸾,商人之女出身,后来嫁给了当地的县丞之子,生得十分聪颖,胆子也大,刚刚听说了太学中要办女学之事就毅然来了京中,果然很快就展露才能,迅速熟悉了女学的各项事务,将原本杂乱无章的规章制度梳理得井井有条。
因为沈道固让她们重新编纂女学的教材,卫凤君这一阵便时常到徐国公府上来,和这一家子人也熟络起来。
这一日卫凤君正好给沈道固送下半年支教的人员名单,她还有些怨气:“祭酒,我听说别人给自己上峰送公文都不用跑半个京城的。”
沈道固看了两眼名单,毫不心虚:“我也觉得徐国公府离太学远了些,但是当年姑父找圣人分房子的时候不爱学习,我也没有办法。”
卫凤君只好找旁边歪在美人榻上的姒墨评理:“县主,祭酒贼心不死天天赖在徐国公府是想要入赘您,您看不出来么?为何不早早将这贼子打出去?”
姒墨眼睛忽然睁开了一条缝。
卫凤君期待地看着她。
姒墨:“什么是入赘?”
卫凤君:“……”
沈道固一笑,低声和姒墨解释:“就是我像现在一样,住在你家里、陪你晒太阳、每天和你说话,你喜不喜欢?”
卫凤君:“……”
这就顺杆爬上了,哥?
姒墨坐起来:“……还行。”
姒墨看了一眼哀戚的卫凤君,公正道:“但是你也不能十天半个月才去一次太学,阿鸾一直这样两边跑也很累的。”
卫凤君热泪盈眶。
她已经明白人很坏的那些师父们为何还能有死心塌地的徒弟了,还不是师娘厚德载物怀瑾握瑜顶天立地。
沈道固轻笑一声,把名单交给徐国公府的下人小青,让去送到书房。
小青接过名单,念了一句:“岳宗泰岱,禅主云亭。”
姒墨、沈道固、卫凤君都静静看着他。
小青要一直侍立在六角亭内,于是把名单又递给小红,背道:“雁门紫塞,鸡田赤城。”
小红郑重接过名单,应道:“昆池碣石,钜野洞庭。”
小红突然想起到正午了该去帮沈昭明浇菜了,于是又将名单转交给了小兰,郑重道:“旷远绵邈,岩岫杳冥。”
小兰用力一点头:“治本于农,务兹稼穑。”
姒墨扶住惊骇得腿软的卫凤君,干笑道:“母亲之前带着府里的下人一边打八段锦一边背千字文,发现容易浑水摸鱼效果不好,所以这几日规定他们见面都得先顺千字文……哈、看起来效果还不错、哈、哈。”
卫凤君艰难拍马屁:“……夫人真是治家有方。”
刚送走了卫凤君,一个炮弹一样的白影又“咚”地一声撞上姒墨,给她撞得一趔趄。多亏沈道固眼疾手快,一把揽住她的腰,将人稳稳带进怀里。
跟在白影后面跑过来的宇文恪连忙捂住眼睛:“这!这大白天的!你们俩!”
沈道固想了想,觉得以自己聪明的头脑,很容易找到什么别的借口抱姒墨,所以此番就不是很感谢念窈和宇文恪。
他冷酷执法:“跑什么呢?”
念窈哭着扑进姒墨怀里,爪子一指宇文恪:“他要我变人给他看!”
宇文恪狡辩:“……看看怎么了,我之前又没看过。”
念窈嚎啕:“他还让我再变回狐狸给他看!”
宇文恪心虚:“你要是凡人也会好奇动物和人的互相转化啊……”
念窈恨恨咬牙:“他一个上午让我变了三十多回!”
宇文恪:“……”
宇文恪挠头:“有那么多吗?我没感觉啊、哈、哈。”——
作者有话说:最后的日常没忍住多写了点
走剧情也写得很喜欢,日常戏也很喜欢
第127章
宇文恪转身就跑。
沈道固随手折下一支花枝, 也不见他如何用力,细细的枝条“嗖”一声钉在宇文恪脚前三寸的地上,颤巍巍插进青砖缝里。
宇文恪的脚僵在半空,苦着脸回头:“表兄, 你怎么帮理不帮亲啊?”
沈道固想了想, 道:“狐狸说不定还是你阿姐将来的陪嫁宠物, 你们俩谁更亲谁更疏这事儿还得两说。”
宇文恪瞪着眼睛:“你真有脸说这个!抓顾盈衣的时候不带我,抓章武王的时候不带我, 连你们两个什么时候暗度陈仓的也不告诉我!你们还算人吗!”
姒墨抱着狐狸, 小声反驳:“其实也没有很暗度陈仓吧,是你自己看不出来……”
沈道固看宇文恪一眼, 慢条斯理道:“告诉你我对你阿姐一直情根深种痴心不悔此生非她不可,你会帮我么?”
宇文恪顺着他的话想下去, 不知想到什么,想得美了,没忍住狞笑两声。
沈道固面无表情地看着他:“这就是为什么不告诉你。”
宇文恪的狞笑僵在脸上。
宇文恪老老实实顶着狐狸在六角亭里罚站,姒墨和沈道固受不了他哀怨的视线, 于是把地方让给他, 两人起身往后山幽篁园去。
刚要走出六角亭的时候,宇文恪忽然灵光一闪,叫住他们:“你们说我是不是会预言啊!我也很有灵性的吧?”
姒墨心善, 还愿意搭理他:“怎么说?”
宇文恪正了正头顶的狐狸, 追忆道:“春天阿姐刚回来的时候我脑子懵了, 喊阿姐‘表嫂’、喊表哥‘姐夫’,现在想来也不算喊错吧?我竟然那么早就发现了事情的本质,”他挤兑沈道固,“姐夫?”
沈道固和颜悦色回头, 温温柔柔应声:“哎?”
宇文恪:“……”
不叫了,给你叫爽了还。
沈道固轻笑低头去看姒墨的神情,姒墨不给他看,二人就这样你躲我闹着走远了。
身后六角亭里一人一狐同时叹了口气。
念窈耷拉着脑袋去看宇文恪:“你表哥脸皮真厚。”
宇文恪看着两道清雅绝尘的身影消失在花木掩映间,不禁感慨:“阿姐天下第一美,表哥天下第一脸皮厚,难道不是绝配吗?”
念窈想了想,觉得这话虽然听着别扭,但好像也没什么不对。
姒墨二人到了幽篁园,石桌上已经摆了粗粗细细的竹条若干,还有一叠裁剪好的彩纸。
因为又到了中秋时候,念窈今年点名一定要一只狐狸灯,还要顶好看的、五条尾巴都能动的。两人只好从京城有名的扎灯匠那里买了他做的狐狸灯,小心翼翼拆开来研究构造。
沈道固在石凳上坐下,拿起一根竹条比划着弧度。姒墨懒得动手,叼了根竹叶凑过来看。
两人离得近了,他闻见她身上那股清清淡淡的梨花香。
他便很自然地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还是凉凉的,像山涧里浸过的玉石。
竹叶沙沙作响,日光从枝叶缝隙漏下来,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投下明明灭灭的光斑。
沈道固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试探:“仙人不愿意做我的妻子么?”
姒墨拨弄了两下扎灯匠的半个狐狸灯,也不抬头,含糊道:“没有这回事吧。”
“回京后,姑姑姑父问起我们的事,”沈道固顿了顿,“姑姑连吉日都记了满满三大本。你那时默不作声,姑姑那样聪明,自然看出你的迟疑,于是之后便没有再提过。”
沈道固握着她的手,拇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指节:“姒墨,你不想给我一个名分吗?”
回京之后宇文瑛羽对沈昭明在百般铺垫之下说了两个孩子的事,没想到沈昭明当即从边柜里摸出三个大本子,密密麻麻记着从当年的五月一直到三年后的五月里每一个好日子,每一个日子边上都用工整的小字批了吉凶宜忌。沈昭明喜滋滋一个个念给他们听。
“五月初八这个日子真好,青龙镇东方,明堂开明堂,金匮藏吉光,三神拱照,乃‘三光聚顶’之局,主夫妻同贵、门庭生辉,可惜已经过了。”
“九月十九这个日子也好,天贵临坤宫,干支甲子纳音海中金,正合‘金玉满堂’之兆,此日成婚,富贵自天来。”
“明年惊蛰后第三日,天德合月德,天喜入命宫,乃‘春雷启蛰’之局,嫁娶可破晦气、迎祥瑞,如草木逢春、生生不息,也好也好。”
“……”
可是姒墨乖乖坐在靠窗的文椅上,目光却有些空茫。
于是沈昭明就不再说了,催着大家赶快回去睡觉,明早好和她一起打八段锦。
这之后都没有再提过。
姒墨确实是没有想过这个事情。
从那天夜里她忽然很想他、从家里跑出去找他的时候,她就知道自己喜欢沈道固。后来长街上的亲吻,离宫里的并肩,回京后日日相伴的时光……她都很喜欢。
可是“成亲”……
她从来没有想过这件事。
她活了七百年,身边从来没有任何人“成亲”过,只有在话本子上才会写才子佳人三书六礼、洞房花烛。
她直到这一刻才忽然惊醒,原来她也成了像一个凡人话本子上的一个人物。
这就是……“入世”么?
她看向沈道固。
午后的日光落在他身上,将那张脸照得越发清绝出尘。他生得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看自己时总带着三分温润。
她清楚,她想同这个人在一起,不是等他死后就转身离开重新做一尊无情无欲的神仙那种,而是想在活着的每一天里都和他在一起。
可是凡人比她死得更快。
她还剩下三百年才会迎来第一次天劫,可是沈道固不出十年就要应了早夭之相了。
那时候她怎么办呢?
像鹿三一样不断去找他的转世吗?让他一世一世地爱上自己?那样的他……还是她的沈道固吗?
她只剩下三百年了,她总是能来得及找到沈道固吗?她还有时间一世一世地等他长大、长成现在一样洒脱俊逸的君子吗?
她还没有想到办法。
想到这里,姒墨忽然想起来另一件事。
她偏过头,盯着沈道固的脸:“对了,那天你为我挡刀的时候,身法是怎么回事?”
“那个啊……”沈道固愣了一下,像是没料到她忽然问起这个,他顿了顿,却没有瞒她,笑了笑,“我在修仙啊,跟鹿三学的。”
姒墨木愣愣的:“啊?”
沈道固:“从你去妖灵之界的那夜,是我第一次自己去找鹿三。后来我们偶尔不在一起的时候,我都是同他在一起学修仙去了。”
姒墨先是想起来鹿三见他们的最后一个晚上,他使唤沈道固将小谢大人打晕送到怀荒镇,言语间很亲近的样子。那时她就觉得有些奇怪,却没往深处想。
然后她才来得及吃惊:“你、你开始修行了?!”
她掐指去算沈道固的命数,却一片天机迷蒙,什么都算不出来。
“你怎么会卷入修行呢?”姒墨深深蹙眉,“你出身名门之后,深得圣人荣宠,将来说不定有左右天下大势的能力。你与尘世的牵绊那么深,连临水观的道士那么眼馋你都不敢将你拐出家,怎么会忽然就踏上这条路了?”
沈道固没有正面回答,只是望着她,眸光温柔得像春日融雪:“或许我本来就不那么入世呢?”
他看着姒墨。
她不言不笑时,像一尊真正的神女像,理应被供奉在古刹灵宫,周身透着不沾尘烟的清寂。可当她抬眼望向自己,那双眼睛里又仿佛盛着初春将化未化的雪水,清澈得能照见人心底最细微的波动。
他定定望着姒墨的眼睛,目光沉得像夜色幽谧:“遇到仙人之后,这世间值得让我流连的就更少了。”
姒墨垂下眼睫,轻声问:“即便是你现在鲜花着锦、位高权重,也舍得放下吗?”
沈道固低下头,将她的指尖抵在自己唇边,一下下亲吻他虔诚的信仰。
姒墨于是明白了他的心迹,同情地看着他:“既然你开始修行了,那就小心别被临水观的道长抓走吧。”
沈道固:“?”
那是因为沈道固的体质、天资、悟性实在是太适合修道了,若是入了道门恐怕修行会一日千里,很快就能为道宗执牛耳。只不过先前他没有出世的意向,那些道士们当然不敢将他拐进道宗,怕篡改了天下局势。
沈泉供奉的那些临水观的道士们天天看着他又得不到,眼睛都熬红了,只恨不能回到二十年前沈道固刚出生时将人偷了就跑。如今沈道固自投罗网,那些道士们自然要大笑几声,然后争相抢人。
沈道固被她看得发毛,揣测道:“是我的资质很好吗?我记得仙人第一次教我念护持咒时,念窈的哥哥曾说过我的天赋很好。鹿三也这样夸过我。”
姒墨故作深沉:“天机不可泄露。”
沈道固被她这副狡黠模样逗笑了,微微倾身凑近了些,声音压得低低的,带着几分缠绻的笑意:“我若是能修成,跟你一起离开这个世间好不好?”
姒墨定定望着他。
“你去哪里我就去哪里。”沈道固将人轻轻揽入自己怀里,用脸颊蹭一蹭她乌黑的头发。
姒墨轻轻把头靠在他的胸膛上。
隔着衣料,她能感觉到他心口温热的跳动,那样真实。
“你都能放下吗?”她轻声问。
“我曾经想过很多,祖父出家、南北之战、太子之死、他们为了皇位藏于锦袍玉带下的欲望与阴谋……那时我常常在想,我为什么要被拴在这里看着这一切呢?”
沈道固看着斑驳的竹影出神。
“他们是我的亲人、好友,他们是好人、贤人,可我看着他们为了这些事情烦扰挣扎,我想天下若是一直有欲望、有战争,那么他们所经历的一切都是必然,我有什么立场去推动什么或阻止什么发生?我想若我有一日报完了他们的恩情,做完了他们交代我做的事情,大概就能自由了。”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想要的从来不与他们相同。”沈道固低下头,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个人的呼吸缠在一起,温热的,令人心尖发颤。
“这世间纷纷扰扰,红尘万丈,而我只想跟随一个人。”
光斑细细碎碎的,随着风轻轻晃动,像无数只萤火虫在围着他们起舞。
姒墨手指下意识攥住他胸前的衣襟,攥得紧紧的,她觉得自己全身的重量都在沈道固扶在她脑后的那只滚烫的大手上,沈道固唇上的温度一点一点渡过来。
风里带着梨花的香气,沁人心脾——
作者有话说:姒墨:恐婚
沈道固:别恐
第128章
姒墨站直, 稍微有些不好意思:“虽然但是……我觉得这里还挺好的,也、也不是很快想离开这个世界。”
沈道固失笑:“那就不离开。我们两个天作之合、众望所归,确实没有什么私奔的必要。”
被姒墨打了一拳。
“对了,”两人依偎了一会儿, 重新忙活起来五条尾巴的狐狸灯, 竹条在沈道固指尖翻飞, 渐渐弯成狐狸的骨架,他一边闲聊道, “这些时候我去查了查崔子安这个人, 查到了一些很有意思的。”
姒墨用竹条绑着空气钓池子里的傻锦鲤,不太感兴趣地问:“什么?”
“他之前官途不显, 是在我祖父出家后才升任的中书侍郎。”
“哦。”
姒墨的竹条在水面上晃了晃,肥硕的锦鲤很有节奏感地摇摆脑袋。
“我们第一次见崔子安时, 他说因为杨延之死,中书省四位侍郎缺人,才紧急将他从外调回来。那么仙人知道他是从何处被调回来的吗?”
“哪里?”
“柔玄镇。”沈道固没有卖关子。
姒墨猛然回头:“怀荒镇旁边的柔玄镇?!”
沈道固颔首:“算算时间,他与我们是同时被派往北方六座军镇修筑长城, 又是同时从北方出发、回到长安。”
姒墨随手扔下竹条, 打得这群锦鲤头晕眼花。她脑中念头急转,许多碎片在她脑海里飞速闪过。
她先想到的是怀荒镇与柔然决战时柔玄镇镇将对局势的误判,使得柔玄镇的援军迟迟不到。
后来林又安将军令人拼死求救, 援军才迟迟出发, 后又因为一场突然的大雪, 在路上耽误了整整三日。
那三日里死伤无数,若不是镇中每个人都悍不畏死、又叠加了那么一点运气,只怕重来一次都未必能守得住怀荒镇。
这是崔子安的手笔吗?
那场本不该下的大雪……
若是这样,那么那个能操纵妖兽的人……也是他吗?
他才是真正想出扳倒太子这四条线的人。
他选中杨延, 因为不仅可以污蔑太子私通朝臣,还可以令自己在夺嫡这样关键的时候名正言顺地及时回京。
他才是那个要坐镇京城、算计一切的人。
那么他想做什么?他都做了什么呢?
姒墨闭上眼。
这个人不仅扳倒了太子,不仅想要权力,他还曾在京中大肆散布了妖兽杀人的流言,使得人心惶惶,许多人都相信了世间真的有妖怪,在那之后连念窈都可以在京中随意变化人形……她想起那时和沈道固之间的分析。
崔子安还想要天地间灵气复苏,想要妖灵盛况复苏?!
很熟悉的目的……还曾在哪里见过来着?
“昆吾山的封印!”她猛然睁开眼。
柔玄镇就在怀荒镇西方,离昆吾山更近。崔子安若是刚被派到柔玄镇就顺路去污染了昆吾山的封印,使得凶兽逃逸,季符兽也趁这个时机流窜到怀荒镇,和他们发现季符兽的时间……岂不是刚刚好?!
沈道固乖巧听着姒墨的分析。
沈道固消化对上古神祇、天地灵气、妖兽封印的理解中。
沈道固提出一个新想法。
“在怀荒镇时,仙人曾说在镇东王府营救灵均当夜发现他府中的方士隐隐分为两派,当时觉得很奇怪。后来我们也是利用了这一点使得他们内讧,才方便我们救出灵均。”
“倘若其中一伙方士是镇东王常年供奉的,那另一伙人……会不会就是崔子安的人?”
姒墨一怔。
这么说来……确实不无道理。镇东王因为想要长生抓住了灵均,可是灵均和正则的道行并不低,又擅长隐匿在凡人之中,只凭镇东王府那些术士的实力确实很难抓到他们,是崔子安在背后出谋划策吗?
“可是,崔子安在柔玄镇,他为什么会发现怀荒镇的事?”
沈道固想了想,融会贯通:“因为季符兽被仙人抓回去了,昆吾山的封印也被修好了,他想来看看是怎么回事?”
姒墨捂脸:“完了,我觉得越说越真了。”
“他一边要陷害怀荒镇、又要扳倒太子,一边不断试图复苏天地灵气。两边这么忙,图什么呢?”姒墨沉吟,手指在石桌上轻轻敲着。
沈道固也托着腮,学着她的手势轻轻敲着桌面。
两个人就这样并排坐在石凳上,在下午斜斜的日光中愁眉苦脸唉声叹气,像两只蹲在树杈上的猫头鹰。
沈道固再次试图融会贯通:“仙人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刚相识的时候,我为了骗你留在我身边是找了怎样的借口?”
姒墨看着他摇头:“我不知道你骗我。”
沈道固:“……”
沈道固重新说:“仙人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刚相识的时候,我为了恳请你留在我身边是提出了怎样的理由?”
姒墨看着他:“不记得,应当是在骗我吧。”
沈道固:“……”
沈道固:“我错了。”
他还有脸小声补充:“但我做的很对。”
言归正传,沈道固笑着挡下姒墨的拳头,正色道:“我祖父那时忽然中了术法,卧床许久,恐怕有性命之忧。后来承蒙仙人相救后,仍旧毅然出家。我为了留下仙人曾说‘那人既会法术,又有意谋害朝中官员,难保日后不会继续兴风作乱。’”
“若是我那时说对了呢?对我祖父施术、破坏昆吾山封印、撺掇镇东王杀妖、利用妖兽杀人的幕后黑手,会不会……都是崔子安?”
沈道固一边说,一边整理自己的思路:“他想扳倒太子,必然是为了让他所选中的人顺利登基。但是我祖父三朝司徒、簪缨世胄,在朝堂上的威望无人能及。祖父只忠于圣人,又杀伐果断,想必是挡了崔子安的路。他第一次下手就是应当想要除掉我祖父,但是因为仙人插手,他虽然如愿让祖父致仕,但到底出了差错,让他起了疑心。”
“这时恰好我提出修筑长城,并被派往怀荒镇,他既然有贵人撑腰,让自己上此次外派的名册必然很方便,于是为了探究祖父突然痊愈的原因,也是为了顺路破坏昆吾山封印,自己也去往柔玄镇。”
姒墨点了点头。
“破坏昆吾山封印后,部分妖兽逃逸,天地灵气开始复苏。偏偏这时逃到怀荒镇的季符兽被送了回去,昆吾山的封印也被重新修好。他更加确定了我身边必然有仙人破坏他的筹谋,于是亲身前来查看。”
姒墨掌心重重一击,接口道:“他这一来,刚好碰到了灵均救钱大娘孩子的事情,于是和镇东王合作,一是为了试探我,一是为了……”
她用力想除了崔子安一直在做的——提高凡人对于妖灵的认知、复苏天地灵气之外,还能有什么收获。镇东王要是真的得了长生……那怀荒镇得乱成什么啊,皇族又该乱成什么样。
这人究竟想要什么。
后来又为什么要陷害怀荒镇?只是为了趁机杀死坏了他事的沈道固和自己吗?
最后一次在离宫别苑里,他借着龙气压制,想让那些奇怪的不知疼痛的刺客趁机混入章武王谋反士兵里杀了自己倒是很明显。
姒墨趴在桌上,下巴抵着手背,有气无力道:“崔子安到底为什么要执着于天地灵气复苏啊?他要真是个妖怪觉得自己过得不舒服了,那我也能理解。可我见过他,他分明就是一个名正言顺的凡人啊……”她坐起来,有点生气,“他连父母都有。”
“你看看他做的事情,又要升官,又要和镇东王处好关系,又要帮助自己选中的人登基,这不是活脱脱一个凡人的野心嘛,和那些话本子里在背后会笑出‘桀桀’声音的佞臣有什么区别?干嘛又扯上妖啊灵啊的……”
沈道固安慰她:“他现在已经离开京城了,”他的声音温柔,“我们也知道了他的底细,不必再为他烦心。他若是再出手必然会有痕迹。”
姒墨没应声。
先前她曾感应过这处天地之间将有大劫,今日这番分析下来,或许就应在崔子安这个凡人身上。
别人家的天地大劫都是什么凶兽祸乱天下、魔头大开杀戒,到了他们这里事情怎么就奇怪成这样。
真是烦人。
到了晚上沈道固终于哄好姒墨,将她送回留听阁。月色正好,将他们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近得分不清彼此。
此时廊外桂花已经开了,香气氤氲了整片夜色。
念窈正拿着网兜挨个儿摘院子里的梨子,打算给主人做那个什么秋梨膏。虽然这半年主人的咳疾都没有再犯过了,但她作为宠物总还是要表一表孝心的。
要她说,主人这个心悸、咳嗽、失眠惊醒的毛病还得是谈那种腻歪死人的恋爱才能治好。没看自从沈道固每天晚上来主人门前依依惜别之后,主人简直吃得好睡得好,兴致来了还偶尔能和夫人一起打个八段锦。
简直像个活人。
念窈像往常一样懂事地给自己封闭了听力,直到姒墨过来拍一拍她的头,将她拍成了一只毛绒绒狐狸揣进怀里进了屋子,才重新打开耳朵,就听见主人在她头顶叹气。
念窈左思右想也没见主人有什么值得烦心的事,这半年里主人就差被沈道固真的供成神仙了,别说叹气,连那种勾人的“薄怒浅笑”都是透着喜悦的。
这糟心的看人谈恋爱。
念窈变回人形,绞尽脑汁为主人分忧,忽然眼睛瞪得老大:“主人!你这么烦恼,不会是你之前提过一嘴的那个什么天地大劫已经开始应验了吧?”
“不是,”姒墨托腮扑到床上,耷拉着眉毛,“是沈道固跟我说他开始修仙了。”
念窈不明所以,也托腮靠在床边:“虽然确实很令人吃惊,但是主人也不至于愁眉苦脸吧?本来公子就是早夭之相,主人是担心他修着修着突然死掉吗?”
“唉,”姒墨又重重叹了口气,和她大眼瞪小眼,“不是不是,统统不是。”
“是沈道固他修行的时间不对啊!就算他资质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没有二十年的苦修也别想修成正果,这都已经是按万年不遇的天才算的了。”
“嗯啊。”念窈还不明白主人为什么叹气。
姒墨神色戚戚,一把握住念窈的手:“你知道的,修士的年纪会被定在修成正果的那一年,而沈道固他、他马上就二十一岁了啊!”
“二十年之后……那老头的体力能和年轻人比吗!”
念窈抽回手,倒吸一口凉气。
什么色中女鬼,从我主人身上下来!——
作者有话说:来晚了,这次的指甲不小心做长了,打字变得好艰难,正在努力驯服中……
第129章
她是天下千千万万的妇人中的一个。
她的日子不算苦, 甚至连能称得上苦难的经历都从未遭遇过。
小时候父母宠爱,议亲时一切顺利,嫁人后一年就生下长子,公婆明事理, 丈夫连通房都没有一个。
世人说娶妻娶低, 嫁女嫁高, 她是封歌布庄的大小姐,嫁给县丞的嫡长子, 连家世都匹配得刚刚好, 既不会令人惋惜,也不会让人红着眼睛说一句高攀。
成亲那日她蒙在红艳艳的盖头里, 外面那些面目不清的暗色人影一声声“门当户对,佳偶天成”, 像是判词。
“你看我这篇贺表写的,是不是流畅了许多,我落笔时觉得文思泉涌,比起上月给沈知州写的那一篇真是情意喷薄, 你看看, 能不能看出我行文时的不同,我觉得我行文技巧又上了一层楼。”
丈夫捧着文帖,自己已经津津有味地读过许多遍了, 仍然没有看够, 一边视线还黏在文帖上, 一边用手肘碰了碰她,请她来点评一二。
她是商贾出身,成亲前从没读过公文或是贺表。
“我听说你是认得字的,既然认得字, 那么多读一读自然就知道文章好坏了啊。”
但丈夫是世代簪缨之家,他不明白这和吃饭喝水一样的事情难道不是人人都该懂吗?
“就算是之前分不出好坏,总也每天听人说话吧,有些人说话好听,有些人说话不好听,难得连这也分辨不出来?”
“好罢,你忙你的吧,或许我本就不该期待你懂得这些,我同你吃饭玩乐也是很开心的。”丈夫叹着气,但视线并没有从她身上移开。
“这句‘年同鹤算、岁比山呼’真是用词精妙,虽然是老词新用,但行文并不冒昧。”她放下手中给儿子绣的靴子,就着丈夫的手慢慢读了一遍。
“阿鸾,你真是和我英雄所见略同,我也最喜欢这一句。人家文豪说泼墨赌茶的胜事,我看你比那些有名的才女也不差什么,我不过是平平无奇一个县官,居然能娶到你这样一比名人的妻子,真是祖坟上冒青烟。”丈夫握着她的手,眉飞色舞。
女人文静地勾了勾唇,仍旧低垂着眼,趁着和乐的氛围,提起另一桩事:“……我父的腿伤又恶化了……家里大哥出门去跑商不能照顾,我还是有些放心不下,夫君,你能不能帮我和母亲说一说,我还是想再过去看顾几天。”
清晨的长春堂里,丈夫面红耳赤。
“……这也是人之常情嘛,她家里就剩父母两个人了,也孤单呐,腿伤本来就很看重人照顾,阿鸾已经很不容易了,万一磕了碰了不就更严重了……我就是想说阿鸾不容易,我们应该对她更好一点儿……”
女人坐在丈夫身边,垂着头,一言不发。
高座上的老夫人看着自己说了半天只将自己绕得晕头转向的儿子,叹了一口气,“你究竟要说什么,阿鸾,你来说。”
“大夫说我父的腿伤又恶化了。母亲,阿鸾很感恩前几日父亲母亲能允许我回家看顾娘家人,也知道本不该奢求更多,但家中此时实在无人,令我牵挂,恳请母亲允我再回娘家三天。”女人视线低垂,黄花梨桌子上摆的茶盏中浮起热气,她慢慢地说。
“原来是这件事啊,”老夫人坐正了身子,“你也知道,出嫁女总是回娘家传出去不好听,我们又不是寻常人家,这些人言可畏的事情我们都很应当注意着。但我也是实在心疼你这孩子……”老夫人看着女人低垂的发丝,缓慢道,“这三天你若是实在要去,每日在我这里问过安就出发,记得日落前归家,瑞哥儿也想念你。”
“谢母亲。”丈夫没再说一句话。
“你怎么又回来了?”女人的母亲在二门堵住了她。
“爹的腿怎么样了?”
“都没事了,大夫都看过了,”母亲蹙着眉,“家里又没有事情,你怎么又回来了?问过你母亲了?还是自己偷偷拿的主意?”
“老夫人同意了的。”女人已经有一些烦躁了。
“行了,看也看过了,快回家吧,别让你父亲母亲说我们不懂礼数。”母亲催促着。
“我说了老夫人同意了的,我只在家待三天,每天日落前就走。”女人几乎是生气了。
“她同意了你就真打算待满三天?那你是公婆人好明事理,哪有媳妇动不动往娘家跑的,你这孩子也太不懂事了,哪能什么事情都随着自己心意来呢,一会儿我叫人收拾出来一车今年的新绸缎,你带着就赶紧回家。”
“哪里是我的家?哪里是我的家?”女人死死抓着母亲的手,“我住了十六年的地方不是我的家了吗?我一年能见你们几回呢?哪里刚回家就要往外赶我?我的父母还是我的父母吗?”
“说什么胡话,”母亲这样骂着,语气也软了下来,“娘的阿鸾,你嫁的是读书人的家庭,不要让人觉得我们是不懂礼数的乡野人,看低了我们……看低了我们也没什么的,你自己一个人在外面,不要让他们对你不满,到时候磋磨你,爹娘已经不能保护你了……”她这样说着,也紧紧抓住了女儿的手,抓得人几乎有些发疼。
正午大大的太阳照得人没有影子,女人看着一车绸缎,母亲还在絮絮叨叨。
“这一半是年初刚攒下来的贡绸,给你父亲母亲做衣服颜色正好,这一半是给姑爷拿的,他虽然现在官位不高,但是家里是有路子的,你平时多鼓励他,不要老是说话太直,我知道你这孩子……哎,”母亲叹了口气,想拿起边上的一袋包裹,但或许是已经上了年纪,一下居然脱手了,连忙弯下腰捡起来,扑棱着上面的灰,“这些榛子是庄子上的管事孝敬的年礼,都是他们老家顶好的特产,你母亲他们虽然是官宦人家,轻易也见不着这么天然的好东西,送给他们的时候记得说啊。”
女人苦涩地看着马车。
“这么多东西,不做生意了吗,大哥去年……”
“你爹开了这么多年的绸缎庄,还能因为那么一点事伤筋动骨吗?家里不用你操心,回去好好的过日子,不要老是想着往这里跑,太任性了。”母亲给自己年华正好的孩子拢了拢头发,“你公婆都是难得的和善人,不要让他们为难。”
“你们不爱我了吗?”女人还是钉子一样站着。
母亲脸上一瞬间的神色让人无法分辨,这时才令人惊觉她也是和高座上的老妇一样的年纪。
“阿鸾,阿鸾。我们做这一切都是为了你啊,你上次说觉得爹娘对他们家人太卑微的话真是伤透了娘的心,娘有什么好卑微的呢?你爹做生意碰到的主顾也不是没有比你丈夫家门第好的,爹娘不过是想着对他们家越好越恭敬,他们家能看重你,对你好。娘实在是不知道自己错处是什么,娘怎么会不爱你,你大哥不像你一样聪明,将来不知道还能为你撑多久的腰,娘最牵挂的人就是你。”
女人把想说的话都咽回肚子里。
身后是拄着拐杖的父亲。
“真是懂事的孩子,替我谢过你母亲。”老夫人说。
“对了,今年的考评听你夫君的意思结果应当是很有希望的了,”老夫人面色有些骄矜,“你也替他打点着些。”
女人嘴唇动了动,最后只是答应了一声,没有反驳。
“太好了,我都想你了,你不在家我都不知道怎么应付瑞儿。”丈夫快活地急行了几步,一把抱住女人。
女人把头靠在丈夫并不宽阔的胸膛上。
大哥难道就比自己的丈夫更聪明吗?大哥前次跑商被邻省的商人诓着参加了什么当地的节日,一趟的货物足足全赔了不说,还是托公公的关系才把人捞回来。
自己的丈夫呢?那是个连话也说不清的人,多少个相互扶持的夜晚他哀哀哭泣,自怜自己在官场上是如何地被排挤,每一次都以抱着自己“阿鸾你真是世界上最懂我的人,我将来出人头地一定会报答你”的真心誓言、在她的安抚轻拍中平复下来,泪水和鼻涕一起沾湿了她的亵衣。
再后来仕途不顺得实在太多,丈夫只能在她的爱里成为大英雄。
丈夫对她期待得更多。
毕竟一个心高气傲的男人如果在事业上得不到什么,总要在别的地方得到什么。
比如举世无双的爱。
毕竟男人天生下来就是要征服的,就算什么也征服不来,总有女人可以征服。
“娘!看我做的,学堂里的陈哥儿教我扎的小布人。”小儿子挥舞着短短的手臂,不小心打在她脸上,有些疼。
“真是厉害,瑞哥儿手真巧。”女人笑着,但是心里在想着是不是和公公有旧怨的那个陈家。
“你没在听我说话吗?你怎么不理我?”丈夫高高站在女人身边,“我说我近日帮你淘了一盒贡品的青黛,很费劲从同僚那里淘来的,你不喜欢吗?”
女人有些怔愣。
“你是对我失望了吗?”丈夫的表情一下子冷下来。
“你这些时日都不怎么理我了,是我哪里没有做好吗?我昨日还帮你手挑了毛尖茶,你也没多高兴,你从前都会笑着亲我的。”丈夫还是看着她。
女人看着自己的丈夫,眼泪忽然大颗地落了出来,眼泪滚在脸上是烫的,真是奇怪的东西,明明离开了身体的东西,怎么会那么烫人。
自己也真是奇怪的人,她想起母亲的那一袋榛子,自己怎么会是一个得了别人给的东西就流泪的人呢?
“你怎么了?”丈夫问。
女人没有说话。
“你怎么了?”丈夫问。
“你怎么了?”
女人开始思考自己怎么了,丈夫问了自己一个问题,那么她应该回答这个问题。
她应该是可以回答这个问题的。
女人忘记了落泪,开始思考这个问题的答案。
“你不喜欢我了吗?我最近学会给上峰送礼了你都没有夸我。”丈夫仔细观察着女人的神色,他有一些讨好和小心翼翼。
男人感到有一丝恐惧,他以为这恐惧是源自于自己将要失去一份举世无双的爱情。
男人就是这样蠢笨。
他从小只读过的、那些圣人写的经典不会告诉他,恐惧其实是源自于这个应该已经被自己征服的女人开始试着思考。
“我喜欢你,我最喜欢你,我有点累了。”女人最后说。
她觉得自己应该是累了。
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有太多的人爱自己了。
她想不出来任何人不对。
到底是怎么了呢?
难道是她去替轻信的大哥去跑商日子就会更好吗?
难道是她去替蠢笨的丈夫去做官日子就会更好吗?
难道是离开了明事理的公婆日子就会更好吗?
难道是逼着父母成为不懂礼数的人日子就会更好吗?
难道是把儿子一把扔开日子就会更好吗?
为什么……
现在的日子到底有哪里不好呢?
为什么她会希望现在的日子更好一点呢?
她明明在过非常好的日子,不管是书上写的、别人嘴里说的,非常非常好的日子。
世界上千千万万女子过的好日子。
安稳日子。
她只要把指甲从手心里拔出来,就是和从前一样好的日子。
“我知道有些女子整天眼界只有后宅那么大小,但我们和他们不一样,我们是灵魂上的伴侣,我的所有事情都愿意让你知道。你也和那些女子不一样,你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女人,只是看了我过去几年的文章就能帮我写贺表,连我上峰的心思都能拿捏得精准。你是我永远的的珍宝。”丈夫满怀爱意地说——
作者有话说:后来小姐姐就到太学当官啦
真的很聪明的一个姐姐
第130章
姒墨握住念窈的手将人扯回来:“诚然, 你的担心也很有道理。虽然他自己愿意走上修道这条路是一件振奋人心的好消息,但是以他的命格怕是来不及证道就有危险。唉,这也很令人犯愁啊。”
念窈鄙夷:“……别找补了,你就是看不上老头。”
姒墨把念窈拍回成狐狸, 一个小擒拿摁在身下, 若无其事继续和自己的宠物分享少女心事:“你说我像鹿三一样等他死后去找他的转世好吗?他万一下辈子不喜欢我了怎么办?”她把狐狸脸扒拉出来, 让它看着自己,“你是狐狸精, 帮我想想办法。我在和他相认之前先给他托梦说‘你马上就要遇到命定的姻缘了, 那人叫姒墨’如何?”
她自己想了想,又觉得不好:“这样太直白了, 万一他是一个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人呢,因此而抗拒我那就很不好了……那我选他成年的时候在漫天花瓣底下跳舞不小心让他看见怎么样?虽然我现在还不会跳舞, 但是有二十年可以学呢,我可以把顾盈衣招魂回来跟她学一学。”
“但是要怎么才能自然地相遇而不被他当做精神病呢……你说有没有可能他就偏偏喜欢精神病呢,觉得和他从前遇到的人都不同,真是好特别、好让人想要探究了解亲近热爱……”
狐狸被卡着脖子仰壳躺着, 绝望地等待着幻想嗨了的主人, 小声喃喃:“无所谓的,都无所谓的。从你拿沈道固的脸助眠的时候开始,我就知道你肯定能把他搞到手, 沈道固再活十辈子也逃不出你的手掌心。”
这下连毛绒绒的狐狸脸也被一起蒙住。
狐狸手脚并用自救成功, 呼吸着新鲜空气由衷感叹:“我一直都真心地遗憾沈道固看不到主人的这一面。你们什么时候一起睡觉呢?”
又被闷了一回。
狐狸从床尾钻出被子, 抖一抖自己被压得破马张飞的造型,团成一团给自己梳毛。
姒墨翻身仰躺在床上,忽然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她伸手去摸, 是鹿三交给她的昆仑镜,主仆方才二人打闹之间掉了出来。
念窈看了一眼,问:“主人什么时候去还昆仑镜?”
姒墨耍无赖:“半年前。”
念窈继续舔毛,姒墨反而有些心虚:“昆仑太远了,不是我不想去还,我就是……就是冬天太冷,夏天太热……而且我现在用着宇文疏的身份,也不好出远门……去一趟要小半年呢,沈道固趁机死了怎么办。”
念窈显得十分稳重:“早晚都要去的,再晚几年就该被人发现了。”
姒墨叹气:“好吧。”
*
沈道固找不到姒墨和宇文恪。
这种事情很少见,但也不算不合理。
今日他难得去了趟太学亲自授课,课后被学子们围在廊下,从今文经学问到古文典籍问了许多问题,甚至女学那边的掌舵也来问他女户经营的新政。他这人虽生得一副疏离模样,却不是个拿架子的,于是一一耐心为他们解答了。
等他从人堆里脱身出来,京中已到了家家户户掌灯的时辰。
回到徐国公府,沈昭明说姒墨和宇文恪去了灵岩山打猎,差人送过消息说在山中玩得兴起,今夜不回来了。
那两个都是闲得不能再闲的人,似乎在家待着没什么事跑出去玩也正常,直到他看到了划拉爪子的念窈。
念窈看见他,爪子一顿,还紧急做了个表情管理,“呜”了一声:“好生气啊,他们去打猎居然不带我,我也很能吃野味的!”
沈道固起了那么一点疑,试探着叫人:“那我带你去找他们?”他让人去找那个送消息的小厮,“去问一问他们宿在哪处营地。”
念窈原地蹦了一下,想说话,看了看还没走的小厮,爪子勾着沈道固裤子给人勾进留听阁里,这才干笑着道:“我就不去了,我其实、我其实是下午和我主人吵架了才赌气不去的,我去不就是认输了嘛。至于你、你也别去,那山上什么都有的,你别再让人给吃喽。”
沈道固挽好裤腿,好整以暇看着它:“她和你吵架伤心,此时不正是我去安慰她的时候?”
念窈眼珠乱飘:“但是、但是有时候你也要让主人独立一点……你看,我主人以前还会自己荡秋千的,现在没人推她自己都不会玩了,可见你这样宠着人只会令人退步。”
沈道固受教:“你说的很对,令我醍醐灌顶。那么我很应当趁着如今顿悟的时候上山去和她道歉。”
念窈一个走位再次拦住他:“道歉嘛……你此时热血上头想必不能周密,不如你再想一想,明早他们回来……不是,明天他们打完猎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再去给主人道歉,”念窈擦了把冷汗,越擦越心虚,“你说说这事,我也没跟他们一起去打猎,怎么会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尽兴回来呢,我猜啊,我瞎猜是明早,啊哈哈、哈。”
沈道固干脆不走了,抱臂看着念窈。
念窈心虚地横在门口。
沈道固也不急了,反正念窈说漏了他们明早回来,干脆打量起姒墨的留听阁。
姒墨的屋子他并不常来,和印象里没有多大的变化,只在窗边新设了一张古琴,通体黝黑,琴身修长,线条流畅,琴首雕着古朴的云纹。
念窈见他视线流连那架古琴,下意识想过去挡住,或是说点什么引开他。却不意后腿突然一空,这只小白狐就被吊了起来。
念窈心中一惊,第一反应往门外望去,厉声喝道:“何人作祟?”
门外天朗气清,月色盈盈。
只有门内一个抱臂看着她的沈道固。
念窈反应过来了,沈道固这厮、按照主人的说法,已经修道小半年了!
她抬头恶狠狠瞪着沈道固:“你是什么变态啊!修炼半年就能把我堂堂四尾半狐捉住!”
沈道固不太抱歉地看着挣扎的念窈,慢条斯理道:“我倒也没有那么变态,只不过你主人送过我一条防身用的玉司南佩,我修道之后偶尔把玩,发现能将它化为一条长链,捆人倒是很顺手。”
念窈在半空中蹬腿:“还不将你姑奶奶放下来!我一定会给主人吹枕边风让她把你的什么男配都没收!”
沈道固将它放到地上,但并不松开拴狐狸的长链,只问:“他们二人去了哪里?”
司徒府,沈道固的无尘院中。
宇文恪端着阿姐给他的拳头大的夜明珠,信誓旦旦拍胸脯:“既然表兄没有把琴收在库房里,那一定是在他自己的卧房里了!这回我肯定不会弄错!阿姐再信我一次,一定能找到!”
姒墨不置可否地掐诀结了几盏水灯,两人就着莹莹的水光在屋子里鬼鬼祟祟翻找起来。
姒墨踮脚,驱使水灯照了照靠墙的多宝阁最上层一个紧扣的紫檀木匣,她正想问一问宇文恪那里面装不装得下一张琴,一回头看见宇文恪在做什么,不由得气血上涌:“你揭沈道固的挂画做什么?你觉得琴能藏在墙里?”
宇文恪两只手扒着画轴,讪讪道:“我听说书先生老这么说,大户人家的画后面都会藏点暗格、密室什么的……”
姒墨头疼:“你也在画后面藏密室?”
宇文恪摇头。
宇文恪恍然大悟:“是哦!我也是大户人家!”
姒墨把人薅回来,让他上房揭瓦、下地翻床底,宇文恪倒是老实,阿姐说什么他做什么。
姐弟二人正忙得热火朝天,房门忽然被无声无息打开了。
“你们三更半夜在我房里做什么呢?”门口那道人影立在月光里,声音清清淡淡的,像是山泉击石。
辛苦忙碌的姒墨师傅和宇文师傅都是一惊,夜明珠照出沈道固骨相清俊的脸。
姒墨正蹲在地上举着手里的水灯,宇文恪在床底下猛地想站起来,“咣当”一头撞在床板上,向前一匍匐,正好从床底下滑出来。
沈道固给自己搬了把太师椅,老神在在坐在屋子正中间,就着清亮的月色看他们姐弟两人慌慌张张站成一排站好。
在认错这方面姒墨十分有经验,按照从前二哥教自己的,捏了一把天真可爱的好嗓子,故作惊讶道:“呀,表哥,你怎么回来得这么早?”声音又软又糯。
旁边宇文恪震惊地看着没骨气的阿姐。
沈道固似笑非笑看着她,深邃的眼眸盛着夜色落在她脸上:“你们找念窈拖着我?也不找个聪明一点的。”
姒墨看看宇文恪,看看沈道固,斟酌道:“还、还算比较聪明吧。”
宇文恪茫然摸摸脑袋。
沈道固往椅背上一靠,指节轻轻叩着扶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两声:“说说吧。”
宇文恪见阿姐不说话,老实答道:“我和阿姐来偷琴。”
沈道固闭眼扶额,咬牙道:“你们两个、三更半夜、到我房中、偷情?”
姒墨眨眨眼,觉得沈道固是气傻了。
宇文恪腾地跳起来:“偷琴偷琴焦尾琴,我与阿姐来偷焦尾琴!”
宇文恪说话本来就十分伶俐,情急之下这段话叫他说得像快板。
沈道固眉角抽了抽。
姒墨没忍住笑了一声。
沈道固从姒墨身上收回目光,摇了摇头。
忙于太子案太久,他倒是忘了这姐弟俩是怎样让他一点儿办法都没有的一对克星。
他认命地从平日存放琴具的紫檀木柜里取出一具琴囊。
里面的古琴古朴而灵逸,最神奇的是琴尾一道深深的焦痕顺着木纹蜿蜒而下,像是凤凰涅槃时遗落的一片尾羽。
“偷它做什么?”沈道固问——
作者有话说:想把章节顺序换一下,jj为什么不能直接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