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独孤明提到了宇文恪, 沈道固一敲扇子,飞快说道:“哦,对了,宇文恪让你们做好心理准备。”
三人:“?”
沈道固的这句话刚落下, 宇文恪脚步声就已经到了门口。
少年嗓音清亮, 一时没顾上什么吓死不吓死的, 推开门就指着独孤明骂:“戏班子怎么了?你没和你家大人一起听过戏?我、我已经很多年没有听戏了阿姐。”
最后这句话他是回身红着脸对姒墨解释的。
姒墨眉眼一弯:“我还没听过戏呢,我也想听一听。”
宇文恪轻易被阿姐捋顺了毛, 心里又默念了一遍阿姐最好了, 转身向其他人介绍姒墨:“我今日带阿姐一起同你们玩啦,你们表现好一点, 给我在阿姐面前争口气。”
这时,水榭内的三位主人才从一种微妙的凝滞中回过神来。
姒墨立在门前光影交界处, 墨发松松绾作大十字髻,斜簪白玉缠枝簪玉簪,额前两缕垂下的垂顺长发。阳光斜斜映在她身上,仿佛将初春的烟霭与清光都笼在了她眉眼之间, 明明姿容极盛, 却偏生有种不染尘嚣的静谧。
独孤明“腾”地一下站起来,上前两步,拱手为礼:“这位便是华亭县主吧?在下独孤明, 忝为此间主人。县主芳驾光临, 陋室生辉, 快请上座。”
从方才一直没说过话的谢成礼无奈地拉了一下他衣袖:“说些人话。”
韩越峦也起身,却是有些惊讶,目光转向沈道固。
沈道固见姒墨已在宇文恪身边落座,朝韩越峦温文一笑:“韩兄去岁应当是见过华亭, 祖母去后她从观中回来小住了一段时间,因为没有到道长所卜的归宗吉时,所以不便表露身份。”
韩越峦恍然。
独孤明羡慕地看着他。
宇文恪也想起来了:“对哦,韩兄之前也见过我阿姐,”他想起那时几人是因为什么见面的,又怀念起外祖母来,心头漫上一阵思念与伤感。
谢成礼看出他心中惘然,适时开口将话题引开:“今日春光甚好,独孤兄府上的停云春可还有存货?前次饮过便一直惦记着。”
独孤明正愁没有显摆的地方,连忙高兴道:“成礼好记性,正好去年埋下的几坛可以启封了,”他看向姒墨,语气拿捏着亲密而又不失礼貌的分寸,“不知华亭县主能否饮酒?”
姒墨眼风悄悄扫过沈道固:“……略尝一尝吧。”
不多时,下人将酒坛抱来,泥封拍开,一股清冽中带着花果甜香的酒气便弥漫开来。
众人举杯,宇文恪先敬姒墨:“阿姐,这酒不烈,清甜润口,你尝尝。”
姒墨换了个尽量避开沈道固视线的姿势,浅啜一口,眼眸微亮:“果然好喝。”
独孤明面有得色:“我这停云春取初春梅花雪水,辅以青梅、冰糖,酿成后窖藏整岁,最是爽口。县主喜欢便多饮些,后劲不大。”
沈道固忽然抬眼,唇角一勾:“这酒想来也很值钱,我都有些爱不释杯了。”
姒墨……姒墨揣着杯子,又换了个姿势。
独孤明不明所以:“我这酒当然值钱啊,千金不换,只给有缘人喝。”
沈道固直起身坐回去,只是对着姒墨轻笑。
独孤明忽然将手中酒盅一放,眼神一转,感慨:“有酒无琴,太干。”
沈道固似笑非笑看他一眼。
独孤明没看见这一眼,仍在兴致勃勃地表演,故意拖长了语调:“诶——我们几个在此清谈闲坐,虽也风雅,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眉头紧锁,又仿佛十分不经意道,“我记得道固兄最是擅琴,正好我前几日刚得了一架好琴,”面容越发惊喜,“据说是前朝旧物,音色犹存,只是年久未曾调理,总觉差些意思,”最终图穷匕见,“道固来帮我调音如何?”
他虽知婉音娘子之事怪不得沈道固,但趁机挤兑一下这位好似万事不萦于怀的好友,也是乐事一桩。
谢成礼虽然不在意他们的机锋,却也点头道:“往日请道固弹一曲比请动庙里的菩萨还难,今日难得县主初临,道固也让我们沾沾光一饱耳福吧。”
沈道固迎着众人的目光,尤其是那道清澈的带着好奇意味的视线,修长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光滑的扇骨。
他轻轻一笑:“有何不可?”
沈道固净了手,于窗下琴案前坐下。他并未急着抚弦,而是先细细查看琴身、岳山、龙龈,手指轻轻拂过七弦,神情专注。
一时间,水榭内只听闻他偶尔拨弄琴弦试音的泠泠之声,阳光落在他低垂的眉眼和专注的手指上,连飞扬的尘絮都似慢了三分。
“可以了。”沈道固道。
他静坐片刻,然后指尖落下。
琴声初起时,疏疏落落,似春风初度寒林,枝头残雪簌簌而落,带着些许料峭的清气。渐渐地,旋律流转开来,变得开阔而悠远,仿佛目送孤云出岫,闲看野鹤渡塘,一派山高水长的逍遥意趣。
琴音一如他人,如山间明月,林下清风,偶尔几个泛音晶莹剔透,仿佛露珠从新荷边缘滚落,滴入静潭,漾开圈圈涟漪。
姒墨托腮听着,目光落在他的手指上。
沈道固的手指生得真是好,修长分明,骨节匀亭,在琴弦上时而轻勾慢捻,她看得出神,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沈道固忽然抬眸,对上姒墨直直的视线。姒墨下意识跟着他一起抬眼,两人在半空中视线相接,姒墨愣了片刻,长睫才倏地一颤,慌忙垂落掩去刹那的慌乱。
沈道固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指下琴音却更柔和了几分,潺潺若春溪漱石。
曾有大家赞沈道固的琴音“清越空灵,甚得古意”,此刻弦止韵存,那缕清音却似仍绕梁不去。
“好!”谢成礼率先抚掌赞叹,“疏朗开阔,逍遥物外,有道家风骨,道固兄只凭此曲恐怕都能升仙了。”
沈道固抬眼,口中答谢成礼,目光却是越过他看向姒墨,唇角微扬:“这倒是借你吉言。”
宇文恪举手:“孤独兄,这不比你们一直推崇的那个什么音娘子弹得好多了?你还花钱排队去听……”
却见众人神色微妙,独孤明更是一脸悲愤。
他摸不着头脑:“怎么了?她跟你分手了?”
韩越峦忍着笑打圆场:“哪有拿你表哥和琴姬比的,这像话吗?”
宇文恪较真:“有什么不能比的?他不还总拿我和东街的王二傻子比吗?”
他说完这句话,想起自己的阿姐还在场,找补道:“但我肯定是比王二傻子强的,他十三岁的时候吃饭还只能用勺子,我十三的时候就能看出王二傻子用勺子吃饭不大体面了。”
独孤明点评:“不算一个十分有力的论证。”
宇文恪反问他:“那你十三的时候干嘛呢?”
独孤明望天想了一下:“反正我没蹲戏班子里把人家旦角当作女子来追。”
宇文恪脸一下就红了,他下意识站起来,看了一眼姒墨。
“我没……我小小年纪懂什么,我、我就是觉得他唱得好,”他梗着脖子辩解,耳根红透,“你这个人真是、真是……”
独孤明见他真动了气,连忙就要道歉,韩越峦也时刻做好了打圆场的准备。
沈道固方才弹过琴就顺势坐在了姒墨身侧,此时折扇一伸,拍了拍宇文恪的后背,让他把这口气吐出来,慢悠悠道:“独孤兄十三岁的时候你年纪尚小,不记得也是正常。他那时为了验证古玉入土千年是否真会生血沁,半夜摸去自家祖坟刨了半宿,我记得那天还下着雨,你看,这求知之心切切,我们在座就谁也做不到。”
宇文恪愣住,下意识问独孤明:“你疯了?”
独孤明干笑两声:“我那时候也年纪尚小……”
沈道固不饶过他:“但是却有大勇气大魄力,不惧阴雨,不惮鬼神,不求甚解而力行实证,着实可敬可叹。”
姒墨没忍住笑出了声,连忙咬住嘴唇。
宇文恪和表哥配合默契,肃然起敬道:“独孤兄真是小弟所不能及。此等壮举,当浮一大白,我敬你!”
宇文恪醉醺醺被扶回马车上的时候,仍然兴奋异常,嘴里说着些什么“阿姐来了表兄也像个人了”之类的怪话。
沈道固只好跟着上了马车照顾这个表弟,他有一点无奈:“年纪小就是这样令人操心,没个轻重。”
姒墨靠在对面的软靠上,车厢内光线昏暗,只有窗外偶尔掠过的灯火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因着酒意,眼睛亮亮的,声音带着一点微醺的糯软:“他今年十七,你二十?对我来说嘛……反正区别不大。”
沈道固正准备替宇文恪调整一个更舒服姿势的手微微一顿。他抬眼,望向姒墨。
姒墨已经偷偷掀开珠帘去看窗外流动的夜景,托着腮,像个什么毛绒绒的小动物。
于是他视线又落在睡得人事不知的宇文恪身上,拧了拧眉。
*
东宫,深夜。
太子的手指无意识地划过舆图上平康坊的位置,自言自语:“此案,我能派人去查么。”
坐在他对面的长眉老僧声音低沉:“为何不能?”
太子望着舆图上起伏纵横街巷,怔怔出神:“我怕这案子……不是人能查清的,”他叹了口气,“我不信有人能做到于高窗密室中取人首级,而不惊动任何人。”
老僧低眉,枯瘦的手指缓缓拨动掌中深褐色的念珠,只念了一声佛号。
太子苦笑:“大师为何不肯明示我一番?此案我原本想交给沈道固去查,但若真是妖物作祟,我怎么能致他于险地。”
老僧听见沈道固的名字,反而神色松动一些,慢慢道:“老衲倒以为,无论是否真有妖物,此案交给沈祭酒倒是正合适。”
太子闻言回头,凝视老僧半晌:“大师白日见过沈道固与他那位‘表妹’了?”他沉吟着,“他们……可是能助我之人?”——
第82章
台上正演的是今年的新戏, 戏班一路自南唱到北,已经不知赚了多少小姑娘的眼泪。
台上的戏子正演到最关键处,珠翠满头的女主角“水雅”正以一段如泣如诉的水磨腔,诉说自己原是沙漠绿洲中最后一脉泉眼的化身, 唯有以身献祭, 方能换回故土往日的生机。她每唱一句, 台下便是一片低低的抽气与唏嘘。
宇文恪眉头拧得死紧,看起来已经很久没有呼吸了。
台上锣鼓点陡然转急, 一个身着月白箭袖、面傅薄粉的俊俏小生疾步奔上台来, 原来是水雅的情人“梨青”,他一把攥住水雅欲要投向祭泉的手臂, 唱腔激越悲怆,诉尽不舍与痴恋, 硬生生打断了那献祭的仪式。二人便在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对唱起来,从哀恳到争执,衣袖翻飞,情态逼真。
宇文恪这才呼出这一口气。
姒墨也才放心地继续看下去。
台上那对苦命鸳鸯历经一番声泪俱下的争吵与剖白后, 终于相拥而泣。梨青指天誓日, 定要寻得两全之法。只见他于台上辗转腾挪,做出跋涉千山、寻访仙踪的种种身段,最终在一段激昂的唱腔后, 取出一柄看似普通的玉锄, 在干涸的泉眼旁奋力挖掘。汗水湿透衣背, 他却不休不止,直至十指渗血,染红黄土。
国公府里好多人都捏紧了手帕,甚至还有偷偷拭泪的。
姒墨垂了眼睛, 目光落在了桌面上那碟自这折戏开始便无人问津的果盘,专心地试图在里面选举出一颗最圆的葡萄。
“阿姐,你不喜欢这段戏吗?”宇文恪忽然斜插一颗脑袋进到姒墨和果盘之间。
姒墨被吓了一跳,手里攥着的五颗葡萄就漏了两个,骨碌碌地滚下桌沿,滚到宇文瑛羽屁股底下了。
姒墨视线忍不住跟着那两颗葡萄滚远,又觉得盯着徐国公的贵臀有些不礼貌,掩饰地轻咳一声收回视线:“我就是有些看不太明白,可能是风俗不同吧。”
宇文恪看看台上正披荆斩棘的小生,自告奋勇道:“阿姐之前可能没看过戏不大习惯,有哪里不明白的,我可以给阿姐讲讲。”
姒墨也压低脑袋,和他小声探讨:“就是这个梨青,为什么不肯让水雅去死呢?”
宇文恪怎么也没有想到姒墨不明白的居然是这个,提起的气口卡了一下:“……死,那就死了啊,水雅怎么能死呢?”
“可是她已经决定要死了啊。”姒墨对大家看过来的视线挨个微笑点头致意,压了压宇文恪让他小点声。
“但是、但是梨青会想办法的啊,能不死当然更好了。”宇文恪恨不能自己跳上台去帮梨青解释。
姒墨不太赞同:“水雅是泉眼,她说只剩献祭这一个办法了,那就是只有这一个办法了。梨青又不是绿洲的泉眼,怎么知道他提的办法没有缺陷呢?我看水雅也不是真觉得梨青的办法更好,而是仪式已经被人打断,没有法子了,只能听他的。”
宇文恪晕了一晕:“好像有点道理啊……”他晃了晃脑袋,“但是作者就是这么写的,那梨青就是会想出好办法的。”
这时台上已经演到梨青这番至诚终究感动了过往云游的神祇,天际忽现祥云,甘霖沛然而降,枯木逢春,泉涌如昔。所有出场过的角色,慈祥的老族长、活泼的村姑、诙谐的樵夫,纷纷登台,围着重生的泉眼与这一对爱人载歌载舞,满台锦绣。
姒墨眉头渐渐蹙起:“那么,水雅自己的决定,难道就不重要吗?”
“水雅的决定?”宇文恪已经不太知道阿姐在说什么了。
“我是说,他们之间的情意固然可贵,但是梨青便能因着这份情意,随意插手水雅已做好的牺牲之志么?”
宇文恪已经听不懂了。
“反正阿姐就是不喜欢梨青。”他最后下了结论。
姒墨想了想,拈了颗葡萄放进嘴里:“这么说也对吧。”
宇文恪顿时又来了精神,更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那阿姐喜欢什么样的男子。”
姒墨看着台上欢喜庆祝的人们,轻声道:“就是我决定去死了,他得能在旁边看着我去死的男子。”
宇文恪仔细端详了半晌姒墨的脸,忽然反应过来,克制住自己被迷住的心神,重新仔细地端详了姒墨半晌,十分老成地深深叹了口气,诚恳道:“我觉得……普天之下,这样的人恐怕都不多。”
他突然跳了一下。不知何时一袭青衫的沈道固正立在宇文恪身旁阴影处,面色淡得看不出情绪,方才就是他伸出折扇,轻轻点了点宇文恪的肩头。
沈道固一言不发,往无人的廊柱旁走去。
宇文恪看了一眼姒墨,垂着头乖乖跟上。
宇文恪抢占先机卖了个乖:“表兄你上午不是跟太子公干去了嘛,是不太顺利吗?我不是故意背着你请戏班来家的,主要是你最近太忙了,总也凑不上时间。”
沈道固负手而立,目光落在远处吵闹的戏台上,却没有接他的话茬,而是语气平缓道:“宇文恪,你今年多大了?”
宇文恪不明所以:“刚过十七了啊,表兄还送了我那方很是难得的歙砚作生辰礼物呢。”
沈道固瞥了他一眼,淡声道:“十七岁也算个大人了,行事举止应当庄重些。”
宇文恪放弃抵抗,乖巧立正:“好的表兄,知道了表兄。”
沈道固又瞥他一眼:“回去吧。”
宇文恪暗自琢磨了一下,表兄唱的是哪出他还没能搞明白,是不是真的放过了自己也还没有搞明白,万一表面上你好我好表弟好,其实背地里已经想好了表弟的十种入门级烹饪方式,那还是有一点严重的,于是试探道:“这出戏还有最后半折,表兄不来席上看吗?”
沈道固抱臂靠在廊柱:“我就在这里看就行。”
宇文恪没试探明白,揣着袖子回去了。
回到席间,宇文恪想起姒墨和沈道固非同一般的默契,于是复又凑到姒墨耳边,将方才对话一五一十说了。
他虚心请教:“阿姐,你觉得表兄是个什么意思,我觉得我最近还挺乖巧的啊。”
姒墨上下打量一番宇文恪,又从宇文恪肩头望过去,仔细打量了一番远处廊下那道清瘦挺拔的身影,又回过头打量宇文恪,眉头越皱越深。
宇文恪心慌:“阿姐你说话啊,你看得我有点害怕。”
姒墨诚实道:“我方才想着将你与沈道固比照一番,或许能得出答案,但是看来看去你不如他的地方委实太多了些,一时之间我也想不出他具体指的是哪一桩、哪一件。”
宇文恪:“……”
戏终人散,灯火渐阑,沈道固和徐国公夫妇打了个招呼,靠在廊柱下等着姒墨宇文恪和自己汇合。
姒墨走得近了,他于是站起身,与姒墨并肩而行。
“好看吗?”他问姒墨。
“还行,”姒墨看了一眼走在左侧的宇文恪,踮起脚靠近沈道固,用气声低低说,“不如你给我找的那些话本子。”她还飞快回头又看了一眼毫无察觉的宇文恪。
沈道固就笑。
笑完他说:“我今日其实是有事求你的。”
姒墨:“什么?”
“京中发生了一起离奇命案,消息如今还被压着,太子殿下请我来劝说你,同我一起暗中查访此案。”
姒墨疑惑:“我吗?命案?”
沈道固颔首:“是呢,太子见表妹刚刚归家,我们表兄妹二人不够亲近,特意给我创造了一个与表妹相处的机会。”
姒墨皱着鼻子不看他:“什么啊。”
沈道固轻笑:“逗你的,此事确实是我求你,”他神色认真,向姒墨拱手行了一礼,“道固请华亭县主以女子身份任廷尉正,监察本案推勘决断之得失,为天下女子先行一步。”
他就着这个弯腰的姿势,抬头与姒墨目光交汇,眼底有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姒墨看着他眼中那一点意气风发,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又灼热的决心,直直地烫进她眼底,她轻声说:“好。”
“我也去!”宇文恪忽然凑上来。
沈道固慢慢直起身,眯起眼睛看他。
宇文恪情真意切地拉起姒墨的手:“我已经错过阿姐十四年了,从那天在幽篁园里我就立誓绝不会离开阿姐一步!”
“起码今年。”他打了个补丁。
姒墨被他拉着手,似乎也没什么抵触,一起期待地看着沈道固。
沈道固视线停留了一瞬,随即淡淡移开,轻轻抿了抿唇。
送到留听阁门口,姒墨被念窈领回家里。
宇文恪目送阿姐的身影消失在门内,一边和沈道固沿着来路往回走,一边终究还是忍不住请教道:“表兄你方才让我庄重一点,我左思右想还不是很理解,能否给个明示?”
沈道固目光掠过他犹带稚气的眉眼,少年眼眸明亮清澈,身量已长成,肩宽腿长。沈道固忽然又问一遍:“你今年十七?”
宇文恪莫名其妙:“你问我三遍我今年也十七啊,又不能给我问老了。”
沈道固噎了一下,走了两步,夜风吹动他青衫的广袖,他仿佛很不经意道:“她…表妹看起来还挺喜欢你的。”
宇文恪更莫名其妙了:“当然了,她是我阿姐啊,肯定喜欢我啊。”
沈道固又噎了一下。
沈道固忽然停下脚步,正色道:“你这样的年纪与身份,怎么可以与女子私下议论情爱。”
宇文恪觉得今天沈道固说的就没有一句人话:“可是那是我阿姐啊。”
沈道固冷静道:“对,她是你阿姐,但正因是你阿姐,更需谨言慎行,护其周全,” 他板起一张脸,“流言蜚语伤人于无形,你一句无心之言,若被有心人听去,辗转流传,旁人会如何看她?”
宇文恪脸上漫不经心的神色渐渐褪去,他深受教育,深深反省:“表兄教训的极对,是我思虑不周,行事孟浪了,以后我再与阿姐讨论这种事一定要先三番五次确认四周绝对无人。”
他还有点失落:“今天阿姐同我讲了她喜欢什么样的男子,我本来想把阿姐喜欢的男子模样给表兄讲一讲,请表兄帮忙一起物色。但是刚刚表兄一番话点醒了我,阿姐是方外之人不在乎这些,我却不能不为我阿姐的名誉考虑,先前的想法真是大错特错。”
宇文恪挺直腰板,正义凛然:“今日阿姐说的话绝不会落入第二人之耳,这是我身为男人的责任。”
沈道固张了张嘴:“……好样的。”——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沈道固你做个人吧
第83章
次日清晨, 天色还未大亮,一辆青幔马车便已驶出了徐国公府侧门,辘辘碾过长安坊市尚显冷清的街道。
晨雾如纱,轻轻覆在瓦檐巷陌之间, 偶有早起的更夫或挑担的货郎匆匆走过, 脚步声在空旷里荡出细微回响。
车内, 宇文恪正襟危坐,脸上满是初涉要案的兴奋。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窄袖胡服, 头发束得一丝不苟, 腰间甚至还佩了柄古朴的短剑,剑鞘上的云纹已被摩挲得温润, 仿佛随时准备与凶手搏斗。
“表兄,你见过……”宇文恪炯炯有神, 他想说“死者”,又怕吓到同车的阿姐,于是就显得支吾起来,“那什么没有?”
沈道固看着手里的案宗, 头也不抬:“十七了还说不清楚话?姑父要哭死了。”
姒墨好奇:“宇文……父亲会哭吗?”
沈道固抬头, 肯定她:“人都是会哭的。”
姒墨受教:“这样啊,我没有过父亲,还真不清楚。”
她一转头, 看见炯炯有神望着自己的宇文恪。
姒墨:“……”
姒墨补充道:“我从前没有父亲, 也没有母亲……和弟弟, 原来你们都会哭啊,真幸运,哈哈。”
沈道固似笑非笑地看她一眼,手中案卷又翻过一页。
宇文恪艰难理解了一下阿姐的话, 得出了一个很通人性的结论:“阿姐现在想看我哭吗?我可以努力一下。”
“辛苦辛苦、不用不用。”姒墨婉拒。
“哎?”她生硬地转移话题,身子朝沈道固那边倾了倾,“你在看这个案子的卷宗吗?上面写了什么?”
沈道固将案卷递给她,支着头顺手拨了拨身旁小几上的鎏金狻猊香炉。炉盖轻响,散开一缕清苦的柏子香气,莫名叫人定神。
“尉迟校尉派人送来的初勘记录,还有贺赖真的口供。”
姒墨接过来展开细读。宇文恪也忍不住凑过去,脑袋几乎要贴到姒墨肩上。
沈道固目光在他们两颗毛茸茸的脑袋上停留一瞬,又不动声色地移开,望向窗外。
“真像……被什么东西从窗外探进来,直接抓走了头颅。”宇文恪看完,小声嘀咕了一句,说完自己先打了个寒噤。
姒墨合上案卷,长睫微垂,不知在想什么。
马车在平康坊坊门前停下。因是命案发生地,栖云阁已被官府暂时封禁,原本热闹的街巷今日格外冷清,只有几个巡街的武侯在附近徘徊。
沈道固向值守的司隶校尉属官出示了太子手令,三人得以进入栖云阁后院。园中花木萧疏,石径湿滑,显然久未打理,唯有墙角一株老梅伶仃开着几簇苍白的花。
命案发生的厢房位于三楼最东侧。楼梯还算宽敞,光线明亮,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未散尽的血腥味道。
尉迟思亲自等在房内。
这位司隶校尉年约四旬,面容刚毅,眼底带着连日操劳的疲惫。
见沈道固进来,他抱拳一礼,目光在姒墨身上忍不住停留了片刻。
宇文恪挺身而出:“尉迟校尉,我乃徐国公世子,来帮我表兄一起破案。”
尉迟思回过神来,忙笑道:“多谢世子,现场仍保持原样,除仵作初验及下官等必要勘查外,不曾让人移动。”
他却是一眼也不敢再向宇文恪身后那抹素影。
“有劳尉迟校尉。”沈道固还礼,目光扫向室内。
三楼的房间不大,陈设简单,一榻、一桌、一几、两个蒲团。此刻软榻上大片深褐色的血迹已干涸发硬。血迹喷溅的形状颇为奇怪,主要集中在榻上及远离窗户的那一侧,墙壁上反而很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高窗冲进来,从一侧直接扯断了脖子。
沈道固走到榻边俯身细看。血迹浸透了好几层褥子,在边缘形成厚厚的深色硬块。他目光移向榻尾,那里相对干净,只有零星几点喷溅状血点。
“杨侍郎遇害时,可能是半跪或斜靠在榻上,面向窗户。”沈道固缓缓道。
尉迟思点头:“仵作也是这般推测。创口自左前方向右后方斜向上撕裂,凶手应是自窗外出手,瞬间发力,拧折颈骨后顺势割断。力道极大,速度极快,以至于杨侍郎可能来不及做出太多挣扎。”
宇文恪听得脸色发白,下意识握紧了剑柄:“人……人能有这么大的力气吗?”
沈道固背对着尉迟思,抬眼看向姒墨。
姒墨轻轻摇了摇头。
她走向那扇高窗,窗户如今紧闭着,窗棂是普通的松木,因年久有些许变形。她踮起脚伸手推开窗户,清晨微凉的空气涌了进来。
沈道固为她搬来椅子,姒墨踩上去,裙裾微荡,探出身子向外俯看。
尉迟思本欲出言提醒,但见他二人动作默契行云流水,仿佛并无什么不妥,到嘴边的话便咽了回去。
窗外正如案卷所述,是光秃的砖墙,向上三尺是屋檐瓦片。墙壁平整,连个可供踩踏的缝隙都没有。窗台狭窄,仅能容一只手搭放。
姒墨向上向下仔细看了看,又伸手摸了摸窗框外侧,指尖沾了些许灰尘。她收回手,若有所思。
“县主可有所发现?”尉迟思问道,语气恭敬。
华亭县主归家之事早已传遍长安,何况连太子都曾亲赴徐国公府小宴,他自然猜得出眼前这出尘绝色的女子身份。
“有发现,”姒墨的目光落在窗棂内侧一处极隐蔽的榫卯接缝处,“你们之前提到发现的爪印是在哪里?”
尉迟思指向窗框外侧上方一道较为明显的痕迹:“在此,似是利爪抠抓所致。”
姒墨却微微低头,指向窗台下方内侧靠近墙壁的角落,方向与外侧的爪痕恰恰相反,像是有什么东西从这里离开时,轻轻借力所致。
“这里也有,方向是向外的。”
尉迟思倒吸一口凉气:“这……此前竟未发现。若是兽类,扒窗而入,撕裂人颈,再原路退出,留下相反方向的痕迹,倒也说得通。难不成真是妖物作案?”
宇文恪踮脚插话,努力让声音听起来镇定:“就不能是有人伪造了爪印,伪装成妖物作案吗?”
“那布置得也相当细致专业了,连进出痕迹的方向差异都考虑到了。寻常人即便查验,也易被外侧明显的痕迹吸引,忽略内侧这细微之处。”尉迟思眉头深皱。
沈道固在房间内缓步走动。他走到桌边,桌上空无一物,只有一层薄灰。他又蹲下身,袍角曳地,仔细查看榻下墙角。
忽然他目光一凝。在靠近墙角的榻腿后方,地面灰尘中,似乎有极淡的一点异色。他伸手示意,尉迟思立刻递上一柄小巧的银镊。沈道固小心地将那点东西夹起,凑到窗前光亮处细看。
是一片极小的不足米粒大的碎屑,色泽暗红近褐,质地似革非革,边缘不规则。
“这是什么?”宇文恪凑过来。
沈道固将碎屑放在掌心,看向姒墨和尉迟思:“像是什么东西的……皮屑?或是干燥后的血痂?”
姒墨走近,低头细看片刻,忽然道:“给我闻闻。”
沈道固将手掌递过去。姒墨微微倾身,一缕鬓发从耳后滑落,垂在颊边。她鼻尖靠近他掌心,轻轻嗅了嗅,气息极轻,拂过皮肤时却带来一丝微痒。
那一瞬间,她身上极淡的清冽气息拂过沈道固的指尖,他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姒墨直起身:“有很淡的腥气,不是人血,也不完全是兽类的味道,有点像……”她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形容,“像陈旧寺庙里,那种受了潮,混合了香火和尘土的神像表面的气味。”
这描述太过玄虚,尉迟思眉头皱得更深。
沈道固神色凝重地将碎屑用油纸仔细包好,交给尉迟思:“请校尉务必让人仔细验看此物,或许就是本案的线索。”
尉迟思接过,沉沉点头。
离开栖云阁时,日头已升高了些,淡金的光刺破云层,将坊间青石板路照得泛亮。坊间开始有了零星行人,不过多是原本平康坊中的人。
尉迟思送他们至门外,抱拳道:“今日劳烦祭酒与县主、世子亲临。已近午时,不知可否赏光容下官做东,在前头食肆略备吃食?”
沈道固替那两个偷偷拽住他衣角的人婉拒:“校尉公务繁忙,不必拘礼。此案若有进展,还望及时通传。”
尉迟思不再强求,目送他们走向马车。
到马车前,却有一人在等他们。
那人就站在马车旁一株枯柳下,头发松松挽着,穿着一身暗色的藕色长裙,却难掩满身的风华。她肌肤白皙得近乎透明,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一抹惊心动魄的艳色,偏偏气质沉静,并不轻浮。
见三人走近,女子忽然后退半步,敛衽屈膝,行了一个极为恭敬周全的大礼,姿态优雅如仙鹤低颈。
“我听闻沈祭酒今日亲临平康坊查案,特在此等候。”她抬眼,眸色清亮,直视三人的目光,“前些日子太子殿下与沈祭酒整顿平康坊妓业,廓清风气,那些只图浮欢浪掷千金的男子便渐渐少了。盈衣自幼习舞,在江北略有些薄名,只是此身别无他长,唯爱此道,于是买下了采环阁,今后只愿能托太子与沈大人的福,早脱浮躁,清清静静地跳一辈子。
她目光转向姒墨,笑意温婉:“这位想必是华亭县主。我今日冒昧,若他日得闲,还请县主与祭酒前来一观。盈衣别无所有,唯有一舞可酬知音。”——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真的有点太忙了,抱歉抱歉
第84章
姒墨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担心她不知前情, 替她答话时不免多说了两句:“顾大家有心了,前番整顿平康坊原是为肃清不法、导人向善,并非要断人生计。你能借此契机专心舞艺,自然是好事。”
顾盈衣又向他行了一礼, 期盼地等待姒墨。
姒墨轻轻咬了咬唇, 往沈道固身畔靠了半步, 小声问:“我能去看吗?”
沈道固失笑:“你想看吗?”
她点头,鬓边一支蝴蝶步摇随着她轻轻颤动:“想看。”
沈道固于是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你想看便去看。”
顾盈衣收回在他二人身上徘徊的视线, 乖巧地敛衽道:“盈衣在采环阁随时恭候几位贵人。”
她转身之际广袖微扬, 腕间一抹红痕似有若无一闪而过,转眼又被衣袖掩去。
宇文恪望着她离开的方向半晌才收回目光, 由衷叹道:“早闻顾大家舞姿冠绝江北,可惜从前平康坊太乱, 母亲一直不让我来看……”
沈道固没理他这一句感叹,忽然问:“你看的那些探案札记里,查验过现场之后,接着该做什么了?”
宇文恪开始认真想:“走访附近的街区, 寻找目击证人, 还原案发时的情形。”
沈道固点头:“很好,那么为了提高效率,我们兵分两路, 你去西市一带打听, 我与你阿姐往东市附近看看。”
姒墨闻言轻轻抬眸, 瞥了他一眼。
宇文恪抗议:“为何不是我和阿姐一起?”
沈道固理所当然道:“你佩了剑,自然应该独当一面,我与你阿姐手无寸铁,自然应当相互照应。”
宇文恪使劲想了想, 没想出来一条逻辑用来反驳他。
姒墨忽然道:“你把佩剑送给沈道固不就行了?”
宇文恪眼睛一亮。
沈道固:“我不要。”
沈道固老神在在负手于身后,语气坦荡:“我不会使剑,从没上手摸过,拿了也只是当个负重,防止我坠河时死得太慢罢了。”
姒墨和宇文恪都被他的无耻惊到了。
宇文恪边退边摇头:“你硬说啊?”
沈道固向前一步,抬手轻拍他肩头,神色间很有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你阿姐方才是在帮我讨你的宝贝,你看不出么?你这柄青霜是圣人在姑父生辰时赏赐他的礼物,特请江南匠人锻造,价值何止千金,你怎么如此大意。”
姒墨在他身后微微睁大了眼。
好说歹说哄走了宇文恪,一转头,姒墨黑白分明的漂亮眼睛狠狠瞪着沈道固。
沈道固摸摸鼻子:“这个案子有可能涉及到妖,为了和仙人单独探讨案情,怕泄露仙人身份,道固才想办法支开他的。”
姒墨缓缓摇了摇头:“不是的,沈道固,”她薄唇轻启,声音轻而笃定,“你只是想赶走宇文恪,好单独和我相处。”
沈道固惊奇地看着她。
姒墨自觉将了他一军,不免有些得意:“想不出你的歪理用来反驳了吧?”
“没有,只是在想你怎么变聪明了。”沈道固叹气。
“我肯定聪……”姒墨步履轻快地向前走了两步,忽然顿住脚步。
她回头,沈道固仍站在原地,一袭蓝衣沐在渐浓的日光里,身后是春拂杨柳,烟笼长街。他就那样静静望着她,眼中含着的笑意温软而深远。
姒墨的脸突然一红,结巴道:“我我我可能也没有很聪明。”
沈道固举步走到她身边,了然地点点头:“好吧,那还真是可惜。”
天地悠悠,春风拂过坊墙,带来远处隐约的市井人声。
“在那间房中我确实感受到了妖兽的气息,”姒墨抓紧时机转移话题,“不过很淡很淡。”
“居然真的有妖兽,我记得你从前说过像凡人的都城都是有龙气庇佑,妖兽很难混入。”沈道固微讶。
“理论上是这样的。”姒墨点头。
沈道固低头看她。
姒墨理直气壮地回望过去:“理论上就是这样啊。”
沈道固:“我以为还有后半句。”
“唔,”姒墨想了一下,“后半句是‘可是那间房里真的有妖兽气息’?”
沈道固:“……没事。”
姒墨眉眼弯弯地笑了一下,继续道:“不过那种气息很淡,淡到甚至不像是有活的妖兽在那里待过,若说妖兽杀人就更不可能了。”
“所以可能是凶手接触过妖兽?”
“可能吧,如果真是妖兽杀人的话,那也一定是有人用很大的本领能掩盖住妖气,不过……”姒墨想了一下,“这么厉害的人一般都不会直接插手人间的事情,尤其死的还是一个官员,这因果就太大了。”
“反正我不敢,”她小声嘟囔,“我从回到长安连术法都不敢用了。”
“会怎么样呢?”沈道固问。
“会影响凡人王朝的发展,改变兴衰轨迹,这都是很容易被发现的。甚至可能会扰动你们整个小世界的规则,比如一个不留神走上君主立宪制怎么办?”
“什么是君主立宪制?”沈道固虚心请教。
姒墨走在前面,念念叨叨:“你看,你都没听过君主立宪制,万一我和你解释了,你觉得哎有点道理,顺便你还有那么点小手段,干脆推翻了封建王朝开创君主立宪新政,那么德元神君监察人间的时候可能就会把我抓走了。”
沈道固提醒她:“封建王朝?”
姒墨:“……”
姒墨生硬而不失庄严地飞速道:“我觉得应该凶手还是凡人,有那么一点手段,故意布置成妖兽的样子,哎……是模仿的什么种类的妖兽呢?我小时候背《妖兽图鉴大全》的时候要是再认真一点就好了。”
不过她小时候以为自己一辈子都出不了玄宸宫,所以对外面的东西从没真正上过心,想来也是世事无常,命运弄人,所谓少壮不学习、老大徒着急。
“也就是说……”沈道固好整以暇地理好袖子,“如果是一位小时候好好听课的仙人,现在应当其实知道他们模仿的是哪一种妖兽?”他带了一点笑意。
姒墨站定,不认账地控诉他:“沈道固,你要我通过爪印认出来一只妖兽的种类吗?”
沈道固伸手,轻轻接住她发间那支将坠未坠的蝴蝶步摇,指尖不经意掠过她鬓边,眼底笑意温存:“别气了,步摇都气掉了。”
姒墨眨眨眼。
她飞快地转身,手在微热的脸颊旁边扇了扇,又觉得此举也不是很对,连忙往斜前方随意一指:“那边有一家书斋,我进去看一看。”
书肆题名“芸台轩”,门面不算宽敞,檐下悬一块乌木匾额,字迹已被岁月蚀得斑斑驳驳。推门而入,扑面而来的是陈年纸张与墨锭混合的气息。
掌柜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者,正伏在柜台后打盹,听见门枢轻响才缓缓抬头,眼里还带着惺忪睡意,嘟囔了一句:“外头不是官府封了路吗,怎么还有客上门。”
他看清姒墨和沈道固二人的面容,忽然惊呼道:“妖!有妖来了!”
姒墨一怔,沈道固上前半步,温声道:“老丈不要怕,我们都是凡人,在下沈道固,司徒公的第三孙。”他语调舒缓,有意带了几分世家子弟闲谈时的松散意态。
老者惊疑不定,目光在他二人面上来回打量。
沈道固顺势倚在柜台边,随手拈起一册散放的《六朝志怪辑略》,翻了翻页角,漫不经心道:“这芸台轩的匾额笔意古拙,可是前朝旧物?我祖父亦好收藏此类坊间刻本,常常说越是偏僻书肆,越能觅得遗珠。”
掌柜见他言语温雅,提及书籍更是内行,戒心又去了三分:“公子好眼力,这匾确是前朝所题,小店传了三代,虽不敢说珍本如林,倒也收着些别处难寻的冷僻残卷……”
话匣一开,便絮絮说起收书轶事,哪年涝灾后在河滩捡到半箱浸泡的《水经注》注疏,哪回从落拓举人手里换来一套几乎绝版的《星象占验秘钞》。
姒墨静立一旁,指尖轻轻抚过一架《山海经》图册的封皮,耳中听着沈道固与掌柜从刻工优劣聊到纸墨产地,心下暗服这人攀谈的本事。
眼见气氛渐融,沈道固才仿佛随口一提:“前些时日附近不太平,听闻有人遭了意外。老丈这书斋离得不远,夜间可曾听见什么异动?”
掌柜脸上那点松快笑意倏然凝固,只是摇头,眼神躲闪着垂向地面:“那几日小老儿染了风寒,早早便歇下了,什么也没瞧见、没听见。”
沈道固神色未变,微微颔首,旋即转了话头:“倒也难怪。说起来,我正想寻几册旧书,王方庆的《园林草木疏》可有善本?另外听说有一本不知谁人所撰的《岭表异物志》,听闻其中载有南海鲛人泣珠的异事,家中表妹好奇已久。”
掌柜明显松了口气,连声道:“前一本小店还真有,后一本我记得有些类似的,不知道是不是公子要的那本,只是这些书冷门,都堆在后头旧库的深处,公子稍待,我让伙计去找来。”
沈道固摆手,带着姒墨两人一起往书斋深处走。那里书架林立,光线昏朦的一个青衣伙计正在整理旧册,见来了人,连忙躬身行礼。
姒墨对沈道固对视一眼,明白彼此都不是什么正经好人,于是姒墨向前半步,从袖中取出一只青玉小瓶,对那伙计轻笑道:“我怎么不觉得你家掌柜说的那晚的事情有多吓人?方才给你家掌柜诊脉七魂都要飞了六个,现如今你也是这样,还真是将怂怂一窝。喏,把你家掌柜向我求的安神药吃了吧。”
伙计怔愣:“你是大夫?掌柜跟你们讲了那晚的事情?”——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85章
姒墨夸张道:“什么!他不许你向人说吗?可是他自己都跟别人说了呀。医理讲惊惧藏于内则经络不通, 病生于不仁,怪不得我看你印堂发黑,眼下青瘀暗沉,瞧着比你掌柜还要苍老!”
伙计握紧药瓶, 下意识摸了把脸。
沈道固不紧不慢地踱近两步, 语气里带了两分不以为然的轻笑:“要我说有什么可怕的, 你们若是真见到那妖了现下还能活着?我看也就是你和你掌柜胆子小,编故事自己吓自己罢了, ”他拉一拉姒墨的袖子, “表妹,他们就是小题大做的一对胆小鬼, 药就算白送他们了,我们还是回去吧。”
伙计被他这么一激, 脸颊涨红,脱口道:“我、我一开始也没怕,平康坊里也不是没有过婴儿的哭声,是、是第二天听说死了个高官不让我们出去了, 掌柜又说、说是山海经里的妖怪吃人……我才开始怕的。”
姒墨和沈道固对视一眼。
姒墨感兴趣道:“他怎么知道是山海经里的妖怪, 不是《列异传》《拾遗记》里的妖怪?就凭婴儿哭声?我少时随长辈居江南,巷口有棵老槐,每至三更便有怪声啼哭, 家仆都说是什么‘夜哭郎’作祟, 怎地就不是这个了?”
伙计手指无意识地揪住衣角, 眼神挣扎。半晌,他忽然一咬牙,低声道:“……你们等着。”
他转身匆匆走向后院,片刻后回来, 掌心紧紧攥着一物,在昏朦光线下缓缓摊开。
那是一根寸许长的羽毛,根部沾着些许已呈褐色的污迹,似是干涸的血痕。羽色沉褐,却在昏光中流转着一层幽微暗泽,不像寻常禽鸟所有。
“这是第二日清早我开后门洒扫时在门槛边捡到的,肯定是蛊雕吃完人之后掉下来的。”他压低声音忐忑道。
姒墨指尖轻轻拂过羽毛,微微皱眉。
她低头蓄势,然后活泼地干拔了一下:“表哥!这个好玩!我要这个!”
沈道固挑眉看她:“那你求一求我。”
姒墨:“……”
哥你是不是演进去了?
姒墨心一横,拿出当年讨好闻亥的气势,拉着沈道固的袖子摇一摇,再摇一摇,微微仰着下巴,尾声拖得九曲十八弯:“表哥——你买给人家嘛——”
沈道固看着她。
沈道固干咳一声,从怀里摸出一枚钱袋,对伙计道:“我表妹就喜欢收集这些志怪的东西……小哥,你也别看进去了,回头来看一看我……我要买你这根羽毛,十两银子够不够?”
伙计脸色涨红:“够、够……啊十两银子吗!够够够的大人!”
一手交钱一手交货,沈道固把羽毛递给姒墨,一脸宠溺:“谢谢表哥吗?”
姒墨掌心合拢垫在下巴底下,甜甜一歪头:“最喜欢表哥!”
沈道固:“……”
沈道固转过头语重心长地给伙计加钱:“这件事不要说再跟旁人,毕竟和命案买了这么要命的东西,还有婴儿怎么不哭官府?”
因为这次有沈道固挡着,伙计方才没看见姒墨的动作,还算冷静:“大人是让我不要跟旁人说你们买羽毛的事情吗?以及问我们为什么上次官府查问的时候不说婴儿哭的事情?”
沈道固点头:“我刚才说的就是这个。”
伙计:不是吧……
伙计答:“掌柜怕惹麻烦本来就不让和别人说。羽毛的事情大人放心吧,这件事绝对不会再有人知道,我就和掌柜说羽毛被风吹丢了。”
沈道固:“很好。那么王方庆的《园林草木疏》和《岭表异物志》还是麻烦你帮我找一找。”
两人从书斋出来,姒墨指尖捻着那根异羽,对着渐盛的春阳轻轻一转,闲闲侧首,语调里掺了三分戏谑:“我听说沈大人刚刚升了博士祭酒,要统筹太学政令、审定经义注疏,大人就打算这么教太学生说话?”
沈道固低笑一声,眼尾微扬,目光落在她微微鼓起的脸颊上:“我也不知表妹原来这么活泼可爱。”
两个人于是各自沉默了一下。
姒墨重新收拾心情:“咳……你怎么知道他们这里一定有线索?”
沈道固正色答道:“不是道固自夸,记得在怀荒镇那夜,那位大娘一见到我们还以为是神仙下凡,不至于长安的风俗差别就有这么大吧?怎么会有人见了我们第一反应是妖呢?”
姒墨指尖轻轻摩挲着那根羽毛:“因为掌柜心中害怕,所以第一时间想到了妖。但是这根羽毛,”她举起来对着阳光照了照,“上面确实有血腥气,但是并没有妖气。”
沈道固沉吟道:“伙计说掌柜认为那妖是蛊雕,想来凶手煞费苦心想要模仿的就是这个了。传说中蛊雕‘其状如雕而有角,其音如婴儿之音,是食人’,确实倒可以和这些线索对上。蛊雕从高空扑落在窗台上,所以向内的爪印更深,正面扑杀杨侍郎时有双翼蔽挡,所以窗台边血迹极少,得手后跃到窗台上飞走,因此向外的爪印浅,倒是都一一契合。”
“嘶,”沈道固眸光转向她,“表妹知道蛊雕是怎么‘食人’吗?”
姒墨怔了怔,羽睫轻眨:“这……倒是不曾见过它的食谱。哎,看这个形容兴许是喜欢吃人脑吧?没吃完,打包带走了,那饭量也不大啊这么大一只鸟。”
沈道固失笑。
姒墨自己也觉得不太有逻辑:“它带走头颅做什么呢?而且就算我二哥喜欢吃鱼眼睛也不会放着鱼肉一口不动专吃这个……”她说完给自己说得有点恶心,连忙止住话头,闭了闭眼重新说,“整个长安这么多人,当时院中也有小厮和下人,为什么偏偏是屋内的杨侍郎格外好吃呢?”
沈道固虚虚拢住她握着羽毛的手,带到二人之间:“表妹忘了这根羽毛上没有妖气?”
他的掌心温厚,带着些许习剑留下的薄茧,稳稳包住她微凉的指尖。
姒墨只觉被他触过的肌肤隐隐发烫,她慌忙抽回手,深吸一口气抽飞速道:“刚刚才我就想说了,‘表妹’是什么称呼?诚然我现在可能确实按照凡人的伦理关系是你的表亲妹妹,但是、但是我不认为这个称呼适合出现在你我平常用语中。”
沈道固唇角微勾,从善如流地改了口:“姒墨。”
他眸光温润,定定看着她,又轻轻唤了一遍:“姒墨。”
他问:“回到长安这些时日,你过得还欢喜吗?”
姒墨怔怔抬眸。她不知道自己的名字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要命了,简直比‘表妹’听起来还要要命,她不由得摁住自己的胸口:“你你你再叫我一声……”
沈道固就要张嘴。
姒墨磨牙:“……试试?”
沈道固脸上浮起极温柔的一个笑,揉一揉她的头发:“走吧。”
因为有了羽毛这一个证物,他们耐心在附近又找了找,甚至暗巷里的屋檐瓦隙墙根草丛都找过了,终于在一堵矮墙边根乱蓬蓬的野蒿丛里又发现了一根,只是这根并没有沾上血迹。
两人又向前探了一段,巷子尽头便连着另一条稍宽的坊街,行人渐多,车马痕迹杂乱,再难分辨什么。
他们又试着向街边几家店铺伙计、蹲在檐下歇脚的老汉探问,可曾听闻夜半异响或见过怪异的大鸟。
还另有几人也听见了婴儿的哭声,只以为是平康坊里正常的婴儿啼哭,旁的倒是再问不出什么。
眼见临近晚饭时候,再问不出什么新鲜线索,二人只得暂歇了心思,往徐国公府回去。
待回到府中,一路穿廊过院,沈道固边走边道:“我那里有平康坊的地图,既然书斋伙计捡到的羽毛上带血,想必定在凶手杀完人之后的撤离路线上,我们对照地图再找一找那个方向的藏身之处。”
姒墨点头,忽然慢下脚步,仰头望天:“总觉着我们忘了点什么……”
沈道固侧首看她,眼底含了丝笑:“你还没有答我,在长安过得开心吗?”
姒墨耳根微热,快走了两步,含糊道:“开心啊,吃好喝好,有钱真好。”
两人一前一后踏进饭厅,沈昭明已端坐在主位上,目光在二人身上一扫:“宇文恪呢?”
姒墨和沈道固一下子站起来:“!”
两人连忙转身往外去寻,刚出府门不远,就看见宇文恪独自一人走回来,眉头紧锁。
姒墨先下手为强:“宇文恪,你怎么没找我们回来?我们都很担心你,饭都吃不下。”
宇文恪视线来回在这两个人身上扫视,郑重道:“我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
姒墨下意识瞥了沈道固一眼:“想、想什么,快去吃饭吧。”
“不,我在想,”宇文恪摇了摇头,神色愈发肃然,“顾大家为什么独独没有请我去看跳舞呢?”
他看向姒墨,又看看沈道固,眼中满是纯然的不解与失落:“我也很仰慕顾大家的舞艺啊。”
姒墨和沈道固:“……”
养小傻子真好。
走了两步,沈道固忽然问:“那你今日对于栖云阁命案可发现新线索。”
宇文恪垂头丧气:“没有。”
沈道固:“这就是顾大家没有邀请你的原因。”
宇文恪心灰意冷:“因为我能力不济么?”
沈道固摇头:“因为你得失心太重,找不到线索就萎靡不振,甚至连家也不回饭也不吃,心神只系于一处,怎么能以这样的心态欣赏精妙的舞艺?所谓‘志于道,据于德,依于仁,游于艺’,由此可见欣赏艺术应当如鱼在水,从容徜徉,舞蹈更是如此,顾大家舞蹈之中的圆融余韵皆需观者以空明之心静静映照,你若是一直执著于探案的结果,怎么能够欣赏艺术的过程,那么顾大家若是请你去观舞也不过是对牛弹琴暴殄天物罢了。”
宇文恪一开始还想辩解自己没有不来吃饭只是走慢了一点,后来已经晕晕乎乎心神摇曳,全然只觉得表兄说的真有道理啊。
他迟疑着问:“所以我应该?”
沈道固拍拍他的肩膀:“你应该在家里听戏慢慢体会艺术,不要追求破案一时的刺激。”
宇文恪被这个结论短暂惊醒了一下,隐约觉得这是一种“图穷匕见”的艺术,他向姒墨求助:“阿姐,我表兄说的对吗?”
姒墨怜爱地看着他:“你表兄说的……”
沈道固偷偷向她拱了拱手。
姒墨话锋一转:“……也不算全对,除了听戏,你再多试试品茶绘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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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廷尉官署的廨房里, 纸墨的陈腐气味与窗外暮春的生机盎然格格不入。
“中书侍郎杨延,出身弘农杨氏旁支,父祖皆以经学见长,未居显职。太平真君年间举孝廉入仕, 初授秘书郎, 掌典籍校勘。因其‘文辞清瞻, 通晓律令’,被司徒沈泉赏识, 调入中书省任中书舍人, 后因参与修订《律例》,擢升中书侍郎。”
沈道固念着吏部存档的寥寥数行, 指尖划过那些工整却冰冷的字迹,嗓音在寂静的廨房里像玉磬轻叩:“考课皆为上等, 无贪渎弹劾,无重大过失。去岁秋,因‘理籍有功’,得赐绢百匹。”
姒墨正踮着脚, 指尖轻轻拨弄悬在梁下的一只铜铃。那铃铛年岁久了, 铜绿斑驳,被她一碰发出极轻极闷的“叮”声。
她回头,琉璃般的眸子里映着窗外碎金似的阳光:“我刚才好像听见你祖父的名字了。”
沈道固抬眼, 那抹阳光恰好栖在她睫尖, 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
他点头:“祖父对我提过杨侍郎, 说他文书能力与律法功底极强,做事低调认真,不过受鲜卑内朝制约,他能到如今的官位已是上限。”
沈道固又翻过杨延近一年的疏奏公文存稿, 《禁私铸铜像疏》《议迁邺城粮储疏》……皆是些稳妥持重、不越雷池的章程。
姒墨从门边踢踢踏踏踱步过来,很随意地伸手按住那叠公文:“看出什么来了吗?”
沈道固无奈地松开卷宗,心中就明白这个小祖宗是没有耐心等他看完了。
他唇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些卷宗之类的东西,看不出什么才是常态。”
“反正你总有理由。”姒墨撇嘴。
沈道固于是将那叠公文推至一旁,招手让明理收好带走,晚间再细看。
“走吧,去杨府。”
杨宅在城西怀远坊,一座三进的院落,白墙灰瓦,门庭不算显赫。门前唯有两盏素灯笼在午后的风里微微摇晃,像一双倦极的眼。
正堂已设了简单的灵位,香烟袅袅,沉檀的气味压在每一寸空气里。
杨延的夫人柳氏穿着素麻襦裙、鬓边簪着白花,面容憔悴,却仍强撑着礼数周全。
她说杨延向来寡言,公务上的事从不与内宅多说。自从升迁中书侍郎不久后就开始格外忙碌,时常深夜还在书房。
唯一想到的反常地方就是杨延最近这一两个月似乎总是心神不宁,有时她送夜宵进去,见杨延对着满案文书发怔,问他又只说无事。
“只是……他有时确实会背着人出门,连我也不知是和谁,问起便含糊带过。”柳氏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
柳氏带他们到杨延的书房。
书房在第二进东厢,推门而入时,连沈道固都微微一怔。
三面墙皆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密密匝匝堆满了书册卷轴,有些甚至摞在地上,堆成小山。典籍种类庞杂,从《周礼》《汉书》到各地州县志、田亩户籍录,甚至还有边陲小县的民俗手记。窗下长案上笔墨纸砚齐备,镇纸规规矩矩放在一旁。
最引人注目的是墙上悬着一幅极大的舆图,并非寻常州县图,而是以墨笔细细勾勒出乡、亭、里的划分,旁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标注着户数、丁口、田亩数,有些地方还用朱笔圈点。
“官府想来是查过了吧?”沈道固大体扫了一眼,问柳氏。
柳氏立在门边,手指紧紧攥着衣角,点了点头:“案发次日北部大人的人来过,带了一些文书走……”
她视线仓促抬起,却正撞上姒墨望向她的目光。
少女就站在一束从东窗斜入的日光里,周身笼着一层极淡的金晕。她并未说话,只是安静地望着柳氏,琉璃似的眸子清透明澈。
柳氏忽然觉得喉间一松。或许是连日来的变故真让她心神失守,又或许是眼前这双眼睛太过澄净,竟让她生出一丝倾诉的勇气。
“镇纸下原本有一些手稿,后来有一天忽然就不见了,我猜是……”
沈道固点点头:“是白鹭官吧?杨大人命案离奇,白鹭官介入亦是常理,不表示杨大人为官有何问题,祖父曾多次夸赞杨大人办事认真谨慎,心中有沟壑。夫人不必过于忧心。”他语气平静如常。
柳氏似乎稍稍得了安慰,情绪略安定:“多谢沈祭酒,”她体贴回避,“我先去前头照应了,二位请自便。”
柳氏脚步声远去,姒墨凑到沈道固身边小声问:“白鹭官也是人吗?”
沈道固正翻看着手中一册边州户籍录,闻言唇角微扬,侧首看向她时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是天子耳目,察访百官,直奏御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