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那一战之后, 廖将军只能带着她的人马撤出石板滩,前往金堂,与其他义军会师。
金堂的义军首领叫唐顺之,名门之后, 精于谋略。
几方人马会和, 决议攻下有“天堑雄关”之称的三水关。
大战前夕, 大魏常将军急于建功,秘密地叫手下人去探听义军的落脚处, 想要提前包抄了义军。
这位常将军原本是个落魄的世家子弟, 与博陵沈氏那种主动两头押宝的大家族不同,他是原本想要南渡却苦于找不到门路, 这才被迫留在北朝的。
留在北朝也不是没有好处,常将军托人在军营里谋了个差事, 凭着一股莽劲儿,敢拼敢杀,倒也混得风生水起。
像大魏的一南一北两个心腹大患,这种战役是轮不着他的, 在北朝境内当个剿匪将军倒也自在。
只是有一桩想起就来气的事。
他一贯看不起胡人, 却不想这帮中原世家只是嘴上叫得欢,真打起来竟这么没用,让胡人占去了半壁天下。前些年他眼看着什么匈奴鲜卑人羌人这些异人互相攻伐, 还很是冷眼旁观, 心里想着最好是都打个半死, 好让汉人找机会捡个便宜。
然而鲜卑人中却出了个英明神武气运滔天的太祖,眼看着这就快要统一北方了,这种滋味倒也是很难言——看似是好事,自己押中了宝, 却令人难免常在心中生气。
常在心中生气的常将军听着自己的顶头上司——一个鲜卑人,详尽地商议制定三水关作战计划,他有点坐不住了。
一群连饭都吃不饱、兵器都没见过、满打满算才操练了一年的乡下人,能翻起什么风浪,要大早上的给他从晋中拉到这种山沟沟里?
常将军憋着气叫手下人去打听义军的窝点,他是这么想的:要是这个窝点他打听不着那就是上天注定,跟着鲜卑人该怎么干怎么干;要是这个窝点真叫他给打听着了,那不正说明义军连个窝点都藏不住,乌合之众不足为惧,他一个人就能把窝点挑了,正好当他向上爬的登云梯。
这件事上,上天是这么指示的:义军练拳的窝点在山中一间土地庙里。
给他指引的“上天”观音娘娘那时正带着大家伙在土地庙里吃饭,一碗大碴子粥下肚,廖将军笑了。
“有人等不及要送上门找死,兄弟姐妹们胆子大的陪我吃完这顿饭如何?”
常将军威武地一脚踹开土地庙门的时候,里面一百来人正捧着饭碗吃饭,见他来了十分惊慌,纷纷扔下饭碗转身就逃。
常将军见只有这么点儿人,本来心里正有些发虚,怕是个陷阱,却见堂上大马金刀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蓝衣小姑娘,身边撂着一把银色长枪,柳眉倒竖瞪着自己。
常将军认出她是那个领头的观音,于是放下心来,让下属去追杀义军,自己一步步逼近了这个看起来已是走投无路的小姑娘。
廖将军提起长枪掂了掂,枪头一转,寒光凛冽指着常将军骂道:“狗官!你也收西坦人的钱了?西坦邪教祸害乡亲你们不管,大魏将士反倒刀刀砍的都是我大魏百姓!”
常将军一愣,心想:关我什么事?
第二个念头再转念一想:还有这种好事?
那自己身为剿匪将军,西坦人竟然如此不懂事,居然都没主动给自己送钱,难道是西坦人也拿捏着我就算不收钱也得拼死拼活给这帮异人白干活?
想到这里,他又气上心头,怒喝道:“西坦的事情自有人去查证,但你们却持械打杀官兵,是实打实的造反!我劝你还是就地伏法,不然我这刀可不管你是什么女人孩子。”
话不投机,廖将军一声冷笑,银枪左右一挑,格开了左右想要围攻她的官兵。那两个官兵没想到她力气居然这样大,没有防备之下一跤跌在板凳上,摔了个背痛头晕。
常将军持刀向她奔来,廖将军踢开板凳,一脚踏上桌子,借势向他俯冲而下,手中银枪带着赫赫破风声,直取他面门。
这一枪威势极重,常将军不得不向下一躲,避开她的锋芒,刚刚积攒的声势这就被她打断了,没能冲到她的身前。
廖将军亦知道自己的劣势,手中长枪远远戏耍这人,她枪花不似军营里出来的那样板板正正,而是迅疾缭乱,灵动非常,叫人近不得身。
她身形不比壮汉,却十分灵活,借助庙中的桌椅板凳放牧一般溜着众人,只将自己周身护住,且战且退。
到了后门边,她飞速看了一圈门外留守的官兵,有些庆幸这朝廷的走狗太过大意,都不愿费些力气爬上来搜查后门,只留下这么几个没用的狗东西守着。
廖将军一声口哨,藏在林子里的野马王应声而来,足下飞沙走石,雷声阵阵,恍如旷世神兽。
廖将军疾奔几步,待野马王跑过自己身边时直接飞身而上,这就径直冲破了官兵的防线。
常将军追到后门时,只吃到一嘴的沙子。
常生气将军火冒三丈,到嘴的鸭子居然还能飞了,他骂了句历史不能收录的脏话,恨不得一刀一个砍了这帮没用的孙子,急忙下令去追。
怀着滔天怨气,常生气追到清江镇时,却见廖将军一人一马立于路中间,身后天地旷远,手中银枪反射的寒光令他心中一颤。
廖将军拿枪一指他,大笑道:“狗官!到了这里方知怕了?我的兄弟姐妹们却是早已等候多时要取你狗命了!”
廖将军话音落下,从路两旁冲杀出几千义军,一时间黄土飞扬,喊声震天,将常生气和他的人马团团围住。
常生气惊得险些跌下马。
这一仗,廖将军将肝胆俱裂的常生气当场斩于马上,义军更是击杀了几十个有名有姓的官吏,又乘胜捣毁了苏家山、七堆瓦两处大乘神教的窝点。
他们手里的棍子参差不齐,他们的拳头上沾着血迹,满头满脸的尘土和泥泞,即便是从前几十年安分守己的劳动也没有过这么脏的时候。
可是他们的眼睛在发亮,他们胸膛里那颗早已不再麻木的心脏在猛烈的跳动,令他们想要喊出声来,把心中的畅意喊到每一个落荒而逃的官兵耳朵里。
这些被常生气看不起的“乡下人”懂得什么庆祝方式呢,大家围着篝火喝酒唱歌,唱着唱着发现和山那头的同胞们歌词还不一样,这个说是你们传过去的时候听错了,那个说是我们本地的方言你懂什么,大家都喝醉了,热热闹闹地敲着碗起哄请观音娘娘唱一个。
廖将军也喝醉了,曾阿义和唐顺之都笑着看着这个半眯着眼睛敲节拍的孩子。
曾阿义想起九妹跟他走的那天,她阿娘特意叮嘱自己不要让九妹学会那些不好的习惯,于是刚才九妹拿起酒碗的时候他摆起长辈的架子拦了一下,但九妹却看着他,眼睛黑黑的。
“我小的时候,大人们晚上在庄子里喝酒聊天,阿娘带着我在旁边收拾鸡棚。他们喝了酒之后吵闹得鸡都不敢出来,我问阿娘他们喝的是什么东西,阿娘说是大人们才能喝的东西。”
“我问阿娘那我长大了也能喝吗?你怎么没有去喝?阿娘又说那是男人的东西,不好喝。”
她遥遥往杆子上挂着的常生气尸体一指。
“阿娘让你带我走的时候,会想到我有一天能杀了朝廷的大将军吗?”
她转头看着欢庆的人们,大多数人都像她小时候那些家人一样侃天侃地、眉飞色舞。却有一些人因为刚刚的战役失去了同伴、失去了健全的身体、甚至失去了生命不能再出现在这里。
廖将军慢慢把酒碗拿回到自己面前,问曾阿义:“我今年十六了。你说,我还能活到成为大人的那天吗?”
廖将军端起酒碗,像一个大人一样一饮而尽。
四周传来高亢的叫好声,那喊声吓得后院的野马都不安地扫着尾巴。
廖将军捡了根干净的筷子,敲着她豁了个口子的酒碗,在大家的起哄声中跳上了桌子。她的脸颊还晕着两团醉酒的红霞,却大大方方地半眯着眼睛指挥大家都静一静:“听我这个好的!”
“白山日头高高挂哎,
哥哥放牧高山下,
树上蜗牛慢慢爬哎,
姑娘前头去呀么去采花,去采花。
白山月儿照晚霞哎,
池塘青蛙叫呱呱,
讲讲我的心里话哎,
阿爸明早快呀么快回家,快回家
……”
廖将军的歌声没有多婉转,却像她每次在高台上誓师一样清亮高昂,山风呼呼而过也吹不散她的歌声。
大家都把脸憋得红红的给她鼓掌,连常生气晃荡的尸体在火光摇曳下都显得有点喜庆。
廖将军这时却“啪”地一声栽倒在桌上。
被三碗酒放倒了。
幸好曾阿义拦了一手,才没叫这个孩子脸朝地摔下去。
大家于是都快活地大笑起来,大娘们摇着头把这个任性的孩子抱回了草屋里。
这是后来很多活下来的百姓心里,对英姿飒爽的廖将军最深刻的记忆。
世情就像那天廖将军担心的那样,义军终是不能长久。
三水关的大战,人数和兵马武器的差距,不是靠计谋就能弥补的。
义军没能攻下三水关,几路人马间送信的人被官兵拦截了。他们没能汇合。
后来,官兵点火烧了整座山,浓烟遮蔽了半片天空,连住在城里的人都担心地望着他们的方向。
义军最后的据点也被一波一波的官兵攻破,死伤九百余人,首领之一的张仙战死山中——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2章
营寨失守后, 义军来不及为战死的同袍难过,即便昨天他们还活生生地站在自己身侧练拳,抱怨说山里的虫子太多了,你看, 又给我咬了浑身大包。
现在的他们都不会再为虫子困扰, 因为他们的尸身再过一阵就该被熊熊大火烧成一把扭曲的灰烬, 大家的灰都混在一起,谁也不怕被咬了。
唐顺之和廖将军带着剩下的义军奋力突围, 从官兵的包围中用血肉趟出了一条下山的路, 逐渐北上。
那里有一条北河,水势一向激烈。
他们在用命去逃, 那些官兵却不一定敢用命来追,正是脱身的好地方。
但天不佑他们。
北河水位暴涨, 众人听着滚滚涛声如同惊雷霹雳炸响在耳边,心中忽然升起一阵敬畏,这敬畏显得他们是如此地渺小无助。
即便是最熟水性的练家子,也不敢保证自己一定能带着大家完好无损的渡过这条河。
身后的官兵喊杀着旋即而至, 领头的鲜卑将军在喊什么他们不是都能听得懂, 但人人都已明白自己的处境。
前路被阻,后有追兵。
廖将军与唐顺之飞快地对视一眼,心中明白他们此时只剩下一个选择。
这个选择可能会死很多人, 不, 是一定会死很多人, 却是他们此刻唯一能做的。
在廖将军开口前,唐顺之忽然提着他祖传的原本只是作为镇宅的金刀,冲到众人的最前头。
水声巨大,唐顺之用他此生最大的声音高声喊道:“我们当初加入义军!就是因为我们不愿等死!今日与我一起和这帮狗官一战!掩护廖将军与兄弟姐妹们渡过北河!做一个为亲人流尽最后一滴血的大英雄!岂不快哉!”
这个总是文质彬彬的中年人此时高举金刀, 刀尖上烈烈阳光闪耀在每个人的脸上,他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日像个发狂的野兽一样仰天大啸:“天命与我!快哉快哉!”
廖将军一怔,但知道此时不是争辩的时候,一脚把自己身边发怔的几人踹进河里,高亢的声音给迷茫的义军们带来生的希望:“狗官软弱,必不敢渡河!只要渡过北河!就一定能活下来!只要渡过北河!就一定能活下来!”
义军们嘴里喃喃念着“只要渡过北河!就一定能活下来!”他们眼里又重新燃起活下去的光芒,有的人一咬牙跳进了湍急的北河,也有人从同伴手里抢过刀叉棍棒,转身大喊着冲进了官兵堆里。
廖将军见人群渐渐行动起来,回身一枪挑飞了劈在唐顺之头上的大刀。
唐顺之气喘吁吁,险险躲过胸前的刀刃:“你走啊!”
廖将军不答,又奔向曾阿义,替他架住了已经把他压跪在地上的重刀。
一转头,熊青禾正把他的双刀挥舞地虎虎生风,十几个官兵围着他不敢近身。
廖将军就这样徒忙地奔波在战场上,有些人她救下来了,很快又陷入下一个险境,有些人她却只来得及眼看着他们的最后一程。
曾阿义的喊声急得带着哭腔:“九妹!走啊!”
廖将军的腿已经很重很重,她觉得自己的心也在很重很重地向下落。她的枪已经磨钝了,她的眼睛不知道该看向何方,她茫然地不知道在跟谁说:“都走,你们都走。”
她被撞得踉跄了一下,是被官兵砍中的唐顺之顺着力道撞在了她身上。
她想扶唐顺之,却看见他肚子上有那么那么大一个大洞。
“快走吧孩子,怎么也要把十七岁生日过完……”
唐顺之狠狠地推了她一把,他这样用力地一抬手,肠子就顺着腹腔上的大洞流了出来,满地的猩红。
这个总是提着笔在地图上写写画画的男人倒在尘土里,与那几百名义军里普普通通的百姓倒下时没什么区别,甚至混乱中还被人踩中了小腿,猛烈地弹动了一下。
可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廖将军,仿佛已经不会再痛了一样,竟然缓缓对她露出了一个很难以分辨的笑。
他的眼睛放不下他们最年轻的伙伴,他干裂的嘴唇还在动,他说的是:“一个人……好好过……一个人……”
廖将军渡过了那条河。
那条河后面有她亦兄亦友的曾阿义,有对她倾囊相授的唐顺之,有说要等战乱结束之后跟着她回家给她做独门包子的热情大娘,还有她摔倒几十次才驯服的那匹野马。
她把很重要的东西留在了那条河后面。
可是她的面前,还有两千个直勾勾看着自己的百姓。
他们不会动,不会说话,都只是沉默地看着那条河,看着他们顶天立地的廖将军。
“我们……”廖将军想去拿她经常抚摸的那把长枪,却摸了个空,她空空地握着拳,对满目哀伤的大家语声坚定地说了接下来的战略。
“化整为零,分散活动。”
两千多名义军,分散成上百个小队,各自穿越官兵的封锁线,回到了他们原本的家乡。
义军转入小规模的周旋战。
过完了十七岁生日的廖将军带着她二十多人的小队,三次杀进州府,连杀了十几名大乘神教的头目,神奇地每次都能全身而退,吓得州府的头子颁布了足足千金的悬赏令。
白五娘就是在这个时候遇见的廖将军。
白五娘虽然与姒墨相遇时已经被生活磋磨得一脸苦相,可她四十年前原本生的十分貌美,而且自幼性子泼辣。
官兵进驻石板滩的那一年她十五岁,刚刚怀了第一个孩子。
官兵们来她家里“搜查”有没有藏匿贼寇,意外地发现乡下人里居然还有长成这样容貌的,更别提还是个小孕妇。
官兵摸着她鼓起的肚子问她,你这里装的是什么呀?怎么来的?讲给我们听听呢。
她那个胆小的丈夫躲在柴垛里畏畏缩缩不敢言语。她红了眼睛,不知是因为屈辱还是认清了自己托付一生的男人,她使出全身力气扇了官兵一巴掌。
官兵们没有生气,他们把她拉扯到大街上,说她就是潜逃了的廖观音,要带回州府关押起来。
即便是再泼辣的民妇,被官兵拿着刀架在脖子上也没有腿不软的。
她沿着官道哭了一路,腿间的血流了一路。
走到了那个她后来每年都去烧纸的地方,忽然神兵天降一位蓝衣的挺拔女英雄,出手利落,一枪一个挑死了羁押白五娘的官兵。
廖将军看着这个身下蜿蜒着血迹的漂亮孩子,脸上的神情复杂得不像她们这个年纪。
她把五娘拦腰抱起来,去找镇上的医馆。五娘比她那些同伴的尸体轻多了,她抱得很稳,走得很快。
那杆粗糙的黑色长枪硌着五娘的腰,可五娘却感到从未有过的舒服和安心。
五娘呆呆仰头看着这个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她想起娘亲还活着的时候抱着自己摇啊摇。
廖将军与医馆的大夫已经很有默契,把五娘放在床上,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五娘紧紧攥住她的衣角:“观音娘娘,您会回来带我走吗?”
廖将军拍了拍她梳得毛茸茸的头:“如果我这次能活着回来的话,会来接你走的。”
廖将军掀开帘子走出后门,她的背影仿佛融化在刺眼的阳光里。
五娘的视线渐渐黯淡,像她自己的生命一样,不知该往何处去。
忽然帘子又被一把掀开,廖将军大步走了回来,她的脸好像还在阳光里一样刺眼,她紧紧握着五娘的手,认真看着五娘的眼睛答应她:“我一定会接你走的,你一定要等我回来!”
这一等就是四十年。
即便白五娘亲眼看见了廖将军行刑的场面,看到她年轻的头颅滚落在地上,沾满了菜场的污泥。
她也相信廖将军一定会回来接她的。
廖将军可是救苦救难的观音娘娘啊,她在人间渡劫圆满了总归要回来看自己一眼吧?
很多个熬不下去的时候,白五娘就想,快了,就坚持到廖将军回来看我吧。
至于为什么廖将军没有留下名字。
因为大乘神教不止祸乱了石板滩一个地方,大魏境内也不止廖九妹一个女义军将军。
他们曾在很多的地方将这些女将军杀死,却使得百姓更加群情激愤,更多人站起来反抗他们、反抗朝廷。
于是他们想出了一个办法。
在行刑前,他们脱去了廖将军的上衣,带着她游街示众。
大街小巷的人们拥过来看这场少见的盛事,他们不在乎这个女人是什么罪名,不在乎她曾经杀了谁、救了谁,不在乎她即使在这样的境地也不曾低下她高昂的头颅,不在乎她渡过的北河,不在乎她驯服的野马。
他们只知道这个小姑娘十七岁,是个长了两个奶|子的娘们儿。
君子为了名誉避之三舍,小人津津乐道女性的裸|体,女子为了活命不敢光明正大的推崇这样的女英雄。
从此她们在百姓心中不再伟大,她们的功绩不再被人铭记,她们的事迹不再见于历史,只留下一群猥琐的看客。
如果想要抹去一个女子的功绩,只需要脱去她的衣服。
从此她的英名就不再流传于世。
这是比死刑更彻底的死亡惩罚。
廖将军牺牲的时候,只有十七岁。她在行刑前高喊:“通敌叛国的狗东西!是个英雄的,来战场上取你姑娘的头!”
沈道固看着泣不成声的白五娘,问她:“那现在除了你还有人记得廖将军吗?”
白五娘颤抖着摇头。
沈道固轻轻笑了一下:“那不就好办了。”
很快,一首童谣传遍了石板滩的街头巷尾,似乎每一个孩子都会唱这首歌,他们骑着小木马你追我赶的时候在唱,被爹娘催着换衣服睡觉的时候也在唱,他们跑过大街小巷,齐声唱着:
“廖家九妹十七八,
骑上白山最烈的马,
大发神威把妖邪杀,
救苦救难呀么活菩萨,活菩萨。
廖家九妹十七八,
白山顶上最美的花,
阿妈夜夜在等她,
九妹九妹呀么快回家,快回家
……”
一间矮小的民房里,涕泪纵横的妇人念叨着:“谢谢菩萨,谢谢大人,谢谢菩萨……”
沈道固把白五娘扶起来,摇摇头:“这首歌唱的虽好,但只有石板滩和金堂听到了,却还不够。”
沈道固回头看向姒墨,眼里是少年人的风采:“姒墨,我看此地风景甚好,不如我们多停留几日可好?”
姒墨微笑。
相传和延三年,时任太常寺少卿的沈道固与怀荒镇守将林又安共同阻击柔然、守卫漠南后班师回朝,行至石板滩时被当地民谣吸引,询问之下得知昔日当地人民勇敢抗击西坦保卫家国的往事。
沈少卿思及与林将军并肩作战的情义,深受感触,将其改编为乐府词,因情节激昂用词优雅,在北朝风靡一时,流传后世。
后历经数朝变迁,此曲在战乱中遗失,只留下吉光片羽。
“……
野马厉木羁,飞驰翩蓝衣。
悲雁行林阻,白山神无隅。
家国虏蚕食,何来女安居?
宿兮枕银枪,光寒无穷极 ,
锋刃弃我躯,性命安可惜?
……”——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我写东西不太喜欢写真实存在过的人,因为很担心会冒犯他们,所以人物一般都是没有原型的
但是廖将军这个故事我实在是,不敢加一字不敢减一字的感觉,就是震撼,所以几乎是按照廖将军的生平写下来的,如果有写得不好的地方一定是我的笔力不好,我先道歉。
不知道有没有把我想表达的东西传递给大家。
感谢阅读。
第73章
“累了?”姒墨轻声问。
沈道固合上笔记, 揉了揉眉心:“还好,这几天留在石板滩没有车马奔波,比先前已经好了很多。”
姒墨倚在贝壳床柔软的靠枕上,身周流转着细微的星光, 流光溢彩的银扶贝床与旁边那张金丝神木床在朦胧雾色中若隐若现, 仿佛独立于凡尘之外的一方小天地。
她的声音透过雾气传来, 带着一点倦懒的鼻音:“我都感觉有点累了。”
“是前几日随我上山踏看旧垒,走多了山路么?”沈道固侧过头看向她, 尽管看不清她的神情。
“那倒不是。”姒墨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声也仿佛带着雾气的微凉。
“我第一次知道你们人间的官府有时候竟然能昏聩龌龊到那种地步,”她停顿了一下, 似乎在组织语言,“前几天听你讲那些策论, 条分缕析、步步推演,虽然知道难,但总觉得是有路可走的。可听说了廖将军的故事之后再想一想,你们要对抗的何止是法度和规矩, 还有人心的自私和恶意。”
她微微抬眼:“沈道固, 你不会觉得累吗?”
沈道固心中一动,他重新躺下,声音在雾气中显得低沉而温和:“五色令人目盲, 五音令人耳聋, 所以才会有修道者追求超脱尘世枷锁讲尘世是枷锁吧。你们九重天上神仙逍遥长生, 想必没有这等烦忧?”
姒墨指尖轻敲床头的暖玉,想了一下:“唔,我、我们北方玄天的水德解厄大帝似乎也挺忙的。”
姒墨理了理衣袖上不存在的褶皱:“我小时候总是见不着她……其他诸位仙官星使也都各司其职,不过在九重天上执事的神仙里头应该没有像你们那样的坏人吧。”
她不知道想到了什么, 自嘲地笑了一声才继续道:“我在天上的时候听说的最糟糕的事情就是有人为了延缓天劫把一头凶兽杀得半死,唔,应该是没有你们这样的人。”
“原来九重天上的神仙也是有职务司掌吗?”沈道固微微撑起身。
“那当然啦,不然谁来梳理周天星斗的运行、调和四时节气的流转、监察下界生灵的功过呢?”
“偶尔他们也会有朝会,但是不像你们几乎每天都有,许多地祇、山神、河伯,都有自己的封疆辖境,寻常事务就自行处置了。”
沈道固来了点精神:“那又是如何约束这些仙神,不至肆意妄为的?”
“我们有天劫呀。”姒墨的声音从雾气中传来。
“天劫?”沈道固想起那些笔记小说里的描述,“雷劈火烧、风刀霜剑的那种?”
“那是其中一种,算是‘武考’。”雾气轻轻流转,姒墨如泉水般泠泠的声音也氤氲在这一片夜幕宁静里。
“更根本的是千年一度的‘心劫’历世。神仙封印记忆与法力下凡投入轮回,经历完整一世。天道会根据他这一世的所作所为、所思所想,来评判他是否还能保有仙格,回归九重天。”
“评判标准是什么?”沈道固听得专注。
“至公,天道至公。”姒墨的声音清晰起来,不复方才的慵懒,“神仙掌权柄,司法则,必须贴近天道本身的运行规律。生生不息,循环往复,不因私情而滞,不因己欲而偏,历劫就是看他能否在红尘中依然体悟并践行这种‘公’与‘常’。”
“若是沉溺私欲,执着于一己得失爱恨,忘却天地大道,就会历劫失败,继续沉沦人间,直至某一世能重新参透大道,方能重归天位。不过很少有这样的例子,要是一两世没能成功渡劫,仙根被红尘侵袭,后面也就几乎没可能了。”
沈道固听得入神:“这倒是直指本心,无处遁形。”
姒墨点了点头:“是的呀,在我小的时候就听说司衡星君掌人间王朝气运,他某次历劫投身成了一个王朝末代的君主。那一世他励精图治,试图挽狂澜于既倒,但天道循环,王朝气数已尽,非人力可挽回。”
“莫非他想要渡过这场劫就是要坦然接受亡国的命运?”沈道固猜测。
姒墨轻轻“嗯”了一声:“但是他也不知怎么回事,那次就是无法接受这个必然,执着于保住祖宗基业,妄图逆天改命,甚至求助了一些禁断的巫蛊秘法,强续国祚。结果反而搅乱了地脉,导致数州大旱,饿殍遍野。”
她轻轻吁了口气:“后来他又轮回了数世,有时是将军,有时是权臣,有时只是小吏,但每一世都执着于‘掌控’和‘延续’,无法放下对权力和秩序的强烈执念。”
“大家都以为他回不来了。直到有一世,他依旧生在一个注定覆灭的王朝末代,是一个不受宠的皇子。他亲眼看着大厦将倾,民心离散,在敌军破开京城大门时在混乱中被拥立为帝王。攻破宫门那日,他独自登上祭天高台,对着宗庙方向拜了三拜,然后自缢殉国了。”
夜色寂静,唯有远处隐约的虫鸣,夜风似乎也凝滞了片刻。
“大道言‘周行而不殆’,他勘破的是无常与有常的循环,于是劫数圆满,回归天道。听说归位之后,他掌理人间王朝气运更迭时,反而比从前更多了一份圆融与通透。”姒墨轻轻呼出一口气。
沈道固良久无言。
“以心为鉴,以行为辅,考察人能否超脱个体身份、际遇的局限,体悟更高远的法则。这确实比凡间只考察官员行为、政绩,甚至有时只看出身、派系,要高明得多,也根本得多。”
他语气里透出些许憾然:“若是凡间也有这样的监察砥砺之法,或许世道也能清明几分。”
沈道固躺在金丝神木床上,双手枕在脑后,望着被雾气柔化了的疏淡星子,语气里带上一丝淡淡的笑意:“说来,凡间有些笔记小说、传奇话本,写到神仙下凡历劫,倒多半不是去体会家国兴衰天道无常的。”
“嗯?”姒墨疑惑。
“那些故事里,神仙下凡倒多有是为了方便谈情说爱的。与凡人或是哪位神仙的转世之身纠缠几生几世的恩怨痴恋,最后只要历经一场刻骨铭心的情爱,就能堪破情关,功德圆满。”他带了点儿笑意。
姒墨愣住:“还有这么一回事吗?”
她认真想了一想,倒吸了一口凉气,结巴道:“那,那我们九重天上的神仙,活了几千几万的,每隔千百年下去谈一场恋爱,那……”
她想象了一下大家在中央钧天见面,互相称呼‘这位是我第二百一十八任凡间丈夫’也是你的‘第三十九任求而不得的苦恋对象’真是好巧啊明天咱们家族一起聚个餐吧把你四十九姐夫也喊上……
她打了个寒颤:“那应该……还是婉拒了吧。”
沈道固低笑出声。
姒墨后怕地把身上雾绡般的丝被往上拉了拉,严严实实地盖到下巴尖,露出的一双眸子迷茫而惶惑。
夜色愈深,连鸟鸣也渐渐消弭,空气里弥漫着草木与夜露的凉润气息。
两人头顶那片氤氲的雾气之上,忽然传来一声幽幽的饱含怨念的叹息:“唉,我好苦啊,没有人想起我。”
念窈那颗毛茸茸的狐狸脑袋倏地从雾气上方倒垂下来。
她扒着床帐,看看左边的银贝床,又看看右边金丝神木床:“你们演的这是什么戏码?我们相国小姐夜夜出去私会俏情郎?我给你们当个红娘要不要?”
沈道固下意识地坐直了身子。
念窈冷笑:“你还知道心虚呢?我说这几天晚上睡觉怎么都不冷了,原来不是天气热了,是我主人跑了。狐狸守家,你们潇洒?”
姒墨下意识给自己掖了掖被角:“我……我睡不惯驿馆而已。”
念窈把压扁的尾巴毛扫到姒墨脖子上,声音提高了两度:“我就睡得惯硬床吗!主人我光说沈道固没说你是吧?你倒是好享受,仗着沈道固看不见你,你就看着人家漂亮公子入睡……”
念窈使劲扑腾爪子。
姒墨死死捏着她的嘴筒子。
姒墨强自镇定,干巴巴找补:“我、我都是背对你睡的……我没有那个癖好。”
沈道固看着雾气:“……没关系。”
过了一会儿,沈道固试探问:“念窈…还活着吗?”
姒墨一只手摁着狐狸,一只手圈着她的嘴筒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刨飞的枕头:“她还挺……挺活泼可爱的。”
沈道固对着白茫茫的雾气点头:“听上去也很生机勃勃。”
一番兵荒马乱之后,三个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安静围着小桌坐好,一时之间谁都没说话。
空气中飘飘扬扬的白狐狸毛刚刚落地。
姒墨摸摸鼻子,又拨了拨念窈头顶:“最近天是热了哈,你换毛还挺早的。”
念窈耳朵紧紧背在脑后,脖子伸出去二里不让她碰。
念窈攥着自己的毛,摸摸自己的头顶,安慰自己:“没关系的,等进了长安我主人就要当公主了,肯定要睡在锦绣堆珠玉帐里,就不会和沈道固半夜出来睡觉了。”
沈道固没忍住纠正她:“是县主,宇文疏幼时被封了华亭县主。”
念窈抬头哀怨地看他一眼。
沈道固指天发誓:“但是我们徐国公府上下都会拿她当公主。”
念窈又转向姒墨,幽幽问:“公主是不是就不会扔下自己的宠物出来随便和别人睡觉了?”
姒墨硬着头皮答:“……是。”
念窈一拍手:“太好了,你们到了京城就是小孩子了,不要再让我抓到这么成年人的事情,不然别怪我找家长!”
夜雾温柔,包裹着这一方吵吵闹闹的超脱尘俗的天地。
京城近在咫尺,正沉默地伏卧在夜幕尽头,等待着晨光将其唤醒,也等待着雾中人的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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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四日后。
紫宸殿深处, 阳光透过高窗上昂贵的蝉翼纱,只余一层近乎苍白的金辉,铺陈在光滑如镜的金砖地面上。
空气里浮动着龙涎香与陈年墨锭交织的沉郁气息,被地龙烘得暖融融的, 却驱不散殿宇本身石材带来的历经岁月的森然寒意。
帝王读完沈道固的上书, 只将它倒扣在桌面上, 指尖轻轻敲击藤纸的封皮,发出“嗒……嗒……”的声音。
“你回来之后去看过你祖父了吗?”许久, 帝王问道。
“不曾。祖父如今在崇虚寺中, 一概谁都不见。”沈道固恭敬回答。
帝王点点头。
“我也听说了,没想到他连你也不见……沈司徒他, 心里有执念啊。”
帝王端坐在上首,神情莫测, 又似乎是陷入了沉思。
“沈司徒啊,”帝王抬眼,“我刚登上皇位时,还有一点怕他, 这个父皇给我留下的老人, 做起事来又准又狠。也是奇怪,他也不像陈太傅那样倔,一倔起来在朝堂上和我吵个没完, 气得我头疼。但我那时候就是畏惧看沈司徒那张严肃的老脸, 也不明白他整天垂着脑袋到底在想什么……后来上了年纪却发现, 还是他用起来最方便、最顺手。”
“你父亲也是一个很忠勇的,我原本想趁着他年轻的时候多历练历练他,将来也留给我的儿子,没想到在外面就出了意外, 连累你只能无父无母的长大……”
帝王的停顿越来越久,他看着身侧垂手侍立的年轻人,目光越来越柔和。很少有人能站在这个位置上陪伴圣人,即使是在朝堂上权威望崇的重臣,也大多只能恭敬地站在这张桌案对面聆听他的圣诲。
这是圣人之恩,也是圣人之威。
“为圣人尽忠是做臣子的本分,父亲从不后悔,道固也以这样的父亲为傲。”沈道固还是低垂着头,恭敬回答。
帝王点点头,将扣在桌上的上书拿起来。
“听说你从小就在沈司徒写书、奏时为他侍墨,这么一想,能写出这样的策论来也就不足为奇了。”
“博陵沈氏……这就是世家的底蕴啊。”
帝王感慨着。
他把上书又从后往前翻了一遍,轻轻置于左侧桌面上,那一摞书册的最上面。
“你这篇策论写得很好,谁见了都会信服的,里面提出的政令就是直接颁布下去也没什么不妥。但你不是你祖父那样亲自举着火把点燃佛塔的人,朕得为你配一个能压得住人的副手。”
帝王揉着额心,懂事的小太监们侧着身子上来更换熏香和茶水。
“让朕好好想想……你快及冠礼了吧?”帝王忽然抬眼看着沈道固,说了这么一句,“家里也没个长辈能为你操持,正好前几日太子和太子妃从青州回来了,就让他们替你筹备吧。”
沈道固深深俯首行礼,遮住脸上一闪而逝的惊讶:“谢圣人隆恩。”
“你有什么看中的女子也可以和太子讲,”这个不再年轻的帝王几乎是有些揶揄了,“你这个年纪,趁着朕还能为你赐婚,不要像你祖父一样留下执念。”
*
沈道固自紫宸殿退出来时,日头已微微西斜。殿宇的琉璃瓦反射着金灿灿的余晖,晃得人有些眼晕。
他沿着长长的宫道缓步而行,玄色官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拂过洁净如洗的青砖。圣人那几句看似家常却字字微妙的叮嘱,在他心中漾开一圈圈疑虑的涟漪。
明明去年他临行前圣人还雄心勃勃想要亲征南朝,如今却除了奖赏以外,一句关于南朝的话也没有再提。
那份关于女户女市的策论,他确实是想到了需得从长计议,所以只提了近期可行的部分,未敢触及更根本的构想。他预想过今日或许会和圣人论辩,或是被搁置,但没有想到圣人近乎全盘接纳下。
“道固。”
一声温和的呼唤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沈道固抬眼,见前方玉阶下太子拓跋洪一身常服,负手而立,正含笑望着他。
几年青州历练,这位太子殿下肤色深了些,眉宇间添了风霜打磨过的坚毅,行止间也多了份军营里浸染出的爽利。
“殿下。”沈道固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拓跋洪虚扶他一把,握着他的手臂笑道:“何必多礼,还没有恭喜你擢升博士祭酒,这位置倒是最衬你的清贵。”
沈道固态度谦和:“蒙圣人信重而已。倒是殿下,三年不见反添了些沉毅,令人钦佩。”
“你我之间何必说这些虚词,”拓跋洪摆手,与他并肩缓行,“我听说了你们在怀荒镇那一战,以少胜多,打得柔然不敢南顾,只恨我远在青州不能与你们并肩杀敌。”
他的目光落在沈道固身上,带着赞许与一丝长辈般的慈和:“果然是博陵沈氏,才这样的年纪,竟能做成北疆长城合龙这样的大事。”
沈道固轻轻一笑:“还是多亏了林将军,道固不敢居功。”
“倒是道固还未来得及正式拜会殿下与太子妃,听闻小殿下聪慧康健,我定要登门道贺的。”
“哈哈,寿儿他一定喜欢你,”拓跋洪眼角细纹舒展,压低声音带了点家常的随意,“这孩子就喜欢好看的人,跟他娘亲是天下第一好,见了好看的叔叔伯伯,倒也肯让抱一抱,就只防着我这个五大三粗的爹。”
“我没记错的话道固今年已是弱冠之年了吧?你若有了心仪之人,不妨与我说,我去向父皇请旨赐婚,总要替你周全几分体面。”
说起寿儿,太子这才想起沈道固一直未曾定亲,也是可怜他家中如今没有长辈操持。
沈道固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确实是有,只是她……对道固无意,不敢请求赐婚。”
太子爽朗笑道:“竟然有你也无法打动的女子?那怕什么,先请父皇赐了婚,名分既定,日后天长日久,感情自然能相处出来。你这般品貌才学,家世清贵,又是父皇看重的人,世间女子哪有不愿的?”
沈道固缓缓摇了摇头:“太子若是见了她,就知道方才的那种话不过是放屁。”
太子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沈道固能说出这样粗鄙的话。
沈道固目光看向远处宫墙外渐起的暮霭:“那样的女子,就算是捧着全部的心献给她,也担心太血腥太污浊,惊走了她。”
太子挑起眉,大感兴趣:“这般形容倒不似凡尘中人了,说的我都好奇起来。”
“殿下若实在好奇,”沈道固侧首,看向太子,“月底徐国公府设宴,是为庆贺我那位自幼体弱寄养道观的表妹重回家中,殿下若有闲暇不妨前来饮一杯水酒。”
拓跋洪脚步微微一顿,面露讶色:“徐国公府?我依稀记得她不是……”
他旋即意识到失言,轻咳一声:“竟然有这样的机缘,这可真是大喜。好,届时我定当前往道贺,也看一看你那位神仙人物。”
两人又闲谈两句,太子便告辞往紫宸殿方向去了。
沈道固独立片刻,直到太子的身影消失在宫门内,才转身登上自家等候的马车。
“回府。”他吩咐道。
马车驶离宫城,汇入长安街市的车马人流。孟春的暖风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带着坊市间隐隐的饮食香气和喧嚣人语。
沈道固靠在车壁,指腹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暖玉。
他的心思……无论他是否有心思、有什么样的心思,他今日都把自己作为凡人一样婚丧嫁娶的路堵死了。
徐国公府的门第虽高,能挡得住天下狂浪之士,却挡不住他今天见过的那两人。
那么,他就只有用自己的名声来挡。
但是今日的话,除了那两位,他不会再对任何人提及了。京城不比漠南,可以把朋友从被窝里掀起来就开始交换真心话。
沈道固整了整衣袍,下车举步迈过高高的门槛。穿过几重仪门绕过影壁,就见回廊尽头,合欢树初绽的绯红云朵下,立着一个浅碧色的身影。
姒墨似乎正仰头看着屋檐下新筑的燕巢,长发只用一根素玉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被晚风拂动,沾在她光洁的颊边。
听到脚步声,她回过头来,琉璃般的眸子在渐暗的天光里依然剔透。
“还习惯吗?”沈道固在她身旁站定。
“不习惯。”姒墨郑重地摇头。
沈道固笑:“那就对了。”
姒墨瞪他。
沈道固将双手负于身后,含笑低头看她:“姒墨居士刚来到司徒府的时候也十分不习惯道固的存在,现在不也在等我回家了吗?”
姒墨轻咬下唇,唇色便泛出些桃花瓣尖似的淡绯:“我没有在等你,我在看这两只燕子……是傻的,连巢都筑不好,刚才还跑到房梁上吵了一架。”
沈道固微微低下身,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姒墨指一指燕巢里张着大嘴的三只小燕:“他们吵起来还怪难听的,也不知道喂孩子,我看不过去让念窈去后园捉虫了……你、你怎的一直看着我?”
沈道固依旧静静地望着她,没有收回视线,就这样轻轻摇头:“不知道,就是想看,姒墨居士知道为什么吗?”
姒墨抬眼撞进他含笑的眸子里,那双眸子在渐暗的天光中显得格外深,像蓄了一潭静水,倒映出她微微失措的模样。
她长长的睫毛倏地一颤,目光慌然落向廊外一株半开的芍药:“宇文、宇文瑛羽……你姑父方才就唤我们去用饭了,我们还是快些前往花厅吧。”
她说完,不等沈道固回应,便提步向花厅方向匆匆走去,浅碧色的裙摆划过石阶,留下一道略显匆促的弧线。
沈道固缓缓直起身,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一声低笑逸出喉间,清润如玉石相叩,在幽静清寂的回廊里轻轻漾开。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提步跟了上去,绛紫色的衣袂拂过她方才立过的青砖,那上头仿佛还留着一点极淡的清冽气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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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花厅内暖香氤氲, 陈设典雅,紫檀木圆桌上错落摆着几碟精巧素斋,碗筷齐备。
姒墨立于月洞门前,不太情愿地咬唇等着沈道固踏着青石阶而来, 两人并肩穿过雕花隔扇, 拂开庭前的花气。
主位上徐国公宇文瑛羽一袭宝蓝直裰, 鬓边虽染霜色,却犹存当年玉树临风之姿。他身侧, 徐国公夫人沈昭明清姿俊逸, 可见名门闺秀的风韵。
“姑姑,姑父, ”沈道固恭敬行礼,“劳你们久候了。”
“不久, ”沈昭明眸光在并肩而立的两人身上流转,眼底就漾开几分浅淡的笑意,“家里人多就是这样,等来等去的, 很合理。”
待两人落座, 宇文瑛羽执起象牙箸,目光落在姒墨身上:“姒墨居士……”
他“嘶”了一声,觉得太过冷淡。
沈道固介绍姒墨的时候说了“姒墨”二字就当做是宇文疏在道观时的道号, 但是如今既认作女儿, 这么称呼实在是怪异。
他改口:“疏儿……”
这一声试探里夹杂着亲昵, 亲昵中夹杂着生涩,尾音九曲十八弯打着旋儿。
他“嘶”了一声,觉得又太过亲密。
宇文瑛羽再次尝试:“华亭……”
被沈昭明打了一拳,宇文瑛羽泄气地礼貌问道:“您看, 为父怎么称呼您好呢?”
姒墨眨眨眼,看向沈道固,沈道固轻笑:“华亭挺好的。”
姒墨于是乖巧点头:“华亭。”
“华亭,”宇文瑛羽松了口气,执箸示意桌上菜肴,“不知道你的口味,今日没敢备荤腥。你平日有什么忌口和偏好,尽管同为父说。”
姒墨诚恳道:“我吃肉的。”
她想了想,补充:“只要没有狐狸肉就行。”
宇文瑛羽:“……那也很难有。”
四人动箸用饭,宇文瑛羽问沈道固:“今天圣人召见可还顺利?”
“一切顺利,劳姑父挂心。”沈道固温声答。
宇文瑛羽点点头:“升任博士祭酒掌国子监是件好事,我听说你提交了一份策论,”他顿了顿,谈心掏肺,“变革之事,千头万绪牵涉尤广。国子监虽然清贵,但也是是非之地,诸多眼睛都在看着。尤其是以你现在的年轻,锐气足是好事,但行事还需要再添几分圆融周详。”
“姑父教诲的是,道固谨记。”沈道固应道。
沈昭明筷子一顿,忽然探身问姒墨:“平时沈道固整日也是这么跟你说话吗?”
姒墨正舀着羹汤,闻言抬眸看了看身边正襟危坐仪态无可挑剔的沈道固,答:“还行,有时候也说人话。”
“我就说他糊弄老人。”沈昭明叹了口气。
沈道固忍了忍:“没有老人。”
沈昭明神色落寞:“唉,在老人面前净说些不下饭的正经话,在外面说不定一边吃饭一边给自己鼓掌。”
沈道固额角微跳:“……就没有老人。”
沈昭明想了想:“也是,咱家就剩一个老人在庙里敲木鱼呢。”
姒墨绷着脸,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给这个话敲木鱼。
好不容易安生继续吃了两口饭。沈昭明忽然想起来,问宇文瑛羽:“我们是还有一个儿子吧?”
宇文瑛羽答:“恪儿和朋友去灵岩山狩猎了,明天才回来。”
沈昭明转向姒墨:“华亭,这件事情我想了想,还是不要告诉恪儿真相,就让他以为是你真的是他的姐姐。”
姒墨愣了愣:“可是之前他在司徒府已经见过我了。”
在沈道固祖母去世的时候,宇文恪曾经在司徒府与沈道固同吃同住了一段时间,那时姒墨也被供在司徒府里,两人难免碰过面。
“没关系的,”沈昭明目光慈爱,“他脑子不好,我们随便编点理由他就会信的。”
宇文瑛羽插话:“也没有那么不好。”
沈昭明想了想:“你就说之前是司徒府和你的道观之间学术交流劳务派遣就行。”
宇文瑛羽喃喃:“没有人会信的。”
沈昭明继续道:“恪儿心中一向藏不住事,这孩子虽然脑子是不转的,但心肠是顶顶好的。”
她温柔的指尖覆在姒墨手上,轻轻拍了拍她的手:“居士,我虽不知你的身份,但你一个女孩子独自在京城,想来总是有很多不易的地方。这孩子会拿你当亲姐姐的,居士如果愿意同样敞开心扉,也可以试着把他当作一个依靠。”
姒墨怔愣,手背上是属于凡人的温度,有些陌生,但是并不炽热得令她感到害怕。
她轻轻垂眼:“好。”
沈道固在一旁,眼中笑意浅浅。
沈昭明瞥了他一眼:“道固这个孩子心思就太多了,可怕得很,还会强词夺理地住进别人家里来,你记得千万不要当他的姑姑。”
姒墨抬眸,正撞进沈道固含笑的眼眸,她忍不住也弯起眼睛笑了一下:“我记住了。”
窗外日光渐斜,将雕花棂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光洁的地面上。一顿轻巧的家常便饭总是这样,人们说着些没什么意义的话,又忍不住会心而笑。
第二日,四人正好在前厅巡视沈昭明五彩斑斓的菜园,院中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紧接着是少年清亮的呼喊由远及近:“听说表哥来咱们家了?在哪儿呢!”
外院帘子“唰”地被掀开,宇文恪一身骑装风尘仆仆闯进几道月洞门,发髻微乱,额上还带着薄汗,袍角沾着草屑泥点。他左手持弓,右手拎着两只灰扑扑的野禽,进门时带进一股春日旷野的气息。
他一边往里进,一边还嚷嚷着:“快快,我打了一张上好的狐皮子放在车里了,一点儿杂毛不掺,快让我表哥去——”
沈昭明“蹭”一下站起来往外迎,连连拍手:“了不得啊这打虎英雄,现在连老虎都能猎得了!过两天把武松也带回来了嘛。”
宇文恪哭笑不得:“喝吾狐啊母亲,您这个笑话很差,是这个月最不好笑的一个。”
沈昭明郑重其事用力一握他的双手:“就没有听说过狐这个东西,你让山里的妖怪迷了脑子了吧?”
宇文恪发懵:“没、没有吗?那我车里……”
沈昭明爱怜地摸着他的头发:“可怜了我的孩子,不怕的,娘明天找人给你做做法事。”
“欸,说到法事,”沈昭明灵机一动,“娘想起正好有一件事要和你说。”
宇文瑛羽探头插话:“还是铺垫一下吧。”
沈昭明轻咳一声,委婉地将宇文恪拉到一旁石凳上坐下,委婉地露出身后几人。
宇文恪抬眼看去,院中除了敬爱的父亲和表哥,青藤椅上还坐了一人。
他曾见过的,见过一次,之后从不曾忘记过。
那时她一身素衣,在司徒府里,静坐庭中如画中仙,周身仿佛薄雾般清辉渲染,不沾半分烟火气,他曾误以为是仙人临凡。
而那时他呆立当场不知站了多久,神女曾向他投来浅浅一瞥,眼波澹澹,眸色若琉璃映雪。
此时,他看着神女和沈道固交换了一个眼神,沈道固含笑向神女微微颔首,两人之间似乎流转着一股无形的氛围。
他呆呆问:“这是我的表嫂吗?”
姒墨表情凝住,沈道固眉梢轻挑,宇文瑛羽倒吸一口凉气,沈昭明委婉道:“对了一半。”
宇文恪呆呆问:“表嫂的一半是什么?”
沈昭明委婉回答:“是你亲生姐姐。”
宇文恪瞳孔骤缩,指着沈道固:“那、那他是我姐夫?”
半炷香之后,五个人冷静地分别坐在后山幽篁园的一角,两只野禽在厨房的锅里煮着。
宇文恪还是有点没能回神:“母亲,您不是说我姐姐,我姐姐已经……”
沈昭明左手握着姒墨的手,右手拉着宇文恪,叹了口气:“你姐姐小时候曾有道士上门说她六根缘浅,若是养在家里定然活不过十岁,因此我们只得把她送到观中,只当作没了这个孩子,以此瞒过上天。如今你姐姐已经成年,自然是要回来的。”
宇文恪看向姒墨,眼眶微红:“那半年前,阿姐为何不认我?”
姒墨迟疑:“那个时候……”
沈昭明鼓励地看着她。
姒墨心一横:“那个时候我还没成年,不能破妄语戒。”
宇文恪愣了一下:“阿姐今年开春不是已经十九了吗?”
姒墨:“啊,是。”
姒墨破罐破摔:“十九岁成年,是这样的。”
沈道固附和:“十九岁成年,没什么好奇怪的。”
宇文瑛羽和沈昭明齐齐点头:“对,我们当年也是十九岁成的年。”
宇文恪残存了一丝理智:“可是母亲十七岁就有了阿姐啊?”
众人目光顿时落向沈昭明。
沈昭明手帕沾了沾眼泪,信手拈来:“所以你父亲真不是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