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北魏和延二年冬, 怀荒镇,寒风如铁,凛冬已至。
类似于野狐岭那样的战役已经大大小小爆发了不知多少次,仿佛暴雨前的闷雷, 将阴郁低垂的天幕越压越低。
清晨的第一缕狼烟撕开漠南铁灰色的天空, 怀荒镇主将林又安正按着长城新夯的土垣, 极目远眺。
风是横着刮过来的,掺着碎雪粒子的干冷, 吹得人脸上像是被无数把小锉刀同时剐着。
天幕低垂, 压得烽燧台顶那团翻滚升腾的墨黑烟柱也显得格外沉重。
那不是一缕狼烟,而是三道, 并行着直插冻得发硬的云层。
柔然人来了,而且是倾力南下, 规模远胜往年任何一次抄掠。斥候昨夜拼死带回的消息已然印证:柔然大君郁久闾吴提麾下最精锐的铁骑已过了啜水,前锋距怀荒不过百余里。
林又安的手指无意识地抠进土垣的缝隙里,尚未完全冻结坚实的泥土令她感到如刀的寒意。她英武的凤眼其实总是习惯了微微眯着,习惯了长久地望向地平线上可能出现的烟迹。
一个秋天过去, 土方刚刚夯出丈余高的墙体, 蜿蜒如一道土黄色的长蛇,匍匐在枯寂的荒原与山脊上。许多地段还只是地基,裸露着新挖的泥土和碎石, 木制的脚手架和支撑架随处可见, 上面结满了寒霜。
“将军, ”校尉梁为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沉稳而坚定,“烽燧传讯,三股烟, 敌逾万骑。”
“恐怕不止,”林又安没有回头,目光仍然远眺荒原,“郁久闾吴提这是把压箱底的老本都拿出来了,他知道这是长城合龙前最后一次机会了。”
“其他五座军镇的消息呢?”她问身后的将佐。
“武川镇和抚冥镇也发现了柔然大军,柔玄镇尚没有异常,至于沃野、怀朔的消息还没有传到。”刘参军答,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虑。
“柔然必然不能全线开战,我猜他们今年的主力也就是我们怀荒与武川了,他们怕我们六镇联合,想必或许会对柔玄围而不攻,以作牵制。”林又安轻轻颔首。
她又问:“所有民夫已经编入辅兵了吗?火油、金汁、擂石已经备了多少?镇内所有非必要的木料石料是否已经拆除按照规划运上城墙?”
手下的校尉参军依次禀报,寒风卷起林又安猩红的披风,猎猎作响。她再次望向北方,那里天地相接之处,似乎已经有隐隐的雷声传来。
那不是雷,是万马奔腾的蹄音。
柔然的前锋在次日午后抵达。没有试探,没有叫阵,如同席卷大地的黑色狂潮,直接扑向了怀荒镇那尚未合龙、防御最弱的西北角缺口。
箭矢如同飞蝗般从柔然骑阵中升起,划破阴沉的天空,带着凄厉的哨音,密密麻麻地钉在土墙木栅上。许多箭镞是骨制的,或者只是简单磨尖的硬木,带着蛮荒的粗糙与狠厉,却也深深嵌入木石之中。
怀荒镇高台上,那个曾经给自己心爱的女孩赢下过一朵金菊花的小蒋搭箭引弓,他的呼吸很平稳,甚至比巴特耳大会那天还要平稳,弓弦震响的瞬间,箭镞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一箭射中了最前方冲锋的柔然骑兵,这一箭射透了敌人的头盔,从他的后脑透出,将他整个人从马上掀翻,死死钉在地上。
柔然骑阵中一片哗然,战马嘶鸣,人们拉着缰绳踟蹰不前,畏惧地寻找着不知何处而来的死神。
小蒋再次搭弓,瞄准了第二个人。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是冷静如同神祇垂目审视蝼蚁的挣扎。
一声弦鸣,就是一个身负重铠的人倒下,柔然人终于不敢再向长城射箭,箭雨稍歇,换成柔然骑兵高举着盾牌呼啸而来,试图凭借战马的冲力,一举冲过那处裸露的缺口。
“长枪!”梁为安丢开橹盾,抄起身边一柄步槊,槊锋斜指向前。她身后,数十名身披重甲的将士齐齐举起沉重的长槊,用肩膀死死抵住槊柄,槊尖组成一道密密麻麻的钢铁森林,迎向汹涌而来的敌骑。
碰撞的瞬间,骨骼碎裂声、兵刃入肉声、战马嘶鸣声混杂在一起,一名柔然骑兵的战马被数根长槊刺穿,轰然倒地,马背上的骑士刚刚跃起,就被梁为安反手一槊抽碎了头颅,红白之物溅了她一脸。她擦也不擦,槊杆横扫,又将一名试图靠近的敌兵砸得胸骨塌陷。
这一处战场一时之间僵持不下,柔然骑兵失去了冲锋的惯性后,也不再能有机会突破这一处缺口。
梁为安拄着长槊,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朝着敌阵后方那隐约可见的狼头大喝道:“郁久闾!你茹毛饮血的爹没教过你攻城叫阵吗!果然是蛮族野人,你不要老脸了!”
她的骂声洪亮,在战场上回荡。柔然阵中似乎起了一阵骚动,但无人出阵应答。
兵士们冒着箭矢,将准备好的擂石滚木推下城墙,砸得下方柔然前锋人仰马翻。几口大锅里,散发着恶臭的金汁被烧得滚沸,用长柄木勺舀起奋力泼洒下去,沾之即皮开肉绽,城墙下顿时响起一片惨嚎。
林又安站在缺口侧翼一座较高的烽燧台上,冷静地观察战局。她身边的旗手不断挥动旗帜,调动着预备队填补危险地段。柔然人的进攻凶猛而杂乱,显然是想凭借初至的锐气,一鼓作气拿下缺口。
“告诉梁校尉,敌人士气已堕三鼓,再顶住一刻,他们必退!”林又安对传令兵道。
果然,在丢下近百具尸体后,柔然人的第一次猛攻潮水般退了下去。战场上暂时恢复了短暂的平静,只剩下伤者的呻吟和寒风呼啸。
梁为安拄着长槊,大口喘着粗气,甲胄上满是凝结的血污与冰碴。她抬起头,望向烽燧台上那道红色的身影,林又安对她轻轻一点头。
“清理战场,把伤员抬下去!补充箭矢、擂石!”梁为安嘶哑着下令。
接下来的几天,柔然人改变了策略。他们不再一味强攻缺口,而是将怀荒镇围住,不分昼夜地轮番佯攻、骚扰,总在守军最为疲惫的黎明或深夜响起警锣和喊杀声,消耗守军的体力和意志。
他们甚至驱赶着俘获的边民到阵前,企图瓦解守军斗志,却被林又安严令以弓箭射退。
乱世之中,慈不掌兵,她不能拿大魏门户去成全自己的仁慈。
这就是疯狂吞噬人心人命的战争巨兽。
骂阵成了每日的例行公事,因为主将林将军是女子之身,柔然人的污言秽语便格外下作不堪。不过阵前骂阵本来就是互相攻心,大魏这边的表达未必就文明多少,因为草原部落上难免也有些不知廉耻的异常可骂的典故。
有时候梁为安词汇量实在不够了,养马的老胡还能给她翻译翻译紧急补课。
接连七日里,有时梁为安与蒋玉霄等人会出城迎战,有时就相互骂着玩,全看这天谁骂得更爽了点儿。还有一次真把小蒋气急了,这孩子与小宋合力挽弓,一箭射断了柔然军团中的狼旗,吓得柔然人又向后退了二里扎营。
战争的节奏在反复的拉扯与消耗中变得沉闷而压抑。守军的箭矢日渐消耗,擂石滚木也渐渐见底,所幸柔然一直没有越过北方新筑的长城,怀荒镇里百姓饮食饮水并没有危机。
但同样的,这也就意味着柔然不可能通过长期围城困死怀荒镇,他们本来打得就是快速破城的主意。
因此城墙边的惨烈攻防从未停止过。
小雪初飘的那夜,忽然一个传令兵急急跑入营内大帐,一股寒气卷入,和着传令兵因急促而微微变调沙哑嗓音:“将军,东北城墙下的缸内声响已经足以震起两寸深的水面,沈大人推测柔然人的地道已经挖到了三里外。”
帐内一静,几位参军校尉的目光齐刷刷投向林又安。
“果然来了,那就差不多就在今夜,”林又安从兵势沙盘上直起身上,勾唇一笑,“李参军,到我们来助他一臂之力了。”
在预判的柔然地道可能的出口附近,怀荒镇守军早已修建了数个简易的砖石窑炉,旁边摆放着巨大的牛皮鼓风囊。
士兵们无声而迅速地行动起来,将早已备好的湿柴、艾草,以及燃烧后会产生大量辛辣浓烟的毒蒿草填入窑炉。
随着李参军一声令下,火把投入炉中,鼓风囊奋力拉动!
“呼——”
炉火骤然升腾,浓烈的黑烟顺着预留的陶管被强行鼓入那条刚刚挖通的地道口。浓烟席卷而去,直扑另一端的柔然工兵。
地道另一端,正在奋力挖掘的柔然工兵猝不及防,被浓烟呛得涕泪横流,咳嗽不止,根本无法视物呼吸。许多人因吸入过多浓烟而窒息倒地,地道内瞬间乱作一团,自相践踏者不计其数。
消息传回,守军士气大振。这些日子里,将士疲惫,箭矢日少,风雪严寒,伤者哀嚎不绝,这难得的一胜,终于令人升起一股得以喘息的慰藉。
“将军神算!”
欢呼声在墙头巷间短暂响起,旋即又被更严格的戒备所取代,但是每个人脸上都是压抑的喜色。林又安披着厚重的毛氅,在摇曳的冲天火光下与沈道固轻轻碰了一下拳。
这场小雪终日不肯停歇,直至大雪纷扬,将战场上的血腥和狼藉暂时掩盖,铺上一层凄美的洁白,如同一座座新起的坟冢。
林又安处理完各类加急情报已是深夜,她踏着厚厚的积雪,往怀荒镇后方巡视而去。
因为怀荒镇设立之初就是一座军镇,因此兵士们战死后,城中百姓自发来到衙署前领他们留下来的带血的盔甲武器,用路边的大雪擦一擦,就穿在身上成为了新的兵士,而前人就在这套铠甲里庇佑他们。
怀荒镇南城门从未戒严,但从这场战役开始之后,只有寥寥几户人家趁着夜色离开了怀荒镇。
林又安心里沉甸甸的,路过一处冒着热气的大灶,热气扑面而来时肚子不争气地叫了出来,才想起来又是许久忘记吃饭。
她顺着找过去,闻到锅里翻滚着驱寒的姜汤和稀薄的米粥香气。
林将军的母亲,年近五十的林夫人,正和亲兵眷属一起熬制驱寒的热汤。
“母亲,您怎么还没休息?”林又安挑眉,把自己身上的毛氅披到母亲身上。
老夫人灰白的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面容清癯,眼神却异常明亮平和:“睡不着,看着将士们在墙上挨冻,心里不落忍。”
她望向帐外纷扬大雪,缓声道:“这雪下得好,也下得不是时候。好在暂时挡住了柔然人的攻势,给了我们喘息之机。”
“可是又安,你派往柔玄镇求援的小队,只怕返程也要艰难了。”——
作者有话说:有嗅到这个单元快要完结的气息了吗!
p.s.我又要换封面了,请宝宝们不要惊慌,我还是我
第62章
林又安走到母亲身边, 与她一同望向远方无边的黑暗与飞雪。她的侧脸在跳动的火光中显得格外坚毅,通红的眼睛中却也映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只要长城一线未彻底崩坏,柔然便不敢倾尽全力。我们就还有机会。”
林夫人轻轻拍了拍女儿冰冷的手背,没有再多言。
这世上总有些重担, 是注定要由特定的人来肩负。她只是默默将一碗滚烫的姜汤递到林又安手中:“喝点吧, 暖暖身子。”
林又安接过姜汤, 却没有喝,她忽然很轻地问:“母亲, 我若……”
“我会求姒墨上仙为我们娘俩收尸。”林夫人打断她。
“……好。”
姜汤滚烫, 热气模糊了彼此的视线。
第十四天的黎明,是在一种几乎将人灵魂冻僵的酷寒中到来的。
连续数日的大雪终于停了, 天地间苍茫一片。
怀荒镇的城墙披挂着厚厚的冰甲,旌旗冻得发硬, 士兵们的须发眉梢皆凝结着白霜,动作因为寒冷而僵硬迟钝。
柔然人的攻势也因为这恶劣的天气缓和了几天,但谁都知道,更猛烈的攻城就将要随着大雪的停止而到来了。
林又安站在城头, 她刚刚亲自巡视完各处防务, 情况比预计的更糟,箭矢即将告罄,擂石滚木所剩无几, 为了建造防御工事和取暖, 连百姓的房子也没剩下几座完整的了。
最要命的是, 士兵已经大多带伤,疲惫不堪,许多士兵靠着女墙就能睡着,她不得不派人一个个将他们喊起来, 以免他们在睡梦中冻死在这片草原上。
郁久闾吴提仿佛疯了一样不计损失地日夜攻城,几乎将柔然的兵力全堆在了这里,那……那其他五镇的援军呢?
“将军!”斥候连滚带爬地冲上城墙,脸上带着绝望的神情,“柔玄镇……柔玄镇的援军……”
林又安回头,看清斥候的神色,快步走下城墙,走进背阴里才道:“说。”
“他们被暴风雪困在察布坡了!距离我们只有四十里,但雪深过腰,根本无法通行!张度将军派人拼死送来消息,说他们至少还需要三天……才能清理出道路!”
“怎么会是察布坡?”林又安瞳孔缩紧,她的心跳如鼓,“为何会向北绕行?来怀荒镇不是有圣人特意开辟的官道吗!”
“柔玄镇守将先前误以为郁久闾吴提主力在抚冥镇,已经派兵去支援了,直到张度将军带着将军的……”
“我知道了。”林又安打断他。
三天。
她深吸了一口北地冰冷的寒气,肺部像是被刀割一样疼痛,“我知道了,”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平静得可怕,“传令下去,柔玄镇援军已至罗鸣坡,不日即到。令诸军坚守待援,不得有误。”
斥候愣了一下,抬眼望向将军平静无波的面容。远方朝阳初升,却被蒙蔽在风雪之后,林又安的目光却好似穿过了北地厚重堆叠的天空。她抬手轻轻拂去凝结在眉睫上的厚重冰霜,动作沉稳。
斥候低下头,喉头哽咽,最终只涩声应道:“诺!”
消息在守军中迅速传开,点燃了濒临熄灭的希望。许多人热泪盈眶,再次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刃。
是夜。
怀荒镇衙署中灯火通明,伤兵的呻吟与物资搬运的嘈杂混作一团。姒墨如今与其余人一起暂住在林府内。
灯火摇曳,林又安看着姒墨,她的眼神里有一点期待,更多的是凝重。
姒墨垂眸,避开她的视线。
念窈轻声开口,语调带着歉疚:“将军,自周王创演《周易》、制定周礼之后,天地间的规则被重新修订,插手人间战事已成大忌,不仅主人无法出手,连我也……”
她绞着手指,不知道该怎么说下去。这些天里,属于凡人的哭声与哀嚎几乎一刻不歇地萦绕她的耳畔。她听见了很多很多凡人的声音,那些她从前在街上路过时,从不曾留意的、千千万万的凡人的声音。
林又安一向挺拔的身躯微不可察地凝滞了一下,她沉默片刻,终是缓缓点头,喃喃道:“这样啊,是我强求了。”
雪夜风霜凝结在林又安出神的眼中,她忽然单膝跪地,对姒墨结结实实行了一礼:“又安贪心不足,还有一事想求仙人。”
她回头叫来自己两个侄儿:“怀荒危若累卵,若城破,求上仙慈悲,将这两个孩子送往长安兴庆王府。我林家但凡有一丝血脉尚存,必将永世供奉上仙。”
林睿和林慧一同跪下向姒墨拜倒。睿儿似懂非懂,起身后回头望向东阳郡主。慧儿已经是懂事的年纪,紧咬下唇,眼眶湿润,却狠狠吸了一下鼻子,把眼泪憋回去,目光灼灼看着姒墨。
姒墨叹了口气,终是点头:“我答应你。”
东阳郡主伸手揉揉孩子们的头发,眉眼温柔。
“怀荒镇的局势,已经差成这样了吗?”姒墨问。她知道林又安素来对她的身份讳莫如深,若不是走投无路,绝不会如此直言相托。
“我已经令人星夜传信长安,整军缮甲、厉兵秣马。怀荒镇若失守,长安门户大开,柔然铁蹄可直驱中原。”
“事实上,”林又安顿了顿,“我们能否再坚持住一天都未尝可知。”
第十五日,天光未亮,北风呼啸。
“将士们!柔然人狼子野心,妄图毁我长城,侵我疆土,杀我百姓,此仇不共戴天!我等身为大魏军人,我们的身后即是亿万同胞的家园,我们已无退路,唯有死战!援军明日必至,请诸君随我,杀至天明!”
“战!战!战!”残存的守军发出嘶哑而决绝的吼声,这声音令城墙上的林又安紧紧握住了手中长枪。
而城外柔然大营中,也响起了低沉而绵长的号角声,不同于往日进攻的急促,带着一股肃杀之气。
柔然军帐营门大开,一队队盔甲鲜明、手持巨斧大锤的步兵缓缓而出。中军大旗之下,一个身披狼头的身影巍然端坐,正是柔然大君郁久闾吴提本人。
“终于等到你了。”林又安喃喃自语,手中长枪阵阵嗡鸣。
柔然人的总攻,开始了。
守军士兵们握紧了手中残破的兵器,看着下方如同汹涌而来的敌人,呼吸粗重。
碰撞再次开始,这一天,柔然人完全不计伤亡。云梯一次次架上来,柔然士兵口衔弯刀,疯狂攀爬。
守军用叉杆推倒云梯,用仅剩的滚油、金汁泼洒,用石头砸,用长矛捅。不断有柔然人惨叫着跌落,但立刻有更多的人补充上来。
城墙上,守军在飞速减员。
箭矢耗尽,他们就拆下墙砖投掷,甚至将冻硬的尸体推下去,但柔然人实在太多了,仿佛杀之不尽。
一段城墙被突破,数十名柔然兵吼叫着冲了上来,与守军展开混战。蒋玉霄亲自带着麾下精锐冲过去,长枪闪烁,连挑数人,才勉强将那段城墙夺回,而他身侧,已倒下不知多少熟悉的面孔。
绝望的气氛在守军中蔓延,很多人已经脱力,只是凭借着一股不肯倒下的意志,本能地挥舞着兵器。
就在这山穷水尽的时刻,忽然有一阵肃穆深沉的鼓声,从怀荒镇最高的那座高塔上响起。
咚!咚!咚!
鼓声沉稳,每一记都像是直接敲在人的心脏上,穿透了战场上的所有喧嚣,清晰地传入每一个守城将士的耳中。
人们不由自主地为之一顿,望向鼓声传来的方向。
高台之上,风雪之中,一位老妇人巍然屹立,寒风卷起她灰白的头发,风沙吹迷了她的眼,但她拿着鼓槌的手却丝毫没有颤抖。
是林夫人。
苍凉的鼓声响彻云霄,仿佛要撕裂冻结了天地的厚重冻云。林夫人用她此生从未有过的最大声音喊着:
“将士们听好了!五年前,我的婆母就死在这面鼓下,今日我再次登城门为青翼军击鼓!我若死后,东阳郡主会接过我的鼓槌。我的丈夫、我的儿子都死在这里,他们的尸骨没有葬在陇西林家,而是就葬在怀荒镇,就在你们脚下!与你们一起日夜守望着漠北!我林家定与青翼军共存亡!不让柔然人的蹄子踩在林老将军的尸骨上!”
她的身影在风雪中显得有些佝偻,但她一步也没有退让,她的眼中是染血的巍峨大鼓,是远方铁骨铮铮的女儿,是城下每一个还在奋战的士兵。
“杀!”一个断了手臂的士兵用牙咬住刀柄重新站了起来,一个被弯刀砍中后背的士兵抱起敌人跃下了城墙。残存的守军中爆发出一股冲天的气势,仿佛忘记了自己还是血肉之躯,只顾得上与敌偕亡的痛快。
这样疯狂的打法,竟然一时将三倍于己的柔然人打得阵脚大乱,节节后退。
林又安在马上飞速回头看了一眼高台上的母亲,神色复杂。
高台上,林夫人仍在不知疲倦地击鼓,她手中的鼓槌越来越沉重,恍惚间,她又看到了婆母的身影。
她从前总是觉得她出身将门的婆母像座高山,庄重威严,波澜不惊,她还记得五年前,那时候的婆母比她现在还要年迈,拿着鼓槌的手都不由自主地颤抖,可是她抱着长子的尸体哭到昏厥前,那个一夕之前失去了丈夫、儿子、孙子的老人正披着亡夫的战甲,一步一步地走上高楼。
她从前总觉得自己大概永远也比不上婆母了,而今天,她终于和婆母站在了同样的位置上——
作者有话说:对不起我有的时候会搞混漠南和漠北,怀荒镇在漠南,漠北是大草原,大家意会一下~sr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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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在她身旁, 赵念儿和乞伏翼奋力砍杀着攀上城头的柔然兵。
赵念儿今天已经杀了七个人。
这是他第一次在光天化日、在城楼高塔之上,堂堂正正地杀人。
塞北严寒,但喷溅而出的鲜血是滚烫的,尚未凝结的鲜血顺着他刀身上的血槽滚落, 在他脚边积成一洼暗红。即便是朝廷案宗上“杀人如麻”的无念公子, 也被笼罩在怀荒镇上空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冲得几欲作呕。
他的刀法是源于那无数个见不得光的夜晚, 源于他内心一刻不歇的仇恨与愤怒,他从前以为自己看透了这世道的肮脏, 只在每一次拔出匕首的时候才, 能感受到一丝短暂的快意。
但是他今天杀的每一个人都是堂堂正正,没有偷袭, 没有暗算,没有那些江湖上虚与委蛇的规矩。刀剑相交的轰鸣, 骨骼碎裂的闷响,垂死者撕心裂肺的哀嚎,从未有过的声音充斥他嗡鸣的耳畔。
他在保护林夫人。
那面巍峨的大鼓声扬八方,每一声都炸响在他身旁。
他为了保护林夫人而杀人。
为了身后那片广袤的土地, 为了那些素不相识的同胞, 为了一种叫做“家国”的、他曾以为虚无缥缈的东西。
从前他总是可怜那些美貌的女子,他直到站在了长城上,扔掉他镶满宝石的匕首, 拿起长刀, 才发现从前他眼中能看见的东西太少了。
天高地迥、人心壮阔。
原来不只是林将军, 原来林夫人、东阳郡主,甚至怀荒镇里每一个拿起刀剑和柴刀的妇人,原来他一个也比不上。
“原来天地间,是如此浩荡。”他喃喃自语。
“念叨啥呢, 都耽误杀人了。”乞伏翼把试图越过赵念儿身旁的一个柔然士兵抱摔出去,嘴里骂骂咧咧,他是真的仿佛永远也不会力竭。
“不会慢于你的。”赵念儿轻笑。
他再次挥刀。他也成了嵌入长城一块的砖石。
一天一夜。
他们撑过了一天一夜。
朝阳重新升起的时候,很多人已经永远睡在了黑暗里。
林夫人力竭昏迷,擂鼓之人已经换成了东阳郡主,可即便是鼓声未绝、即便是刘参军的濒死反击,柔然人不止三倍于他们的兵力优势是决定性的现实。
已经是第三天了。
风从漠北草场吹来,掠过镇中残破的旌旗与焦黑的梁木,呜咽低鸣。
轰然巨响中,一段长城崩塌。
林又安面色苍白如纸。
她扯下身上那件早已破烂不堪的披风,露出内里同样沾满血污的战袍。
“拿我的丹绯披风来。”她眉眼凝重。
“开城门。”她语声决绝。
林又安翻身上马,背负长枪,高举林家战旗,带着自己的亲卫冲出了城门,直指城外如海的敌军。
苍茫大漠,雪原染血,这道火红的身影悍然撞入密密麻麻的柔然军阵之中,所过之处,血色漫天。
她一路冲杀,将林家的战旗狠狠插在被血泥浸透的冻土之中,身周横了满地的是被她杀穿了的柔然人尸首。
青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狂舞,如同不灭的烽火。林又安的声音穿过风雪,落在每个守军耳中:“援军就要到了!望诸君与我,为大魏守住最后一刻!”
人们看着那一袭丹绯披风在千军万马中猎猎翻飞,看着他们的将军深入敌营,枪出如龙,每一步踏出必有一名敌人溅血倒下。
那抹红,是军人骨子里不熄的火焰。
梁为安浑身是伤,铁甲碎裂,左肩插着半截断箭,每一次挥刀都带出一蓬血雨。她嘶吼着,声音早已沙哑得不成样子,却仍一步不退地守在缺口最前方。她身后,堆积如山的尸体几乎与城墙等高,有柔然人的,更多是青翼军将士的。
遍地都是无声的牺牲。火绒不够,有人抱着点燃的火油跳进敌群。许许多多的人至死都保持着挥刀的姿势,冻僵在城头。鲜血染红了每一块城砖,在严寒中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踩上去黏腻而滑腻,伤兵的哀嚎与死亡的寂静声交织。
怀荒镇南城门的一架马车旁,姒墨静静伫立,雪花落在她纤长的睫毛上,凝成细碎的冰晶。冰晶融化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化进了她浅茶色的眼睛里,令那双通透的眼睛里溢出雾气。
“主人,您知道的,擅自插手人间战事是禁忌。”念窈在一旁不忍心地提醒她。
“我知道……”
“我知道。”姒墨的声音很轻,像苍穹与黄泉之间悠悠飘来的一缕叹息。
蓦地,她目光投向遥远的西方,清冷的眉目渐渐舒展。她轻轻抬手,拍了拍念窈的手心,而后莲步轻移,转身回到了马车之中。
少顷,西方地平线上,突然传来沉闷如雷的蹄声,一面“贺赖”两字的大旗率先率先刺破天幕,闯入众人的视野,紧接着是如林的长枪与奔腾的铁骑!
抚冥镇副将贺赖山一马当先,挺枪怒吼:“柔然胡狗休要张狂,你贺赖爷爷来了!”
而后直冲柔然侧翼。
柔然人精心布置的攻城阵势瞬间被拦腰斩断,正在猛攻怀荒镇缺口的柔然大军猝不及防,侧翼完全暴露。原本摇摇欲坠的怀荒防线压力骤减,瞬间稳固了几分。
战场形势陡然逆转,柔然人的攻势为之一滞。
城楼上,有人接替了东阳郡主继续擂响那面不屈的战鼓。
即便是在巴特耳大会上以耐力崭露头角的乞伏翼,此刻也禁不住双腿一软,拄着卷刃的战刀才勉强站稳。
他颤抖着手想去搀扶旁边的赵念儿,打算和他一起蹒跚着往城楼下走,寻个地方喘息。
但赵念儿却固执地摇了摇头。
乞伏翼着急:“有人接替咱们了,城楼守住了,走——”
他看见了。
赵念儿艰难地转身面向城南马车的方向,乞伏翼这才看见赵念儿的左侧腋下,一道狰狞的贯穿伤正汩汩地向外涌着鲜血,伤口之深,甚至能隐约看见一腔肠子。
赵念儿慢慢勾起唇角,低头,以微不可闻的声音轻声道:“谢谢。”
他微笑着合上了眼。
城南马车里,姒墨正怀抱着小声啜泣的慧儿。她似有所觉地抬头,凝望着城楼的方向,出神良久。
厮杀从清晨持续到正午,又从正午鏖战至日影西斜,就在战局再次陷入胶着之际,又是西方,嘹亮的号角声划破长空。
柔玄镇的援军,终于到了。
怀荒镇守住了。
残存的守军与两支援军里应外合,发起了最后的反击。郁久闾吴提立于狼头大旗之下,望着如潮水般败退的部下,望着那面依旧插在尸山血海中猎猎飞舞的林字旗,脸上充满了不甘与怨毒。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永远地失去了此生最好的机会,青翼军又一次以自己的血性拦住了他。
在亲卫的护卫下,他只能调转马头,仓皇向北逃窜。
林又安望着抚冥镇援军与柔玄镇援军的旗帜最终在战场上汇合,终于松开了已经露出白色骨节的右手,她再也支撑不住,黑暗弥漫上她的眼睛,身旁一直护卫着她的亲兵小心翼翼将她抬回了怀荒镇。
夜色笼罩着劫后余生的怀荒镇,战场上残余的烽火在晚风中明灭不定,像大地伤口上未干的疤痕。
收剑入鞘的沈道固望向城墙。这座曾经巍然屹立的边关雄镇,如今已是千疮百孔,城墙上处处是坍塌的缺口,旗杆折断,烽燧台倾斜,那面青翼军的战旗仍在不远处的冻土上倔强飘扬。
*
“统计伤亡,咳咳,清点存粮,修补城墙……”林又安身上缠着绷带,披着厚衣,一条一条嘱咐蒋玉霄。
蒋玉霄忍不住伸出手,温柔地覆上她的额头。
林又安静默,缓缓抚上蒋玉霄被白色纱布覆盖的眼睛。
在这场攻城战开始的第十二天,这位神射公子就永远失去了左眼。
“没关系的,”蒋玉霄将她冰凉的手拉下来,放在自己唇边,柔声道,“不会耽误我射箭的,这不算我的好运吗?上天是多么仁慈,才令凡人一只眼睛也可以射箭,说不定还更好呢。”
他轻轻地笑。
林又安叹了口气,将额头抵在蒋玉霄脖颈间。
这时,门外传来亲兵的传报:“将军,咳咳,那个,柔玄镇普兰察将军和抚冥镇贺赖山将军来了。”
两位镇守边关多年的老将大步走进来,看着榻上重伤未愈却依旧眼神清亮的林又安,眼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敬意。
蒋玉霄远远站在桌旁对他们行礼。
“林将军,你的伤势如何了?”贺赖山声如洪钟,“我已经安排我的人帮着救治伤员,清理战场,修复城防。将军安心修养,不要再过劳神。”
普兰察也接口,语气带着愧疚与后怕:“都怪我,我若是没有判断失误,绝不会让林将军的青翼军有如此大的伤亡。唉!我已派人清理周边残敌,协助安葬战死的将士,只希望天神在上,保佑他们得到安息。”
林又安摇头:“这是兵家常事,所幸守住了怀荒镇,这就足够了。”
普兰察叹气:“可惜了怀荒镇这段长城,终究是倒了。”
林又安拢了拢身上的厚衣,苍白的脸上笑意近乎悲凉:“不也留下了地基吗?我们大魏的长城不在于砖石,吓退柔然的也不是刀剑弓马,而是我们不屈的脊梁。”
两位将军对视一眼,爽朗大笑:“林将军说的对啊,我看那秃头郁久闾吴提是真的怕了林将军的气势,那时甚至不敢出营与你一战。此战之后,想必柔然人二十年之内都不敢再踏足漠南一步了!”
远处,阳光刺破云层,洒在残破的城墙上。历经血火洗礼的边关雄镇在新的一天里,正缓缓苏醒。
塞上的风依旧凛冽,却已经带上了春的气息。在漠南这片被鲜血浸透的土地上,点点新绿正顽强地钻出地面。
春天,终究是要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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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沈大人, 来接姒墨姑娘回家啊?”梁为安扬手打招呼。
她正领着百姓将砖石清理出来,能用的单独堆放,捡拾的木料优先给伤兵营和过冬的棚屋送去。
沈道固驻足皱眉:“你嗓子怎么坏成这样了?”
梁为安满不在乎地摆摆手:“姒墨姑娘给我吃了药丸,说三五天就能好, 你不觉得我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很可靠吗?”
沈道固:“听起来能火。”
梁为安:“哈?”
沈道固:“这城市那么空之类的……”
梁为安挠头:“说啥呢?”
沈道固:“应该是——”
梁为安屏息。
沈道固:“我也不知道。”
沈道固轻笑。他继续走过一片片废墟, 看着军民们默默清理家园, 看着妇孺老弱在搭建临时栖身的窝棚,看着工匠们已经开始测量倒塌的城墙地基。
城楼下, 姒墨在给大家分发汤药。大战之后尸山血海往往会有大疫, 总要早做准备。
至于姒墨都偷偷往锅里放了什么药材,这就没人知道了。
兵士和百姓只觉这位清冷的贵人熬制的药汤特别有效, 她所到之处,空气也似乎清新几分, 伤病恢复得更快,却不知其中关窍。
不远处,小姑娘云措捧着药碗在行动不便的伤兵间穿梭。
她浅棕色的长发在风中飘扬,裙裾翻飞间像一只欢快的云雀。小蒋就抱着弓箭看着她。
“野牛, 你怎么不来帮我, 我都要忙死啦!”她蹦蹦跳跳来到小蒋面前,叉着腰仰头看他,气鼓鼓地说。
小蒋靠着半墙残垣, 无奈摊手:“姑奶奶, 我腿上缠着纱布呢。”
云措一把抢过他的弓, 灵巧地往地上一拄:“你像我这样就行了呀。”
她认真地用一条腿跳来跳去,脸颊因寒冷而泛着红晕。
小蒋眉心一跳:“我的白玉象牙弓……”
他拿这个姑奶奶一向没有办法,只好认命地给云措鼓掌。
“走啦走啦!”少女不容分说地拽起他,边走边把药碗摞在他手上, “多做好事,你的伤就好得更快啦!”
念窈急匆匆追过去:“我这个草药可是很名贵的,你们别给我蹦撒了!”
毕竟正则的腿也没有很多。
沈道固低头看着姒墨浅亮的眼眸:“看起来你今天的心情比昨天好一些。”
姒墨收回视线,将手拢在袖中,轻声感叹:“怀荒镇里总还是有希望。”
她想起那次在跑马的时候她曾对沈道固说“这里比长安快乐”,忍不住望向远方城墙缺口勾勒出的参差草原边廓,声音轻得像是在自语:“这里比长安快乐,也比长安痛苦。”
“嗯。”沈道固轻轻应了一声。
他看了眼锅里见底的草药汤:“走吧,要日落了,该回去了。”
姒墨拢好绛紫外氅,抬头看了一眼城楼高处,暮色如胭脂般在天边晕开,将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沈道固随之抬眼,目光在那面斑驳的大鼓上停留了一瞬:“走吧。”
那面大鼓上新染的血迹已经干涸成暗褐色,与五年前留下的旧痕交叠在一起,像为这座边城刻下的年轮。
他们谁也没有主动提起那个名字。
夕阳的余晖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废墟间交错。远处传来云措清脆的话语声和蒋玉霄无奈的求饶,更远的地方,人们拉着号子清理着自己的旧房舍和新家园。
这一刻的怀荒镇,痛苦与希望交织。
两人从城楼下走出一段距离,姒墨望望前后,迟疑道:“这好像不是回将军府的方向。”
沈道固轻笑:“从两个街区之前就不是了。”
“林将军托我重新规划怀荒镇的布局,我正要往各处看看建筑的损毁程度和新的功能区分布。但由于我是一个十分有心机的人,所以煞费心机讹你陪我多待一会儿。”
他慢条斯理地将手负于身后,漂亮的黑瞳里有一点狡黠。
“不忠不义,罚你给我买十套新话本子。”姒墨皱着鼻子。
“很忠很义。这回还要江湖儿女的吗,还是狐妖蛇仙?”
“这回要专写你祖父的那种……”
他们走走停停,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天南海北的闲话,忽然见远处林又安正和谁说着话,姿态亲昵。旁边站了很多小孩子,一个个呆头呆脑的。
林又安看见沈道固和姒墨,神色却有些不大自然。
走近了,沈道固看清了与林又安交谈的妇人,他隐约觉得有几分熟悉,轻轻蹙眉。
那位妇人很自然地拍了拍林又安的手臂,让她放松一点儿:“你刚刚才和我夸过沈少卿,说他光风霁月、有君子遗风,这会儿紧张什么呢?”
她对沈道固一笑:“道固想必是认出了我,确实是长安故人。”
沈道固怔在原地,神色复杂,神态中竟也同林又安一样有些尴尬,喃喃道:“卫师,您一直在此?”
他微微侧头给姒墨介绍:“这是卫师卫练锦,书法大家,尤擅小楷,幼时曾教我习字。”
卫练锦轻轻对姒墨点头,她的眼里澄澈而宁静,如同无数岁月流淌而过。
卫练锦从容一笑:“我们在此相遇确实有几分尴尬,倒不如当作前尘忘却。我如今不过是怀荒镇慈幼局的女先生。”
林又安看他们相处状态平和,暗中松了口气。她见姒墨衣裳单薄,虽然知道她不是凡人,但还是习惯了关心:“外面天寒,还是进去说吧。”
卫练锦的住处十分简朴,除了案上被擦拭得干净的一张琴,几乎别无长物。
卫练锦给他们泡茶,低声解释:“当年我原本被判流放,多亏林将军庇护,路经怀荒的时候林将军放了一把火,偷偷藏匿下了我,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地。”
林又安握住她的手:“幼时你曾为我剑舞时抚琴,单为了这一点我就不能看着你蒙难,”她说完,又有些尴尬地看向沈道固,“当然,这只是我的私人交情,与朝堂无关。”
沈道固点头,没有说什么。
他也不知该说什么。十余年前梅桂两党党派之争声势浩大,为了夺权相互攻讦,最终梅党失利,身为梅党核心集团的卫家满门获罪,卫贵妃被贬为庶人幽禁冷宫,卫家上下充军流放,案子由沈司徒亲自审理。
林又安哈哈两声打了个圆场:“林家一向远离朝堂,道固没有想到我同卫姐姐还有交情吧?我们这些边关的武将就是这样的,和谁都要上赶着处好关系,不然若有人小小使个绊子,就可能有数千的将士吃不上饭拿不起刀,也都是形势比人强。”
卫练锦轻笑一声:“朝堂局势纷繁曲折,如巨蛛之网关节交错,幸好我早已离开,可怜你们还要在这张网里步步为营。”她摇摇头。
她先给姒墨斟上茶,忍不住感叹道:“真是天人之姿啊,只怕我余生都无法忘怀姑娘的这双眼睛了。”
她又依次给客人斟茶,仿佛看穿了沈道固的思绪,安慰他道:“卫家那时未尝不是咎由自取。人心的欲望一旦养大了,就自己也不能驾驭。卫家点燃了一把火,可这把火烧起来之后,我们也只能眼看着它吞噬一切理智。”
她望向那些安静坐在角落的孩子们,目光慈爱:“那时的事情我几乎都已忘了,如今我心中只有这些孩子们,他们都是在一场场战争中失去了家,难道不比我的身世更加无辜吗?”
有个瘦小的孩子怯生生地望向沈道固,这些孩子们的眼中有着与年龄不符的沉寂,却也有着远超常人的巨大渴望。
沈道固忍不住向那个孩子伸出手,卫练锦却轻轻摇头:“还请不要。”
“拥抱是会上瘾的,他们一旦知道了被抱的滋味,以后的日子怎么办呢?这里只有我和陈娘子两个人,衣食住行实在是照顾不来。不去给他们希望,他们慢慢也就习惯了。”她叹了一声气。
世事就是有如此多的无可奈何。
有时我们懂得的道理很少,有时我们能给予别人的东西很少,可还有些时候,连道理存在的本身,就已经令人感到荒凉。
卷宗上密密麻麻的罪证是真实的,孩子们眼里的渴望是真实的,世事逼着人明知对错,却依然要做出选择。
“求不得”就只是佛教讲义上所说无法得到所求的东西吗?就只是人心欲望与得失间的恒常焦虑?
还是说,世界上本就有一些事物,有一些道理,越是深思、越错、越伤人。
求不得,连求也求不得。
那孩子眼底的光一点点黯下去,他还是那样木呆呆的站着,差一点得偿所愿的时候也是这样站着,被卫师讲起什么“也就习惯了”的时候也是这样站着。
他或许会这样一直站到十三岁,站到他可以去给人家当学徒,可以说出自己心底的话。
姒墨望着那孩子的眼神,忽然怔愣出神。
耳边是卫练锦柔和的声音:“我历经家破人亡,如今才参透一丝‘求不得’的道理,姑娘又是为什么有那样的眼神呢?”
*
暮色渐深,慈幼局门前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卫练锦站在石阶上送三人离开,素色的衣袂被晚风拂动,宛如一株坚韧的兰草。
姒墨扶着林又安小心地避开街道上散落的砖石,林又安开始抱怨普兰察和贺赖山将军太过热情,直到现在还未离去,搞得她都不敢吃姒墨偷偷给她的灵药。
身后忽然有女子深重的喘息声,卫练锦跑过无人的长街,跑过倾倒的废墟,终于追到他们身边。
暮色四合,她呼着白气的声音压得很低:“圣人入主中原,雄韬大略,怎会甘心与中原世家共治天下。鲜花着锦、烈火烹油,卫家之今日未尝不是世家之明日,还望又安与道固珍重、珍重。”
她眼中倒映着星月碎光,也倒映着岁月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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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春色已经染遍了青州的每一寸土地。风是软的, 拂过城楼檐角悬挂的铜铃,叮叮当当,远远传开。
不再年轻的太子拓跋洪站在演武场的高台上,初升的阳光洒在他玄色的甲胄上, 泛起淡淡金光。
他刚刚结束晨练, 额间还带着薄汗, 手中的长枪犹自嗡鸣。
“殿下。”
贴身侍卫孙简快步走来,手中捧着明黄卷轴, 神色比往日肃穆许多:“京中八百里加急, 陛下亲笔。”
拓跋洪将长枪倚在栏杆旁,接过圣旨, 缓缓展开。春风吹动他额前的碎发,他转了个身背对刺目的晨光, 才看清圣旨上熟悉的字迹:
“朕惟太子监国于外,历练军政,以广才识,以固邦基。兹者太子监军青州, 倏已三载, 其间勤勉不懈,政绩斐然,历练有成, 朕心甚慰。今特敕召还朝, 入参议政, 共襄国是,以副朕望……”
拓跋洪渐渐蹙起眉头,对着孙简喃喃自语:“怎么这么急召我回去,不是说父皇去年冬天只是寻常风寒吗?”他把圣旨压低递给孙简一同观看, “我看父皇笔锋间怎么少了些往日的遒劲,竟然有几分虚浮,你瞧着是不是?”
孙简凑近仔细看了看织锦绢帛,不敢回答太子这个问题,只安慰他道:“或许圣人只是想您了,听说怀荒镇大捷,北疆长城合龙指日可待,北方安定后也许圣人是对南方有新的安排,因此才叫太子回京,太子不必太过忧虑。”
拓跋洪点点头:“你说的也有道理,无论如何我也该快些回去了,”他脸上一个泛起温润的笑意,“父皇还没有见过寿儿呢,等到回京的时候寿儿就该能喊皇爷爷了,也让父皇高兴高兴。”
春风依旧温软,带着青州特有的湿润气息拂过他棱角分明的脸庞。三年前离京时,他还是个满肚子汉人兵书的书篓子,如今甲胄在身,眉宇间已然添了风霜。
拓跋洪独自登上青州城楼,极目远眺。官道如带,蜿蜒通向看不见的京城。春风掠过城头猎猎旌旗,带来远山草木萌发的清新气息,官道两旁的田野里,农人正在弯腰忙碌,为新一年的耕作做准备。
三年前父皇曾拉着他的手特意嘱咐他“此去青州,当以民生为重,以军务为要”。甚至今年冬天父皇还在信中调侃他不慎放走了南朝大将陈庆是“弦震声如蚊,箭落似泥鸡”,要他勤加练习,待回京后要亲自考校。
回京。
这两个字在他心中辗转,带着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孙简虽然安慰了他,但他其实并没有真正放下心。上一次父皇的回信其实就只有寥寥几句,只问了黄河今年的水量如何、青州的耕种问题等等,丝毫没有提及让他回京的事情。
他心中有预感,这一次回京,恐怕十年之内都不会再有这样的闲情逸致能亲自来看一看大魏的大好河山了。
他又要回到那一片权力的漩涡中去了。
他大步走下高台,玄色披风在春风中猎猎作响。校场上的士兵们纷纷行礼,目送着他们敬仰的太子穿过初春的晨光。
而在青州八百里外的怀荒镇,同样的早晨,天光才刚刚亮起。
怀荒镇的春天和清晨一样,来得都要比南方稍晚上一点儿,但一旦来了,势头便有些不管不顾。墙角的扎蒙花一丛丛黄得耀眼,连带着新移植来的几株梨树也颤巍巍地绽出了满枝白蕊,风一过,便簌簌地落些清甜香气下来。
怀荒镇的衙署赶上了重建的好时候,也跟着扩建了一番,尤其是后园,引了活水,砌了假山,还新起了一座琉璃六角亭,成了几人近来最常盘桓之处。
亭内石桌上摆着一套崭新的白玉棋盘,沈道固正挽着袖子一颗颗将棋子捡回棋奁中。他今日未着官袍,一身青绿的常服,更显得人清雅颀长,如竹如兰。
姒墨托着腮,手肘支在冰凉的棋盘边缘,漂亮的浅色眼眸里有些懊恼:“我从前没怎么玩过这个。”
沈道固眼睛弯了弯:“看得出来。”
姒墨向前探身,目光真诚:“你的棋谱真的是被念窈吃了,我活了七百多岁,从来没有说过谎。”
沈道固抬头:“说了。”
姒墨:“……那也有可能是说了。但是念窈吃你的棋谱是有理由的,我可以解释。”
沈道固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棋盘上掉落的梨花,姿态端正:“愿闻其详。”
姒墨冥思苦想:“……她爱吃。”
沈道固:“这就有点不像话了。”
姒墨重新在棋盘中间落下一颗白玉子,煞有介事道:“确实很是不像话,我第一时间就严厉批评她了。”
沈道固随之落下一枚岫玉黑子,不咸不淡“嗯”了一声。
姒墨:“但是你也要体谅一只本该冬眠的狐狸,迷迷糊糊之间吃掉什么都是可以理解的。”
沈道固两指夹着黑子顿了顿,往后院的流青和念窈处一点:“他们狐狸管这个叫冬眠?”
后院里,念窈化成原形一只毛绒绒的雪白狐狸,正像个被风吹着跑的蒲公英球,骨碌碌从流青肚子底下滚来滚去,尾巴尖儿还要坏心眼地扫过流青最怕痒的腹部。
流青被逗得打了个响亮的喷鼻,欢快地扬起前蹄,追着念窈跳跃转圈,又低头想用温热的鼻子去拱她,活脱脱一出狮子滚绣球。
姒墨唇角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指尖白子随之落下,声音依旧极为正经:“这个嘛,念窈本是该睡了的,但是天下之道,动静结合,方能长久。念窈此举于流青舒活筋骨大有益处,也是我求了她许久她才肯如此劳心费神。”
沈道固捻着指尖冰凉的棋子,十分感兴趣地望向姒墨:“仙人果然一言一行都暗合天下至理。道固倒是还想请教一二,我那剩下的半本棋谱为何是在仙人的火盆里找到的,这又是有什么道理?”
姒墨抿唇:“……”
姒墨诚恳道:“所以我近日特意来向沈少卿学棋,就是因为明白了与其闭门造车,不如随名师而习业的道理。”
沈道固恍然大悟:“所以昨夜你送我五颗拳头大的南海夜明珠,就是因为晚上在闭门造车的时候不慎烧了我的书,告诫我前车之鉴、后事之师?”
姒墨:“……”
说以前没意思。
庭院里,几株早开的梨花经风一吹,细碎的花瓣悠悠飘落,有几片不识趣地沾在了姒墨鸦青色的鬓边,她也浑然不觉,只凝眉望着棋盘。阳光透过枝叶缝隙,在她月白的衣襟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恍若碎玉。
棋局上,白子的一条大龙已被黑子隐隐围住,气息奄奄。沈道固好整以暇地端起手边的清茶呷了一口,等着看她如何破解这必死之局。
姒墨指尖捏着一枚白子,悬在棋盘上空半晌,终是落不下去。她忽然侧首,朝后院喊了念窈一声:“念窈,你来。”
念窈闻声立刻丢下被她逗得团团转的流青,蹦蹦跳跳化成人形凑过来,仔细看了看棋盘,不明所以地站在姒墨身旁。
姒墨把白子一扔,声音不自觉带了点撒娇:“我要输了,你帮一帮我。”
念窈大惊:“棋子我也要吃?”
沈道固:“!”
沈道固强忍着呛咳带来的笑意,将犹带余温的空茶杯放回石桌,发出“叩”的一声轻响。
“失态失态,我回去换一身衣服,”沈道固起身,视线直直看向姒墨,声音压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暗示,“等我回来。千万不要动棋盘。”
柳暗花明,峰回路转。
姒墨笑眼弯弯地摆手,语气轻快:“你去吧,我一定不会动棋盘的,沈少卿过目不忘,一定会记住每一颗棋子的位置的,分毫不差。”
沈道固摇头失笑,转身出了六角亭。
他刚走不久,却又有一身黑袍的蒋玉霄从月洞门外转出来,和正绞尽脑汁“调兵遣将”的姒墨主仆打了个招呼。
他凑近一看,当即就明白了局势,看了眼姒墨手边的白子,把已经到嘴边的“棋艺高超”“棋逢对手”等等夸赞硬生生咽了回去。
蒋玉霄揣着手看了看棋局,再仔细地看了看棋局,最后角度刁钻地批评道:“道固怎么自己执黑棋,赢也赢得不光彩。”
姒墨:“……”
姒墨:“我是先手。只不过我喜欢白玉子,硬逼他换的而已。”
蒋玉霄:“……”
蒋玉霄面不改色:“我再看看,我刚才可能没看明白。”
姒墨从善如流地给他让了让位置:“你说我把这三颗移走会变得有希望吗?”她指尖在棋盘上分别点了三颗黑子位置。
蒋玉霄摸着下巴推演了一下:“可能不够,”他又挪走两颗黑子,“这样会好一点。”
他又放回去:“不对,道固这边已经布下暗手了,我再想想。”
正思考着,林又安也下了值路过这里,顺手就加入了他们,干脆和蒋玉霄就着这盘残局移子后的可能性推演了起来。
不远处,沈道固新换的墨绿长袍已经可以隐隐看见一片衣角了。
姒墨当机立断:“吃饭去吧!”
林又安一拍大腿:“吃饭好,这个好。”
蒋玉霄重重颔首:“就应该吃饭了。”
念窈鼓掌。
于是乎,沈道固的脚还没有踏上六角亭一步,就被推着出了衙署大门。
庭院的梨花依旧悠悠飘落,落在无人收拾的棋盘上,也落在他们的肩头与发梢,人们高声说笑,惊起了檐下暂歇的春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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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一行人热热闹闹出了衙署大门。
集市喧嚣, 人声鼎沸,春日正好。
怀荒镇重建后的主街比战前更为宽阔平整,青石板路被春日暖阳晒得发亮。
空气中交织着刚出炉的胡饼焦香、糖人甜腻的麦芽气味,以及皮货和草药的独特味道, 生机勃勃。
战争给这座军镇带来了伤痛, 断壁残垣的阴影曾笼罩四野, 祭奠亲人的悲嚎曾响彻长街,但人类就是如此坚韧的生灵, 只要还有一息尚存, 总会在废墟上一点点构筑出新的希望。
生生不息,薪火长传。
*
姒墨他们一行五个人也算浩浩荡荡, 刚出了衙署门,再三谢绝百姓们的各种好意, 就远远看见袁纥娘子那条熟悉的橙黄色毯子,像一小片暖阳落在街角。
梁为安吊儿郎当斜倚在木头推车上,小摊上没几个客人,她也不知道帮忙收拾收拾桌椅, 只张牙舞爪地不知道和袁纥娘子说了什么, 袁纥娘子扬手就要打她。
念窈狐狸眼睛滴溜溜地转,仿佛十分不经意地凑到林又安身边偷偷问她:“袁纥娘子知道梁为安的身世了吗?”
林又安远远看她们一眼,也压低声音:“知道了。知道的时候袁纥娘子拿着刀追了她整整一天, 弟兄们还以为是她辜负了袁纥娘子的心意, ”她笑着朝那边抬抬下巴, “之后两个人就这样了,以前倒是没发现袁纥娘子也是这么一个武德充沛之人。”
她拿胳膊肘撞了蒋玉霄一下。
蒋玉霄干笑:“哈哈,将军治下的风气好,人人都买得起菜刀。”
又被林又安打了一拳。
姒墨和沈道固悠闲走在最后, 听着他们吵吵闹闹,远处夕阳和暖,他们对视一眼,唇角轻轻弯起,露出一个清浅的笑意。
袁纥娘子一眼瞧见他们,脸上微微泛起红晕,下意识扯了扯身上的靛蓝色围裙,又擦了擦手,有些拘谨地招呼他们:“将军、各位贵人。”
梁为安噌地站直,伸手就去拿碗:“将军来打牙祭吗?我给将军和姑娘盛两碗热乎的。”
林又安挑眉,上下打量她:“这里如今是你当家了?”
梁为安连忙又把碗放回去,立正站好:“哪能呢,我就给袁纥姐姐打个工。”
她挤眉弄眼:“袁纥姐姐认养了我的紫骅骝,我们一起给它赚养老钱呢!将军不是说要军民一心嘛。”
林又安伸手把她提到袁纥娘子跟前,对袁纥娘子道:“别被这小子骗了,紫骅骝养老的军费我分明上个月就批了。”
袁纥娘子脸颊绯红,用她那双明媚深邃的眸子狠狠瞪了梁为安一眼,薄怒浅笑,春水乍破。
沈道固在一旁揣着手给姒墨解说:“看来又该换新菜刀了。”
菜刀没有换,萨琳阿日黑也没喝上,因为大家商议了一下,决定为了带姒墨体会下新近兴盛的“夜市”风光,还是先去正经吃顿晚饭。
战后为了快速休养生息活跃市井,林又安特批了宵禁开始时间往后多延了一个时辰,这就催生出了许多新鲜活计与乐趣。
渐渐地人们自发地摆起夜市,后来这夜市固定下来,立了规章,竟也发展得井井有条,夜夜热闹得恍如去年那个难得的中秋佳节。
从银平酒楼挂着暖色灯笼的大门里走出来,念窈惬意地伸了个懒腰,望天感慨:“吃大餐还真挺累人啊,都给我忙得不知道该吃什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