姒墨轻笑,她目光掠过酒楼门前那擦得锃亮的招牌,又望向远处灯火通明人影幢幢的夜市,眼神柔和:“幸好掌柜从战乱中支撑下来了。”
在那些颠沛流离的日子里,别说这样规模的酒楼,就是寻常人家也难求温饱。银平酒楼却在寒冬时节敞开大门收容了许多无家可归的百姓,后来又多亏怀荒镇官署拨下的补贴,才终于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候。
能在这样的光景里重新坐进窗明几净的雅间,本身就是“太平”二字具体而温暖的注脚。
他们走了两步就见城墙根下密密地围了一圈人,阵阵兴奋的低语和孩童的欢叫从人堆里传来。更引人驻足的是空气中弥漫开的独特的甜香气息,以及偶尔响起的一声沉闷有力的——
“嘭!”
于是孩子们拍着手喊着“我要我要”,连围观的大人们也踮着脚尖伸长脖子,满怀期待地望向中间独臂的老兵。
当初柔然人挖掘地道攻城时,守军曾利用修建在反地道口的窑炉和牛皮鼓风囊将浓烟灌入地底反击,那一场胜利给了人们太多振奋精神的希望。
后来人们对这个在危急关头立下大功的“神器”实在太过好奇,林将军就干脆让人在怀荒镇城内仿制了一个简化版本,专门用来崩爆米花,深受男女老少的喜爱。
念窈远远闻见了空气中的甜香味,紧紧攥住姒墨宽大的衣袖,不由分说地拉着她往那边小跑。
“要响了要响了!”有孩子捂着耳朵大喊。
念窈一边捂着耳朵,一边跟着他们一起高高跳起来看。
老兵猛地用铁钳撬开罐盖。
“嘭!”
巨响伴随着大量白色的蒸汽汹涌而出,瞬间浓郁的米麦甜香炸开,孩子们于是又开始像猴崽子一样缠着他上蹿下跳。
而在人群之外,这两个漂漂亮亮的小姑娘身后,沈道固饱含深意地看了一眼蒋玉霄,蒋玉霄看了一眼林又安,林又安和蒋玉霄对视一眼之后看向沈道固。
沈道固仍执着地看着蒋玉霄。
林又安于是也看向蒋玉霄。
蒋玉霄:“……”
蒋玉霄上前两步,等念窈替她主人抢到了一包热乎烫手的爆米花,才恭敬地打断她们:“念窈姑娘,在下有一个不情之请。”
念窈扯着嗓子:“人太多了!听不见!蒋参军你吃吗!”
蒋玉霄:我不吃谢谢。
蒋玉霄微笑着请念窈到了一旁稍安静的地方,诚恳道:“这个问题或许有些冒犯,但不知念窈姑娘的原形是什么?是这样的……”
他面上带了点忧心忡忡:“我的侄女慧儿前两日捡了一只小白狗,看起来从前应该被主人养得很好,或许是因为战乱才落得流浪,实在是令人心疼。但它自从来家之后也不吃也不喝,人只要一抱它就发抖,眼看就活不长了,我们实在焦急,能否请念窈姑娘帮我们和它说一说,沟通一下是什么原因。”
念窈眨眨眼睛。
“那明天……”她心不在焉地捏着手里的爆米花,眼神往热闹的集市上飞。
她从前也没当过家养的宠物,就不免有点不把别狗放在心上。
“还请今天,”蒋玉霄深深作揖,“慧儿急得一直在家里哭。”
念窈看他。
蒋玉霄抬手郑重假哭。
念窈回头看看姒墨,还是有点不舍得夜市的繁华。
姒墨安抚她:“去吧,爆米花带着路上吃。”
念窈有点失落,强打起精神跟着蒋玉霄走了。
不远处,林又安目视前方一板一眼念台词:“沈少卿,我也十分担心慧儿,一起跟他们回家看看,恕不能相陪了。”
沈道固十分敬业地拱手:“好说好说,将军自便。”
灯火流转,人声如织,姒墨独立于煌煌光影之中,衣袂被晚风轻轻掀起,恍若画中仙子。她看着沈道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潮,一步步走向自己。
尘世的喧闹仿佛被隔开,他只站定在她面前,宽大的外氅如夜色轻拢,将整个世界都聚焦在他一人身上。
“好巧。”他低声说,声音如风拂清潭。
姒墨抬眼,唇边漾开一抹似叹似笑的弧度:“不巧,沈道固。”
“不巧,”沈道固从善如流地点头,唇角微微上扬,“我预谋很久了。”
夜幕低垂,星河轻洒,街巷间灯火第次排开,满天星河环绕着他们。
晚风携着远处摊贩的炊烟袅袅拂过,而他们只是置身凡尘的两个并肩而立的人。
夜风轻软,身畔水波无声。远处浮灯点点,如同梦中流萤,走得有些近了才发现是有人在河边放灯祈愿。
传说人死后需要渡冥河,为了防止亡灵失足坠河,人们便会制作船形或是莲花形的纸灯,内里载上蜡烛后放入河流湖泊,为亡灵引路。
怀荒镇这一年里,不知道有多少人需要这样的慰藉。远处一盏盏素纸糊成的水灯载着明明灭灭的烛火,悠悠荡向河心,恍若将人间心事都诉与流水长天。
沈道固驻足,俯身取了一盏未点的新灯,轻声道:“给他也放一盏吧。”
姒墨微微一怔,目光落在沈道固掌心的小船上,有些失神。
她低头接过水灯,指尖不经意间擦过他的掌心,他的手指修长温热,在她冰凉的肌肤上停留了一瞬,让她几乎要缩回手去。
他的掌心就势轻轻托住她微颤的手背,稳稳地扶住那盏脆弱的纸灯。
晚风拂过,带着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灯芯燃起时那一缕青烟交织在一起,萦绕在二人之间极近的距离里,暖黄的光映亮彼此低垂的眉眼。
掌心里的火光在夜色中微微摇曳,映照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他们一起将灯轻轻推入河中。水波漾开,那盏灯摇摇曳曳随流而去,混入千百点流光之中,分不清哪一盏属于他们,却又像每一盏里都藏了他们未言明的念想。
“分不清了。”姒墨的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分不清也好。这些灯火最终会去往同一个方向,一起照亮他们的归途。”沈道固的目光亦追随着那片光点,声音沉静。
灯火蜿蜒如天河倒泻,在水雾间氤氲成一片朦胧的梦境——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有没有人表扬我的新封面呀~
第67章
直到那片流光几乎要没入远方的黑暗, 沈道固才转回视线,下意识给姒墨拢了拢被晚风吹散的衣襟。
姒墨仰起脸看他,月光在她眸中流转,漾开一汪清浅的星河。
沈道固手中的动作越来越慢, 他避开姒墨的视线, 指尖长久地停留在她颈间的衣带上, 忽然轻声道:“我本来以为我们会在怀荒镇待很久很久,但是昨天收到了圣人旨意, 急召我回京。”
“姒墨,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你会跟我回去吗?”
河风拂过, 带来远处夜市模糊的喧嚣,衬得他们这里寂静如同被尘世遗忘的角落, 唯有彼此轻浅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这个一向从容的世家公子站在月光斑驳的树影里,连抬头看一眼心上人表情的勇气都没有。
姒墨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她微微歪着头,带了点狡黠问他:“我记得你曾经建议我‘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生活’,不想认账了吗?”
沈道固蓦然抬头, 撞进她含笑的眼眸, 于是他的心也化开了,那片星河也流入了他的心底。
他嘴角扬起一抹温和的弧度,低声道:“道固不敢。”
姒墨提起裙摆向前轻快地走了两步, 流云般的衣袖在风中飘动:“我没说像个真正的凡人一样生活就一定是在你身边呀。”
沈道固跟上她的步子, 故作失落:“没有近水楼台先得月这个说法吗?”
姒墨摇头:“那也不是这个道理, 因为根本就没有别的楼台约我。”
草丛中萤火虫翩跹而起,她忍不住伸手去捉,衣袖拂过之处萤火碎玉般闪烁不定,在她素白的指尖流转。
“和你竞争的也不是别的楼台, 是西山的高台镜、南疆的千里林、北陆的极光和东海的归墟。”
“天下之大,春秋轮转,仙人哪里都能去得,长安不过是束缚在权力欲望里的一方城池,仙人愿意为我困守这小小一寸人间。”
沈道固站在停下脚步,静静望着她。披拂着月华与流萤的神女在林间轻盈游戏,青丝如瀑,衣袂翩跹,如梦如幻。
“因为你舍不得我。”
或许不是,但我希望是这样,姒墨。
我希望是。
姒墨没有听清他的话,回头看他,眉尾轻挑:“什么?”
“我说,你舍不得我。”沈道固看着她清亮的眼睛,坚定地又重复了一遍。
姒墨怔怔看着他。
沈道固迎着她懵懂的目光又上前一步:“我说,西山的高台镜、南疆的千里林、北陆的极光和东海的归墟,在仙人心中都比不上我。”
姒墨倏然移开视线,她不知道为什么心尖仿佛被烫了一下,令她感到陌生,于是小声嘀咕:“不是啦,等你死了我就可以去看啦。”
沈道固:“……”
沈道固鼓掌:“恭喜”
姒墨理不太直气不太壮地叉腰站在树下,给自己找补:“但你不会马上就死的,而我是不是马上就要挨揍了?”
她认真想了一下:“我还没有挨过揍呢,疼吗?”
沈道固无奈地把她从露水深重的草丛里带出来:“疼。可以想象到小时候不会有人舍得打你。”
“那倒也不是,我觉得吧,他们应该不是舍不得,”姒墨抱胸认真思考,“主要还是他们不敢,因为我小时候特别容易死。”
她给了沈道固一个认可:“那好像也可以说成是舍不得打死我,你这么说也没问题。”
沈道固:“……关于这个‘小时候特别容易死’,你可以讲一——”
姒墨抬头看看天色:“啊,你刚才说要当个凡人,怎么当来着?”
沈道固沉默看着她。
姒墨:“你好。”
姒墨:“请问我需要做些什么呢?”
沈道固知道她仍是不愿意和他说一说从前的事,也不愿勉强她,只作不知,顺势答道:“我想,仙人或许可以借用真实存在过的凡人身份,将自己完全当作是那个人,完完整整度过一生。”
姒墨问:“你这么说就是有这样的身份了?”
沈道固点头:“道固的姑母徐国公夫人早年曾有一位四岁上夭折的女儿,也就是仙人曾见过的宇文恪的姐姐,这个身份仙人可以一用。”
“你姑母知道吗?”姒墨有点迟疑。
“七日后就知道了。”沈道固答。
“……这不合适吧?”姒墨有点退缩。
沈道固安抚她:“姑母虔心信教,一向将生死之事看得极淡,这并不冒犯她。”
姒墨看着沈道固,唇瓣微动,最终还是将话咽了回去。她确实是没有做好心理准备接受一个新的“母亲”,但个中理由她又不愿和沈道固说。
其实对于沈道固“做一个凡人”的提议她也觉得有道理,然而事到临头,面对即将嵌入的又新又复杂的亲缘,她觉得自己的心理准备还是做得少了。
“死而复生也可以吗?”她提出新矛盾。
“我朝历来有将体弱的女童自幼送往道观挂名出家,以期平安,待年长后再接回府中的习俗,并且当作是段佳话。我们只借用这个名头就可以。”
姒墨眼神飘忽:“那我要和他们一起住了吗?”
沈道固停下脚步,低头凝视着她为难神色,心中了然:“仙人不会是反悔了吧?”
“我没有。”姒墨扭头,重重踢了一下裙子。
“但是……”姒墨转回去满含期待地看向沈道固,“可以吗?”
沈道固低头看她:“不建议。”
姒墨有点泄气地吸了吸鼻子:“好吧,但是你会常来看我吗?”
沈道固:“我直接住进你家。”
姒墨:“?”
沈道固理所当然道:“仙人看的话本子里不是常有这样的情节吗?失去了父母庇佑的貌美表妹住进亲戚家里,一家人热热闹闹打打杀杀什么的。”
姒墨理了理亲缘关系,反驳他:“但你是表哥。”
沈道固惊奇:“我还以为你会反驳貌美。”
姒墨仔细端详了一下沈道固:“……但你是表哥。”
沈道固:“哦,我这个表哥比较脆弱。”
姒墨:“?”
旁边小径的岔路口忽然传来一阵窸窣的脚步声,一个提着篮子的妇人低着头行色匆匆,冷不防一抬头就撞见了月光下并肩而立的两人。
妇人咂摸了一下人数和性别,怕自己看见什么不该看的,连连弯腰:“对不起对不起,我就想抄个近道儿回家来着,前边就是我的家,两位继那个续,我什么也没看见。”
沈道固背过手干咳一声,姒墨失笑:“我们也只是路过。”
这声音如泉水泠泠,妇人忍不住抬头,这一眼就愣住了,呆呆看着姒墨那凡尘未见的容貌和沈道固通身的世家风仪。
借着朦胧的月光与流萤之光,只见男子身姿挺拔,气度清贵,女子更是清丽绝俗,衣袂飘然,周身仿佛萦绕着淡淡的辉光。妇人心头一跳,下意识开始介绍:“这里是大魏边境怀荒镇,气候干燥不太宜人,今年是和延三年,圣人刚改不久的年号,从前叫禧穆来着,二位神仙从哪儿来往哪去啊?”
她又补充了一句:“我们镇子都很热爱和平的。”
沈道固促狭地看向姒墨,姒墨清了清嗓,面不改色道:“你们林将军功绩昭昭感动上苍,我们特来传达天道嘉奖。”
妇人一听就激动了:“对对对,我们林将军可好啦!朝廷赏赐她的金银财宝她都换成粮食分给我们,还神通广大,让隔壁两个镇子的将军都帮我们修房子呢,二位神仙一定要多多保佑我们林将军啊!”
姒墨眼含笑意,温声点头:“天佑善人,自有福报。”
沈道固见那妇人还要再拜,对妇人谦和一笑:“多谢指点。夜色已深,娘子也请早些归家。”
他言语温和,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气度。那妇人这才恍然回过神来,提着篮子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嘴里还不住地念叨着“神仙显灵”。
待妇人走远,沈道固低头,声音里带着几分刻意压低的促狭:“被误会成什么了?”
姒墨耳根微热,别开脸并不看他。她抬手搭在眉骨上很是忙碌地眺望远方:“还是回到集市上去吧。 ”
重回灯火通明的长街,喧嚣的人声与温暖的光晕瞬间将两人包裹。
正巧面前的皮革摊主曾经因为会画图纸被征用过,认得沈道固,见他带着一位天仙般的姑娘走来,缓过神后忍不住痛心疾首:“沈大人,夜市都开了半个多时辰了,什么都没给姑娘买啊?”
沈道固一愣。
旁边香料摊子的店主无缝接话:“就是啊,怪不得沈大人这样的品貌至今还是独身。”
糖人老板深刻认同:“不懂女儿心思的男人再帅也要情路坎坷的。”
几人相视一眼,达成共识:“这样怎么追得到嘛。”
沈道固难得有这样招架不住的时候,他几乎有些不敢去看姒墨,干咳一声,心虚辩解:“只是……”
香料摊主嘴快:“不能‘只是’恰巧同行吧?”
皮革店主郑重地打他一巴掌:“就你话多,姑娘都不好意思了,还说!”
香料摊主委屈:“明明是你最先说的。”
皮革店主得意忘形:“但是我会察言观色。”
糖人老板辛辣点评:“你现在就没有在察言观色!”
沈道固牵起姒墨的衣袖,趁机逃离了这处群众语言艺术馆。
二人一直跑到灯墙下,才不约而同放缓了脚步,一时都不知道该说什么,连对方的眼也不敢看,只剩下彼此急促又略显慌乱的呼吸声漫延交织。
“我其实带钱了。”良久,沈道固忽然轻声说。
“嗯?”姒墨回头。
“离闭市还有一些时间,买什么都来得及。”沈道固直直望向姒墨剔透的眼睛。那里面有尘世间的千灯万火,也有他一个人的身影。
远方夜市逐渐散去,衙役们一盏盏熄灭灯笼,怀荒镇逐渐坠入深沉夜色,唯有头顶皎洁的月光亘古不变。
———第二卷·漠南篇完—————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这一卷跌跌撞撞结束啦,撒花~
要离开漠南这个很喜欢的地方了呀,舍不得和大家说再见,不过后面林又安和一些人还会出场的,敬请期待!
下一卷又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故事了哦,希望大家喜欢~
第68章
马车行得缓慢, 车檐四角挂的青玉铃铛叮叮咚咚随着车身摇晃,几乎将孟春的漫漫光阴都摇得松散开来,变得绵软而悠长。
马车里,念窈母夜叉一样叉着腰, 小声但激烈地谴责姒墨:“主人不是说好回长安的时候要风遁回去吗!为什么背叛了我!”
姒墨竖起食指轻“嘘”一声, 挑开车帘往外瞧了瞧, 担心随性的护军们留意到这种神鬼志异的话。一路跟着马车小跑的流青却误会了,以为女主人终于得空来逗它, 拿湿漉漉的鼻尖往她手心里拱。
姒墨安抚好热情的小马, 回身进来继续安抚家里暴怒的小狐狸。
她试探道:“那天晚上我不是也给你带了狐狸糖么?已经贿赂过你了……吧?”
念窈直接把脑门“咚”地一声顶到姒墨脑袋上:“那个狐狸糖一点儿也不好吃!沈道固给主人灌了什么迷魂汤,我们要这样慢慢吞吞地陪着他在马车上晃荡!直接去家里喝着燕窝粥晃着脚等他不好吗!”
姒墨垂下眼睛。概因人类的脑子在千万年的发展历程中都很少见过和别人脸贴着脸说话的阵仗, 不会处理这么奇怪的图像输入,这只狐狸脸就扭曲成了一只眼在上一只眼在下的抽象画风。
她垂下眼, 实在是因为怕污染了脑子的训练集。
“不好吃么?”姒墨绕着手腕上的茶色镯子,顾左右而言他,“但是我们也是花了钱的。”
“差评!退钱!消费者没有花钱踩雷的义务!”念窈恨屋及乌。
“你不能这样,”姒墨苦口婆心教导她, “厨子辛辛苦苦做了饭, 不合你的口味骂一骂也就是了,偶尔因为上菜慢退掉几道菜尚可以理解,可从未听说哪家食肆因为不能合所有人的口味, 就敞开门任人白吃。”
“想当年我和我二哥去吃东方青天上新开的一家私厨……”她停顿了一下, “这倒是不说也罢, 咳,你现在年纪尚小偏激一些也就罢了,道理总还是要明白的。”
念窈蔫蔫认错:“我知道错了主人。”
念窈反应过来:“但是主人你是不是在转移话题啊!”
她把姒墨的脸掰回来,迫使她正面自己:“你分明就是被沈道固的脸迷住了!那都是皮囊而已啊主人!”她拼命摇晃姒墨, “你不能因为沈道固长得好看就弃我们曾经的诺言于不顾!”
姒墨任她摆弄自己,语气里有点心虚:“其实他身材也……后来不是事情有变嘛,昆吾山上我就说过我们不能妄动法力了。”
她软软和狐狸打商量:“我真心想试一试像个凡人一样渡过一生,凡人有一句话叫做嫁鸡随鸡嫁狗随狗,你跟着我也是这样的道理对不对?”
念窈气鼓鼓地叉腰,念念叨叨:“我嫁的时候明明是神仙,现在却要像凡人一样生活了。”
姒墨把声音压得低低的,几乎只剩下口型:“没关系的,沈道固活不了几年的。”
念窈一言难尽地看着她。
念窈艰难道:“……主人,我有时候真的摸不透你对生死的理解。”
姒墨心说我还摸不透自己对沈道固的理解呢。
这都不算什么大事。
正说话间,马车缓缓停稳,沈道固挑开羊绒车帘,拿着一本笔记探身而入,雪青色的袖口在动作间带起一阵清浅的墨香。
沈道固停顿了一下:“我应当不是看错吧?早上出门的时候念窈看我的目光里还充满仇恨,现在是不是在……同情我?”
念窈摇头:“没有,还是仇恨,可恨之人必有可怜之处。”
姒墨配合地点头:“世上万般道理都是这样循环往复,有无相生,虚实轮转。”
沈道固:“……”
沈道固:“我开始有点害怕了。”
念窈拍了拍他的肩膀,老气横秋地叹了口气:“你害怕得太早了,才二十岁,唉。”
沈道固忍了忍,又忍了忍,最后还是给她指了指外面:“你要是实在没什么事情做可以出去陪一陪流青,它很想念你。”
念窈严词拒绝、斩钉截铁:“我不!我从今往后将不会缺席你与主人相处的每一分每一秒,你不要想再背着我给主人洗脑!我将誓死守护主人的脑子!”
姒墨弱弱插嘴:“这话也不是这么说……”
念窈回头,目露凶光:“那我们现在为什么没有在长安吃着火锅唱着歌?”
姒墨摸摸鼻子:“我其实也不是特别爱吃火锅……”
念窈恨铁不成钢。
沈道固接话,语声温和如同春日微风:“你原来不喜欢吃火锅吗?上次我们在湖心亭赏雪吃火锅,你难得饮了几杯红棘果酿,我还以为你很喜欢。”
“因为那个果酿还挺好喝的,”姒墨回忆了一下,“记得蒋参军送给过我们一回红棘果,吃起来酸得要命,为此念窈还和……和年儿大打出手,没想到酿成酒却清甜润口,别有风味。”
“我们走时他特意给我们带了一车,可惜忘了问酿酒方子,回头问问京中的酒博士,我也学一学。”沈道固心知她其实并没有释怀赵年儿的死,不忍触动她的哀思,只温和地接过话头。
姒墨有个极短的停顿,才拢了拢素白的衣袖继续道:“但我从前听二哥说饮酒也有时令,春日花前独酌清酒,夏日曲水流觞,以米酒最为宜,冬日雪前围炉夜饮,秋日温克,是唯一不适合饮酒的时候。”
沈道固轻笑:“这说法倒也清雅,不过秋日重阳登高怀远、菊蟹双美,饮些新熟黄酒也很是得乐,到时道固请仙人寻一处山亭共醉东篱。”
“这样吗?我还没有试过,”姒墨眸子亮了亮,眼尾微微上挑,揶揄他,“这次你会认账的吧?”
沈道固只是笑,笑得如春溪融雪,波光映日:“仙人不如赌……”
念窈忽然一声哀鸣。
姒墨被吓得一激灵,沈道固下意识护了她一下,皱眉问念窈:“流青咬着你尾巴了?”
外面哒哒哒跟着马车小跑的流青打了个响鼻,魁梧的嘴筒子就戳进了羊毛帘子里。
念窈看也不看地伸手把流青嘴巴子推走,哀怨道:“你们俩!”她悲愤至极伸出另一只手指指点点,“你们俩看起来简直在过日子了!”
姒墨端正坐好,漂亮眼睛眨了眨。
沈道固迎着她无辜中带着点儿灵动的目光,一本正经地解释:“‘过日子’就是说将闲情寄托于每一日时光、珍惜生活的意思。”
姒墨恍然大明白。
念窈气得手抖。
流青咬住羊毛帘子,嚼了两口。
念窈一把抢救出来帘子,借着流青大脑袋的遮掩,飞速变回一个狐狸脸,耳朵向后紧紧贴着脑袋,张大嘴巴低沉地吼了流青一声。
流青哭哭啼啼走了。
念窈发泄完坐回来,心气平和了一点,甚至看问题都上了一个高度。
“我知道你想故意气走我,好和主人说悄悄话,不会让你得逞的。”她心平气和地对沈道固说。
沈道固敲了敲手中的笔记:“哦,那倒是没有什么悄悄话,你听一听也好。在怀荒镇的时候我曾答应林将军要改变天下女子的处境,前些时候趁着春闲我写了几条策论,打算回京呈给圣人。但是想来我身处其中,又终究是男子,总是脱离不出如今世道,难免一叶障目。道固记得仙人从前提起九重天上女子的地位与男人无二,同修大道、共掌乾坤,因此来请教仙人,能否同我一起参详参详。”
他回头:“念窈呢?”
姒墨忍笑:“她不喜欢坐马车,出去玩了吧。”
沈道固也笑。
他把笔记摊开在金丝小几上,声音比方才一本正经的样子柔和了许多:“我是真的为了这件事来的。”只不过故意说了几个长难句而已。
他冲着姒墨眨眨眼睛,带了点亲昵。
“我真的信了,沈大人,”姒墨懒懒靠在软靠上,眼波流转,“马车颠簸,不想看,请沈大人为我讲一讲吧。”
马车外,远山含翠,新绿如染,蓬勃的野花星星点点缀在连绵草坡之上。官道旁的垂柳随着微风悠悠轻扬,偶尔轻拂这辆悠然的马车。几只新燕衔泥,自帘外倏忽掠过,翅尖沾着阳光,没入了那一片融融的春光里。
马车内,沈道固十分自然地离姒墨坐近了些,就着摊开的笔记温声道:“我以怀荒镇为蓝本,拟了几条政策。”
“首先是林将军已经实践过的女子财产继承权,我打算建议圣人修订律法,明确寡妇与孤女享有完整的财产继承权,禁止宗族以‘户绝’为由侵占田产,允许无子寡妇招婿,所生子女可承嗣继承家业。”
姒墨点点头:“听起来很周到。”
“林将军身为女子自然能想到推行此条政令,但圣人却未必有这样的动力,我想可以从‘以民制豪’的角度切入。”
“地方豪强常借宗族之名,兼并田户、隐没人口,一直是朝廷心腹之患。若是允许寡妇及孤女自立门户,其田产便不再轻易被族中侵吞,既能分化豪族,也可将人口与田亩重新纳入朝廷管辖之中。”
姒墨不太感兴趣地用手指去绕鎏金小兽香炉吐出的暖香:“唔,应当可行,我只想到你们这里不是总打仗嘛,将士阵前用命,最忧虑的应当就是身后妻女无依,有了这条法令他们不就更安心了吗?”
沈道固提笔记下:“啊!这一层确是我未曾想到的,仙人果然对众生有悲悯之怀,仁爱之心通透。”
姒墨:“……倒也不用这么夸。”——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我不知道马的嘴应该叫什么,也叫嘴筒子吗?
第69章
沈道固继续道:“由此再向前一步, 守成之余,还须开源。”
“要让女子有营生之道就要开放女户经营,最好各州郡中划出特定坊市,设立‘女市’, 规定其中商铺须由女子经营, 并给予前三年赋税减半的优待, 先期可以重点扶持纺织、刺绣、女医、饮食行业。”
“之前我问过林将军,怀荒镇中女户所纳之税已抵得上一中等郡县, 这正是利税之源。”
姒墨想了想:“那若是她们不会这些技能呢?”
“这就是道固想到的第三条的政策, 兴办女学,课程可以包括医理、账目、织造等实用之学。”
他轻轻笑了一下:“当然, 若是想要经营得好、经营得规范,自然还要学识字、学律法。女子一旦能读书认字, 总会有人意识到这世上的道理对她们并不通用,痛苦的种子会催发出思考。徐徐图之,将来或许会发展到于各大州郡都设立官督民办的女子书院。”
姒墨托腮:“听得我都有点充满希望了。”
沈道固放下笔记,目光怅然投向窗外掠过的田野:“我幼时学习, 曾学到北方的粮食一年仅能一熟, 而南方却一年可两熟甚至三熟,这是因为气候温暖、水源丰沛。”
“上次出行我沿途经过几座城市时特意打听了一下,农人们冬日几乎都是闲歇无工, 许多人若是囤不够过冬的粮食甚至只能饿死。”
“我想, 若是能够由官府设立工坊或作坊, 善用各地所长,譬如怀荒镇硝制皮革、青州精于织锦,形成一地一业,最好是聚工而作。这些产业不再由地方豪强把持, 而是官府总摄其事,起码能够保障百姓民生。”
他摩挲着笔记的封面,眉眼间难得见到这样无力的神色:“这些想法前人不是没有过,或许有人想不到,有人想到了却不愿说,有人敢于说出了也办不到。世家士族、地方豪强,他们的根基……”
他顿了顿,自嘲一笑:“我们的根基实在太深。不只在乡野之间盘根错节,朝堂之上更是门生故旧遍布。”
他轻声叹气:“利益当头,根本不可能撼动他们的根本。”
姒墨静静看着他。
沈道固回神,敛去眼底的郁色,朝她歉然一笑:“抱歉,一时失神,用这些世俗的事情烦扰了仙人。”
姒墨摇摇头:“没关系,我反正也没在听。”
沈道固微微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抹清浅的笑意。
他望着姒墨剔透如同琉璃一般的眼眸,心头一软,笑意在他唇边停留了片刻,他才恍然轻敛心神,垂下眼帘:“还是说回来,或许‘女市’真能成为一个转机。”
他沉吟片刻,重新翻开笔记提笔添上几行:“所以这些女商人的身份要重点核查,尤其是安全的保障,”他想了想,又加了一笔,“和自由的保障。”
姒墨同情地看着他:“你们这些东西听起来热血澎湃的,真正做起来却是一步一荆棘,寸步也难行。”
沈道固笑:“是呢,谁都希望这天下好,可是天下却未必都在每时每刻变得更好。很多好的想法没有好的执行,最后反而可能会苦了百姓。”
窗外远山含黛,暮云渐合,几缕残阳斜照进车厢,在两人之间投下斑驳的光影。
“诶,”姒墨忽然坐起身,问他:“没有人帮你吗?你们这里没有像林将军一样的女官可以一起吗?”
沈道固沉吟:“如今宫中的女官几乎都是士族贵女,而且多是只掌礼仪、服饰等内务,很少参与朝政。”
他又认真想了一想,语气渐渐坚定:“或许可以,朝中定然有人也有这样的想法,但我从前未曾留心过,她们便不会主动找我,该由我先示之以诚表之以志,才能聚到共谋此事之人。”
姒墨:“恭喜。”
姒墨:“提前恭喜你一下。”
沈道固低头轻轻一笑,虚虚握拳,和她碰杯。
飞鸟投林,天边最后一抹霞光也渐渐被暮色吞没。青砖灰瓦的驿站檐下已早早挂起了灯笼,在渐起的晚风中轻轻摇曳。
驿丞早已迎候在门口,态度恭敬。因为念窈的一句“有鸡吗”,所以晚膳上了一道清炖山鸡、一碟葱油嫩鸡,并一盘鸡蛋羹、一碗野菜蛋花汤。
开心念窈,开心所有人。
当然,偶尔有的时候生气念窈,也会开心所有人。
驿站的房间不算宽敞,陈设也简单,却收拾得干净整洁。窗户开着,能闻到后院淡淡的草木芬芳,混合着泥土的清香。
念窈窝在床榻一角,把自己团成一个毛茸茸的狐狸球,尾巴有一下没一下扫着被子。
“主人,”她忽然开口,声音闷在自己暖融融的绒毛里,“你很喜欢沈道固吧?”
姒墨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我最喜欢你呀。”
念窈爬起来到床边,重新揣手趴下:“我没有在争宠,我就是忽然想到……如果沈道固死了,主人大概就不会留在这里了。”
烛影微微一晃,窗外似有夜风路过,送来几声隐约的虫鸣。
姒墨回头看着她,烛光在眸中跳动,没有说话。
念窈抬起嘴筒子:“主人?”
姒墨:“我在想呢。”
“大概是吧,”她把狐狸抱进怀里,摆弄她的耳朵尖儿毛,“我在想我要是能把下午对他的耐心分出来一点儿给我的禅韵课老师,他们就不会被我气得去跳归墟了。”
念窈敏锐捕捉:“他们?”
“啊,”姒墨有点不好意思,“我前前后后换过三个禅韵课老师,”她把姒墨放在桌子上,从凌华袋里取出三枚包着白色透闪发丝的水晶,依次排开,“这分别是我三个老师的胡子。”
念窈下意识嗅了嗅,打了个喷嚏:“主人你……爱好还挺特别的。”
姒墨小心珍重地收起来:“夫子的白毛,学生的荣耀。”
念窈:“……”
念窈:“幸好沈道固没有胡子。”
姒墨惊奇:“我听说你们凡间不是只有太监这种职业没有胡子吗?”
念窈忍了一忍,主要是让主人保持住对沈道固的这种认识的诱惑力也太大了。
她又忍了一忍,说服自己在主人的教导下还是要日行一善,心说沈道固你遇上如此正直又好心的我可真是祖坟冒青烟了。
“主人没见过沈道固刮胡子吗?”她婉转提醒姒墨。
姒墨惊奇:“每天都要刮吗?每一个男人都要每天刮胡子吗?我听说民间女子之间不是流传了很多方法可以永久地遏制毛发生长吗?他们为什么不用呢?”
念窈沉默了一下。
念窈放弃抵抗。
“好有道理啊,明年主人把它当作生辰礼物送给沈道固吧。”
日行一善。
深夜。
驿站的灯火大多已熄了,只余廊下几盏守夜的灯笼。
沈道固其实已经很久没有过这样完全没有睡意的时候,辗转反侧,索性披衣起身,踱至院中。
月色朦胧,静静流淌在青石板上,他忍不住接着想了想如何赖进徐国公家里的借口,却忽然顿住脚步。
阑干处,神女提灯,盈盈而立,素白的衣裙在夜风里微微飘拂,恍若要凌风而去。
他呼吸微滞,不知道是忘记了前行,还是怕打破了这如梦似幻的静谧。
神女却已回过头来,琉璃般的眸子在月色下清亮剔透,不见半分睡意。
“仙人也未曾安寝?”沈道固走近,声音不自觉放得轻缓。
姒墨眨了眨眼,语气里带着点理所当然:“床榻太硬了,换了你准备的被褥也不舒服,床柱上有灰尘的味道,我睡不惯。”
沈道固失笑。方才那一瞬他还在为她那仿佛随时凭虚而去的不染尘俗姿态而感到不安,没想到她一张口却是这个缘故。
姒墨还有点小苦恼:“我家里兄长其实给我随身备了两张床,但是屋子里放不下,我刚刚在考虑要不要睡在外面。”
沈道固一怔:“睡在外面?”
姒墨轻轻嗯了一声:“你也是因为床太硬睡不着吗?你来得巧了,我倒是可以分你一张。”
沈道固:“……”
他的道德和不道德在疯狂打架,最后捂着心脏艰难拒绝:“不必麻烦了。”
姒墨放下灯:“倒也不麻烦,明早赶在大家起来之前收了就行,不然到时候那才叫麻烦。”
沈道固:“……可以想见。”
“对吧?不然李护军他们青天白日的在院子里迷路还怪难编瞎话解释的。”姒墨深有同感地点头。
沈道固:“啊,是这么个麻烦啊。”
姒墨疑惑:“不然呢?”
“不然……”沈道固揉了揉眉心,“我好像是有点儿困蒙了,我之前说什么来着?”
姒墨想了一想,也没想起来他说过什么很有意义的话,干脆不管了。她从左手腕上那个繁复异常的镯子里把上回和念窈在昆吾山上露宿的那一套都摸了出来。
沈道固如何同念窈一样叹为观止且不再赘述。
姒墨舒舒服服地靠进她那张流光溢彩的贝壳床上,忽然问隔壁的沈道固:“对了,你白天那本笔记随身带了吗?”
沈道固那边沉默了半晌,才有声音传来;“带了。但仙人可能忘了,道固也是凡人,如今仿佛身处迷雾之中,什么也看不见。”
姒墨一拍脑袋:“怪我,我就在你右手两臂远,你递给我就好。”
片刻,一只修长好看的手自朦胧雾色中伸出,手里一本精致工整的笔记。
姒墨伸手去接,那一只手正要松开,却忽然又紧了紧,将笔记下意识向回拽了一下。
一时间,这本笔记被两人各拿在手里一边,生涩地拉扯感在寂静的月夜里无声交缠。
沈道固低沉的声音从雾中传来:“夜已深了,明日再看。”
姒墨不明所以:“我看一看睡得更快。”
沈道固犹豫了一下,指节微松。
笔记中都是一些零散想法,但是写得很工整。大多比白天沈道固讲过的更详细些,还批注了许多该从什么角度劝谏圣人的条目。
却有第一页中专门圈出来,在旁边写了“首要”二字的是“取缔妓业”。
“什么是妓业?你白天怎么跳过去没说?”姒墨问。
良久,雾中传来声音:“就是……一种生意。”
姒墨有礼貌:“谢谢你没用的解释,这就是‘业’字原本的意思之一。”
沈道固是真的不想和她讨论这个,方才犹豫了一下也是因为想到了此处,没想到她就真的问了。
其实原本这倒也没什么,但是这样的夜晚,这样的处境,她专门这么一问,就……就哪里都不对。
“沈道固?”见他久久不语,姒墨轻声唤他。
“就是……有一些人会利用女子赚钱,的这样一种行业。最初管仲设立是为了用这些女子来增加税收用于军费、稳定社会底层男人、吸引别国人才。”沈道固斟酌着解释。
“女子怎么?”姒墨下意识追问,旋即结合自己话本子窥见的零碎字句,有些懵懵懂懂明白过来,“哦……啊,这、这个啊,那真是很坏了。”
她感觉自己脸颊发烫,把笔记忙不迭压在枕头下面,此时倒庆幸起来沈道固看不见自己。
她双手合十枕在侧脸下,背对着沈道固,用力一合眼:“真的是看一会儿就困了,你的笔记很有用,谢谢,我这就已经睡着了。”
夜风悄然,拂动庭院枝叶,发出极轻微的沙沙声,月华也吹淡了,缭绕身周的仙雾那如梦似幻的辉光也收敛了。
一片静谧中,沈道固的声音轻轻传来,低沉而温和。
“晚安,姒墨。”——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第70章
第二天行至石板滩, 有一位年迈妇人在官道旁烧纸。
随行的李护军觉得有些晦气,上前想驱逐妇人,却被匆匆赶来的明理拦住了。
沈道固揣着手炉老神在在跟在后面,他昨夜几乎完全没睡, 此时行止稳雅间难得带了点儿倦色。
他对李护军笑了一笑:“我们在怀荒镇见过的尸体还少吗?不过是烧纸而已, 何必要打扰人家的安宁。”
李护军抱拳退下, 那位年迈的妇人抬头看了一眼沈道固,继续安静烧她的纸。
沈道固摸摸鼻子, 主动道歉:“下属太过鲁莽, 惊到大娘了。大娘这是在祭拜谁啊?”
那妇人头也不抬:“廖将军。”
沈道固想了一想,没有想起来有哪位廖将军。
或许是从来没有人问起过她祭拜的是何人, 或许是这段往事再不对人提起怕自己也要忘记,妇人自顾自道:“廖将军没有留下尸体。这是廖将军当年救下我的地方, 我每年都会在这里祭拜廖将军。”
沈道固点了点头。
妇人忽然抬头。
那是一张很平凡很常见的脸,似乎村里的每一个农妇如果能有幸活得足够久,最后都会长成这个样子。
乍一看她其实有一点苦相,但或许从前也曾是一个无忧无虑的小姑娘, 只不过被生活磋磨得太多了, 哀戚的神色就刻在了每一道皱纹里。
可她的眼睛却很亮,眼睛里有两道热腾腾的光。
她直视着沈道固,问:“你是当官的吧?你也没有听说过廖将军吗?”
沈道固没由来的就觉得有点抱歉, 他很谦虚地问:“不知这位廖将军有什么事迹?”
妇人又问:“那你知道曾阿义吗?”
沈道固恍然:“是四十年前红灯教的那位首领吗?”
四十年前, 西坦国意图入侵大魏, 却不敢真的与大魏开战,于是假借传播大乘神教的信仰,收罗痞棍流氓入教,以渔肉乡里, 欺凌善良;又用金钱收买无赖,称作‘吃教人’;更与当地官府勾结,通过种种手段霸占大批土地田产。
铁匠曾阿义在石板滩揭竿而起,成立红灯教,公然对抗西坦的大乘神教。红灯教设棚为单位,由师父传教并领导练拳、约束团众。红灯教其他首领也化名为罗汉、神仙等,依托佛法号召民众。前来拜谒的教徒、民众络绎不绝[1]。
虽然最后曾阿义在斗争中牺牲,红灯教也寡不敌众被解散,但后来大魏朝廷很是赞扬他们这种为民抗争的精神,曾阿义的名字还被记载进了《列传》中。
沈道固心想,大娘这么问,那么这位廖将军一定也与红灯教有关了,就是不知为何没有姓名流传下来。
妇人冷笑一声,不再理会沈道固,又自顾地烧起纸来。
北风呼啸,寒风中有两道浑浊的眼泪砸进厚厚的黄纸里,溅起一点未烬火星。
“九姑娘您看,仅仅是过去了四十年,人人都知道曾阿义,却没有人再记得您了。”
沈道固慢慢蹲下身,他提起火钳翻了翻角落里被风吹灭的黄纸,顺手把手炉放在妇人膝上。他问:“可否请大娘为我讲一讲这位廖将军?”
妇人没有理会他。
护军上前一步,或许是想喝问这个不识好歹的妇人,但却没来得及问出口,因为明理这时恭敬地向他身后行了一礼。
护军回头看去,新绿的松梢枝头下,披着浅碧色薄氅的高挑女子飘然而来。
于是他也忘记了什么妇人、什么烧纸,呆呆地对着来路行礼。
沈道固起身,见姒墨虽然没有带着手炉,怀里却揣着一个热乎乎的小狐狸。但很快他又蹙起眉,因为他发现姒墨今日梳了一个很神仙的高髻,这样可怎么戴兜帽?
春风乍起,带着些许料峭寒意,他忍不住往风来的方向站了站。
众人这一番动作也惊动了妇人,她抬头看去,几乎以为是自己哭花了眼睛,连忙拿整个手上最柔软的手背用力地抹了抹眼睛,可站在她身前的,仍然是一位恍若天人的神女。
妇人忽然俯身便拜,口呼“菩萨”,遍布皱纹的额头重重磕在雪地上,流淌下的不知道是被体温融化的雪水还是眼泪。
姒墨吓了一跳,见明理怎么都扶不起那位妇人,赶紧快行了两步,手中暗捏了一个决,托起妇人叫她倚靠在自己身上。
妇人显然已经顾不上外界的一切,也不知自己是怎么站起来的。
她觉得双腿还是那么重,还是那么软,整个身体都向下坠,就像她每次偷偷为廖将军哭得不能自已的时候那样,但这次她却跪不下去。
她听到神女问自己:“你要对我说什么?”
那道声音也像神音。
她于是生平第一次看着一位平视自己的神女,颤抖着问她:“菩萨显灵。廖将军……廖将军她,是不是真的成了观音?”
宽敞的马车里,随着老妇人的娓娓道来,众人逐渐听说了当年红灯教更接近真实的一段历史。
关于红灯教,时人曾有诗赞曰:“夕阳西斜廖家庄,红灯照见习拳忙。”
廖家。
廖九妹出生在石板滩的一家土布染房中,自幼聪明伶俐,文武双全。
她总是很聪明,哥哥们背不住的繁琐诗文她看一遍就会,哥哥们拿不动的刀枪棍棒,她耍得舞舞生风。
阿母常常一边绞着厚重的布,一边看着她那眼睛亮亮的孩子,脸上不自觉浮起一个慈爱的笑来,下一刻却又叹气。
“九女若是男儿,恐怕廖氏门中也要出状元了。”
廖氏门中没有状元,整个石板滩都没有状元,只有一群宣扬自己是救世神教的教众,他们来了之后抢钱、抢地、抢人。
但官府不是这样说的。
官府说,钱财是民众自愿捐献的,至于那些地痞流氓抢的钱,那是私案,你们自己去找他们讨回来就是,关大乘神教什么事。
地嘛,大魏推行的均田制分的是无主田地,人家既然有契书,那就是人家的私有土地,不问你们收过往非法耕种的利息那都算神教中人心怀慈悲了。
至于人,那些只是被他们感化,自发信仰他们的善士而已。
毕竟,他们只是一群空着手来传教的教徒。
只是教徒们来了之后,官府里夜夜点灯。
大乘神教看中的不仅仅是一个小小的石板滩,附近的镇子里逐渐有了民众自发结成的团体,他们拿起自己家的锄头、铁镐,甚至是一把扫把,试图保卫自己的家。
后来官府管他们叫起义军。
石板滩的起义军叫红灯教。
那一年,廖九妹十六岁。
曾阿义是慕名而来。
他听说这里有一个武艺高强的小姑娘,寻常的壮年男子就是四五个人一起上也轻易打不过她,而且这个小姑娘又很聪明,几次和大乘神教周旋都保住了廖家庄。
他想请这个小姑娘走到能保护更多人的地方来。
廖九妹辗转反侧了一夜。清晨,廖九妹听着阿母一个人在仓库里拍拍打打,絮絮叨叨着这布啊,放久了都会烂的。
一股陌生的灰尘味飞进她的鼻子里,廖九妹打了个喷嚏。她想,管他谁要当状元呢,老子反正要做将军!
廖将军加入红灯教之后,很快就有了名望,大家都信服她,不管是农民、妇人、少年、秀才和地主,他们都不知从何时起开始依赖这个十六岁的小姑娘。
她总是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苦难,总是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计策,她还组织大家把院坝、池塘拆了一起练拳。
她站在高台上,说我们正在遭受的苦难不是上天抛弃了我们,而是大乘神教的妖邪作乱蒙蔽天道。顺从只会助长敌人,只有我们一起反抗才是脱离苦海的真正道路!
阳光照在她的身上,这个十六岁少女的身影被拉得很长很长,就像她坚毅的声音传得很远很远。
有失去至亲、失去家业的人们终于痛哭出声,在一片哽咽声中,逐渐有一股更大、更整齐的声音开始响起,渐渐占领了整片云霄,他们一遍遍喊着:“杀邪教!杀贪官!抗官兵!围州县!”
高台上的廖将军看着自己英勇无畏的将士们,紧紧握住了手里抢来的长枪。
一场场斗争中,曾阿义主动让出了自己的领袖地位,甘居偏将。
他说:“廖九妹是观音化身,今后团众活动悉归九妹指挥。”
从此,廖将军身着月白短衫,头顶青巾,成为了石板滩的“观音”。
渐渐地,越来越多附近州府的起义军们主动带着武器和人马来追随这位廖将军,官府终于怕了。
但廖将军从来不怕。
官府上报有反贼叛乱,请朝廷派来援军。
先到的是附近县的百人兵团,廖将军带着她愤怒的将士们,顶着兵团端了大乘佛教的一处窝点。
后来朝廷又派了前锋来查看,被廖将军在城门口一人一马一枪挑死。
再后来朝廷的军队越来越多,廖将军联合附近的起义军,设埋伏、打配合、定战略,溜着官兵游走在每一处战场上。
被几倍于自己的士兵围住的那个夜晚,廖将军骑着最烈的马,拿着最锋利的枪,飞身而过主帅的军营,射出了冷如寒光的一箭,箭上是一封战书。
主帅把写着“明日来战”的字条撕得粉碎,他仿佛看到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小姑娘冲他挑衅地笑。
主帅连夜向州府求援。
那一战的结果不是很好,这世间总有些不平不是靠正义就能战胜的。
百姓的热血,被官兵精良的长枪一刺、被彪壮的战马一踏,也只会变成和泥土一样的温度。
然后春日到了,廖将军在家门口笔走游龙地写下“打铁打钢打江山都是铁罗汉、“救苦救难救黎民争效观世音”,挂在了他们练拳的庙门上,地上摔裂了一壶陈年的烈酒——
作者有话说:感谢阅读~
【1】.引用自百度百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