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起来好厉害啊,感觉是那种出了门就拍拍胳膊变成鸟飞走了,停在房梁上一边啄羽毛一边观察你,然后从腋窝里掏出一个小本子支起爪子就开始划拉的那种……”她望天想了一下中心名词,“鸟。”
沈道固看着她黑白分明的眸子,那里面映着窗外疏落的日光,清澈得能照见人心。
他忽然抬起手,掌心轻轻覆上她的额头:“果然还是《拾遗记》看多了吧。”
姒墨顶着他温热的手掌,眨眨眼。他的手指修长,温度透过皮肤缓缓渗进来,像冬日里忽然照到檐下的一小片阳光,妥帖地暖着。
沈道固手掌无意识地微微用力,姒墨几乎是立刻察觉了,于是脚下扎扎实实地沉了力扎稳底盘,抿着唇牟足了劲儿认真顶回去。
沈道固忍不住从喉间逸出一声低笑,笑意轻而短促。
他倏地撤了手。
“杨侍郎这里的文书却是不好带走了,我要看一段时间,你自己出门找鸟玩一会儿吧。”
姒墨惯性向前一冲,急忙推了沈道固一把稳住身形。
她认真想了想自己也不算输、也不算亏,于是高高兴兴出门了。
春日阳光正好,庭院里几株海棠开得倦懒,花瓣落在青石板上像褪了色的胭脂。姒墨往小桥上站,踮脚去看书房的房顶,什么也没看到,又到假山上跳一跳,只看到杨延的房顶上长着青苔。
她也不气馁,继续四处走走看看,路过水池还要折根树枝搅一搅,看里面有没有蹲了人。
绕过假山,就见西厢廊下蹲着几个匠人,正在埋头修葺杨大人的灵堂和灵棚。
因为杨大人去得急,先前消息又被压着,因此许多事都仓促,此刻才加急布置。
姒墨看了一会儿,踱步过去,蹲在其中一个精瘦的中年工匠身旁,托腮看他刨木头。那匠人也不理会她,只专心对付手中木料,刨花簌簌落下,积了一地。
姒墨问:“我听说你们这里的贵族喜欢养一些鸟一些金丝鼠什么的,你这些刨花是打算卖给他们铺笼子吗?”
那人没听明白,老实答:“我是给杨大人搭灵棚准备木头架子的。”
姒墨恍然大悟一声,继续蹲着看他刨花。
那人渐渐有点不自在了,低头道:“还请贵人移步吧,我们这里的粗活别磕碰了贵人。”
姒墨换了条胳膊托腮:“我看沈道固找线索和看你刨花是一样的,你这里还更变幻莫测一点。”
那人面色不太自然:“贵人说笑了,一些粗活,有什么变幻莫测的。”
姒墨比量了一下,认真道:“一开始我看的时候以为你是打算给杨延做根横梁,后来以为是换成打根架条,现在看着你倒是有心,原来是要给杨公塑个小像,但这个角度会不会把杨公的头塑得有点小啊?我是有听说你们给人画画啊塑像啊会把人主动美化一些,但我以为你会想把杨公显得威武一些呢。”
那人手上功夫顿了一顿,告饶道:“县主不要取笑我了。”
姒墨认真看他:“那你听懂我一开始那个鸟和金丝鼠的笑话了吗?”
那人回味了一下,垂头苦笑:“听懂了。”
姒墨拍拍他的肩膀:“那就好,我也确实蹲麻了,你虽然脑子不太灵光,但是耐心还算好……或许这也是你脑子不太灵光的副作用,我听人说接受一个人的缺点就要相应地接受他的优点,劳烦你今日为我上了生动一课。”
那人已经只能回答她的字面意思了:“不客气。”
姒墨边艰难地锤着腿往回走边挥手:“你也不客气。”
回到书房时,沈道固已合上最后一册手稿,正立在舆图前凝神细看。
“玩够了?”沈道固没有回头,问她。
姒墨很郑重地叹了口气:“我还以为白鹭官都很好看,会飞天遁地奇门遁甲呢,像话本子里那些天天不吃饭不睡觉的暗卫一样神出鬼没的。原来只是一只笨鸟。”
她越想越亏:“早知道这么没意思,我还不如留在家里陪宇文恪听戏喝茶画画了。”
沈道固失笑摇头:“还有更没意思的,”他指了指舆图,“杨延这些年除了日常公文,一直在研究地方基层制度,如何设乡官、编户籍、核田亩,是个埋头实务的‘技术型官员’,怕是天下都没有比这更没意思的事了。”
“……但是?”姒墨等了一等。
“但是后面的话你就更不会愿意听了,但是‘他动摇了鲜卑部落的宗主督护制’。”他及时打住,抬手随意拂了拂袖摆,“走吧,我们去蹭北部大人一顿饭。”
二人出了房门,见那名工匠还没走,姒墨于是眼睛一亮,叫住他:“哎,你们查到什么了也给我们讲一讲呗,你们查一遍,我们沈大人再查一遍,不是很浪费时间么,杨大人还在等着你们厘清疑案早日擒凶告慰他在天之灵呢。”
工匠看着她,一言难尽。
沈道固好笑把她拉回来:“好了,等到需要我们的时候,这位大人会和我们说的。”
工匠对他一抱拳:“下官燕十七,隶属侯官曹。此案兴许将来或有借重沈大人明断之处,还望不吝赐教。”
沈道固微微颔首。
二人辞别柳氏,又往北部衙署去寻仍被扣着的贺赖真。
贺赖真这几天过得不算太好,但也不算太差。他刚拿起筷子,还没来得及送进嘴里,就见他们神仙一样的两人进来,一张脸顿时皱成了风干的橘皮,愁苦万分。
“还来问啊,我都被问了几十次了,该说的我早说尽了,”他哀嚎,情真意切,“我什么也不知道,真的从来不和杨延交流政事,我和他不过是连襟才相约一起吃顿饭罢了。”
“你们也知道,我离京三年在青州喝风吃沙,这才回来半个月,能知道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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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沈道固理解地敬他一杯茶:“贺赖博士这几天受苦了, 我们不是来讯问博士的。”
贺赖真仰头灌下一大口,长长舒出一口气:“果然还是沈大人最体贴下官,太子请沈大人来查这个案子真是太对了。”
沈道固微微一笑,动作不急不缓:“既然前头已问过几十遍, 想来该说的、能说的, 贺赖博士早已说得尽了, 不会再有什么疏漏了。”
“可说呢,”贺赖真一拍大腿:“别说什么时间线案发经过, 我连那天晚上的菜名都报过三遍了!”
沈道固不疾不徐:“既然如此, 那还请贺赖博士把给他们讲过的话理一理,再给我们从头到尾讲一遍吧, 正好省了我们询问的功夫。”
贺赖真:“……”
他瞪着眼,从喉间挤出一声短促的哀鸣。
少女托腮望着沈道固, 日光将她半边脸颊镀上浅金,长睫低垂,在眼下投出两弯极淡的阴影,于是沈道固也对她笑了一下。
两人笑完, 开始享用贺赖真刚好够他二人饭量的佳肴。
而贺赖真……在背他的贯口。
贺赖真讲得口干舌燥, 也着实没讲出什么有用的东西,他歇了口气刚要吃饭,姒墨忽然问沈道固:“我记得卷宗里贺赖博士说, 杨侍郎被发现时是半跪在榻上的姿势, 那他的头还没来得及掉在榻上就被人拿走了?我记得现场没有头滚过的痕迹来着, 凶手一边割他的脖子一边接着他的头么?”
贺赖真筷子一顿,双手合十:“两位祖宗,我悟了。”
“从前在东宫时太子就常常勒令我减肥,他是怕我在这里得不到他的管束吃得太好了, 派你们来折磨我了是吧?”
他哭丧着脸。
沈道固和姒墨相视而笑。
中书省衙署位于长安东南,朱门高墙,庭中古柏森森。午后时分,廊下官吏往来步履匆匆,青绶银章在日头下闪过细碎的光。
沈道固与姒墨在直房外等了约莫一盏茶工夫,才见一名身着浅绯官袍的年轻男子快步迎出。
那人约莫二十七八年纪,面容清癯,眉眼间带着常年伏案累积的倦色,但身姿笔挺如竹,行止间自有股读书人的清矜气度。
“下官崔子安,见过沈祭酒、华亭县主。”他躬身行礼,举止端方。
崔子安侧身引他们入内,直房内陈设简洁,一桌一榻,满架卷帙,空气清新。他在主位坐下,亲手为二人斟茶,姿态从容。
“杨兄之事实在令人痛心。”崔子安放下茶壶,有些抱歉道,“下官刚刚外调回来,上午才刚刚回来衙署,还未来得及整饬公廨,见笑了。”
沈道固客气道:“也是辛苦崔侍郎奔波一路,我们还来叨扰。道固记得中书省四位侍郎中只有你与杨侍郎两人是汉人吧?怪不得如此急召了崔侍郎回来。”
“是,”崔子安点头,“不过从前我多是做起草诏书、审理章奏这些笔墨活儿,对杨兄手头经办的事务实在不甚了解,”他压低声音,“上午时候上峰还让我接手杨兄留下的摊子,我正愁没处下手呢,”他彬彬有礼道,“沈大人若是想看看杨兄留下的文书我带您去,正好借此机会请沈大人指点。”
又要看文书……姒墨在沈道固身后,悄悄皱了皱鼻子。
这个细微的小动作没逃过沈道固的眼睛,他侧首,眼底掠过一丝笑意:“县主要回国公府等我么?我这边怕是还要些时辰。”
姒墨从他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歪头看崔子安:“你们这里有什么好玩的吗?”
崔子安这才正式看向姒墨。
方才在廊下匆匆一瞥,已觉这女子容色惊人,此刻面对面这样四目相对,他怔了一瞬才回过神来,忙垂下眼:“这位是华亭县主吧,果真不似凡间人物啊。”
“所谓‘夫何神女之姣丽兮,含阴阳之渥饰’,今见县主,方知宋玉《神女赋》并非虚言,县主仙姿玉质,如姑射之仙乘云御气而来,这般风华,非笔墨能摹其万一。”
姒墨欲言又止地看着他。
崔子安很上道,连忙又道:“臣这里有一套臣改良过的蝶翅几并一本《蝶几图》,可以将木片组合成百余种亭台楼阁或动物,此物就赠给县主解闷。”
姒墨眼睛亮了亮,她侧过脸望向沈道固,唇角弯起的弧度又甜又软,眼尾微微下垂,带着点儿不自觉的娇憨。
沈道固被她这样瞧着,心头无端软了一块。他感慨:“我们今日也算连吃带拿了,从杨府回来之后已经讹了贺赖博士一顿,如今还要一并拐走崔大人的宝贝,道固办案原来是为县主搜刮珍玩来了。”
姒墨:听不见。
三人移步至杨延生前的直房。这间屋子比崔子安那间更显拥挤,密密麻麻堆满了书册卷轴,窗下长案上的几张散页已经蒙了薄灰。
沈道固并不急着看文件,先问崔子安道:“我翻阅过吏部存档与杨侍郎近年疏奏,看他查阅的多是各州县志、田亩户籍录,还有边陲地方的民俗手记,想必杨侍郎近来专注的该是地方基层治理的设计吧?”
崔子安答:“沈大人敏锐,杨兄正是从升任中书侍郎不久后,就在为圣人设计‘三长制’,你们既见过柳氏,又从贺赖真那里来,怎么会不知……”
他忽然顿住,像是意识到自己失言,脸色微微一白。
崔子安站在门边,日光从他身后照进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斜长。
他沉默了一瞬,才仿佛很不经意地继续解释三长制:“这事主要是杨兄一人负责,我有时和他一起在衙署用餐时听他提过那么一两句构想,大约是五家为一邻,设邻长一人;五邻为一里,设里长一人;五里为一党,设党长一人。涉及户籍管理、赋税征收、徭役征发、监督农课等方方面面。”
沈道固神色凝重,轻轻叹气:“这可不是一个简单的基层制度。”
他起身负手踱至窗边,一边思考一边慢慢道:“圣人入主中原后,遍地豪强大族割据势力无法彻底根除,因此大魏只能妥协以世家大族为宗主督护百姓,形成宗主督护制。”
“这些地方豪强与鲜卑贵族拥有独立的行政和军事权力,宗主的包荫户任凭宗主剥削和奴役,大魏亦不得征调或干预,一度形成‘千丁共籍,公避课役’的局面。这些包荫户多无户籍,受宗主剥削奴役,生活困苦。”
“若是杨延设计的三长制得以施行,将包荫户纳入国家编户,将会使贵族失去对这些人口的直接掌控,贵族无法再通过荫户隐匿土地和人口逃避赋税。”
崔子安也压低声音,郑重道:“没错,若是这些荫户脱离贵族控制后,他们的赋税到了朝廷的口袋里,那么谁的利益会直接受损呢?”
沈道固眉头紧缩:“三长制若是能够成功实施,则意味着朝廷的政令得以直接至下达基层,那些贵族将会失去对地方事务的垄断权……”
屋子里一时寂静,唯有窗外风吹柏叶的沙沙细响。
姒墨坐在角落的矮榻上,正低头摆弄那套蝶翅几。崔子安确实是个心思灵巧的人,他改良的这个不止可以拼成平面的图形,还能通过榫卯结构搭成立体的花样。她照着图册已经拼出一只趴着休息的狮子,鬃毛用细长的木片层叠表现,竟有几分栩栩如生。
那边的对话她听了两耳朵,听明白了,总结来说就是杨延这个要命的制度,将会加强中|央对地方的集权统治。
有一些后世的语文书里会学。
嘿,宇文疏。她拆着木头,自己给自己逗笑了。
崔子安低声打破沉默:“恕我直言,杨兄在做这样的事,动摇了太多人的利益了,我在听到他出事的时候其实心中并无太多意外,”他苦笑,“现下却是我要接替杨兄走上这个位置了。”
沈道固走回案旁,安慰他道:“三长制既由圣人授意,若杨侍郎真是死于此,那么此事已是朝野瞩目,幕后之人想必不会猖狂到接连谋害两位大人。”
他又问:“崔侍郎可知道杨延在设计三长制以来是否有什么人为难他,尤其近一两月,是否有人对他施压或威胁?”
崔子安摇头:“这,杨兄虽然做事认真,但是性情内敛、不善言辞,与我们同僚之间都只是泛泛之交,我还真未曾留意过。”
“不过若说近一二个月,那时我不在京中,听上峰说杨兄曾以养亲为由向他告过长假,不过他没有同意。或许那时真是有人对杨侍郎施压。”
线索至此,似乎已问无可问。
沈道固起身:“多谢崔侍郎坦诚相告,杨侍郎之事牵连甚广,恐非一日可明,今日便先告辞了。”
他回头向姒墨招手,姒墨看着拼到一半的虎头小狗,咬了咬唇,有些为难。
沈道固于是飞快坐回去:“啊,恐怕还要再叨扰崔侍郎一段时间,我还要看一看杨侍郎遗留的手稿,查缺补漏。”
崔子安羡慕地看着他们:“你们兄妹感情真好,子安自幼便是孤儿,也不知此生还能否体验这样的温情。”
姒墨和沈道固偷偷对视一眼,也不知各自听到这话都是什么心绪。
离去时,崔子安起身相送,行至廊下,春阳正好,将他浅绯官袍照得鲜亮几分。他停下脚步,郑重向沈道固一揖:“下官对沈大人之名仰慕已久。大人年少有为,胸有丘壑。日后若有机会,还望能多多亲近。”
沈道固眸光温润,语气谦和:“崔侍郎过誉了。侍郎才学兼备,正是施展抱负之时,你我既同在一朝为臣,自有共事切磋之机……侍郎若是公务之余得闲,可来徐国公府小坐。”
二人走出去老远,姒墨偷偷问沈道固:“留你姑母家的地址,你还真打算在你姑母家一直住下去呀?”
沈道固挑眉:“表妹要赶我出家门了么?”
他长睫微垂,神色黯然:“果然到了寄人篱下被主家嫌弃的情节了么?其实我还可以给你们半夜缝补衣裳以换一个栖身之地。”
姒墨干笑:“表哥自便……但我还真有点想看你缝衣服,收门票吗?”
*
北部官署里一间斗室,验吏老周将那片尉迟思从案发现场带回来的碎屑移至琉璃灯下,碎片边缘的暗红在光下透出极细微的金屑反光。
他凑近嗅了嗅,陈年檀香混着血锈的气味底下,还藏着一丝熟悉的味道。
这是……
他猛地向后缩回手,碎片险些从镊尖滑落。
他下意识地抬眼望向窗外,冷汗瞬间爬满了脊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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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马车驶过不平的石板路, 微微颠簸。
姒墨手里的蝶翅几晃了晃,顶上一片薄木片眼看就要滑落,她轻轻“呀”了一声,下意识伸手去护。
沈道固几乎同时抬眼, 左手虚虚扶在她手肘下方, 稳住了她的身形。
他右手仍握着一卷手稿, 目光却已从字句间移开,落在她掌心。
“拼的什么?”他问。
“一座山。”姒墨答道。
“……一座、山?”沈道固挑眉, “拼一座山?”
“对啊, ”姒墨指给他看,“这是山峰、这是山坳、这是山脊、这是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
沈道固礼貌微笑鼓掌。
姒墨瞪他:“你现在是个大人了是不是?不拿泥巴堆房子了?我看崔子安就比你有意思多了。”
“是。不。恭喜他。”沈道固一一点头。
姒墨吸气正想再说些什么, 马车已经缓缓停了下来。外头传来明诚的声音:“公子,县主, 太子府到了。”
沈道固应了一声,回头道:“恭请县主收起来‘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吧,我们下车了。”
他收起手稿,起身率先下了马车, 又回身伸出手。
姒墨将她的“山上一个野兽打的洞”放在坐榻上, 轻巧跃下车辕。春日晨风拂面,带着湿润的暖意,她微微眯了眯眼。
太子府正门巍峨, 石狮肃立。晨光初透, 将飞檐上的琉璃瓦照得流光溢彩。
先前已经给太子投了拜帖, 两人穿过重门,绕过影壁,刚到太子府前庭,忽然见到一位熟人。
韩越峦身着玄色明光铠, 腰佩横刀,见到他二人也是一喜:“县主、道固,你们今日怎么来太子府了?”
“啊,我刚调任太子翊军校尉,倒还没来得及和你们说。”他一拍脑袋,补充道。
沈道固拱手笑道:“恭喜韩兄高升。”
太子府前庭开阔,青砖铺地,两侧廊庑绵延,庭中种着几株高大的银杏与松柏,此时新叶初发,绿意盎然。
三人立在庭中叙话,韩越峦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扫视:“你们不是在查杨侍郎的案子吗?这是有新发现来禀告太子?”
沈道固摇头:“不是,我们查案查到太子了,来问问他和杨延的命案有没有关系。”
韩越峦:?
韩越峦:……我听错了吗?
韩越峦看了眼面无表情的姒墨,委婉道:“道固兄,我猜如果是白马侯,大概不会这么做事。”
“怎么?”沈道固挑眉,耐心道:“昨日我们去问中书侍郎崔子安,他欲言又止,提到杨延的三长制时曾说我们‘又从贺赖真那里来,怎么会不知……’,而贺赖真又是太子博士,那么我们怀疑到太子不是很正常的推断么?”
“但是我猜白马侯不会在第二天直接一架马车怼进东宫里跑来直接质问太子。”韩越峦礼貌微笑。
沈道固拍拍他肩膀,语重心长:“那说明韩兄平时不看话本子,很多生活中的误会都源自于缺少沟通,杨延的三长制到底是否受太子上下其手,我问一问不就清楚了吗?”
“但也可能死。”韩越峦礼貌咬字。
沈道固望天想了想,给自己想了几个故事线:“确实,比如太子发现事情败露于是直接在东宫里当场射杀我,那么不是也直通大结局了么,幕后黑手就是太子,十分清晰;或者太子被我问得心虚了,但并没有当场射杀我,我被太子骗过了没能查明白这个案子,太子成功咳咳之后想法子磋磨死了我,这个可能慢一点,那就赚了好几年;再或者太子其实和杨延没有关系,于是我们一起意识到是崔子安有意误导我们,那么我们就回头去射杀崔子安。”
韩越峦:……杀心真重啊这孩子。
要不我这个太子翊军校尉先射杀了你吧。
他转过头看看姒墨,寄予厚望:“县主就不劝一劝吗?”
姒墨默默垂眼,心道我也是才知道沈道固这早夭之相是怎么来的了。
她干笑道:“我一般都是鼓励式教育。”
沈道固点头,很认可这点:“是,她在怀荒镇的时候就是鼓励式教育了。”
韩越峦:“……”
行吧,是我融入不进去年轻人了。
韩越峦带他们往内殿走,边走边道:“所幸我今日当值,到时候不至于让县主一个人辛苦搬你的尸体。”
沈道固感谢他:“可见你我二人能成为朋友还是有缘分在的。”
太子一个人坐在书房窗下长案后,正执笔批阅文书,见三人进来,便搁下笔对韩越峦一点头,又对姒墨和沈道固温声道:“不必多礼,坐吧。”
沈道固与姒墨行礼落座。宫人悄无声息地奉上茶点,又退至殿外。
太子目光先落在姒墨身上,含笑道:“华亭归家后可还习惯?姑母昨日进宫还同母后念叨,说你乖巧懂事,她欢喜得不得了。”
姒墨垂眸:“谢殿下关怀。”
也谢沈昭明胡说。
太子又问:“这个廷尉正你当得如何?好玩吗?”
姒墨看看沈道固:“还行。”
太子颔首,又看向沈道固,神色肃然几分:“你们今日来是杨延的案子有了进展吗?查到什么了?”
沈道固坐直身体:“请问太子对杨侍郎生前设计的三长制了解多少。”
太子指尖沿着桌子的边沿轻轻摩挲:“大约六七年前,父皇私下对我提起过有这么个人在为他办这事。怎么,杨延的死与三长制有关吗?”
沈道固又问:“太子与杨延可有私交?”
太子指尖轻轻敲击案面,神色凝重:“大约五年前,他想找一份《盐铁论》的永平年间官抄本,听人说我素来喜欢汉家典籍,有些旧卷只我这儿藏有,便来找我借去抄录了一份。再后来……我们偶尔会谈些经史旧闻,也只是看法相投罢了,只是交流些经史思想,三长制的事情我倒是从未插手过。”
“所以杀他的人会是不知通过什么途径知道了杨延在设计三长制的贵族或世家?”太子想了想三长制的原委,猜测道。
沈道固和姒墨对视一眼。
若是按照太子的说法,那么柳氏所说杨延“背着人相见”的那位大抵便是太子了。储君身份敏感,杨延为避私交之嫌,格外谨慎些也是常理。
那么崔子安也未必是有意误导他们指向太子,毕竟他们同僚数载,朝夕相对,或许他也是偶然间察觉了杨延与太子的交往,误以为太子与杨延有政事往来,这才在言语间露出痕迹。
沈道固忽然问:“太子不怀疑真是妖物作祟吗?臣目前查到的线索倒是都确实符合蛊雕作案。”
太子直视他的眼睛:“是吗?”
沈道固唇角似有若无地一弯:“不是。”
太子也微微一笑:“那想来就不是。我想沿着三长制这条路查下去或许是对的,”他苦笑,“我确实能想象到我那几个……这事倒还真有可能是他们干出来的。”
他忽然反应过来:“道固今日上门问我这些问题,是疑心杨延之死与我有关?”
太子摇头叹息:“我一向主张胡汉之间宜当交融共济,消弭隔阂,方是长治久安之策。杨延所做之事正是朝此努力,他若做成,于国于民皆是有益。如今他骤然被害,我心中实是深为痛心。”
“而且杨延做此事是父皇授意,别说我未曾干预,就算我有心插手又能代表什么呢?”太子哈哈大笑,“我把此案交给沈卿去查,是我相信你的能力,可不是指望你会包庇我的。难不成道固已将自己当作东宫之人了吗?”
沈道固也轻笑。
他心下其实还想到了一种可能,但那就太过曲折了。虽然他猜到了圣人或许已经有意传位太子,如今其实正该是争储的关键时候。但如今看圣人对太子十分信重,悉心栽培、步步铺路,若真是为了争储,那么幕后人要怎么才能有胜算呢?
春风拂过庭中银杏,新叶沙沙作响。远处宫檐下铜铃轻荡,传来细碎的清音。
*
平康坊,采环阁。
三楼最深处的雅间,檐下垂着湘妃竹帘,帘外笙箫隐隐,帘内寂静如潭。
顾盈衣卸了簪环,散着一头乌黑长发,赤足立在窗前。窗外是长安城的万家灯火,暖黄的光晕映在她瓷白的脸颊上,却独独绕开了那双深邃的眸子。
“你为何要主动进入沈道固的视野?”房间深处忽然有一人问。
顾盈衣又恋恋不舍地看了一眼长安夜色,才转身离开窗台。
她赤着脚,步履轻盈地绕开地上散碎的蓝色琉璃碎片,看得深处那人忍不住起身去接她,怕她划伤了自己。
“王看不明白吗?如今太子即位已是大势所趋,他的小红人沈道固风头正盛,当天提交的政令圣人第二天就指了人帮他去做,”顾盈衣并不让他来扶,她把桌上最后一盏琉璃杯也随手扫到地上,清脆一声裂响,她脸上轻巧的笑意更盛,“我此时不去趁机为自己抬高身价,难不成‘顾大家’的名声也要随着那些妓子一样自甘下贱吗?”
“谁知道沈道固发什么疯,和他有什么关系,他娘让人挖出来嫖了不成,管这种闲事。却连累了你。”那男人脸上是真切的怒意。
顾盈衣不理他这句话,蹲下|身挑挑拣拣了几块还算整齐的琉璃碎片,磕在半年前容小将军送她的那枚玉章的尖角上,挨个敲碎了。
那人就知道自己又说了顾盈衣不爱听的话,他于是也不说话了。
雅间里暗香浮动,纱幔流金,轻柔的光线宛如细碎的金箔随意铺陈,与冰河一般的琉璃碎片相互映照闪耀。
“当初容小将军的事情我没有为您办好,王如今等着看吧,盈衣必将会送您一个惊喜。”顾盈衣敲得满意了,重新站起身,极艳的眼尾微微上挑,是一个不太顺从的笑。
深处那个影子走过来,扣住顾盈衣纤细的肩膀:“我从来没有要你为我做事,盈衣,我只是见了什么好东西都觉得世间只有你一人配得上。”
他看着满地的琉璃碎片:“我忘记你不喜欢蓝色,今次是我错了。不过我之前让人寻的西域血玉就要到了,缀在你为《红梅枝》准备的舞衣上最好,至于什么容将军……”
他叹了口气:“你那时就算和他走了其实也没关系,盈衣,世上没有人比我更希望你好。我从前就和你说过,你不喜欢做这种事情就不做。”
“我喜欢,”顾盈衣仰着脸对他笑,浓烈的眼里流光溢彩,“我喜欢权力,就如同王喜欢权力一样。”
她微微侧脸,把头贴在男人宽阔的脸上,几乎是叹息着说:“我所愿的事情,就是主人可以站在天下的最高处……然后,为我实现我的愿望。”
窗外长安夜色渐浓,万家灯火如星河倒悬。
一条人命,不过是一枚被掷出的骰子。骰子落定,赌局才真正开始——
第89章
平康坊的封禁到底是撤了。
坊门照旧酉时开, 亥时闭,巡街的武侯依旧挎着刀慢悠悠地走,更夫的梆子声依旧一夜响过五回。
人们依旧会从坊门里经过,只是脚步总会不自觉地快上几分。偶有不知情的生客问起里头如何, 街边卖胡饼的老汉便含含糊糊地摆摆手:“死过个大官哩……不让说, 不让说。”
那语气里没有恐惧, 只有几分事不关己的漠然。
长安城离圣人太近了,只要狠狠抓过几个大声议论的可怜人, 栖云阁那扇溅过血的三楼高窗便敢不再出现在人们茶余饭后的口中了。
只是往日彻夜不熄的灯笼暗下去大半, 笙歌笑闹声也收敛了许多。
而近日,灯火最盛处是重新开业的采环阁。
采环阁白墙灰瓦, 朱门虚掩,檐下悬着一排素纱灯笼, 暖黄的光晕柔和地洒在石阶上。门前只有两名青衣小婢垂手侍立,见马车来,便悄无声息地引着驶入后院
今夜姒墨和沈道固原本也没想带上宇文恪,但是少年人得知消息后却堵在留听阁门口, 振振有词。
“你们就等着看吧, 不带我的话至少亏一半!”
话说的笃定。
或许是沈道固难得为了给自己积一点德,于是神神叨叨的宇文恪也被一并装进了马车里。
采环阁前庭不大,却布置得精巧, 青石铺地, 墙角一池睡莲初绽, 粉白的花瓣摇摇晃晃,池底在暮色里泛着蓝色幽光。
正中一条曲折的回廊通向主楼,廊下每隔数步便悬一盏琉璃灯,灯影幢幢, 映着廊外假山石影,恍如梦境。
丝竹声从主楼深处传来,清越的琴箫合鸣,间杂着清脆的铃铛声,如碎玉落盘。
小婢将三人引至二楼一处临水的雅间。房间宽敞,陈设简洁却极有品位,室内铺着浅青色毡毯,设一张紫檀长案,案上已摆好时令鲜果和精致茶点,并一只青瓷香炉,散开的是清苦微甘的柏子香气。
“这不是前一阵表兄喜欢的香吗?”宇文恪自言自语。
“啊,顾大家那天只是和我们说了几句话,就连这个都留意到了,她不挣大钱谁挣啊!”宇文恪感慨。
沈道固闻言扫了一眼香炉,只淡淡笑了笑,没接话。
楼内忽然安静下来,先是磬音,清越悠长,如空山古寺晨钟。接着琴声续上,泠泠似流水。箫声幽幽,如夜风穿林。
帷幕缓缓向两侧拉开。台上转出一列人来,最当先的顾盈衣一身素白舞衣,广袖曳地,在烛光下流转着珍珠般温润的光泽。舞衣上缀着的羽毛装饰像是真正的羽毛,洁白如雪,细密地缀在肩头、袖缘、裙摆,随着她呼吸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化作白鸟振翅飞去。
鼓点声忽然高昂。
她今日青丝高绾成飞仙髻,髻间只斜插一支白玉簪,簪头雕成羽状,与衣上白羽呼应。面上妆容极淡,只描了眉,点了唇,额间贴了一枚小小的银色羽状花钿。
顾盈衣足尖轻点,人便如一枚被风吹动的羽毛,缓缓旋转起来。素白舞衣随之展开,广袖如云,裙裾如浪,衣上白羽在旋转中纷纷扬起,真如群鸟惊飞,羽翼舒展。她的舞姿极缓极柔,每一个动作都舒展到极致,却又在极致处轻轻一顿,生出无限余韵。
先前的低语、杯盏轻碰声、衣衫窸窣声似乎全都消失了,大家都看得屏住呼吸。
姒墨微微前倾了身子。她看得比旁人都要仔细,目光掠过顾盈衣流畅的舞姿,掠过她随动作起伏的衣袖和裙摆,最后定格在她的手腕和肩头。那里,素白鲛绡之下,似乎隐约扣着什么东西,颜色与肌肤极为接近,若非她目力远超常人,几乎难以察觉。
舞至中段,乐声转急。
顾盈衣的舞姿也随之加快。她旋转俯仰间跃空而起,素白衣袂在空中完全绽开,宛如一朵瞬间盛放到极致的昙花。就在跃至最高点的刹那,姒墨清晰地看到她手腕和肩头那几处不易察觉的扣结处有极细微的银光一闪,又立刻隐没。
顾盈衣轻盈落地,足尖点地,顺势伏身。广袖如云收拢,覆在地上。衣上白羽缓缓飘落,在她周身铺开一圈,真如飞鸟敛羽,归于寂静。
余韵在无声中蔓延。足足过了两三息,雷鸣般的掌声才轰然炸响,夹杂着抑制不住的惊叹与叫好声,几乎要掀翻采环阁的屋顶。
宇文恪拍手拍得掌心发红,激动得脸都涨红了:“真神了!阿姐你看到没?顾大家刚刚是不是真的飞起来了?”
姒墨却缓缓坐直身体,侧过头对沈道固道:“你方才看见顾大家手腕上的皮扣,还有空中的细线了么?”
沈道固一怔:“好像没发现……”
“肯定不能发现啊!”宇文恪耳朵尖,凑过来插话,“我就说不带我的话至少亏一半吧,沈道固你看人跳舞了吗?”
他越想越气:“我那天纯是被你诓了,若说心神不能专注投入欣赏艺术,愚弟何能及兄也?你今天那个眼睛从我姐……”
沈道固依旧保持着端坐的姿势,把剑鞘从宇文恪嘴上移开,和缓地继续回答姒墨:“我没注意,是她方才腾空时所用的道具吗?”
姒墨同情地看着宇文恪。
宇文恪深吸一口气,按照姒墨之前教他的从怀里掏出纸笔开始记黑账:和延三年五月初九,沈道固拿剑鞘抽我嘴巴子。
这时,雅间的门被轻轻叩响。
方才引路的小婢推门进来,敛衽一礼,细声道:“三位贵人,顾大家说感念诸位捧场,特来拜谢。”
顾盈衣走进来,先向三人盈盈一拜:“盈衣多谢华亭县主、沈祭酒、宇文世子赏光。”
沈道固的目光在顾盈衣的羽衣上停留一瞬,礼貌地收回视线。
“顾大家方才这一舞宛若飞仙。倒有些像《拾遗记》中所写的《集羽》。”他忽然说。
顾盈衣眼睛一亮:“沈祭酒果然博闻。”
她对唯一挠头的宇文恪解释:“传说周昭王即位的第二年,有两名神女托形作为广延国舞女为周昭王献舞。她们为昭王跳了三支舞,一名《萦尘》,言其体轻能与尘相乱;次曰《集羽》,言其婉转若羽毛之从风;末曰《旋怀》,言其肢体缠曼若入怀袖也[1]。”她娓娓道来,“我这支舞正是试图描摹那《集羽》之舞的意境。几位若是喜欢,来日还可来品评另外两支舞。”
姒墨安静地听着,沈道固在桌下轻轻用腿撞了她一下。
姒墨目视前方,眨了眨眼。
沈道固又撞她一下。
姒墨懂了,稍稍探身问顾盈衣:“顾大家身上这个是真的羽毛吗?”
顾盈衣嫣然一笑,将袖缘一片羽毛轻轻取下,递给姒墨:“不是的,是阁中姐妹们费了心思,用上好的丝绢、鹅绒,一点点仿着真羽的形状色泽做的,是不是看起来很真?每舞一曲,便要重新整理缝补,有时一支舞下来,要耗去大半日工夫呢。”
宇文恪早已按捺不住好奇,伸手道:“我看看,我还以为是真的呢,”他就着烛光仔细打量,又用手指捻了捻,随口道,“这羽毛有点像我小时候那只海东青脱落的绒羽。”
少年人草草略过这茬,迫不及待问出了心头的疑问:“顾大家刚刚腾空而起好像神迹一样,你是会飞吗?”
顾盈衣被他孩子气的追问逗得莞尔,眼波流转间自带一段天然风情:“不过是一些取巧的小法子罢了。却是不能告诉世子,不然世子知道之后就不会再如此惊艳了,岂不是辜负了我们的精巧心思。”
顾盈衣又略坐了坐,说了些闲话,饮尽半盏茶后她便起身告辞,说是前头还需照应。
台上又换了一班乐伎舞姬,丝竹再起,舞影翩跹,看客们也重新活跃起来。只是不知是不是先有了珠玉在前,后面的演出总让人觉得少了点什么,喝彩声也稀疏了些。
姒墨忽然对沈道固说:“你拉我一把。”
沈道固:?
姒墨把手伸给他:“别让我掉下去。”
姒墨的手悬在半空,腕骨清瘦,像风里一截将落未落的玉兰枝。他犹豫了一下,宇文恪忽然横插进来,稳稳握住姒墨的手:“我来了阿姐。”
姒墨:“也行。”
她借力微微探身,将上半身探出雅间半开的轩窗,仰起头去看台子正上方的横梁。那里光线昏暗,又被重重帷幔阴影遮挡,似乎有有什么东西,但是难以看清。
沈道固忽然拔剑出鞘,小心调整剑的角度,直到某一刻剑身的斜面恰好将远处一盏明亮灯笼的光线反射向横梁上那一片昏暗区域。
一抹微弱的金属反光被精准地投入姒墨眼中。
“有了,”姒墨轻声道,“梁上果然装了东西。”
姒墨刚想说话,忽然看一眼宇文恪:“你要出去吗?”
宇文恪:“为什么?”
姒墨道:“刚才顾大家不告诉你的东西,现在我们要讨论这个了。为了保护你对舞蹈的欣赏,所以你可以选择是不是出去。”
宇文恪有点纠结。
沈道固看不得他这个样子,皱眉道:“这么大岁数人了,听就听了。”
宇文恪乖乖坐好。姒墨于是问:“你们看过傀儡戏的提线之法吗?”
沈道固想了想:“原来是这样。”
宇文恪:“原来是哪样?”
沈道固问他:“你是否还记得顾盈衣手腕上的红痕。”
宇文恪:“你就不该问我是否记得,你应当先问我是否知道。”
沈道固:“……我以为但凡细心一点的人都会发现。”
宇文恪理直气壮:“那说明你的‘以为’、你对世界的认知有问题,你这样不能向下兼容的人怎么做博士祭酒呢?太学生们不会联合起来反抗你吗?”
沈道固摁住眉心:“……要么你还是出去吧。”
宇文恪转过头对着姒墨恍然大悟:“啊!你是说顾大家方才会飞是因为手腕上绑了傀儡线,阿姐刚刚是在找房梁上的机括!”
他感慨:“顾大家居然如此巧思,怪不得是江北第一人,竟然在舞蹈中用到了机关之术,达到了别人从未能及的艺术!”
“恐怕不止这么简单。”沈道固冷笑。
姒墨与他对视一眼,从怀中摸出之前书斋伙计给他们的那根羽毛,将顾盈衣羽衣上的羽毛并排放在浅青色的毡毯上。
除了颜色与材质天差地别,两者的形状、大小、甚至羽枝分岔的细微角度……
几乎一模一样——
作者有话说:【1】东晋王嘉《拾遗记》卷四
感谢阅读~
我尽量六点……
第90章
宇文恪凑过来:“这是雕的羽毛吧, 阿姐你存着这个做什么?”
姒墨刚要说话,沈道固抬手按住被阁中暖风吹得飘飘摇摇的两根羽毛,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
姒墨于是对宇文恪干笑道:“忍不住和真羽毛比较一下,顾大家真是花了心思, 做得一模一样。”
从采环阁出来时, 长安城已彻底沉入夜色。
坊间的灯笼一盏盏亮着, 在青石板路上投下昏黄摇曳的光晕,将行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他们特意没有乘马车, 在身后阁中残留的丝竹声中沿着街头漫步。
宇文恪走在最前头, 脚步轻快,嘴里还在哼着方才听来的半段曲调, 显然仍沉浸在顾盈衣那支《集羽》带来的震撼里,少年人的心思总是纯粹。
姒墨与沈道固却落后了几步。
两人的目光在半空中轻轻一碰, 又各自移开。
姒墨想起离开雅间前自己最后望向窗外的目光。
采环阁那栋最高的楼阁,飞檐斗拱,在夜色中勾勒出沉默而清晰的轮廓。她的视线顺着那轮廓向远处延伸,在脑海中勾勒出长安城坊市的布局, 采环阁、栖云阁、芸台轩……
她脚步不自觉地停下。
沈道固也跟着驻足, 侧首看她。
姒墨抬起手,指尖在空中虚虚划过一条线,从他们此刻站立的方向, 指向夜色深处:“你记不记得, 栖云阁在平康坊的什么方位?”
沈道固不需回忆, 那幅早已烂熟于心的长安坊市舆图已清晰浮现在脑海。
“在采环阁东南,”他声音压得很低,“芸台轩在他们之间偏东一些。”
若是借着春风,从采环阁最高的那栋楼, 到栖云阁之间的空中,若是落下一根羽毛,那么未必不能落进芸台轩。
宇文恪这时才发现两人没跟上,回头嚷道:“阿姐,表兄,你们嘀咕什么呢?我自己坐车走啦。”
姒墨收回手,应了一声,快步跟了上去。
沈道固落后半步,目光再次投向采环阁那栋高楼的屋顶。飞檐翘角刺入深蓝天幕,檐下悬着的灯笼在晚风中轻轻摇晃,像一只只窥探人间的眼。
回府的路似乎比来时短了些。
这一路上姒墨若有所思,沈道固若有所想,宇文恪若一个傻子,他实在是受不了这种氛围,刚一停车就飞快跳了下去。
然后就被宇文瑛羽和沈昭明逮住了。
宇文恪惊喜:“父亲、母亲,你们是专门来后门接我们的吗?平康坊真的好好玩啊,怪不得你们从前不让我去,太勾人了吧这也!”
宇文瑛羽眼神下意识躲闪了一下,面色不太自然,沈昭明上前一步慈祥道:“对呀孩子,你要是早早沉迷坊市了,哪里还会觉得招猫逗狗跑马打猎有趣,父母之爱就是如此为子孙后人计深远。”
宇文恪隐约觉得有点不对,但依然很感动。
姒墨和沈道固也从马车上下来,几人一道往后院走。
宇文恪兴奋劲儿还没过,仍在和父母讲着今日看的《集羽》有多么惊艳,顾大家设计的机关多么精妙。
宇文瑛羽:“!”
宇文瑛羽:“她飞起来是因为绑了傀儡线!”
沈昭明伸手:“给钱吧。”
宇文瑛羽从怀里掏钱,很是懊丧:“我真以为这是舞蹈的技巧,她们不都把自己练得身轻如燕吗?前朝时候还有传说人能在人手心里跳舞,难不成也有机关?”
沈昭明眉开眼笑地掂量了一下钱袋,她还有点不满足:“这钱两年前重阳她跳《醉花阴》的时候你就该给我了,如今不该给我加些利息吗?”
宇文恪幽幽道:“你们等一下……”
宇文恪:“两年前?”
沈昭明得意忘形:“两年前顾盈衣跳的《醉花阴》里就有腾空醉卧花丛的舞段了,我说肯定是有藏起来的绳子扯着她,你父亲非说是她刻苦练出来的,他的观察就不如我吧?”
宇文瑛羽扯一扯她的袖子。
沈昭明:“……”
沈昭明:“哈哈。”
宇文恪死死盯着沈昭明:“我小时候你们隔三差五晚上就跟我说同僚家里出了急事要去帮忙,其实都是背着我去平康坊玩?”
沈昭明向宇文瑛羽求助。
宇文恪忽然智商上线:“甚至你们今天都不是专门来接我们的,你们也去了采环阁!”
宇文瑛羽:“……哈哈。”
宇文瑛羽向姒墨求助。
姒墨:“……”
不是,两年前我甚至都不在你们这个凡世。
姒墨咬着嘴唇,一边重复题目试图拖延时间一边绞尽脑汁作答:“方才母亲不是说父母之爱就是如此为子孙后人计深远,你、你小时候的无趣正是为了今日的有趣,况且今时不同往日,你今日能去平康坊还要多亏沈道固重新整顿了那个鱼龙混杂的地方,这一点上你还要谢你的表兄。”
姒墨抬头,看向沈道固,是个“我话就到这儿了”的意思。
沈道固:“……”
沈道固接力:“你是姑姑姑父最爱的人,所谓‘内省不疚,夫何忧何惧?’反过来讲他们在欺骗你之后,难道不是无时无刻不在饱受自我道德的审问、不在痛苦内疚中煎熬吗?但他们宁愿忍着痛苦也为了保护你今日之乐,你不懂得他们对你的苦心,难道如今还反过来要责怪他们吗?”
宇文恪:“有没有人让他别和我说话呢?”
宇文恪捂着心口:“我现在有一点感觉自己不孝,还有一点感觉自己不聪明,”他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看姒墨,“阿姐,你能告诉我哪个才是真实的世界吗?”
姒墨缓缓移开视线:“都、都有吧。”
宇文恪还想挣扎一下,姒墨果断地摸了摸他的头发:“真是个孝顺的孩子,好在好日子终于来了,你可以和父亲母亲一起去平康坊玩了。”
宇文瑛羽和沈昭明热烈鼓掌。
沈道固:“恭喜。”
一家人抱头痛哭。
哭过之后沈道固问他:“那你明日是和姑姑姑父一起去平康坊,还是跟我们一起去风餐露宿地查案?”
宇文恪避开几人的视线,竟然罕见地有一些忸怩:“我、我明天有别的事情要做。”
几人于是互道晚安。
宇文恪:“等一下!”
宇文恪:“没有人关心一下我明天要去做什么吗?”
几人于是撤回晚安,十分敬业地等着他讲。
宇文恪、宇文恪拿他们没什么办法,因为他真的很想讲:“……我小时候喜欢过的那个戏班子,听人说最近又转回京城了,我想去……看看。”
“哦,”沈昭明先想起来了,“去吧,你小时候穷,只会偷家里的包子给人家带过去,现在好不容易长大了,多偷点金银首饰补给人家。”
姒墨也想起来整整十章之前停云别业小聚时,曾有他的友人说起宇文恪小时候沉迷戏班子的事情。
宇文恪郑重道:“母亲,我一时无法分辨您是正话反话。”
沈昭明怜惜地看着他:“孩子,我跟你讲话不会超出字面意思的。”
一家人吵吵嚷嚷热热闹闹,终于在走过了六棵梧桐树后分别。
梧桐叶影婆娑,月色从枝桠间漏下,散碎铺了一地。前头宇文恪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沈道固却停在第六棵梧桐树下,织锦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又缓缓落下。
姒墨走了两步,发觉身侧无人,回头时正对上他如一汪墨池般的眼睛。
“方才你唤了姑母‘母亲’。”沈道固轻轻对她笑。
姒墨怔愣。
她记得。
刚刚为了哄宇文恪情急,话赶着话就溜出了口,此刻被沈道固单独拎出来,她仿佛忽然被置于灯下的小偷。
离开九重天已经有一百三十多年了。“母亲”这个词,对她来说,还是那么不可触及的一道疤痕吗?
是不是……偶尔,在失神的时候,她也可以短暂地重新拥有这两个字?
大约……有一个月了?
那时候的事情,似乎真的已经很久没有整夜整夜地入她梦魇了。
夜风拂过,鬓边一缕发丝滑到她唇畔,痒痒的。
沈道固于是又笑了,笑意像水墨画里最轻的一笔。
“欢迎你,姒墨。”
远处隐约传来巡夜家仆的脚步声与更漏声,这一方梧桐树笼罩的小天地内,像是被单独|裁出来的一段时光,却并不寂寥,反而被月光、树影、花香和他眼中温柔的笑意填得满满当当。
“谢谢你,沈道固。”她说。
第二日。
他们今日原是要往北部衙署去,调阅顾盈衣在乐籍中的存档。但临行前改了主意,有些藏在卷宗字句后的东西,或许不如坊间流传的秘闻来得真切。
是以马车先折向了独孤明的停云别业,他混迹平康坊多年,又身为两人友人,正是探听以及压榨的最佳人选。
因为采环阁那栋楼的位置太巧了,若是有人能够利用类似顾盈衣的飞天机关,在夜色掩护下,从采环阁那栋高楼出发,借助近乎透明的坚韧丝线,就能如飞鸟掠空般悄无声息地滑至栖云阁三楼窗外,从而进入室内行凶,再将头颅原路带回。
更不用说那远超巧合的两根羽毛。
那么,顾盈衣与此案的牵扯是什么呢?
“你觉得,”姒墨在马车里问沈道固,“她明知道我们在查这个案子,为什么还要故意在我们面前展示诸多巧合呢?”
“我不知道,”沈道固沉默了片刻,他的目光投向窗外流动的街景,“我们对她一无所知。”
“或许是为了混淆我们的视线,或许……”他顿了顿,指尖在膝上轻轻叩了一下。
车窗外,一只灰鹊扑棱着翅膀掠过檐角,很快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宇之后。
“她想让我们发现一些‘真相’。”——
作者有话说:下本开这个~【帝女青词】姒墨徒弟的故事,欢迎收藏
星疏这辈子只过了一天苦日子,就是13岁的那个亡国之夜。
但也是那个夜晚,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真的有飘逸出尘的神仙。
——漫天神佛在上,能否眷顾信女,让我知道那晚救我性命的神仙姓名,让信女在诚心祷告的时候可以念一念他的名字。
后来,星疏被师傅姒墨捡走,真正踏上仙途。
她想,我总有一天会到九重天上,我会亲自问一问他的名字。
可是在此之前,命运就已经眷顾了她。
*
卫修青是国公世子,此生只有一个信仰,就是医学。
后来被望子成龙的父亲揍了太多遍,他只好偷偷把抓来……请来的病人都秘密安置在别院。
有一天,他捡到了一个比仙女还要漂亮的病人,这位病人得了一种可以以他卫修青名字命名的罕见疾病。
卫修青:证明我梦想的时候到了!快当爹一样供起来!
因为中妖毒不得不封印自己法力的女主:这人还行,还挺会养神仙。
京城众人奔走相告:听说了吗?卫世子在别院养了个美貌外室!
星疏:我不是他养在别院的美貌病人吗?!
京城众人:懂了,要名分来了。
后来,卫修青知道了星疏的身份,也明白了自己和她之间的巨大身份鸿沟。
卫修青:你是想要去找那个喜欢的神仙才修仙的吗?
星疏:不是啊,你脑子怎么长的?当然是因为我师父就是神仙啊。
*
星疏飞升到九重天之后,一边和师傅姒墨的老朋友们斗智斗勇,一边寻找当年那位救命恩人。
却听说,恩人百年前去凡间历劫,到现在还未归来。
星疏:我暗恋他,但我13岁时候小屁孩一个,他肯定不记得我了,我要努力表现自己!
卫修青:我当凡人的时候暗恋她,但是她有一个心上人,我要努力撬墙角!下一本【帝女青词】文案,讲姒墨徒弟的故事,欢迎收藏
星疏这辈子只过了一天苦日子,就是十三岁的那个亡国之夜。
但也是那个夜晚,她第一次知道原来世上真的有飘逸出尘的神仙,一身青衣,救她于水火。
为了找他,星疏一头扎进修仙路,卷生卷死,终于……因为妖毒发作,法力全无地掉在了国公府世子卫修青的别院里。
*
卫修青,京城顶级医学狂魔(偷偷摸摸版)
被望子成龙的他爹揍了十八年,他终于学会了偷偷把抓来……“请来”的病人都秘密安置在别院。
捡到星疏的第一天,卫修青两眼放光:“罕见!太罕见了!症状前所未见,脉象闻所未闻,定能使我的名字流传医学史!”
星疏吃着这个凡人上供的玉盘珍馐,穿着这个凡人孝敬的绫罗绸缎,不由感叹:这人还行,还挺会养神仙。
京城众人奔走相告:听说了吗?卫世子在别院金屋藏娇,养了个美貌外室!
星疏拍案而起:我不是他养在别院的美貌病人吗?!
京城众人:都懂,这是要名分来了。
后来,卫修青发现了星疏的身份,也知道了她有一个神仙白月光。
卫修青:无所谓,我会出手撬墙角。
*
星疏飞升到九重天之后,却听说恩人百年前去凡间渡天劫,到现在还未归来。
星疏:我暗恋他,但我13岁时候小屁孩一个,他肯定不记得我了,我要努力表现自己!
重回神位的卫修青:我当凡人的时候暗恋她,但是她有一个心上人,我要继续努力撬墙角!
再后来,美人在怀的新任东方天帝看着九重天上挂满的《坚决打击撬墙角行为、防止不良风气蔓延》横幅……
“不够醒目,再发一千份传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