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钟熠进入酒店时,是下午1点。他倒不是迟到,而是汪代荷约的就是这个时间。

进入剧组租用做围读会的房间,里边已经有人在了。钟熠一眼就看到染着黄色卷发,涂着红色指甲油,穿着蓝色小吊带的女主角钟可咏。

她正夹着一根女士香烟在抽。

她听到动静抬头,脸上是正流行的妆容,蓝色的眼影特别衬她的双眼皮。

钟熠注意到她的左脸上还有一颗痣。

他对上钟可咏的眼睛,朝她点头。钟可咏笑,没起身。她很顺手地把身边的椅子拉开,示意这里是钟熠的位置。

等钟熠靠近后,她又递过来一根烟,还亲昵地往他身边靠了靠,没挨住,但亲密劲儿是展示足够的。她用平和又温柔的声音问:“阿潮啊,吃过晚饭了吗?”

她喊的是钟熠戏里的名字。

那么这种亲近也情有可原了——他猜测钟可咏是体验派的演员。为了演好角色,她提前做好角色造型,且用这种方式,加速两个人身体上的默契度。

《双丹》大概只有20天的拍摄时间,在这20天里,钟熠要和她爱的死去活来,不用点小手段的话,等到时候要拍亲密戏,两个人的身体比僵尸还僵,那就要挨骂了。

理解她的意思,钟熠便没误会。他接过钟可咏递来的烟,点燃后,闻着近在咫尺的烟味。

也尽量去熟悉她身上的味道。

《阿丹》是一部很简单的都市爱情片。

阿丹在街角经营着一家便利店超市,平时过着早八晚十的规律生活。

金融危机后,为了填补资金窟窿,不至于还不上贷款,阿丹在深思熟虑后,决定将便利店改为24小时经营。

这样一来,就得倒班,就得招人。

阿丹终于找到了员工,可那人不肯上夜班,这工作便落到了她这个“老板”头上。

阿丹的便利店位置好,附近有好几栋办公楼。在开设通宵营业后,盈利好了很多,因为那些在金融危机中受到影响的上班族,也需要通过熬夜加班才能保证生活。

在任职夜班服务员的过程中,阿丹遇到了阿潮。

阿潮就像是她见过的所有上班族。他穿着西装,戴着眼镜,提着公文包,似乎从事IT相关行业。他会在每天的凌晨三点准时出现在便利店里,买一盒泡面,两颗鱼丸,以此充饥。

但阿潮又和其他人不一样,因为他是唯一一个会对她笑的人。

阿丹近一年接触到的上班族,包括她自己都是死气沉沉。她又在黑夜中工作,她很少见到太阳,她也没见过太阳。

阿潮便成了她的太阳。

在阿丹注意到阿潮三个月后,他们加上了联系方式。又过了三个月,他们结了婚。

结婚之后过了不到半年,阿丹的白班服务员辞职,招聘告示挂出去半个月都招不到人。刚好遇到公司裁员,阿潮失去工作,他便提出在这个空闲时间,来老婆的便利店里上班,以作过渡。

“上班,怎么上?”

“还是像现在这样上。不过,你早,我晚。等你白天交班了,我睡好了起来,我还能有空去找工作。”

丈夫说得头头是道,但阿丹如何听不出那隐藏之下的体贴?

阿丹清楚丈夫这样辛苦是为了自己,却又担心才结婚的二人回因为这个而影响到感情:“能够在同一家店上班当然好,但是这样的话,我们就见不到了。”

阿潮向阿丹保证一定不会,阿丹将信将疑。从此,阿丹经营白天,阿潮经营夜晚。

生活是忙碌的,平淡的,尤其是在倒班之后,因为疲累,阿丹和阿潮每天交流的时间,就变成了接班算账的那十分钟。

“十分钟”开始的第一天,在阿丹和阿潮完成交班之时,阿潮笑着对她小声说:“现在账也算完了,你能不能把工作服脱下来了?”

阿丹懵懵地把衣服解开,不懂,“你不说我也会这样做,你急着赶我走吗?”

阿潮笑道:“我的意思是,工作服脱了,你就不是老板,而是老婆了。”

阿丹脸色一红。

她还是个年轻的女孩子,虽说是她主动要的丈夫的电话,但哪怕婚后,她也仍旧内敛。

把工作服脱下后,阿潮亲吻了阿丹。

在她正害羞地享受的时候,阿潮突然退开,用搞笑艺人那样的语气问她:“铛铛铛!有奖竞猜,今天吃什么!”

阿丹在羞恼中,终于明白了阿潮的谋算。

他们夫妻间的感情,便在这种交换唾液中发酵。

这之后的每一个夜幕时分,阿潮仍像初升的太阳一样,笑嘻嘻地向阿丹索吻。

他利用着这种间隙时间表达爱意。

阿丹笨拙着学习着他的热情,有时候也会在早晨来接替他时亲吻他,让他去猜今天的早餐。

每天从对方嘴里的味道判断他(她)给自己做了什么菜,就这样成了夫妻间的情趣。

这样的日子维持了三个月,便没了下文。

因为阿丹出了意外。

那天,阿潮在上午补觉结束后,便去应聘面试。这次的结果十分不错。联想到前天阿丹说已经找到一个年轻女孩愿意轮班来便利店做事,阿潮只觉得好上加好,便在路上切了半刀猪头肉,打算直接去便利店找阿丹。

隔了一个路口,他看到阿丹正在门口卸货。他不愿妻子太忙,小跑起来,想快些赶过去,却在等红绿灯时,亲眼看见妻子被刹车失灵的货车撞死。

阿丹和阿潮是一对十分恩爱的小夫妻。

他们结婚才不到一年。

阿丹便过世了。

“阿丹”便利店新来了一个白班服务员,据说她也叫阿丹。

她留着黄色头发,很喜欢吊带加牛仔裤的打扮。她的工作态度说好不好,说坏不坏。至少她就承认,她在上班时,经常会挑剔地去拿收银口的口香糖试吃。

她跟以前的那个阿丹完全不一样,但她也是阿丹。

阿丹有一个老板,据说是个刚死了老婆的鳏夫。那鳏夫会在每天晚上的六点来接替她的工作,又会在每天早晨的六点把工作交给她。

每天早上他都会问阿丹一句:“你明天还来吗?”

来啊,当然要来。阿丹没读过什么书,有早死的娘,烂赌的爹,好吃懒做的弟弟——但那些都没关系,因为阿丹从来只管自己。

便利店的工作说轻松不轻松,但看在老板不计较她偷口香糖的账,她打算做满一年。

也是为了不要每天早上被幽灵一样的老板用相同的话骚扰,阿丹把这个念头告诉了他。

却没想到,老板直接拿来一张合同。

“从今天开始,你的薪酬额外加1500,每天的工作时间从早六晚上更改到早上八点,晚上十点,能不能行?”

这种工资已经很高了。阿丹用舌头把嘴里的口香糖叠起来,吹了个泡泡,“老板你发大财了啊,不要晚班了?”

老板说,他也要去上班。

“我要多赚点钱,我不能让便利店垮掉。”

阿丹知道这家便利店是真正的老板——那个跟她同名的“阿丹”开的。现在的老板亏钱也要做,想来是为了怀念老婆。

阿丹觉得自己应该也是有同情心的,便答应了这份工作调整。

从此以后,她再也没有在早上的六点见到老板。

但老板会在晚上的六点准时出现。

他会购买一盒泡面,两颗鱼丸,以此充饥。

老板在店里待的时间也不长,不过十分钟。

等到天黑,他就会背上一个挎包,在便利店的附近去张贴大货车安全提示。

据说真正的老板就是被大货车撞死的。

“我还记得那个阿丹,那时一个温柔的,话也不多的年轻女人。”

当钟可咏感情充沛地说出这句台词,代表着她的人物小传告一段落。

钟熠跟着导演一起给她鼓掌。

在《双丹》这部电影中,钟可咏的戏份场次跟钟熠是一样多的,原因就在于她要一人分饰两角。

别误会,《双丹》不是一个“死了老婆的鳏夫找替身”的狗血故事。导演这么要求,完全是出于节省投资。

可能也有压榨演员的意思?

反正钟可咏对此全盘接受,没有其他意见。

有些话,汪代荷跟钟可咏说过,没有跟其他人提过。趁着剧本围读会的这个机会,她便广而告之,“这部电影在拍摄时,我有一个十分大胆的想法,我会让摄像师使用很多的虚焦。”

模糊焦点。是模糊人物,还是模糊景色?

钟熠想了想,试探着问:“是要展现店员阿丹的样子,所以模糊老婆阿丹的脸吗?”

汪代荷望着钟熠,惊喜于他居然能想到第一层。

“不止。我们的电影有两个叙述视角,一个店员阿丹,一个老公阿潮。除了出现在回忆中的老婆阿丹,你们在进行对手戏时,另一个人也会被焦点模糊面容。”

钟熠想了想那样的画面,觉得这也太艺术了。

但这样可以更加突出主角!

而且,他现在斗志很满——钟可咏可是在剧里一人分饰两角色。哪怕是导演抠门,但这戏,人家也是实打实地接了。

都说一人分饰两角最显演技,他要是不发狠不努力不出彩一点,被戏份相差不大的同事碾压,那可如何是好?怕是汤子聪、朱迪、沈万池得联合笑话他!

出师不利,后面两部戏那还拍什么拍?

“对手”越强,我越强。钟熠下定决心,在钟可咏看过来时,深吸了一口气,回了她一个斗志昂扬的眼神。

钟可咏不知道钟熠怎么就突然打了鸡血,她看着他腰杆都挺直了,难免把他往“阿潮”身上套。

这样一看还真像。

刚才导演请主角做人物小传分析,钟可咏直接举手,取得了先机。钟熠这个一番出于人情世故便退让了。现在他面临的,可是这个剧组的演技N0.1!这种关乎到名誉的事,他绝对不能退!

管你一人分饰多少角,“演技”这门手艺,说多了也逃不开万变不离其宗,只要他能做到返璞归真,钟可咏演出花来也比不上他。

钟熠下定决心,他捏着剧本一角,开始自己的人物分析:

“阿潮是一个IT精英,每天过着无限期加班的日子……”

第129章 李锡芳的到来

钟熠三个月拍三部电影的事,港城本地没怎么报道,内地的媒体倒是挖上了这个新闻。

部分电视台的娱乐节目还试探性地报道过,新闻稿里隐隐提到“轧戏”两个字。

沈万池不在内地,公司也不缺人看管舆情。新闻报道的第一天,大老板谭延智就得知了这个消息。

公司的公关部门分析出这些报道并非好事,谭延智一听,二话不说直接掏钱请人。在和朋友们打完招呼后,又找到有合作关系的电视台,针对性地上了一个新闻,充当解释。

谁敢说他们中娱的钟熠轧戏?

怎么就叫轧戏了?你们熟知的那个影帝,一年拍十八部;还有那个影后,前些年同时跑四个剧组……港城电影的制作特点就是多线并行懂不懂?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完成那么多的作品,代表着行业的高成熟高配合,也代表演员足够牛掰。

是的,谭延智就是在偷偷宣传:钟熠牛掰。

事了,他打电话将这件事告诉沈万池,哥俩不约而同地认同:这是友商下的手。

钟熠这两年的风头还是太盛了。

“不,”沈万池重点提及,“应该还有央视那个大制作的关系。”

谭延智沉重地点头:“你放心,那件事我看着呢。”

处理这些舆论官司是经纪公司应该做的,办妥了,沈万池想着多少得知会钟熠一声。结果见了面,他也有话要说。

“李老师要来。”

“哪位李老师?”

“我们大学的表演老师,李锡芳。”

沈万池记得那是个面狠心慈的老太太。一搞教学的,来这儿干什么?

他保守地猜:“来旅游?”

“哪有这么闲?”钟熠手里无意识地颠着手机,做机械性的循环动作,“是李老师看到新闻后担心我,也好奇。她以前只听说过港城这边的‘快枪手’,从没见过。这回听见我要赶上这趟特快,有些对不上号,所以想来现场观摩。”

沈万池眉头微皱,觉得没这么简单,“你是怎么想的?”

“老师要来,我当然热烈欢迎啊。”

“你有功夫招待?”

“不用招待。嗯……老太太主要是想来片场看看吧,学习拓展一下港城一线的拍摄流程。”

“学好了,回去给学生们加餐?”

“是这个道理。”

沈万池盯着他,骤然笑了,“钟熠,你没这么不解人意吧?”

钟熠皱了皱鼻子,“怎么把我说得像猫猫狗狗的?”

沈万池叉着腰,已经开始考虑怎么样跟汤子聪去沟通了。

钟熠看着他晃眼睛,这才嬉皮笑脸道:“还是我们沈老板聪明。我也只是猜。李老师应该是对港城电影的快流程拍摄不信任,所以亲自过来给我把关的。”

沈万池抬了抬眼皮,“你没跟她说冲奖的事吧?”

钟熠还颠着他那翻盖手机,“我嘴最严了,你知道的。”

沈万池失笑。他知道钟熠嘴严,但他也相信钟熠能做出来为了博取人家信任而讲点“小秘密”的事。

不过只要稍微了解一下钟熠冲的这三部电影,就不难看出来钟熠的目的。沈万池估摸着,李锡芳是担心现在日渐西山的香港电影,把她的好学生竭泽而渔,直接毁了,所以才特意来这么一遭。

瞧瞧,这就是专业院校,这就是为什么那么多学生拼了命也要考好学校的原因。

沈万池又想到,钟熠不仅有北影毕业生的身份,他爸妈那边也不是唬人玩的呢。

钟熠要拿央视大男主,保不齐二老能出点力。

这事儿之前就提过,钟熠很有成算,说钟爸钟妈10月份就会结束在湾省的学习,回到北平。开会,报告之类,大概11月能弄好。

那就到了那个时候再联系。

思维发散得有些远,沈万池眨着眼睛,把脑子拉回来。他看到钟熠的手机外壳都有些磨损了,提议道:“现在流行滑盖手机了,换个新的吧。”

“成,我不挑牌子,你安排。”钟熠回答得轻飘飘的,他的眼睛有片刻的无神。

他在反思自己的这种刻板性行为。

他是不是有点焦虑了?他现在一闲下来,不动弹两下就浑身不舒服。

《双丹》从剧情上来看,并不是一部多复杂的电影。钟熠早在看完第一遍剧本时,就理解了编剧想要探讨的金融危机给小市民带来的影响,和对传统“爱情”话题的展现。

他用很短的时间,根据自己对角色的理解,设计了一些盘外招,比如妆发,比如服装。

阿潮的造型分两套,一套是之前的IT精英。这方面,可以在港城街头取材,就使用那些年轻上班族的黑色西装搭配皮鞋。

“头发方面我们就不要太设计,我想,你需要休息的时间。”这是雷蒙的提议。

这回的拍摄本来就赶,要完成那么多场次的戏,导演绝对会压缩时间。这样一来,那还有时间做头发——除非钟熠牺牲睡眠时间,但是怎么可能?

雷蒙说:“我觉得可以剃个寸头。这样的造型,跟《人面狼君》那会儿还有点像。你演好了,以后说不定还能冲淡那个角色的恶劣影响。”

他的建议并没有问题,但是钟熠说:“我这回想留点胡子。”

他摸了摸下巴处的胡茬,那里已经有好些天没刮了。

雷蒙盯准了看,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

平头加胡子,嗯……

“留了胡子再加平头,你看起来会特别像同性恋。”

“是啊,”钟熠失笑,“所以我还是保留这个发型长度——我想过两天去剪个狼尾。”

有这种造型支撑,只要简单打理,就好上戏。

现在留长发是时髦,上班族也经常会有这个造型,阿潮这个IT精英会剪这样的发型,并不奇怪。

而且在钟熠心里,他从来都是一个热爱生活的人。

雷蒙这时候也摸着自己的下巴,他算是看明白了,“你是不是还想加重自己身上已婚熟男的气质,吸引更多的师奶?”

“是啊,”钟熠从来不瞒他,“我也是演了焦Sir之后才发现,我在这个领域强得可怕。”

一提到焦Sir,雷蒙就搓了搓脸。他只考虑到了现在,完全忽视了到时候11月钟熠怎么能顶着刚长出来的毛毛头去演焦沐远。

以后播出了,观众也会吐槽焦沐远是不是在第二部被喊回内地深造过,才整了个寸头。

钟熠同样是为这件事遗憾。他可以剪头发,但头发都是越剪越短的。喜剧片《厨神大战》除了卖包袱点子,逃不过要卖钟熠的脸。到时候弄个寸头造型,虽说符合食品安全问题,但观众不乐意啊。

就这么着吧。

现在钟熠的衣服都由雷蒙购买。他知道钟熠的尺寸,也知道他要的效果,他在港城的商城转悠了一圈,带回来的东西,堪称超额完成任务。

这些都处理妥帖,剩下的就是钟熠个人的本事了。

钟熠饰演的阿潮在电影里并没有多少台词,这就代表着他要用大量的微表情去准确表达情绪。

钟熠进组后拿到的第一张通告单就有三十一个小时的工作时长,而安排在最后收尾的那场戏更是重中之重,正是阿潮看到阿丹被撞死的车祸戏。

这场戏出于安全考虑,拍摄期间需要封路三个小时。荣城电影公司花了一些功夫,才拿到拍摄许可。

那一整天,片场都处于乱糟糟,但是乱中有序的状态。钟熠经过长时间的脑力工作,身体已经显得疲惫,刚好为这场戏的完成度提供了外部条件。

这场戏分为三段拍摄,汪代荷先拍摄了阿潮看到意外发生时的第一反应。

钟熠在表演时,给出了“从天堂落到地狱”的情绪化反馈。

导演事后评价,钟熠在这一幕里表现用双目无神表现出来的手足无措,非常好。

“你看,我在这里给了你一个特写,你眼睛里的红血丝看起来特别够劲。”

钟熠则额外注意到的是他后面拍摄的第二段镜头。

红灯终于变绿了,他的脸色变得狰狞。他疯了一样地拨开身边的人群,直冲向倒在地上一动也不动的妻子。

在看到妻子的侧脸时,他佝偻着的身体忍不住地发抖。他想要去碰阿丹,但那些汩汩流出的鲜血让他害怕,手伸出去了又收回来。

他抓住身边的路人,额头上、脖颈上、胳膊上、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张嘴要说话,开口却是一句哽咽。他咽了好几口气,才指着阿丹说:“这是我老婆……”

声音堪比呜咽。

另一只手抬起,一起抓住路人的衣服,“叫救护车,求你啊。”

身边的路人演员也接住了戏,很好地诠释出惊慌。身边有街坊邻居过来拉开他的手,“潮哥,没事的,潮哥。”

阿潮望着那个熟脸人,第一时间想冲他笑,笑到一半可能想到老婆死了,那表情又变成了哭。

他的身体逐渐失去力气,他松开手,放过那个可怜的路人摔在地上。他的姿势可能有些难看,但那些浓厚的情感已经足够铺面,没人去在意这种细节。在面部特写里,他几近于欲哭无泪,他伸了好几次手,终于轻轻地,小心地抓住了阿丹的手。

眼泪从此时决堤。

钟熠对这一段戏里,自己的发挥十分满意。

早在上学时,同学们就讨论过“亲人过世”的话题。班上有失去过家人的同学,比如说班上年纪最大的乔敏娜,她就曾站起来说:

“我小时候是被姥姥带大的,甚至一直上完小学,到了去市里读初中,才离开姥姥家。我念完高中后,去社会上打工的第一年,我姥姥就生病了,在医院查出来只有半年的寿数。我还记得我那个时候根本没感觉,也没去想到“姥姥要是不在了会怎么样”这个问题。”

“后来不到五个月,姥姥就走了,我跟着妈妈操持葬礼,我和她都没哭,反而在那期间表现得特别的平静。之后姥姥走了有一个月之后,我在冰箱里突然看到姥姥生前给我寄来的干菜,我的眼泪一下就止不住了,后来过年去给姥姥上坟,我也是突然哭了出来。”

叶以翔也说:“我去年在剧组工作的时候还被助理问过,他说平常人在生活中面对亲人离世,更多的是平静,不会像演戏一样有这么多的动作和表情,所以为什么演员在表演时,要脱离戏剧呢?”

李锡芳望着他说:“那你是怎么回答的?”

叶以翔说:“我用了我们大一就学到的内容:表演者把所有的情感都丰富表现,不是‘疯子化’表演,而是为了最大限度调动起观众的情绪,让他对觉得当前的状态感同身受。寻常人在日常生活中没有那么多的情感,那么我们演员,就是他们的外置情感。”

钟熠在上这一节课时听得很认真,也学得认真。

也是他事后的一遍遍练习,还有在与同学创作的作品中一次次锤炼,才有如今的信手拈来。

按理,有这种水平,他不该紧张。

偏偏登顶时的星光熠熠和错失奖杯的失望惆怅,这两种情绪有时叠加,有时轮班,缠着他的脑子让他忍不住去想。

钟熠受到影响,明明每天都累得要死,还是失眠了。

休息不好,就没有灵活的大脑,就没有支撑起工作的身体。沈万池无可奈何,去找医生给钟熠开了安眠药。

“我跟人说了,尽量选择副作用少一点的。”

这玩意儿钟熠前世就吃惯了,他只是没想到,这辈子还是逃不掉。

安眠药入肚,钟熠的精神头好了一些,这个时候李锡芳也来了。

汤子聪早就从沈万池的报备中,知道了这位学院派理论方向大拿的行程。沈万池在说这件事时,半是实话,半是隐瞒:

“钟熠说,他们北影今年开了什么课。李老师本来正头疼呢,听说钟熠最近在拍戏,又知道咱们港城的电影制作是一等一,所以提出想来观摩一番。”

汤子聪知道,李锡芳挑这个时候来,绝对有异。但人家不说,靠着钟熠的面子,他便没有多问。

既然是观摩,那就没有不许的。汤子聪以监制的身份,给李锡芳开了条,允许她自由出入剧组。

李锡芳毕竟是将近七十的年纪,沈万池担心她的安全,特意请了个人,就跟在她身边,半是照顾,半是引导。

李锡芳为了办事效率,也没有拒绝。她那走路生风的状态,看着比最近熬大夜的钟熠还好。

李锡芳落地的第一天,先在片场见了钟熠。

那时候钟熠正在阿潮和阿丹的“家”里,完成阿潮丧妻后的第一组镜头。

在演这场戏时,钟熠全程都没有什么表情,他内心的不平静,直到他把做好的早餐放到桌子对面才显露出来。

他望着那里,眸光翕动,像是怀念。

这个镜头是导演要求的。在她的分镜头设计里,“阿丹”会存在于这里,又在他的视线下消失不见。这种画面需要后期运用技术完成,现在只能麻烦钟熠来演独角戏。

演员不怕演独角戏,就怕没有任务。在这一场里,钟熠清楚地知道自己要演什么,故而他的表情和动作特别的丝滑。

李锡芳看着钟熠在发完呆后,又伸手把盘子端回来。可能是习惯使然,他今天仍做了两份早餐。他先吃掉了自己的那份,又在沉默后,换上阿丹的餐具,小口地去吃她的那份。

导演汪代荷在拍摄这一幕时,只从侧方给到了一个中景,并没有凑近给他的面部特写。钟熠在完成了第一遍拍摄后,还要求再来了一遍。

这一遍,他选择用头发覆盖住脸部。

没有了面部特征,他便只能用肢体语言来阐述情感。

这是一个很大胆的行为,但钟熠意外地完成得很好。

李锡芳看他的眼神已经充满了欣慰。

谁能想到几年前那个在北影招生二面考试上呆呆愣愣的男孩,能成长为现在这个可靠的样子?

李锡芳对钟熠的表现放了心,又去观察导演和摄像师。

今天钟熠的工作时长为18小时,属于正常范畴。他下班后,李锡芳还没回去,钟熠便提议带她去吃港城的特色菜。

李锡芳没有拒绝,笑眯眯地跟着去了。

钟熠也实在是饿了,饭菜上桌,先给老师夹了两筷子菜,然后大口开炫。等一碗干完,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笑得像个小福星那样,冲老师讨夸奖,“李老师,怎么样,我今天没给你丢人吧?”

李锡芳佯装着瞪了他一眼,“什么丢人?你早就给我长脸了。”

这话说得,钟熠脸都红了。

不是羞的,是天气热的,内心激动的。

李锡芳今天没说其他,明知道老师来意的钟熠也没拆穿。师生俩吃了饭,回去休息,大清早,钟熠就爬起来继续回片场上工。

李锡芳半上午的时候才过来。

对这位“老师”,导演汪代荷在闲时也跟她问过好。汪代荷不清楚李锡芳的性格,早在汤子聪说起这件事时,她就为老师或许会在片场指点而忧虑,结果没想到李锡芳很懂分寸,全程只看,不做任何拍摄动作,不问任何问题打扰,坐累了就去休息,饿了就去吃饭,完全按照“观摩”的节奏来。

汪代荷由此放了心,也更加卖力,想要在老师面前展露点本事。

李锡芳还额外观察了女主角钟可咏的表演。

事后她跟钟熠还就此事聊了聊,“你觉得拿钟小姐,和班上的女同学比,怎么样?”

钟熠缩了缩脖子,“老师,你怎么问我这个?我铁定不能帮外人啊。”

李锡芳习惯性打了一下他的胳膊,“什么里人外人,纯学术性讨论。放心,我不跟别人讲。”

她还在“别人”这两个字上加了重音。

钟熠露出半分迟疑,“那我可说了?”

“说吧。”

“钟小姐……很有天分。”

钟熠没有指名道姓,他唯一提到的人是自己,“我觉得她比我的天分还要好。”

李锡芳笑吟吟地看着他,“从哪方面?”

钟熠说:“老生常谈,不还是什么……方法派、体验派嘛。我觉得在演这种真情实感的戏剧内容时,体验派比方法派好用。”

李锡芳没有反驳钟熠的话,她沉默了片刻,说:“新中国的演艺行业发展还没多少年,无论体验派、方法派,都是我们总结的前人的经验。我也不是拉帮结派,再过二十年,你再想想这个问题,那时候你就能知道,到底是体验派为上,还是方法派好用。”

钟熠“嘿嘿”笑道:“老师,我知道你是专门整‘方法派’的。”

李锡芳斜了他一眼,“你是说我王婆卖瓜?”

钟熠打了个哈哈,“李老师你不是姓李吗?”

没正形的开玩笑,又被李老师拍了一巴掌。

钟熠送老太太回房间,走时,她说:“钟熠,别怕。”

钟熠当时愣在原地,转身回头的功夫,鼻子一酸,眼睛就红了。

李锡芳叹了一声,还不知道这小子吗?她轻言细语,既是在安抚他的心,也是在说实话。

“港城这群演员以体验派渐长。以前教你们的时候,我也在课堂上带你们分析过,那些名气大的,大多数都是体验派演员。这种表演方法没什么不好,但是伤身……老师也是兜兜转转,寻摸了很多,见识了很多,才确定了‘方法派一定更适用于体验派’这个念头。到现在,我仍旧坚持这个想法。”

“你刚才说,钟小姐比你们都要好,我觉得不应该。原本就是两种不同的路,其实没什么可比性。我看钟小姐的戏看到现在,我特别承认,她是一个好演员,她很有灵气,但是……我看不到她的以后。钟熠,老师不是危言耸听。如果她不改变方法,她真的没有以后。”

“老师也不是说港城的方法不好……我个人觉得,港城这种极速工业化的模式,太消耗演员了。现在你年轻力壮,能做到三个月拍三部戏,要是让你一直拍下去,钟熠,你能保证自己一直演好吗?”

这天晚上,李锡芳跟钟熠说了很多。

她认可港城电影行业的优秀,但她也看到了里边的缺点。

她对钟熠说,她希望他能保护好自己。

不仅仅是自己,还有天赋。

钟熠为李锡芳的一句“你难道认为你自己没有天赋吗”而哭了一场。

李锡芳这回来,是来关心他,也是为了帮助他。

沈万池第二天一大早过来,询问了钟熠事情的经过。

钟熠说:“李老师说了很多,有一些很对,又有一些我觉得不对。”

“有哪些不对?”

“比如说,现在没必要急着去拿奖。”

沈万池点了点头,能够理解,“老一辈思想和咱们还是不一样嘛,他们讲究脚踏实地,水到渠成。可现在娱乐圈,那是逼着人在走‘成名要趁早’的路。咱们要是不抓准机会,大好的青春就没了。”

钟熠点了点头,又说:“李老师说我很有天分,我觉得很对。”

沈万池看着他略肿的眼睛,知道他哭过,特意笑话他:“她以前在学校里没这样夸过你?”

钟熠话里有些委屈,“没有,可凶了,那棍子欻欻地往我身上抽,不骂我就是好事了。”

说完,他又叹了口气。

“不过我也想明白了。我这回,再也不焦虑了。你说李老师这么专业的人,都觉得我演得好,要是我真没拿到奖,那就是你钱没给够。”

沈万池万万没想到这锅还能甩到他身上来,“不是,说话要讲良心啊钟熠,你怎么不怪你自己不是港城人呢?”

“瞧您这话说的,”钟熠龇了龇牙,“什么港城人不港城人,我是中国人不就够了?”

《双丹》杀青后,钟熠送走了李锡芳。

他怀抱着满当当的信心,再度奔赴《第十天》片场。

第130章 男神的形象

钟熠打定了主意,从现在开始,不想结果,只问过程。

他拍这三部戏确实是为了冲奖,但难道不冲奖,他就不会好好演了?不,不论是为什么接的戏,只要是需要展现给观众看的内容,他都有责任和义务好好完成。

他从未忘记过“初心”。

想清楚了,睡觉也香了,饭也能吃得下了,等钟熠来到《第十天》剧组,又是一脸的精神抖擞,神采奕奕。

韦荣城看到他这个样子,都觉得他心大。

他不知道钟熠在《双丹》剧组里已经焦虑、忧郁过了,只以为钟熠想得开。

他还叹息道:“我真觉得阿丞应该向你学学。”

一听韦荣城说起熟悉的“大佬”,钟熠收起了嬉皮笑脸。

《从良Ⅱ》拍摄计划无限期暂停后,刘祖丞一直休息到今年还没开始工作。他对外只说寻找灵感,对内也说调整状态。

到他这种地位的人,就算好几年不拍戏,也不差什么。但手边能用的人少了,韦荣城还是觉得有些不太习惯。

钟熠看出韦荣城这话的真心实意,想到他和刘祖丞在《从良Ⅱ》之中闹出的矛盾,他带了两分试探去问:“城哥,你不恼祖哥嗷?”

他之前可是看到过,媒体写得神乎其神,说韦荣城和刘祖丞翻脸之类。

他也不敢拿这种事去打扰刘祖丞“清修”,今天终于是能在本人这里问了。

韦荣城笑了笑,说:“一码归一码。只要你祖哥一直有人支持,我就不会跟他闹翻。”

这话说得冷血,但是真实。

钟熠对韦荣城反而更信任了一些。

话说到嘴边,韦荣城顺势诚恳地对钟熠说:“钟仔,现在港城电影不好做,我这回也是借着你的名头弄来投资,拍自己想拍的,你不要太有压力。”

钟熠对他话里隐藏的抱歉不屑一顾:说的好像《双丹》的汪代荷导演没这样利用他一样。

流量肩负着吸引投资的作用,在哪个时空的圈子都不少见。钟熠自认为不是小孩,能被人轻易唬了去。韦荣城再出名,剧本和配角请得不行,他也是不会答应的。

钟熠也把话说得直接:“城哥,别那么说,咱们也算互惠互利嘛。”

电影行业基本上就是这么回事。人家要钱,也觉得他可以用。他要名,也觉得这个电影可以拍。两人凑合在一起,属于王八看绿豆——对眼了。说谁欠谁的,没得矫情。

再说,现在已经2003年了,是港城兴起帮派片的第九年。可能明年,后年,就不会再有这样的片子了。钟熠在接本子时还动了动小心思:

都来港圈混了,他得趁着末班车多拍点特色戏,才算没有来白走一遭。

韦荣城拍帮派电影有些年了,且风格不一。97之前,他执导的帮派片炫酷,狂帅,多数作品是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无奈拍出。97之后,那些主角或后悔,或凄惨,从里到外用个人经历突出一个带有教育意义的道理:做黑帮没有好下场。

临近千禧年,以《从良》为代表,韦荣城将镜头转移到警察身上,开始挖掘更丰富的故事。

这或许也是为了迎合内地的审查的一种手段。

《第十天》同样是以警察视角为主,且是一部老生常谈的帮派片。按照钟熠的理解,这个剧本可以理解为:《我当卧底的第十天》。

该片讲述了刚毕业的菜鸟警官骆晓华因与联盛的太子匡文昊长得一模一样,又在机缘巧合之下,于匡文昊死后被冒认,顺势成功打入帮派内部,收集犯罪证据,引发的一场啼笑皆非的故事。

对比韦荣城以往电影的沉重、正经,《第十天》有一种黑色幽默。

钟熠在这个剧本中还见到了熟悉的网络热梗:

“喂,阿Sir,你们什么时候来啊?再来晚一点,我就要成为联盛的老大了。”

后来在阅读完整部剧本后,他又品析出了里边满满的短剧风。

——这么说也不对。短剧能火,是因为爽点密集,剧情紧凑,这些分明都是以前的电视剧能做到的。

好的,说白了还是二十年的长剧制作烂。

不管“长剧”“短剧”,观众喜欢的就是好剧!钟熠摩拳擦掌,开始走妆造、服装的流程。

雷蒙为骆晓华选择的常服是polo衫,走的是符合青春洋溢年轻人的运动风。钟熠在做人物小传,给角色画像时,就确定好:

“为了更好地体现出剧情里的幽默感,所以骆晓华这个人是跳脱的,粗线条的,甚至是有些呆的。”

雷蒙充当着他的磨戏搭子,他又像一名观众,及时提出合理的问题:“怎么个呆法?”

钟熠眨了眨眼,转换眼神,给他现场展示什么叫“清澈而愚蠢”。

雷蒙抱起胳膊,紧盯着他的眼睛,品味了半天,“好像有点意思。”

“是吧?”具体更深刻的,钟熠没办法描述。总之,他是借用后世的灵感,把骆晓华塑造成一个刚进入社会的大学生。

充满正义与活力,关注于自己的生活,不愿意去适应所谓的“潜规则”,时刻遵循着自己内心的秩序。

就像骆晓华在联盛的卧底,没什么技巧,就是纯莽。

而且这个年代的观众也能包容有缺陷的主角,编剧也敢于创作,所以剧本里才有骆晓华在住进匡家豪宅后,贼心大起的剧情。

骆晓华秉承着“能捞一笔是一笔”“偷帮派东西也算劫富济我”的原则,没有通知长官就私下拿匡家的东西去当铺变卖,差点导致身份暴露。

过程当然是有惊无险,靠着骆晓华的机智蒙混过关。但事后骆晓华就被长官喊过去骂了一顿。

“你发癫啊,你现在是联盛太子,你要你什么没有?你不要那样短视,只顾眼前财得不得啊?等这个案子办完,你要多少奖金没有?”

“奖金?你别当我傻啊阿Sir。我不是去冒充联盛的Pet BB,我冒充的是大少爷啊。我这一次不知道是死是活。如果能够活下来当然好咯,如果我死了,那些钱给我阿爸阿妈,也算给他们后半生的倚靠。”

一句话,让上司好生尴尬。

“你混账!胡言乱语!你要是有什么事……警局也会给你安排丧葬费,安抚费。我跟你说了好多次你不要多想。”

“阿Sir,这些话是真是假,大家心里都有数。那些钱要多久才能批下来,到我阿爸阿妈手里又剩多少,我很清楚的。我知道这件事我做得不对,但是麻烦你,就当作不知道好了,我真的不想让我父母孤晚景凄凉,无人也无钱收尸。”

钟熠在实际拍摄这段剧情时,主打一个“痴呆式”的清醒。

而在这一幕里饰演“长官”的演员也不弱势。他叫陶鹤新,80年代末就来港城发展,在实力与运气并俱,于96年拿了港城电影节的影帝奖。

他在和钟熠对戏时,就发现这个年轻人的演法十分有趣,他有好几次被带动了情绪。

这一场戏表演结束,听到导演喊了“Cut,过了”之后,陶鹤新挠了挠额头上的褶皱,开始仔细琢磨钟熠的路数。

他发觉他好像特意把骆天华演得傻——不对,应该是叫“纯”。

单纯,纯粹。

他知道做卧底可能会有去无回,但他去了。

他知道可能之前被许下的好处都无法拿到,但他还是去了。

从观众的角度来看,这种具有奉献精神的英雄式人物,或许才值得被喜欢,被心疼。

所以骆晓华在电影里犯的错,犯的傻,才那样无关紧要。

陶鹤新品析出,钟熠好像用自己的演技,把剧情的逻辑化更深刻了。

“骆晓华”被钟熠这样理解,在饰演匡文昊时,钟熠也有巧思。

瞧,钟可咏才在《双丹》里一人分饰两角,他就在《第十天》里找回了场子。

而且这个似乎更复杂的“匡文昊”,钟熠还分了两种演法。

一种是匡文昊本昊。

这位“太子”在剧中只存在于两幕戏,一场是警察视角里,远远地观察他在跟人打电话;另一场戏就是匡文昊带着女友逛街,然后在商场被人暗杀,激战后殒命。

就是这两场简单的戏,钟熠也做了丰富的设计。

首先他照例是和雷蒙确定了匡文昊的妆造。

雷蒙依据对以前那些帮派太子的了解,给出建议:“基本上,穿西装,打领带,伪装成商业精英咯。”

雷老师不仅愿意给他科普那段历史,还会把“历史”形成的缘由讲明:

“帮派做到最后,为了长久,都想上岸洗白嘛。假装成正儿八经的生意人,是他们最常用的手法。以为捐点钱,做做慈善,就可以由黑转白了嘛。咳,不多说。一般帮派内呢,大佬对这种二代的培养……你想想,人家都叫‘太子’了,当然会用上最好的教育资源。”

于是,尽管剧本里根本没有设定,钟熠也给匡文昊丰富了一个“美国归来的MBA”内核。

既然如此,在拍摄接电话的那场戏时,讲英文就很常见了。

因夏季室外的太阳很大,钟熠又弄来了一副墨镜。“太子”都有点桀骜不驯嘛,钟熠便特意买的非常规款,是那种拥有镜面镜片的异形蝙蝠墨镜。

钟熠给匡文昊挑选的西装领带也有别于其他角色。在饰演他时,钟熠头一回穿上黑色的衬衫,系上蓝紫色领带。

他还在刘海处故意用夹板烫出来两缕小卷。

第一个见到这个妆造的雷蒙如此评价:

“感觉正经又不正经。”

要的就是这种不正经!

实拍这场戏时,摄像师掌控着机器,隔了半条马路去拍钟熠。

钟熠微皱着眉,侧着身子,不知道是在跟谁讲电话,但你能从他的嘴型中看出他在说英文。期间他抬起胳膊,根据着聊天内容在晃动。这个动作非常美式,然而他做起来一点儿也不违和,同时也将暴躁和无奈体现得百分百。

一个镜头拍完,韦荣城喊了“Cut”之后,就跟他的老搭档,也是《第十天》的编剧白清泰开了个玩笑:

“不怪尹先生当初反口选钟仔演叶栖云,他有时候看起来是有点邪气。”

现在钟熠已非“吴下阿蒙”,白清泰没有随口应和。他指了指屏幕道:“可以在这个地方加入他看镜头的表情,暂停下来后做定格照片,这样能够充当警方后期拿取出来的照片资料,也方便观众们欣赏。”

韦荣城点头,示意助理去跟钟熠传达这个消息。

这场戏拍得漂亮,在完成“陪女友逛商场”这场戏时,钟熠就以潇洒为主了。他穿着暗红色的衬衫,踩着尖头皮鞋,带着一种随性。

这段戏在中环的商场里实拍。

人家大方给拍摄许可证,剧组当然不能反过来要求人家清场。当天,钟熠到时,现场全是真正来购物的市民,导致他在进入场地之前就先被观众围起来拍了一圈。

雷蒙发挥体型优势,带着钟熠一路往前。还好导演早有准备,半路上安排人来接,不然真的会堵出什么安全事故。

韦荣城对钟熠如今的人气心知肚明,他对比着那群“天王”的待遇,早早地在现场安排了保镖。把钟熠接进来后,在他停下来拍戏时,那些专业的保镖也没走,全部留在外边维持秩序。

在《第十天》里,钟熠拥有两个CP搭子。这两位都是习曦的“师妹”,是合作的音乐公司新培养的一个双人组合。

这两位年轻女仔除了MTV拍摄外,没有其他表演经验,但有神奇的编剧白清泰在,一切腐朽都能被他化作传奇。

脸小,幼态,个子矮一点的文漪演骆晓华的女友;瓜子脸,狐狸眼,有混血血统的森莉演匡文昊的女友。两个角色,量身定制。

今天跟钟熠搭戏的就是森莉。

韦荣城也不知道是不是出于恶趣味,把文戏的取景地安排在一家女士内衣店。这场戏剧本上没有具体情节,全靠演员发挥。

森莉做了长直发的发型,穿着露肩短袖、牛仔短裤配筒靴,肩头还有一朵玫瑰花的刺青——那应该是为了符合人设贴上去的。

今天是她第一次见到钟熠,她不免小心:“钟先生,您好,我经常听习曦姐提起你。”

钟熠和她握手,知道习曦应该不会频繁提到自己,她这么说只是出于寒暄客气。

森莉把头发别到耳后,低垂的眼睛暴露出她恬静的性格。事实上,习曦确实没怎么提过钟熠,但是她和文漪在进组之前,还是在经纪人的安排下给习曦打了个电话,稍微打听了一下钟熠。

在被问到“没有表演经验应该怎么办”时,习曦这么建议:“没关系,你们别紧张,钟先生很厉害,也很会关照人。真的没有灵感,他会发挥的。”

森莉没想到进组的第一场戏就是要她自己寻找灵感。

她也没想到导演选的商场环境居然会是内衣店,她之前想过很多,诸如在冰淇淋店互喂啦,在咖啡店聊天啦,都没用上。

她的想象力还是不够。

森莉向外看了看,期待着导演能过来指导一下。

她又回头,钟熠恰好在这时开口:“你觉得导演的意思,是不是说匡文昊在这里应该表现得下流一点?”

森莉的脑子有些卡壳,“什么意思?”

“嗯……”钟熠拿起一套内衣放到她胸前对比,他空嚼着做着嚼口香糖的动作,同时露出不太正经的笑:“这个比较适合你啊。”

他特意拿了小号的尺码。

森莉的定位是偶像型的女歌手,首要要求就是瘦。女孩一瘦,很容易就没有胸。森莉低头看了看自己,get到了他的意思。

她不太敢开口:“我应该怎么做?”

钟熠说:“骂我。”

森莉便酝酿了一下,“你要死,啊?”

虚张声势,骂得艰难。

钟熠笑了一声,而后没忍住,又是连续性的笑。

就这是建模的魅力了。在这么猥琐的时刻,钟熠演起来只见风流,不见下流。

森莉能感觉到,他这样笑是觉得她可爱。

是“她”可爱,还是“女朋友”可爱?

钟熠又把衣服挂回去,朝笑得嘴都合不拢的服装店售货员点了点头,才朝导演招手。

韦荣城过来一听,认可了这个灵感,“我就是这个意思。”

森莉觉得他挺不要脸的,这分明是钟仔的灵感。

韦荣城又对森莉说:“记住啊,你是太子的女朋友,你尽量泼辣一点,要凶一点。”

他还故意吓唬:“钟仔有个朋友就很凶的,你别演不好,他烦了找我换人,那我就去把他的那位朋友请过来了。”

“喂,城哥,你又这样!”钟熠打断韦荣城,含了两分怒视。

怎么还是跟以前那样喜欢给新人施加无畏的压力?

韦荣城只当没听见,转身就走,不给男主角半点眼神。

森莉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她扒拉了一下头发,缓慢地吸了口气。

这是她每次上台表演的时候都会做的动作。

出于帮忙缓解压力,钟熠在镜头调试的当口跟她聊天。

“我听说你们是前年出道。”

“是啊。”

“千禧年出道,好兆头哦。”

“我们的出道专辑就叫《欢迎千禧》。”

“这么衬景?你们不会把组合名也取作‘千禧’吧?”

“没有啦。”

“你们一直有在发新歌吗?我听你声音条件很好,成绩应该不错哦。”

“是啊,本来去年的专辑销售是能进入全国第五的,但是不巧,被人挤下来了。”

“谁那么讨厌?”钟熠顺口一句,说完才反应过来,他好像就是那个全国第五。

和森莉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两个人又都笑了。

钟熠又是心虚,又带了点小得意说:“我的那张专辑好像在今年卖得也不错。”

森莉诚实地说:“是啊,我和文漪都好喜欢焦Sir的。”

钟熠给她竖了个大拇指,表示认可她的眼光。

很快,剧组开始拍摄。韦荣城在打板前,还请求周围人配合,待会儿安静一些。

钟熠趁机往嘴里丢了一块真正的口香糖。

这里的镜头要分角度去拍,钟熠跟森莉来来回回地走位,拍了大概有两三条才结束。

他在这里就这一句正经台词,路人看了几遍,就从他的嘴型和动作里猜出完整内容。等导演喊“Cut”,助理感谢众人,有个年长的师奶突然高声冲钟熠喊:

“钟仔,你看我穿哪个Size比较合适啊?”

这突如其来地,大家都开始起哄。

森莉看热闹不嫌事大,也跟着发出“哦~”声,且机灵地退后一步。

钟熠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耳朵一直烧得通红。

妈耶,救命,公开处刑。

韦荣城幸灾乐祸地笑了两声,拿着喇叭起身跟大家讲:“好啦,阿姐,别逗我们玩,钟仔还有好多场戏拍,好辛苦的。”

钟熠在韦荣城说话的时候,很老实地对着围观群众鞠躬。

你别说,钟熠在重生之前待过的大小剧组,只要有外景,哪怕是在学校校园拍,也会安排工作人员清场,哪有现在这种市井气。

虽然被调戏了,但是全新经历+1,图鉴收集进度+1%。

这一场文戏结束,就到了武戏。《第十天》可不比《双丹》的小成本,穷得唯一一个大场面就是车祸戏。这边呢,制作费三千万,韦荣城又是喜欢加爆破枪战的,自然会为了观众的爽感而大手笔。

这个商场的枪战戏略复杂,拍了整整两天。

据雷蒙说,这还是韦荣城会调度,会跟商城沟通,安排商场关门后的夜间时间补拍镜头。不然换个没那么灵活的导演,这种戏份拍上个把星期也有可能。

将这两场戏全部完成,“骆晓华”警官便可以常驻了。

钟熠的演绎设计便来到第三层:骆晓华伪装的匡文昊。

骆晓华并不傻,在真正上岗之前,长官带着人对他进行过紧急培训。他大约知道匡文昊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也很有天赋地把他的小动作学得有模有样。

所以钟熠在饰演这一层时,没有把肢体动作落下。

他用功的地方,在于台词的区别。

匡文昊是真正的“太子”,他说话时有一种轻松和随意。而骆晓华扮演的是“假太子”,他装腔作势说完两句话后,就会忍不住弱下来一句,那是他在怀疑自己是否已经被看穿。

在这段剧情里,钟熠还和对手演员配合,贡献了许多笑料。

当然也逃不过跟森莉拍一些亲密戏。

不过森莉的定位是少女偶像,公司对她的接戏类型有要求。故而在这部分镜头里,韦荣城没有安排演员来直接的,而是在搞笑中使用了意象流。

整体内容分三组镜头拍摄。

前情是晚饭后,森莉朝骆晓华抛媚眼,让他8点钟来她房间一趟。骆晓华为了不暴露,到点了就憨憨地来敲门。

“请进~”听到森莉悠扬的声音后,他拧开门把手进入,看到了穿着睡袍,风情万种的“女朋友”。

森莉还在导演的要求下,荡气回肠地喊了一声:“达令。”

钟熠龇着牙,发抖。骆晓华又不是真傻,肯定意识到这个时候他的“贞cao”不保。

第二个镜头是他转身要走,森莉却从后把他抓了回去。在给了他一个惊恐的特写后,门被重重地关上。

第三个镜头是钟熠捏着被子坐在床上哭,森莉在旁边点烟。

钟熠在演的时候,一边哭一边想:真的,这种经典沙雕剧情,哥也是演上了。

真好玩。

森莉这时在导演的要求下,还转身给他递烟。

钟熠悠悠地望了一眼,转头,很有骨气地“哼”了一声。

等这场戏完整的拍完,钟熠整个人都要笑麻了。他捂着肚子,表情包似的“吾腹腹”。

看得旁边的森莉眉头紧锁。

谁懂啊,刚才亮起的偶像崇拜,碎了一地。她原本以为钟熠是那种男神类型的人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