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熠故作神秘地一笑。
他早就和雷蒙商量好了,今天下午请工作人员们喝水、吃东西。
昨天确实是他耽误了剧组的进度,他给点表示也是应该的。
一直挂念着钟熠状态的人还有李立邗。
昨天临睡前,他都做好钟熠会来请假的准备了。结果没想到他那边一晚上都没有动静,今天早上化妆组还来通知,他提前到达了化妆间。
这是自己想通了?
李立邗少有跟内地演员合作,不知道他们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专业。反正从钟熠的表现来看,他很认可这种内地学生。
也包括同样吃苦耐劳,不怕丢丑的成芯蕊。
成芯蕊化好妆出来,看到钟熠在跟灯光组的师傅们散烟。
他们也不知道在聊什么,有说有笑的。
等了有一会儿,钟熠才离开。走时,那群灯光组的师傅还极为友好地拍了拍他的肩膀,吆喝了两声。
成芯蕊也不是刚签的星火台,她这两年也进过不少剧组。像这种情况,通常只会发生在那种三十来岁,有资历的男演员身上。
他们有更多的工作经验,知道道具和灯光的重要性。
他们也有更多的社会经验,不会像青年演员那样抹不开面子。
这么一说,钟熠真像是为剧组而生的。
他的社交能力在这种人员繁杂的地方,能给他的工作带来很多意想不到的助力。
成芯蕊眼神一晃,看到钟熠来到身前,笑容从眼睛蔓延到嘴角,“昨天休息得很好吗?今天这么有精神。”
钟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问:“成师姐,你是东省人吗?”
成芯蕊不太理解这个话题的跳跃度,“是啊。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钟熠笑得有些狡猾,“因为你在说倒装句?”
成芯蕊皱了皱眉,“我说了吗?什么时候?”
钟熠耸了耸肩,没想到网络热梗竟在我身边。
今天的天气对比昨天,多了些许凉风。李立邗预想着演员的头发和衣服被风吹起的样子,点了点头。
这样拍出来会很好看。
他来到钟熠身边,先关心了一下他昨天的状态,又开口问:“我再给你讲讲?”
还是那个问题。这一场戏里,剧本上只有“冷秋梧哭了”五个字的描述。如何将简单直白的文字变成画面,需要导演和演员的理解。
李立邗担心钟熠的状态,便做了一些额外设计。
钟熠知道导演的好心,他争取道:“邗哥,我也有一些想法,能让我再试试吗?”
演员都这么说了,导演还能拒绝?
李立邗答应后,钟熠又打出预防针,“我的情绪可能会来得慢些。”
李立邗又点头。现在他只要钟熠有情绪,就心满意足了。
实在不行,重拍时再调试嘛。
李立邗倒也不是怀疑钟熠的能力,毕竟他可是亲眼看着他如何将叶栖云演的顾光耀都信服。他只是明白,演员演戏,也是吃状态,吃团队配合的。
现在钟熠的状态或许就不好。
或许自己也是一个不太合格的文戏导演。
等剧组几个部门准备就位,成芯蕊和钟熠进入取景地,开始衔接昨天未完成的特写镜头。
这场戏的重点还是钟熠的哭戏。
迄今为止,钟熠在《梧桐秋雨》片场哭过三回。前面三回哭,都是受到他人情绪影响,冷秋梧感同身受式的落泪。
而这回,是冷秋梧知道自己的身世后,看到受苦的老百姓而落泪。
这场戏中的眼泪,便不只是同情,更多的还有愧疚,以及无能为力的悲怨。
也是在这一幕后,冷秋梧对自己的身世,和王朝更迭之间的必然关系产生了深思。
如果他没想通,他或许就会被前朝余将们裹挟着去复国。
如果他想通了,那他将走向一条平复仇恨的“圣父”之路。
前者失去自我,后者有可能会众叛亲离。
所以造成这一切后果的起因,钟熠必须将情绪表达到位,且让观众看得明白,理解深刻。
这场哭戏的重要性成芯蕊也知。如果不是身在其中,她真的很想近距离观看钟熠到底会怎么演。
她不再把这个北影的师弟当成对手。但作为同龄人,她免不了会为他的表现感到好奇,也会生出想和他切磋一二的念头。
钟熠没有注意到成芯蕊的视线。
马上就要开机了,几乎全组的人都在看着他,那么视线太多了,他完全顾及不过来。
他已经沉浸在情绪调试中。
不用想着代入,只用去理解人物。
你是演员,你是文艺工作者,你天生就需要一颗敏感的心。你对待事物的看法和共情能力,难道会比冷秋梧少吗?
大家都是人,那么找到共通之处就好了。
钟熠抬眼注意到前方灯光师抬起的机器,也看到了凑上来一些的摄像师。
他听到了场务的打板声。
“Action!”
起初,钟熠的眼睛睁得大大的。
李立邗看着监视器,因为摄像师的角度问题,他能够看到钟熠眼睛里的血丝。
这是他昨天睡眠不够的证明。
不论形成的原因是什么,现下这种身体表现放在剧情里,就能解释为冷秋梧在为面前的一幕痛心。
李立邗看了一会儿,又注意到,钟熠一直没有眨眼睛。
这似乎也是一种技巧——睁着眼睛眨也不眨地看人,能为演员积攒气势,营造出一些或是坚定,或是强势的人物性格。
李立邗挠了挠头,觉得钟熠今天的技巧上得有些太多了。
难道他一晚上就是研究这个去了?
不确定,再看看。
李立邗知道演员酝酿情绪有多难,他现在还没看出名堂,便没有出声打断。
反正台里也没说赶时间,不怕多耽误这一会儿。
在钟熠把自己的眼睛整个儿都逼到发干,发涩之后,他终于闭上了眼。
他闭眼的动作用了些力气,所以导致他再睁开时,他的眼睛看起来有些涣散。
那种迷惘让李立邗凑近了监视器的屏幕。
钟熠盯着镜头,他似乎咬着牙,微微抿紧的嘴角泛出些许苦涩。
在这一幕,李立邗这个专业人士能够看出钟熠有些动作使得很用力,但是侧面来说,这些细节对于这一幕的情绪表现,又并不影响,反而显得贴切。
冷秋梧亲眼看到了底层老百姓的痛苦,他在感受着这个世界的伤疤,他控制不住自己,很奇怪吗?
不仅是面部,钟熠连握着剑的手都因使劲而微微发抖。
站在他身边的成芯蕊是第一个发现的人。
她低头看了一眼钟熠的手臂,又抬头去看他的侧脸。她身处戏中,她饰演着花黛儿,她便也给出了最符合花黛儿人设的动作。
她往他的身边靠近,轻轻地握住了他的胳膊。
“秋梧哥哥。”
钟熠回头看她,他的眼泪便在此时夺眶而出。
他不仅落泪,表情也特别悲恸。他的嘴角下压,他的鼻喉气息不通,他微微张着用着嘴去呼吸。
那种感觉就像是在深水中浮尘的人。
钟熠刚开始进行这段表演时,全是技巧。到了这里,他一点点地将包裹着真情的包装撕开。情绪如浪潮般从他的眼睛里倾泻下来,让毫无准备的成芯蕊也鼻头一酸,生出泪意。
同时她的表情又是那么迷茫。
冷秋梧这个时候不会同她解释。成芯蕊这么想,便轻轻歪头,把脑袋靠在了他的胳膊上。
钟熠咽了咽口水,眉毛皱得更紧。
他发出两声哽咽,闭上眼睛,微微低头,表现出不忍的表情。只是那么一瞬,他又重新抬起头,望着镜头,直面真实。
正儿八经的演员,很少做出直面镜头的动作。
可这一幕里钟熠的这个选择,是如此的正确。
他成功地让李立邗的胸口一阵发闷。
随后,陡然一笑。
他这个导演都被情绪感染到,何况是观众呢?
这一整段结束之后,钟熠和成芯蕊来到监视器旁边,和导演一起观看重放。
这一遍看,成芯蕊看到了钟熠酝酿情绪的进过,而李立邗也看到了钟熠表演中的更加细节。
他在脑海中做了很多个头脑风暴,才确定道:“戏曲表演风格?”
他忽如其来这么说,成芯蕊当然听不懂,可钟熠懂啊。
他有一种找到知音的快乐,“怎么样?”
李立邗叹息道:“很聪明。”
这一句话,又给钟熠夸自信了。
他挺了挺胸膛,说:“这还只是入门级,后面有场戏,您等着看吧。”
李立邗见他整个人都明媚了,调笑道:“你这是又好了?”
钟熠装作听不懂的样子,露出一口整齐的白牙,“瞧您说的,我什么时候不好过?”
第84章 钟熠的哭戏(一)
钟熠既然都这么说了,李立邗高低得给个面子,找机会给他展示所谓的“高阶表演”。
港城的夏、秋季节的雨水天气还挺频繁。眼见这几天连绵的阴雨非常适合拍戏,李立邗便临场安排了一场冷秋梧和丁芦雪的对手戏。
开机后,《梧桐秋雨》一直在集中拍摄钟熠、成芯蕊的戏份,其他演员则是按照电视台拍摄的一概流程,在忙碌其他的工作。
汪斯乔除了在《梧桐秋雨》中饰演一号女主角丁芦雪外,还在星火台正在拍摄的历史剧《春秋争霸》中出演二号女主角。
这个角色温柔,聪明、善谋略,人物设定再好不过,但汪斯乔却认为“她”有一点读书读傻了。
作为扮演者,她成天按照导演的要求去演这种“书呆子”“乖媳妇”。演的场次多了,她有时候会被无理的剧情气到胸口发闷。
现在来到武侠剧组,汪斯乔就当是给自己的大脑放假了。
《梧桐秋雨》不仅在男主演的妆造上用心,几位女演员也各自都有符合角色的穿衣风格。
成芯蕊饰演的花黛儿要凸出“妹妹”和行走江湖的属性,服装多以裤装为主。她整体的造型是一个厚马尾,贴了编发的假发,再以头绳做装饰。
她的服装颜色多为粉色、紫色。
而汪斯乔饰演的丁芦雪,人如其名,这个角色的服装以大面积的白,配上浅蓝、浅绿等淡色,强调人物的清冷疏离感。
在发型上,又有结合自身头发和假发做编发,比花黛儿复杂得多。
但就算繁复,也比在春秋历史剧里穿大袖要好太多了。
汪斯乔来到《梧桐秋雨》剧组,不仅因人物妆造而松口气,角色的性格也深受她的喜爱。
丁芦雪清醒,理智,忠贞,不会因为喜欢而过于神化另一半。
她平等地看待着爱人,也平等地对待自己。
丁芦雪的爱情观,是汪斯乔想要拥有的。
今天李立邗定下来的通告,是冷秋梧给花黛儿寻夫未果后,和丁芦雪的一场对手戏。
在冷秋梧于绝境中生出粗浅的想法时,丁芦雪先他一步,说出这个死局的最优解。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娶黛儿,那个人一定是你。”
也只能是你。
此前,丁芦雪和冷秋梧才方定情。他们曾在草庐中相拥畅想:等天下安定,他们便回到乡野间隐姓埋名,过男耕女织的日子。
古人没有求婚的仪式,当丁芦雪在说出那些关于未来的话后,冷秋梧就知道,她愿意嫁给他。
这如何不能让他感到幸运和激动?
可是现在,他要辜负丁芦雪这份相托终身的信任。
花黛儿一家的悲剧,源自于他的父辈。花黛儿死前劝慰他不要想着“父债子偿”,可被他父辈伤害到的,不止有花家人。那些人的仇恨,他该如何抚平?
钟熠一眼就看透,这场戏的内核,其实是冷秋梧承担起这份责任的过程。
因为需要的情绪的沉重,钟熠一早就在开始酝酿。
他来到现场,难得稳重。
他不主动,汪斯乔更不会主动。
她当然还坚持着自己对钟熠的第一印象。她因为清楚成芯蕊的顾虑,所以也没不知分寸地,问她钟熠前期的相关表现。
对比于听取被人的意见,汪斯乔更愿意自己真听真看真感受。
妆造结束后,开拍前,已经穿好戏服的两位演员站到一起。他们身处于闷热潮湿的室内,公事公办地打招呼,准备先做些剧情沟通之类的准备工作。
影视剧中,下雨是表现人物悲惨情绪的惯用镜头语言。为了不给后续工作带来麻烦,李立邗特意嘱咐:他希望各部门能配合到位,一次性通过。
这种情况在港城的剧组里很常见,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压力。
但对演员来说,就很考验稳定性了。
汪斯乔这时候仍认为钟熠是个关系户,那份缺失的信任让她一见面就开口,“先对词?”
钟熠没有意见。
今天要拍的戏不止一场,他们先是一口气对了下去。
化妆师在旁边拿着梳子帮二人调理造型,做最后一步的确认。
她的来来回回没有影响到二人。汪斯乔把钟熠的念白听得清楚。她发现他不仅情绪到位,连说话时的重音都落得很准。
汪斯乔忍不住抬眼望了他一眼。
化妆师听完了两个人的第一轮对词。她注意到钟熠和汪斯乔生疏的氛围,打着缓和关系的好心,她笑道:
“导演也不知道是怎么想的,怎么一上来就让你们拍分手戏呢?唉,其实我觉得丁芦雪好惨哦。”
汪斯乔瞥了她一眼,没搭腔。钟熠倒是望向她,做出倾听的表情。
化妆师得到鼓励,继续说:“你们内地长大的小孩没有那种意识啦。我看剧本的时候就在想,如果冷秋梧娶了花黛儿,丁芦雪就不算冷秋梧的第一个妻子了。”
钟熠有些没懂。
“这能代表什么?”
总不能是冷秋梧不是一婚了,他配不上丁芦雪了吧?
或者,从她所说的“意识”层面去理解……冷秋梧娶了花黛儿之后,丁芦雪就不算他的“元妻”了,是这个意思吗?
钟熠眼里的试探和不确定太明显,化妆师又接着说:“因为按照当时古代的习俗,丁芦雪如果再嫁给冷秋梧,她需要给……”
“停停停。”钟熠提前预判到什么,赶紧打住。
他才不愿意听到什么封建残余的话,这太可怕了。
他是知道港城70年代才废除一夫多妻制,这片土地上的很多人也到现在都保留着传统意识,但怎么武侠剧里还有“嫡嫡道道”啊?
“都江湖儿女了,还要在意这个……”钟熠说着一顿。他回忆着剧本的后半段剧情,他忽然生出一个很恐怖的念头。
丁芦雪不会就是因为这个,所以后面不愿意再嫁给冷秋梧了吧?
这太恐怖了,编剧会是这个意思吗?
他之前一直以为是丁芦雪同样觉醒了责任和担当,才将二人的私情后置,他完全没有往这个传统到有些凶残的原因上去靠。
编剧不能是这个意思吧?
心中百转千回,钟熠恐惧极了。他抬头去看汪斯乔,发现她的眉头也皱了起来。
汪斯乔对化妆师的话不太能够接受,她更加直接了当地说:
“什么大婆小婆,我不认为她会这样想。如果丁芦雪真的介意冷秋梧娶花黛儿,她这个时候就不会主动开口。编剧在这里对丁芦雪的塑造,绝对是为了突出她的聪明和善解人意,而不是为了那些……我不是很能讲明这种感觉,但是阿姐,我想你应该理解我的意思。”
面对她的不假辞色,化妆师一时间有些尴尬。她抬了抬手,梳子都不敢往汪斯乔的脑袋上放了。
她好像确实多嘴了。
她能听懂汪斯乔的话,也能看出钟熠的排斥。
这两个演员现在一致认为:
“丁芦雪是可怜花黛儿,也认为按照冷秋梧的性格,他一定会去这样做,所以才会在他主动提出时,自己率先开口。”
这一场戏并不是分手,而是为了表现二人的心意相通,和对自身命运的无奈。
在汪斯乔的注视下,化妆师十分后悔。你说她为什么要插入进演员之间的交流呢?
现在发现演员和她想法并不一样,把她衬得业余,这多没意思。
“反正我是这样理解啦,”为了缓解自身的处境,化妆师打了个哈哈,“你们不用理我,当我胡说好了。”
“不,您的想法很重要。”钟熠听化妆老师的声音都干巴了,熟练地给她递出一个台阶。
“这样挺好的,毕竟我们在理解剧本时是从创作者的角度,而您在看剧本时是从第三方的角度,其实您的看法才更贴合观众的心理。”
钟熠说完,给汪斯乔递了一个眼色,让她收收自己的气势。
他对化妆师笑道:“综合了您的这份想法,我们再进行查漏补缺,就可以避免在待会儿的实拍上出现漏洞,让观众在看剧时再生出这种误会了。”
化妆师没想到,她的“多嘴”被钟熠这么一解释,竟然成“查漏补缺”“帮大忙了”。
一时间,她脸都红了。
而汪斯乔看着钟熠,脸色不由得更加古怪。
这小子是真会说话。
他确实有让人喜欢的实力。
等化妆师走了,汪斯乔忍不住问:“你真这样认为?”
钟熠点头,“是啊。”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应该没有理解错汪斯乔的这句话,继续补充说:
“化妆老师确实没有提醒错,一千个人眼里有一千个哈姆雷特嘛。我是不想遇到那样的事。如果以后真让观众把这段剧情解读为,丁芦雪是基于“正宫”的身份,她开口同意了,冷秋梧才能“纳妾”……嘶,好恐怖,好古老,好做旧。作为这场戏的参与者,我会被人笑死的。”
那种事太羞耻了,钟熠绝对不要。
他好好地拍个武侠,怎么就让观众了解到世纪初的影视作品的意识形态了?
他这份正气凛然的坚定,让汪斯乔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遍。
难道这就是内地和港城的区别?
汪斯乔是个土生土长的港城人,她清楚有些港城女性有多保守。
就像她在《春秋争霸》中的角色。她都掌握兵权了,她居然不去享受权力的快乐,而是可惜自己不能好好地服侍大王,尽到妻子的义务。
这真是见了鬼啊。
如果她是女主,她每天想的都会是权力带来的快乐好不好?
而在武侠世界中的丁芦雪,汪斯乔也认为她是拥有自身主观性的。
她喜欢冷秋梧,她和他心意相通,志向一致,所以她规划出了两个人的未来。
现在,花黛儿的死让她认识到这份平静不可能来得太容易,她便打算暂时收起儿女私情,先谈国家大事。
这才是后期丁芦雪和冷秋梧默契地不去谈感情的原因。
放在这个时代来评判,汪斯乔的想法可能挺叛逆。但现在钟熠表现得这么开明,让她有点拔剑四顾心茫然。
这小子跟想象中完全不一样。
他的“可取之处”让汪斯乔对钟熠生出些许改观,决定暂时收起部分偏见。
说实在的,刚才他对化妆师说的话虽然滑头,但不得不承认,她也是这样想。
她在战国剧里演“大婆”就算了,她才不要来了武侠剧还要玩那一套,她也不要演完了被观众拿去错误解读。
汪斯乔对“丁芦雪开口让冷秋梧娶花黛儿”这场戏的理解坚持原判,她认定了就是因为她善良,她同情花黛儿,她也够了解冷秋梧,才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本来汪斯乔都没打算跟钟熠讨论这个问题的,既然气氛到这里了,她便多说了一句:“所以你在表演时,不会去露出多余的惊讶表情。”
钟熠点头,“是啊。冷秋梧和丁芦雪在一起,不就是因为他们互相尊重对方、了解对方、爱慕对方吗?冷秋梧在决定娶花黛儿时,肯定提前设想过丁芦雪的态度。他相信她绝对会理解自己。所以在丁芦雪戳破这件事后,他需要表现出的,是如释重负。”
他曾经烦恼该如何向阿雪解释。
他不忍伤害她。
然而现实是,阿雪是和他一样善良的人。
这样多美好。
不过,沉重的现实近在眼前,两个人的表情还是要苦一点。
他们在保证自己过上男耕女织的生活的前提,是让其他百姓也能安居乐业。
但谈何容易?
钟熠忽然抬头问:“丁芦雪在那一刻会不会这样想,可能,冷秋梧会死。”
汪斯乔愣了一下,“可能会——但你为什么要想丁芦雪会怎么想?”
好奇怪,他发散得这么广做什么?
钟熠解释说:“不是我要想,是冷秋梧要想。冷秋梧对花黛儿都那样温柔,他对丁芦雪应该更加体贴。他会想,阿雪会担心他,他不想让阿雪背负不必要的重担……”
汪斯乔听着他的话,陷入了沉思。
这是一个不错的切入点。
代入自己角色的同时,也去多考虑对方的角色的想法。
她发出疑问:“这就是你们科班上会教的内容?”
钟熠说:“是吧?”
他也不记得是谁教的,反正他就这样想了。
大概对自己的含糊其辞感到抱歉,他还笑了笑,那笑容阳光又开朗。
有些晃眼。
但不碍眼。
汪斯乔现在看钟熠很顺眼。
能做到导演的人,眼光一般都很毒辣。李立邗吸了一口湿答答的空气,在看向两位主演时,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都和谐了很多。
对嘛,这样才好。针锋相对的,怎么能演好心意相通的情侣呢?
在开拍前,钟熠被工作人员撑着伞,护送到了雨中。
于既定位置站定后,等镜头和录音安排好,工作人员撑着伞离开,留在钟熠一个人面对绵绵阴雨。
钟熠在雨中站了有一会儿,等他的衣服和头发都被打湿得差不多了,李立邗才指挥开机。
钟熠在这场戏中,穿着一套类似文武袖的服装。
左手的大袖,是他用来为花黛儿的牌位挡雨的。
他从雨幕中一路走来,他把自己暴露在天地之间,却一直护着花黛儿的牌位,就像她活着的时候一样。
冷秋梧为了给花黛儿找一个完美的相公,几乎拜会了江湖中所有适龄的正人君子。那些人要么是客客气气地把他请出大门,要么是让刁奴在旁边表态。
刚才拜访的最后一户人家,那奴仆说得十分直接:
“您要给您的义妹配冥婚,多么崇高啊,可您为什么没想到自己呢?秋梧道长,您现在可不是出家人了,您既然自己还了俗,何不自己笑纳了?没得为难别人,慷他人之慨。”
是啊,他为什么不自己娶了黛儿?
但是他的父辈害了黛儿和她父亲的一生,他有资格娶她吗?
黛儿的父亲会愿意看到他成为他的女婿吗?
——这些想法都是钟熠在表演时,让自己更加沉入的心理暗示。如何才能让观众看出来?
后期确实是会给他加上奴仆的那段闪回,但仅仅是这样就够用了吗?
和导演一起设计表演时,钟熠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我可以先跪下来。”
钟熠跪了下来。
他明明是个习武之人,可这时他却双腿发软。
“花黛儿”和她父亲,对冷秋梧来说是有别样含义的,他们代表了很多人。
就是那些人,如泰山般压垮了他。
所以他的身姿不再是一味地端正,反而有些佝偻。
因为这样他才能护住大袖掩住的牌位,还有放在胸口的骨灰。
他跪在泥水里,他的衣服沾满泥泞,只有花黛儿的牌位保持整洁。
钟熠又抬起右手,做出一个回抱牌位的动作。他目光发直,眼睛眨也不眨。
他在这种情况下,轻声开口:“你会愿意嫁给我吗?”
演员的表演不能意识流,好的演员的演技,是需要被观众“看见”。
钟熠基于此点,没有选择故作玄虚的演法。他通过明显的动作,让观众意识到他刚才一直在焦虑着自己与花黛儿的“关系”。
他怔了一会儿,又抬起头,任雨滴在脸上。
他微眯着眼睛,也不顾这样会不会显得有些丑。
丑什么?这个年代的戏,只有真实。
其实啊,在镜头里,淋雨的钟熠好看死了。
他的骨相特别优越,细碎的水珠浮在他的面庞表面,为他渲染出一层水边。
便是这个时候,丁芦雪出现在镜头里。
其余的分镜头,诸如拍摄丁芦雪的脚步引她出场,又从丁芦雪的身后拍跪在地上的冷秋梧,或是导演增加的,从空中去拍两个人物的融合——这些都可以延后。
现在,就这一幕,丁芦雪站在了冷秋梧的身边。
她一身白衣胜雪,下裙罩了一层青色薄纱,以作点缀。
为了不使画面寡淡,道具给她挑了一把颜色较深的油纸伞,手柄处还挂有一根红色的穗子。
钟熠看到的时候还说,“这是红线。”
无论是不是“红线”,在这一幕,丁芦雪和冷秋梧的关系开始重组。
丁芦雪帮助冷秋梧挡雨的第一时间,他开口:
“他们不愿意娶黛儿。”
他看着泥水里自己的倒影,丁芦雪看着他的后背。
只有她明白他肩上扛了多少东西。
“如果这世上真的有人愿意娶黛儿,那个人一定是你。”
汪斯乔的声音回荡在秋雨中,比刚才还要冷。
这位专业的演员在处理丁芦雪的台词时,用干脆和清晰的咬字营造出一种清冷的氛围。
钟熠半低着头,他摸着怀里的牌位,半晌,嘴角露出淡淡地微笑。
他又重复了一遍刚才的台词:“你愿意嫁给我吗?”
汪斯乔听到后,眼睛慢慢地被哀伤注满。
她不是在为自己的爱情感伤,她是为这个花季少女的死亡感到遗憾。
为了展现出这份遗憾,她轻轻地抚上他的肩。
“黛儿姑娘一定不会愿意看到你这样。”
钟熠又抬起头,他看着远方,叹息一声。
他仍旧在笑,他的嘴角向上翘着,笑容甚至能让人感受到温暖和温柔。可当你把视线落在他的眼睛上之后,你就会发现,原来他竟然要哭了。
他哭什么呢?
他还好好地活着不是吗?
跟其他人比起来,他从来不是最可怜的。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汪斯乔试图追上去给他打伞,可钟熠没等她。
汪斯乔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也相信丁芦雪能知道,所以她追了两步,便站在了原地。
这一幕可以发挥得镜头语言太多了,李立邗没喊停。摄像师也能和演员同频,他把握着角度,稳当地移动镜头,对准钟熠的面容。
汪斯乔的面容渐渐被雨雾包裹,逐渐模糊。
而钟熠的面容在走向镜头时越来越清晰。
包括他脸上划过的,和雨水混在一起的泪。
雨雾好像穿进了他的眼睛。
他们在里面游荡,混合,最后化作大颗大颗的眼泪落下。
为什么能分清楚那是眼泪?因为演员的泪珠比雨水还要明显。
钟熠哭着,可他还在微笑。他的脸上好似调色盘,又像是决斗场。笑容和哀伤混作一团,最后令他有些狰狞。
到最后经历过了无助,迷茫,他抬起花黛儿的牌位,把脸贴在了上面。
他闭上了眼睛。
是认命。
是接受。
也是无可奈何。
导演不知道什么时候喊的“cut”。
汪斯乔只是在后面看着,都觉得胸口闷闷的,和她在另一个剧组的“闷”法全然不同。
或许是钟熠演出了那种孤注一掷的悲壮。
这一幕拍完,当然只算是开胃菜。李立邗看两个演员的状态好,毫不犹豫,补拍完镜头后,火速带着人去下面的景里布置机器。
接下来还有很多场。
《梧桐秋雨》是冷秋梧的故事,也是任由钟熠施展的舞台。
第85章 钟熠的哭戏(二)
导演说是这场戏要一镜到底,但后续补起镜头,演员又额外在雨里淋了一个多小时。
如果只是简单的淋雨,也就算了。偏偏冷秋梧扛不住跪下的那场戏,李立邗换着角度拍了好多遍。
他一遍用喇叭给出指令调动各部门,一边在心里暗爽:
到时候做后期,他就把这里慢放,让观众从各个角度去欣赏冷秋梧的凄惨。
简直是国宴!满分!
钟熠的这张脸真是越拍越好看,越拍越带劲。
淋了雨之后,浑身湿漉漉的,那眼睛一抬,特别惹人怜爱。
李立邗像是找到了新玩具,甚至对水花溅起的角度和多少都有要求。
钟熠要不是跟李立邗合作过,且了解他的性格,差点都要在这一遍遍重来中,怀疑他在针对自己。
钟熠在臭美上有不少的经验,李立邗在拍什么,想要什么效果,他能不清楚?他正是知道李立邗是为他“好”,才一遍遍配合。
但是拍嗨了也要有个度吧?
在监视器里看到钟熠阴沉下来,且直直地望着镜头瞪过来的眼神,李立邗一下就跳戏到叶栖云。
叶栖云就是兔崽子,不犯急也会咬人,他可不想被兔崽子捅一刀。李立邗再迟钝,也明白了钟熠的意思,他发出讪笑,解释:
“钟仔,我想把你拍得更靓些嘛。”
如此来回,等镜头全部拍完,钟熠的服装已经完全和雨水融合到了一起。
也是现在天气不冷,才能让导演逮着演员折腾。
但如果是冬天,这些戏就不拍了?钟熠反问自己。
不,不会的,只要能够让观众身临其境,他做什么都可以。
他越来越明白,演员从诞生之初就不是一项轻松的工作。
身上湿哒哒的,再一吹风,搞不好就会感冒。雷蒙未雨绸缪,早早地等在旁边,就钟熠下戏了,来喝他冲泡好的感冒冲剂,还有糖浆。
“这个是我小时候,隔壁阿嫲拿给我吃过的,特别有效。”雷蒙热情推荐。
钟熠一口闷了冲剂,又端着盖子含了一口糖浆,吞咽完就觉得嗓子有点被糊住了。
其余的中药的怪味他就不说了,他被其中过浓的糖分齁得皱眉头。
太甜了,都让他感觉到了一丝酸味。
好东西必须分享!钟熠朝雷蒙点头表示感谢,又指了指汪斯乔的方向。
“哦”了一声,雷蒙端着东西过去。
他预判到钟熠会做出这样的举动,所以把药品准备了多分。
汪斯乔背后对钟熠的嘀嘀咕咕,就在于他来拍戏,独树一帜地带着助理了。可在危急之时,钟熠派来助理把好东西拿来分享……
汪斯乔想也不想就接受了,她才不会跟自己的身体过不去。
她当然还记得礼貌,“多谢你,还有钟生。”
不愧是演员,说这话时大大方方,没有一丝扭捏。
雷蒙便点了点头,又跑去帮助钟熠摘头套。
好多演员就是演完雨戏后头套摘得不及时,长此以往,落下了头痛的毛病,雷蒙绝不会让钟熠也这样。
今天拍雨戏的地方是星火台惯用的外景场地之一。除了小树林和一块露天泥地外,旁边搭了茅草屋、木屋之类的景别。
这些造景都是一块一块的,没有内地影视基地那种成片的规模,给演员和工作人员提供的环境更比不上。
这个时候的条件艰苦啊,都没房车和淋浴间给他洗澡。
钟熠简单擦拭后,去简陋的帐篷里贴头套,换下一套戏服。
他也没有什么好抱怨的,又不是剧组不给他提供,而是时代根本没有往这个上面发展。
只希望科技能快点进步,好给人便利,不然五谷轮回都成了问题。
下一场戏拍起来要轻松些,钟熠换上了一套红色的婚服。他在观察时,还发现袖子处有块油渍,也不知道被谁使用过。
而在港城古装戏里经常出现的蓝色的凤冠,就摆在桌上,立于花黛儿的新牌位前。
这是一场室内戏,道具组的员工过来发道具时,还往钟熠的手里塞了一根婚礼使用的大红花。
钟熠换衣服,汪斯乔自然也换。
毕竟是出席婚礼,一直穿白衣的丁芦雪这回也穿了一身色彩鲜艳些的衣服。她是唯一来贺喜的朋友,唯一来观礼的宾客,她也充当了证婚人的角色。
开拍前,导演对着钟熠说出要求:“这场戏会有三次鞠躬,三次抬头,我们会给你拍特写镜头。你一定要在三次抬头中演出应该有的情绪变化,你需要用很明显的状态,让观众能够明白角色的决心。”
依钟熠的能力,李立邗并不担心他会做不到。他说这些话,只是给出演员需要的,导演才能提供的准确指示罢了。
事实也确实如此,当导演说出具体的条件后,钟熠整颗心都安定了很多。
他把早就准备好的表演细节,再回忆了一遍。
到这里就不用哭了,冷秋梧在决定娶花黛儿的时候,就已经认命了。
他展现更多的是一种心情回落。
他认清了自己只能接受现状的现实,他更希望在行过大婚之礼,将他们之间的夫妻关系禀告天地后,花黛儿能够如花狂刀所言,通过供奉,得到投胎转世的机会。
他也确定了只有自己主动站出来承担责任,才能够让那些为父辈所杀的无辜百姓和武林中人得到安息。
他决定去做一件大事,一件前无古人后无来者的大事。
在这个年代,众生皆苦。没有人生来就是享福的,也包括曾经是金枝玉叶的他。
他希望能够通过自我献祭,让沉浸在痛苦中的大家幸福起来。
于是钟熠如此计划着三次抬头的眼神:
第一次抬头,表现出对花黛儿的怜惜。
第二次抬头,从朦胧转换到坚定。
第三次抬头,眼神更加有力,且带着看透一切的释然。
钟熠还需要跟李立邗说出自己的想法——他这里有必须说明的必要。不然在后期的制作过程中,导演不能理清楚演员的表演思路,从而把有用的镜头剪掉,留下更多华而不实的无意义镜头,又或者是把前后情绪不一的镜头剪辑到一起,让整体情绪一团糟。
这就是观众认为演员演得不到位的元凶。
前世遇到的导演很多都不够用心,不够专业,钟熠很好这样做,也无从找到缘由。他是在重生后才明白和导演之间沟通的重要性。
李立邗又跟汪斯乔聊了两句。
汪斯乔天分很高,直接点明:“这场戏的重点不是我,我只需要保持平静就可以。”
她说的平静,可不是“两眼放空”的那种平静。如何不把“平静”演成“面瘫”,这也是项技术活。
李立邗相信汪斯乔能做女主角,必然有她的优秀之处,便也认可了她的演法。
演员和导演的沟通完成,道具组也把新的牌位找了回来。
一块简朴的,涂了粗糙的桐油的牌位,上面的刻字正是:
[爱妻花黛儿之灵位]
这是决定娶花黛儿后,冷秋梧在婚礼前赶工制作出来的。
开机后,两组镜头对准钟熠,他也开始做前期准备。他全程控制着嘴部的发力,不论是侧拍还是正拍,都能从他的整体表情中感受到他想表现的东西。
这一场戏,演得钟熠大汗淋漓。
抛开那些“眼技”不谈,在动作方面,他需要不停地低头,抬头;低头,抬头……次数一多,他不仅累得浑身燥热,眼睛都有些冒金星。
钟熠拍完去看镜头,李立邗在旁边指点,“我在这里想用画幅拼贴的模式,用来表示人物的移动。”
这场戏里,钟熠只是简单地站在原地鞠躬,他根本没有移动,为什么导演会提到画面的移动?
这也是影视作品拍摄时常用的手法:人物不动,镜头移动,从而用这种动静结合的方式,增加画面的呼吸度。
李立邗的意思是说,他到时会将三组鞠躬的镜头剪切成不同的画幅,第一次鞠躬是上半身中景,第三次鞠躬,就完全是面部特写。
他要通过放大、缩小的过渡方式让观众感受到镜头的移动。同时,也更能够让观众感受到角色人物内心的坚定。
这就是有想法有后期的导演的作品,钟熠忍不住给他竖起了一个大拇指。
这之后他还拍摄了拿着铁锹,给花黛儿的挖墓坑的镜头。
要命了,他今天真来剧组锻炼身体了,农活都干上了。
在排练这场戏时,李立邗发现钟熠并不会用锄头,他只会抓着棍子,挥洒力气。
李立邗想到钟熠设计过的,给顾光耀端药时被水烫到的动作,知道他的生活经验还是为0,便在拍摄之前,让武术指导教授他如何正确的挥舞锄头。
导演也需要带头爱惜演员的身体。不然等这场戏拍完,钟熠的手张上全是水泡,会让他背后的那群大佬有意见不说,也会影响到后续的效率。
在港城导演的眼中,这世上的演员被简单粗暴地分成两类:一类是没有后台的演员,这类演员可以任由欺凌;另一类是有后台有实力的演员,他们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和照拂。
钟熠显然被李立邗划分到后一个范围。考虑到钟熠在上午的工作中耗费了不少体力,他还贴心地安排他去演一些简单的文戏。
按照《职场牛马完美使用方法》上的记载,用人之道也需要讲究细水流长。
因为到了晚上,还有一场重要的情绪戏等着钟熠去演呢,可不能把他累坏了。
那一场戏,正是花黛儿举剑欲杀冷秋梧的戏。
这场戏被安排到晚上雨停之时,成芯蕊刚好赶着清爽来上班。
到晚上六点,汪斯乔的工作已经结束。她本想离开,可看到通告单上有钟熠和成芯蕊的对手戏,她又鬼使神差地留了下来。
她现在对钟熠有所改观,她想留下来多看看这二人是如何对戏。
花黛儿拿剑指着冷秋梧的原因十分简单粗暴,当你一直依赖的大哥是造成你悲剧的根源,谁能控制得住不去发疯?
花黛儿在和自己,和冷秋梧和解的过程中,同样经历了很多心理上的折磨。
钟熠在拿到剧本的时候,就觉得这个剧情十分眼熟。
现在乔易心不在,他问李立邗就够了:
“这不是楼玉茗拿着剑要杀冷秋梧的剧情吗?”
乔易心你这个坏编剧,你现场“抄袭”。
李立邗看他居然反应过来了,“嘿嘿”一笑,“是啊,很相似对不对?”
更相似的还有呢,“我已经跟摄影、灯光说好了,我们要用一模一样的打光和角度去拍这场戏。”
钟熠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他很难不思考其中的用意,“这种剧情联动,是为了更好的宣传?”
难不成要蹭尹先生的热度?
他不会开心的吧。
李立邗解释说:“只是为了冲淡观众对叶栖云的坏印象。当极恶的叶栖云和极善的冷秋梧形成对抗势力,观众对于舆论口径,就没那么容易控制了。”
这种做法是得到阿花首肯的。
观众看电视看多了,也明白过来电视台的部分用人手段。重用的演员,当然会安排主演,从服装到人物设定,无一不是顶级,他们就是奔着获得观众的喜爱去的;不受重用的演员,哪怕是二号位主角,都能让编剧写得蠢、烦、傻,完完全全沦落为观众讨厌的那类形象,演员演得再好也算白干。
一些三和台的观众不就是攻击星火台不重视钟熠,把人骗过来“宰”吗?阿花很想看看,在这两部作品播出后,观众又会产生什么样的反应,给出什么样的说法。
合作的女演员换来换去,唯一不换的是钟熠。这就是“大男主”需要承担的背后辛劳所在,钟熠没有什么好抱怨的。
再说,他在三和台拍十八个小时的通告,早就拍习惯了。
还是逆境中能锻炼人啊。
电视剧的画面需要冲突性,幕后工作人员所花的心思便不能少。关于冷秋梧和花黛儿的关系,站在第三方上帝视角的观众们,远比角色更早知道。
他们在前期看到两个角色有多相亲相爱,就有害怕后期二人发现仇人身份后反目。
冷秋梧在花黛儿面前“掉马”的这场戏,会是吊住观众胃口的其中一根胡萝卜。
观众期待已久,制作组自然不会敷衍了事。
当天晚上在拍摄这一幕戏时,花黛儿特意穿上了少见的红色衣衫,冷秋梧被安排上了浅色的衣服。
此时,花黛儿和冷秋梧的一切都是不对付的,包括服装带来的浓色与淡色的冲突。
成芯蕊自然不知道这场戏和《玉楼飞叶》中的相似,但是她能感觉到,在开拍前,导演对她的要求有多仔细。
李立邗有时很乐于让演员自由发挥,但当他在对你有要求时,你最好能做到。
成芯蕊在李立邗面前没有那样健谈,她全程只摆出一个演员应该有的态度。
她认为在剧组里,她是员工,李立邗是领导。
就像现在,她是实施者,而李立邗是决策者。
成芯蕊知道,花黛儿如果一直是一个活泼,开朗的女孩,那她的形象就太刻板化了,也有负于编剧为她增设的身世背景。
不用好奇,当她发现了自己的仇人是冷秋梧,哪怕是为了父亲这些年造下的杀孽,她也不能再对他有好脸色。
不杀你都是轻的!
但真杀了又太严重了。
这种尺度有些难以拿捏,成芯蕊在看剧本时,就知道这里是该她表现的地方。
她准备了好几个演法,又听了李立邗井井有条的安排,她升起了一些自信心。
导演专业,她的对手演员也不差,她一定能在这场戏里发挥好。
开机前,钟熠一直站在取景的大树前,低头思索。
用一模一样的剧情和镜头抵消观众对叶栖云的恶感,这想法确实不错。可他们想得也太容易了,如果他把冷秋梧演成叶栖云那样呢?
无形的压力笼罩全身,钟熠咬了咬指甲,开始沉思。
叶栖云在楼玉茗面前卖惨,冷秋梧可没有。
他是真惨。
别说花黛儿接受不了他的身份,那时候他自己也接受不了。
所以一份迷茫是不能少的,至于加多少,他先凭感觉来。
然后是那两句一样的“你要杀我”“好,那你杀我”的台词,也要用迥然不同的处理方法。
叶栖云是有恃无恐,而冷秋梧是真心实意。
他正处于人格的重建期,人的想法那样千变万化,冷秋梧有那么一个时刻想真正去死,似乎也不是不能理解。
好,对比结束,开始模拟。
钟熠在自己脑海中再度把剧情梳理了一遍,用将文字转化为画面的方式。
直至听到场务在喊人,他掏出放在腰封里的镜子照了照发型,做最后的确认。
进入片场,钟熠无意见一抬头,看到了换了便服的汪斯乔的身影。
是在等成芯蕊,还是专门来看戏的?
钟熠就想了那么一秒,转头就把她当成多出来的一个观众了。
他现在已经不会因为同事的观望而感到压力了。
这一场戏之前,有花黛儿突袭攻击冷秋梧的镜头。
武打镜头比较复杂,导演为了不让演员掉情绪,决定先拍后边的对峙戏。
只是文戏,服装道具也要准备好。毫无疑问,冷秋梧会为花黛儿所伤,道具组在开拍之前,提前给钟熠身上准备好血包。
钟熠对这玩意儿不算陌生,在拍《玉楼飞叶》时,他还吃过呢。
不比后世的血浆好吃,这时候的血浆味道怪怪的。
不好吃,钟熠就懒得探究。他伸开胳膊,好让道具和化妆联手往他的衣服里藏东西。
成芯蕊手里握着剑,她在动作指导的指示下,最后练习了一遍,又和穿好衣服的钟熠搭了一遍。
道具老师又特意提示了她血包的位置。
成芯蕊不是新人了,谨慎又清楚地记住。
见她的体力消耗得差不多,李立邗用传音器通知各部门。
灯光亮起,二人统一着肃穆的表情,对上了视线。
“Action!”
成芯蕊抬起剑,利刃因打光在黑夜中发出寒光。
她这时整个人都隐匿在了黑夜之中,灯光组没有额外打光,藏住身影的同时藏住面容。
这并非是灯光师有意争对,而是为了让观众代入冷秋梧的视角,让他们不由自主地去猜测花黛儿此时的心情。
她现在都对冷秋梧挥剑了,她一定很恨他吧。
剧情不就一下变得令人期待了?
与之相比,便是冷秋梧身上的一道道光。冷光打在他身上,能照出身后空气中的那些尘埃。
他的面部还有两组光,一组侧光用暖光,照出他的眼睛,一组斜切过来的光用冷光,照他的下半张脸。
二人的画面经过各组配合,完整地出现在镜头里,宛如一幅画册。
钟熠在镜头里,眉头微蹙,正是“愁容满面”的代名词。
他在这场戏里穿着浅色衣物,衬得他的面庞素淡可怜,让他的气质更加醇厚。
李立邗看着监视器里钟熠的红唇,那上面还因打光而展现出水润光泽。
他知道这不是来源于化妆师的技术,而是他本来就长这样。
不到20岁的年轻人,做到唇红齿白太容易了。
《十月初一》里是这样,《玉楼飞叶》里是这样,《梧桐秋雨》当然也可以这样。
特写结束,来到细节表演。与叶栖云看到楼玉茗持剑后的兴致盎然不同,冷秋梧在看到花黛儿用剑指向自己之后,他没忍住,眼泪直接夺眶而出。
李立邗一下就看出来钟熠这场没有铺垫的哭戏,是类似于山洪决堤的那一下。
他对剧情的理解绝对是到位的。
冷秋梧的自毁和自厌情绪,可不是这时候才产生的。在前面的剧情里,观众都看了那么久了,现在面对花黛儿的“判决”,他还要进行铺垫,那么也显得太拖沓了。
所以直接上猛药,才是最好的处理方式。
每个人都会因为肌肉走向而哭出自己的样子。毕竟是同一个演员,冷秋梧和叶栖云哭起来自然也是一模一样的。
但模样一样,情绪能一样吗?处理方式能一样吗?
对专业的演员来说,当然不会。
这方面钟熠就做得更好。
他哭了,他落泪,他吸了口气,他用哀戚的,颤抖的声音去问成芯蕊:“你要杀我?”
他全程没有眨眼,这让他看起来更加固执和真诚。
成芯蕊强撑着怒喝,“你和我之间血海深仇,我不杀你不行!”
钟熠吸了口气,他微低下头,又抬头。他的眉头拧成一团,再也无法松开。他又抽了口气,他似乎有呼吸不畅的问题,可他仍旧压抑着自己。
他用力地咽了口唾沫,然后慢慢地通过调节面部表情,松开了眉头。
又是两行很明显的泪珠落下。
灯光师再度给出完美打光。
钟熠闭上眼睛,“好,那你杀我。”他微抬起下巴,把胸口送了一分出去,“黛儿,我就是你的仇人。你现在为父报仇,我绝不反抗。”
花黛儿的情绪在听他提到“父亲”之后,彻底崩溃。
“你不要提我爹——”
成芯蕊用尖利的声音喊,她往前走了一步,灯光师终于顺势给她打光,让她带着失控的面部五官得以“重见天日”。
同时,她手里的剑尖直直地穿透了钟熠的衣服。
安放在里边的血包受到挤压,顿时渗出红色的汁液。
成芯蕊按照导演提出的视线要求,在看到那一块衣衫被染红后,抬眼去看钟熠的表情。
他的赴死之心是那么坚决。
可花黛儿真的想杀他吗?
成芯蕊的表情也悲苦起来,她哭起来的速度,绝不比钟熠要慢。
“秋梧哥哥……”
从来没有那一句呼唤,比现在这一声更断人心肠。
钟熠睁开眼睛,和成芯蕊对视,二人皆是泪眼朦胧。
成芯蕊还要摇头,还要大喊:“对不起,我不想的……但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是你啊!”
钟熠张开嘴,用口作呼吸。他抬起手抓住剑身,强忍着痛楚,自己往前走了一步。
他还“唔”了一声,代表剑刺得更深了。
他手部的血包也流出了血浆,将他的五指染得通红。成芯蕊看着他的伤处,脸色越来越不忍,最后她松开手,踉跄着往后退了两步。
钟熠没有去看顾自己的伤,他担忧道:“黛儿,你别多想。”
他担心花黛儿会陷入混乱之中,他从来不愿意让她那么难过。
他的这份关心和好心成了压垮花黛儿的最后一根稻草。成芯蕊看了他两眼,最后转过了身。
这场戏的第一遍镜头,十分完美。
要是再接上武术动作,还有悲怆的音乐,不敢相信会看哭多少人。
下个镜头还要继续,成芯蕊站在原地,等着化妆师来补妆。
她在平复这心情顺气的同时,脑子里全是钟熠脸上流出来的,又大颗又明亮的眼泪。
这是怎么做到的?
她哭起来会有他可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