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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一笑泯恩仇

不论两位老演员发出抱怨言论的起因是什么,这句话在大庭广众下说出来,还被当事人听见,就属于不应该了。

当然,他二人话中的深意也是为了维护电视台,阿花哪怕是为了稳住人心,也不能够去加以斥责。

偏偏像这样固步自封的老一辈是星火台如今最多的。

阿花心里骂骂咧咧,面上在给二位老叔传达出准确的不满表情后,又稍作缓和。她往长桌的主位上去走动,途中瞥到看热闹一样的钟熠,心里一惊。

“怎么跟邗哥一起来了?”

她不知道刚才的话有没有被他听到。

应该没被听到?年轻人都心高气傲,像这种情况,一般都忍不下来。

阿花望着钟熠还算兴奋的样子,安了心。

李立邗领着人进来,在各位演员的注视下帮着钟熠开口,“在门口遇见了,就一路聊着过来了。”

钟熠抹了抹嘴,也不管自己的早餐有没有吃完了。现在这么个尴尬的场合,他还能有心思吃东西,心得有多大?

怕是会让看不顺眼他的老演员更看不顺眼。

他看到阿花在看他,抿嘴一笑,特别懂事。

不让大佬为细枝末节烦忧,是抱好大腿的基本素养。

其实在阿花看来,演员带点情绪也没什么。往上数十年,星火电视台的哪一个演员的脾气是好相与的?我行我素不说,想法还多。哪怕是被电视台高层约谈,被电视台雪藏,有部分硬骨头也不会去改变自己的原则。

阿花早就把这群人的脾性摸透了。

反正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工作,而非交朋友。关系不好,还能预防演员们团结一致反对电视台的政策。只要钟熠没有太大反应,阿花处理接下来的问题,不要太得心应手。

她毕竟还是明面上的决策人,拥有“说一不二”的权力。

就冲这点,也不会有人敢当面反驳她。

思及此处,阿花喊了一声,“钟仔。”

然后手臂一展,对着刚才发表意见的老大哥道:“这位是饰演丁芦雪父亲丁俊侠的义哥,这位是饰演薛湾的烁哥,他二位都是我们星火台最资深的大哥。”

钟熠走到阿花面前,老老实实给二位前辈见礼,“义哥好,烁哥好。”

“义哥”全名潘昌义,面部略长,属于并不丑陋,但很有特色的长相。

他年轻的时候也是吃上了外貌福利,靠着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在同期训练班成员还在跑龙套时,他就已经演上了配角。但太有特色的脸也给他带来了负担,三十岁之后,别人都做主演了,他还在跑龙套。

跑龙套也没有关系。潘昌义演技不差,古装或是现代,武侠或是轻喜剧他都能演,他也勤奋,一年到头戏约不断。这么多年下来,他个人不仅积攒了一笔不菲的财富,也靠着在电视台的资历越混越滋润。

“烁哥”全名涂烁,比潘昌义的年纪要小些,他的经历虽然没有前者那么传奇,但也是因为一张“有特色”的脸成为了星火台的老牌龙套。

烁哥与义哥是二十几年的麻将搭子,他们不仅一起打牌,拍戏也时常以组合的形式出现。

这种兄弟情义让他们焦不离孟,在对外的观点上也自然而然地开始抱团。

阿花可不会让他们倚老卖老,把好不容易拉拢过来的钟熠再推出去。钟熠打招呼后,这二位还没做反应,阿花就率先说了句“你乖”。

然后把整条长桌上二把手座位上的椅子拉开,对钟熠示意,“坐下吧。”

不用多说,这是在给他建立威信啊。钟熠把阿花的用意看得清楚,他也没有怯场,面色如常的配合着坐下。

阿花又让李立邗坐了第一把交椅,自己则去原本给钟熠准备的位置上坐下。

到这里,潘昌义和涂烁的脸色总算收敛了一些。

很明显了,钟熠的这种待遇,花姐就差把“亲生仔”这三个字贴在他脑门上了。而“电视台的亲生仔不能惹”——这是每个电视人都知道的潜规则。

入座后,阿花再下一剂猛料,“之前旺爹就讲过,他最憎恶的就是台里有些人组成小团体,背后搬弄是非,讲些莫须有的话,欺凌别人。我不希望我们的剧组刚组建,就冒出这种苗头。”

“旺爹”是星火台的最大股东,也是名誉台长。

搬出这尊大佛,是要审判他们吗?潘昌义张了张嘴,正要说什么,涂烁拉住了他。

常立章看了他们一眼,没有幸灾乐祸,只有戚戚然。

他曾经也做过主演,也在短时间内成为星火台“亲生仔”。

结果中年之后,他只能看着一个又一个的新人去重复自己当时的路。

他在拍摄《玉楼飞叶》时,一定想不到钟熠只用这么短的时间,就能从“次等”变成“一等”。

这种速度让他多少有点惆怅,也不再有刚才兴致冲冲介绍钟熠的心情。

这满屋子的人,各怀心事。

钟熠面前坐着的三位女演员也是眼神之间变化不停。

首先是那位坐在首位,黑色短发,打扮得非常职业的女孩子。钟熠提前了解过,她叫汪斯乔,同样是港姐出身。她大学是在美国读的工商专业,据说还是位富家女。

钟熠在看到汪斯乔照片的第一眼就记住了她的长相,这让他没来由地坚信,这位女演员绝对会火。

有多少演员拼尽全力,就是为了让观众一眼记住?娱乐圈的美貌不稀缺,有辨识度的美貌才是真正的利器。

汪斯乔不仅漂亮得自成风格,外部表现也很有性格。她一直微抿着嘴,眼神微低,很无语的样子。

坐在这位“拽姐”手边的,是一位把披肩长发拉直,又染成棕黄色的女演员。她叫梁期蓉,眉宇间有一种混血感,但整体五官的排布还是有很明显的东方特征。

不用想,这位肯定也是港姐了。听雷蒙说,她还是星火台花大力气从三和台抢来的港姐冠军。

再往下的第三位,是一位叫成芯蕊的可爱挂女演员。她虽然是传统圆脸,但整体面部流畅,基本能在镜头前保证无死角。她的头围和脸都小,偏偏五官又很大,为她增添了青春靓丽的同时,也是那种不容易见老的长相。

她望着钟熠,还主动朝他点了点头。

钟熠也笑着回礼。

他们之间有来有回并非礼貌,而是成芯蕊是中戏去年的毕业生,是和钟熠一样的内地演员出身。

在了解到她的履历时,钟熠还特意问过雷蒙,“星火台居然也会签内地的女演员。”

他这话不是说港城只能有他一个内地演员的意思,而是据他这两年内的从业经验,港城有名字的女演员,基本都被选美比赛的选手霸榜了。

雷蒙说:“漂亮就签了呗,一直给港民看港姐,太多了他们也会腻。”

雷蒙说,成芯蕊在星火台发展有两年了,之前一直演女配。她的演技不错,观众缘也尚可,这回星火台让她来演《梧桐秋雨》的女三,根据电视台的习惯,应该是打算重用她了。

综上所述,三位女演员,类型各异,对钟熠的态度也不一致。

汪斯乔或有不屑,梁期蓉是探究,成芯蕊是友好。

钟熠挠了挠眉毛,又把目光收回来了些。

1V1的爱情演够了,现在被美女包围,经验尚算不够,他得缓缓。

《玉楼飞叶》故事简单,剧情也不长,主要演员也用不了多少。但《梧桐秋雨》与之相反,不仅跟男主有情感纠葛的女演员有三位,其他的次演更是坐了整整一排。

这种配制组出来的剧,居然是由三和台签约艺人、内地出身的学院派学生来单独扛剧。

简直是踩在所有星火台艺人的雷点上。

也怪不得刚才潘昌义和涂烁会心有不满。

可再不满,他们也没有决策权,也没资格问阿花要解释。

阿花又是那种一旦讲明了要做,就不会犹豫的性格,她最痛恨的便是别人忤逆自己。

想想已经被发配到“岛上”的汪家梁,潘昌义和涂烁默默地低下了头。

阿花像母狮巡视地盘一般,将视线绕场一圈,在大家都没有表现出很明显的反对态度后,朝李立邗点了点头,指令明确,“开始吧。”

阿花的一举一动都透露着,她会尝试从现在开始,尽可能地给钟熠更好的。

这方面,可以对标顾光耀在剧组的待遇。

钟熠对待遇什么的要求不多,再好的待遇,也不比过他前世受用的那些。

他只为阿花这种信任和重视感动。

你就说世事有多无常,阿花在半年前,对于让他来做主角还不情不愿呢。

造成这种变化的原因,钟熠乍一细想,又没那么大惊小怪了。

不外乎是《从良》的票房,和在观众眼中他更上一层楼的影响力。

再加上星火台真的看到了内地市场的可能。

说白了还是跟以前的影星闯美是一个道理,在大环境下,国家的强盛能够提供更多便宜。祖国强大了,好莱坞都不香了。

有时候资本的规则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钟熠第一次扛大旗,心情不仅激动,也十分亢奋。

他知道这个时代的规矩,做主演就是要扛剧,剧扑了就得担责。再受捧的人,也不过两次机会左右。如果两部剧都扑了,主演不仅要向制作组道歉,也会面临资源降级的困境。

这就是一个能者居之的时代。

于是,抛开杂念,这个剧本围读他进行得十分认真。

剧本没有原作,也没有前人的版本可以参考,钟熠对这个原创故事有特别多的疑问和想法。

《梧桐秋雨》的编剧乔易心也在今天出席了会议。面对她,钟熠拿出了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气势。他不仅问编剧,还问导演,他需要在开拍之前,把自己对剧本的所有部分全部都梳理完。

有花姐坐镇,为期四天的剧本围读会进行得十分顺利。

刚才就说过,在场那么多人名,钟熠记了有两天了都未必能记全。好在雷蒙认识,他日常跟着他工作,要是来个钟熠不知道的人,雷蒙也能在身后提醒他。

后期这种模式来了一次,钟熠就忍不住说:“阿雷哥,你有没有觉得我越来越有feel。”

“哪方面的?”

“国际巨星,超级天王那种。”

“是我给你的自信心?”

“是啊,你好专业。”

雷蒙又一次见识到了钟熠的厚脸皮,他怎么能清新脱俗地,在夸别人的时候顺便捧自己?

他的这种“灵活”大概是他一辈子都学不过来的。

发出这种感慨的还有《梧桐秋雨》的两位女主演,

结束了最后一天的围读,三位女郎结伴回家,她们聚在车里,就钟熠今日的表现聊了起来。

汪斯乔说:“你看,又来了一个社交达人。”

梁期蓉有些羡慕,“真好。感觉他们这种会跟人聊天的人,做什么都好容易成功。”

汪斯乔撇了撇嘴,“另辟蹊径。”

她刚才那句“社交达人”,可不算夸奖。

成芯蕊望着她笑,“不要摆出这种看不上的表情啦,会容易让别人觉得你是吃不到葡萄说葡萄酸。”

汪斯乔理直气壮道:“但是做演员本来就是凭本事不是吗?一个个都想着讨好领导层,像以前人那样谄媚,我到底是在做戏还是坐办公楼啊?”

成芯蕊帮忙说话:“但是钟仔的演技也不差。”

汪斯乔抱起了胳膊,“你不要以为他拿了奖就怎么样,我听人说这种奖项也是可以运营的哦。”

梁期蓉猜到成芯蕊这时有偏向态度的来由,她话里藏着话,故作揶揄,“阿乔,你太有偏见啦。人家和阿蕊一样,是专业学校的学生,不会差啦。”

成芯蕊笑了起来,决定祸水东引,“完蛋,现在女主演对男主演有偏见,两个人怎么演爱情戏啊?”

梁期蓉眼睛一亮,顿时和她一唱一和,“没关系啊,阿乔很有职业道德的,绝对不会把私人情感带到工作中来。”

汪斯乔一听,怒了,“喂,你们两个!为什么转头针对我啊,没义气!”

梁期蓉眨了眨眼,表情无奈,“阿乔,不是义气不义气的问题,你有的时候做事情,多想想嘛。你头先才被花姐骂过,你多少要收敛点啦。我看她最近好烦恼的,小心你撞到枪口上,她也把你发配去南丫岛。”

这里的“南丫岛”指的是星火台那部已经成为特产的肥皂剧《情系南丫岛》,《玉楼飞叶》的另一位导演汪家梁所谓的“发配”,就是被派去了这个剧组。

这种几百上千集,完全看不到结局之日的肥皂剧,是电视台为了配合已经看习惯的观众而拍。这种剧招不到太好的商务,收视也已经固定,对工作人员来说,是个看不到未来的养老地。

一听要去“南丫岛”,汪斯乔多少有了点怕处。但她仍旧嘴硬,“我不相信花姐会公报私仇啊。”

成芯蕊懒得戳穿她,催促她快点开车。

心里已经开始琢磨什么时候跟钟熠聊聊的事。

在校期间,北影和中戏的学生互相攀比;毕业后在剧组,北影和中戏的学生暗中较劲。而这些情绪的出发点,不外乎未被社会毒打过的学生们自信又自傲,谁也不服谁。

可现在身处港城,这里有另一套游戏规则。对成芯蕊来说,同样从北平而来的钟熠,便成了老友一般的存在。

成芯蕊在剧中饰演的女三花黛儿,和汪斯乔饰演的丁芦雪、梁期蓉饰演的徐清漪相比,她和冷秋梧并没有那么多的情感纠葛,甚至于,冷秋梧和她更多的是兄妹之情。

可阴差阳错,她却是冷秋梧唯一拜堂成亲的妻子。

花黛儿的祖辈为紫云山门人,正是前朝用计毁掉的“七门三宗”的其中一派。花黛儿初时行走江湖,和还在修道的冷秋梧相遇。二人互相照顾,又以兄妹相称,若不是中途曾经分离,或许真能结拜。

花黛儿身世可怜,冷秋梧一直很同情她。

“我才出生,我娘就死了,是我爹找来羊奶将我喂大。”

“你现在一个人出门,你爹很担心吧?”

“这个我就不太清楚了。”

“为什么会不清楚?”

“我爹有疯病,时好时坏。好的时候呢,他认识我是女儿,知道家在哪里;坏的时候呢,他就只知道杀人——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爹是个见人就杀的魔头啊?”

花黛儿说这句话时,面色如常,但冷秋梧能看懂她颤抖的眼神下的试探。

他摇了摇头,心想,就算是魔头,杀人也会有原因的吧。

“你爹是受了刺激才会如此吗?”

见他不怕,花黛儿轻松地笑了,“你有没有听说过紫云门?”

“曾经的三宗七门?”

“是啊,我爹之前是紫云门的弟子,他曾亲眼看到同门弟子被虐杀。”

冷秋梧觉得自己明白了,“从那之后,他老人家就……”

“不是,我爹会变成这样,全是因为他练了一门狂魔刀法。那刀法本身无错,唯有心法厉害。教我爹刀法的人说,如非必要,千万不要去修炼心法。可我爹一直想尽快达到更高的境界,他偷偷地修习心法,以求进益。后来他才知道,所谓‘狂魔’,狂在刀法,魔在心法。那心法十分厉害,休习者不出半岁,精神便会陷入紊乱。”

花黛儿的父亲太想报仇了,他根本抵制不住诱惑,他义无反顾地修习刀法,从而迷失了自己。

花黛儿找爹找了很多年,有时她能见上亲爹花狂刀一面,有时只能见到魔化的父亲的杀人现场。

花黛儿说:“我的武功不如我爹,我知道我爹做了很多孽,但我是他的女儿,我不能杀他。我只能先想办法找到他,再抓住他。等我把我爹送走,我愿意去给那些无辜之人偿命……”

这是花黛儿原本的想法。

但她遇到冷秋梧之后,那想法就变了。

“秋梧哥哥,我能求你一件事吗?”

“你说。”

“等我找到我爹之后,你能杀了我爹吗?”

花黛儿的想法很天真。

并未了解自己身世的冷秋梧也天真地答应了。

他能理解花黛儿身上背负了多少,他也明白,对花黛儿来说,死亡反而是一种解脱。

人家都说,父债子偿。她有这样的一个爹,她能怎么办?

冷秋梧曾经学道,可道家的教派,拯救不了花黛儿心中的痛苦。

她便将佛理化为己用。

“佛祖说,人来尘世中走一趟,就是为了还债。可能是我前世受了我爹的恩情,今生才能得来此间一遭。”

花黛儿说着说着,又笑了,“秋梧哥哥,你帮了我的忙,我也受了你的恩情。下辈子,我做牛做马再来回报你。”

彼时的情况和当初不同,冷秋梧已经知道自己的身世,他望着花黛儿,泪光也眼睛中闪烁。

按理说,花黛儿父亲造成的杀孽,还有花黛儿的悲剧,始作俑者都是他的父辈。

如果父债子偿,那么他也能算是花黛儿的仇人。

他怎么可能再像当时那样无知,同意去杀死花黛儿的父亲?

所以后来,在找到花黛儿的父亲后,冷秋梧唯一的念头便是制止他。

却不料这时候花黛儿的父亲竟是清醒的,他大声地喊出冷秋梧的身份,他还叫他“太子”。

花黛儿完全懵了:“爹,秋梧哥哥是秋梧哥哥,他还这么年轻,怎么可能是前朝太子?”

冷秋梧这时候便想,或许是他和他的父亲在长相上略有相似。

一个疯子,怎么能分得清谁是谁呢?

被仇恨控制住的花狂刀为了报仇,不由分说地攻击冷秋梧。冷秋梧一开始出招自保,后来他对上花狂刀的眼睛,他在里面看到被他杀害的,那些无辜的人。

那是花狂刀的罪孽,也是他的罪孽。

冷秋梧早就被自己的身份折磨得脆弱不堪,他闭紧双目,欲以身赎罪,电闪雷鸣中,花黛儿为他挡下了那一刀。

杀掉亲生女儿的花狂刀更疯了。

花黛儿却只有解脱。

她对着父亲笑:“爹,别想着报仇了,你害了好多人……仇恨从来不是你残害其他人的借口。紫云门无辜,也有更多人无辜啊。”

她又对冷秋梧说:“秋梧哥哥,其实我是骗你的。这世上哪来的父债子偿呢?父辈犯下的罪孽,跟我们有什么关系?你,你要好好地活下去,你这么好……”

花黛儿死前还在宽慰着他。

冷秋梧已经泣不成声。

这个世界,冤冤相报何时了?

花狂刀从疯魔中走出,又陷入迷茫。他提刀自裁,临死之前,他恳求冷秋梧为黛儿安排一门亲事。

“我不是一个合格的父亲,我辜负了她的娘亲,我没有看着她出嫁,也没有为她准备嫁妆。”

“老话都说,没有出嫁的女孩子死后,会变成孤魂野鬼。”

“她没有了母亲,现在也要没有了父亲,我不能真的让她成为了孤魂野鬼。”

是啊,像黛儿这样好的女孩子,她应该得到供奉。

冷秋梧便也像魔怔了一样,尝试去给黛儿找一个好人家。

他抱着黛儿的灵位,带着她的骨灰,走了很多地方。

这么好的一个女孩,没有一个人愿意娶她。

于是花黛儿便成为了冷秋梧的妻子。

唯一的妻子。

从成芯蕊的角度来看,花黛儿的人设完成度是很丰满的。

而且十分好演。

但要怎样才能营造出“兄妹”感而非情侣感,便需要对手戏演员的配合。

成芯蕊用这样的理由找到了钟熠。

钟熠一听,这不刚巧了。

“我刚听李导说,他会先拍我们这个支线的戏。”

成芯蕊的压力顿时拔高。

要跟北影的学弟一起演戏。

还最开始演。

成芯蕊对上钟熠的视线,莫名其妙,两个人忽然笑了起来。

中戏和北影的学生你不服我,我不服你多少年了,今天也算一笑泯恩仇了。

第82章 《梧桐秋雨》拍摄中

也不知道李立邗怎么了,相比前一个剧组,他在筹备《梧桐秋雨》时爆发出了更多的创造力。

在最初进行剧本围读会的那个早晨,在钟熠才刚看见他,就敏锐地注意到导演的不同。

“李导,怎么你的眼睛……”钟熠指了指自己的眼袋,示意李立邗凹陷的眼眶和极明显的黑眼圈。

“没事啦,”李立邗打了个哈哈,“最近为了分镜头,没睡饱而已。”

钟熠当时还在想,大约是原创的《梧桐秋雨》逃开了以往尹先生的小说风格,才让李立邗殚精竭虑。

后来几场剧本围读开下来,钟熠一点点发现:好像就是李立邗对《梧桐秋雨》更用心一些。

钟熠第一次接触这个年代的武侠剧就是《玉楼飞叶》了。那时候的他无从发现,便没有多少体感。

现在有了对比,他才能发现,原来李立邗之前是在把这部戏当做样板戏在拍。

这种糊弄事儿的导演,钟熠以前见过不少。

但是现在李立邗不糊弄事儿了,钟熠又想不通他忽然认真的原因了。

总不能是因为他更喜欢《梧桐秋雨》一点吧?

无论如何,钟熠在这两部戏中都是主演。李立邗现在更加认真,受益的人是他自己,钟熠权衡利弊,便没有去纠结过多原因。

他只是个演员,他还能控制导演的想法不成?

李立邗在剧情节奏方面,多有安排。

《梧桐秋雨》按分类来说,算是悲情故事——这是人物的命运走向造成的。

为了让收视更高,在后期改编时,李立邗联合乔编剧,为剧本增添了更多的幽默情节。

在剧本围读时,李立邗就表示过,他会在拍摄时多用冷光,又会多用绿色、蓝色这类冷色,来营造出剧情整体需要的那种凄清的氛围。

哪怕人物服装有红色和黄色这类暖色,在色调选择上也是偏哑光,偏暗沉的。

他还将这种镜头表现手法,体现在冷秋梧和花黛儿相遇时的环境设计上。

现在正值秋季,温度虽说适宜,但太阳已经没那么大了。天公作美,李立邗特意挑了个阴天来拍二人相遇的剧情。

这天,钟熠换好衣服才到片场,就看到取景处的围水凉亭中请出了一个机械大摇臂。

这种大家伙来得新鲜,让钟熠忍不住开始在脑海中疯狂搜索:今天有哪场戏需要摆出这种架势?

正好导演过来,钟熠顺势问道:“李导,这是干什么用的?”

李立邗说:“拍轻功镜头,还有你的出场镜头。”

一说到自己,钟熠就认真了,“怎么个出场法?”

剧本上之说“冷秋梧出现了”,他也一直在设想他能怎么出现呢。

“用威亚嘛。”李立邗抬手,指着天空画了一条弧线,“冷秋梧和花黛儿的初遇不是源自英雄救美嘛。你看,你从那边的顶处自上而下出场,而后再使出一招飞星点水飞过来,这样不仅姿势好看,也能解释花黛儿后面为什么知道你的武功高强。”

钟熠看着他的手势,脑海中想象出自己从远方的屋檐飞下,风吹动他的衣摆,而身体纹丝不动,尽显飘逸的样子。

届时镜头再对准他微笑的表情。

我靠,bking下凡!

李立邗看他满意了,继续补充:“而且这段镜头是需要拍几遍的。我现在是想法是,第一回以仰视的角度拍摄,代表花黛儿和其他配角的视角;第二回以平视的角度拍摄,代表观众的第三方视角。”

钟熠转头看他,都震惊了:你有这么多花活,你在拍《玉楼飞叶》的时候不早点拿出来?

李立邗没有全部理解他的表情,只以为那是对自己的赞叹。他叉起腰,笑得自豪:“怎么样,这个东西得不得?”

“得啊!”钟熠都不敢想象到时候镜头里的自己有多帅。

这么一看,《玉楼飞叶》真的保守太多。

楼玉茗和叶栖云都没有这种帅气出场。

完蛋,因为李立邗的糊弄,他失去了一个被剪入“帅气出场集锦”的机会。

不过吐槽归吐槽,李立邗能调动这么大的机器,钟熠又不得不怀疑这是他个人行为,还是花姐的意思。

没得说,星火台这回真的是火力全开。

丢开那些关于幕后故事的深究,钟熠确定下自己的目标:他是主角,他需要扛剧。现在开机了,那么其他的无关紧要和背后的故事就不再重要。他需要做的就是去全力以赴,饰演好自己的角色。

经由李立邗的描述,钟熠对这场戏十分期待。拍摄时,整个摄制组也没有辜负他所望。

今天不仅天色暗沉,到了开工时,还有一些雨雾。

钟熠之后要被威亚吊去凉亭的顶部。上头不太好补妆,在上去之前,他需要做最后一遍的妆容确认。

钟熠抬起眼睛,感觉额头前的刘海像是被水气打湿了。

他从戏服的腰封里掏出一面小镜子,对刘海部分重点检查。

因为演员和服装有部分重合,为了更好区分,剧组便给冷秋梧定了完全区别于叶栖云的发套。

一个剧组的化妆师,对于角色人物也需要拥有自己的思考。《梧桐秋雨》的化妆老师在剧本围读时就向演员提出:

“因为冷秋梧有很明显的成长线,他的心境会在前后不同时期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为了体现出这种变化,我们会在前期给冷秋梧使用有刘海的造型,后期再给他用上更利落的头套。”

这两个头套都属于是半披发。

刚好他接的头发长到了合适的位置,李立邗和化妆沟通后,在围读会上就决定,前期刘海造型的前半部分,就用他自己的头发打底。

这样看起来,发型会更真。

但是真发也有一个不好,就是容易油。

也容易被空气中的水汽粘湿。

现在钟熠的刘海就有些软趴趴的了。

程度要是再深一点,我靠,日本人!

钟熠可不想几十年后,被考古的网友们翻出来玩梗!趁着还没开拍,他试图呼唤化妆老师。

救命!

李立邗在看监视器的时候,也发现了钟熠发型上的不妥,他先人一步,喊化妆师过去补妆。

等造型确认无误,钟熠再一次站上了屋顶。

这个凉亭用的是实景,脚下瓦片的脚感那么真实,钟熠一开始还有些不敢下脚,生怕踩坏了人家的东西。

李立邗看出他的顾虑,又用喇叭告诉他大声下脚便是。

“这是特意建出来方便拍戏的。”

既然是道具,钟熠便大胆地落脚。

他还微微侧身,凹了个造型。

其实站在房顶上挺难的,主要是不好借力,钟熠只能凭借经验去尽力克服。

他在凉亭顶上拍了一个远景,便被威亚吊了起来。

起飞!

这种悬空镜头主要考验的是摄像,当然,对演员也有要求。钟熠在拍摄这一段镜头时,为了保持面部好看,眼睛都没有眨。

老辈子拍戏还是太认真了,换做后来,直接弄一个假景敷衍了事。

敷衍是不能敷衍的,两种镜头设计,加上大全景远景和特写近景,这个飞下来的镜头钟熠就得拍四遍。

连在旁边等戏的成芯蕊都觉得辛苦。

可天上的钟熠还是乐呵呵的。不论再来多少次,他都精神奕奕,不见疲态。

在拍摄叶栖云的戏份时,因角色特性,钟熠整体以文戏为主,只在做部分轻功动作时有上威亚,剩下的武术动作都是各种剑招。

而冷秋梧嘛,作为男主,他理所应当有更多更好的待遇;作为一个故事的主要叙事载体,他的武器和武功在设定上也更多变。

这或许也是李立邗的有意安排。总之,在这种设计下,钟熠还额外学了除剑招之外的拳法、棍法。

拳法需要有力,棍法需要技巧。

没得说,在练棍法的时候,哪怕有做防护,钟熠的手掌还是破了皮。

那能怎么办?普通人在换新鞋时,脚后跟和脚背被磨破了皮,难道他们就此不去上班了吗?更多的不还是咬牙坚持,或者自己想办法解决。

钟熠不想例外,更不愿意在这辈子把演员工作“神化”。他努力贯彻普通人的美德,尽力去完成自己的目标。

你别说,疼痛能够让他兴奋。

好处还不止呢。他这个年纪的男性,受激素影响,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

阿花和沈万池对钟熠的某方面其实都有点担心,怕他控制不住自己而变得不老实。现在好了,钟熠每天都在片场有高强度的工作,收工后还需要挥汗如雨去“补课”,拉磨的驴都未必有他忙。

据雷蒙说,每天回去之后,钟熠倒头就睡,拥有堪比婴儿的睡眠质量,根本不需要人操心。

李立邗的执导能力没得说,《梧桐秋雨》进入进度后,也拍得很快。

和花黛儿相关的几场武打戏拍得差不多,钟熠又将面临文戏。

冷秋梧前期和花黛儿相处时,以欢乐居多。

钟熠现在的个头有185cm,而成芯蕊的身高在163cm,二人的这种身高差,在外形上就很能让观众代入。

又有两位演员的精彩演绎相辅相成:钟熠的礼貌和成芯蕊的尊敬,无关男女之情的兄妹感就此而出。

在这方面,钟熠和成芯蕊没做太多的设计,因为他们在上学时,都学过“表演心理学”这门课程。

既然同为专业院校的学生,他们便默契地使用学校老师教授的,“人物之间的距离能够代表人物的关系”这一句话,来进行演绎。

这种效果十分不错,李立邗看了都觉得没有太多可以修改的地方。

成芯蕊觉得,能有这种效果,和钟熠的“有分寸”是分不开的。

空余时间,她还把这句话对着钟熠说了出来。

“是吧?”钟熠很得意,“我跟我们班里的女生关系都挺好的,我最知道哪种距离能让女孩子在面对陌生男性时,感受到舒服了。”

这里一语双关,不仅说得是角色,也是演员。

成芯蕊初时没get到,露出一个揶揄的表情,“为什么,你很爱好交朋友吗?”

她想到了汪斯乔对他的“社交达人”评价。

钟熠说:“也不是爱交朋友。嗯……你看,生活中跟不同的人相处,也能把那种关系用到戏里面来嘛。”

一说专业,成芯蕊认真了。她请教道:“怎么个用法?”

钟熠说:“就拿跟女同学相处这件事。其实,世界上也没人规定,男生就不能跟女生玩,对不对?”

成芯蕊点了点头,“我小学的时候就经常跟男生玩。”

钟熠说:“是不是到了初中,有性别意识之后,开始深交的就都是女性朋友了?”

成芯蕊一琢磨,还真是这样。

钟熠说:“我跟女孩子做朋友,不为别的,只是一种尝试。”

像钟熠前世,就很少跟其他演员有来往。

一方面是北影98级同学更好,一方面也是这个时代没有那么开放,大家不会凑在一起想太多。

在这种基础上,钟熠开始实施自己的计划。

“不论是演情侣还是演朋友,演员与演员之间的信任都很重要对不对?我之前就一直在想,为什么有些人演情侣,能够让观众喜欢得投射到本人身上,又为什么有一些人演情侣,观众会天然地觉得他们不搭,不相信这份爱情的诞生呢?”

成芯蕊认真思考这个问题,给出回答:“首先是剧本或许有逻辑漏洞。”

钟熠点头,代表他认可这点,但是紧跟着他又说:“可老师说过,演员需要有补齐剧本漏洞的业务能力。剧本的设定再牵强,演员也得通过自己的表演让观众相信,那才叫合格。”

这话没错,成芯蕊也算回忆了一把课本知识。

她举一反三,推举过来,“所以你在日常生活中与人多交往,是为了锻炼自己的……亲和力?”

钟熠点头,“如果对手演员能很快信任我,那我们演起亲密关系起来,是不是会事半功倍?”

钟熠立下的“男女通吃”的志向,可不只有粉丝。

同事也要给我拿下。

没办法,这个时代太卷了,不仅要卷外貌,卷实力,还要卷后台。钟熠综合自己的能力,想到了一个增强自己不可替代的小技巧:

如果他跟男演员之间,演兄弟(父子)像兄弟(父子),跟女演员之间,演情侣(兄妹)像情侣(兄妹),那样的话,哪怕他演技不咋地,也会给观众造成他演技很好的错觉。

要是他的演技再好一点,那他简直要起飞。

成芯蕊想的没那么深,但她能认可钟熠的这份事业心。

跟钟熠工作的最开始两天,看到他能一直保持情绪高涨,成芯蕊还以为是例外。最近这段时间相处下来,她发现,钟熠不是在讨好型地提供情绪价值,他是真的喜欢这份工作。

每到镜头前,在需要耍帅/开心的地方,他的笑容都是由衷而发。

一个热爱演艺工作的人,能坏到哪里去呢?

成芯蕊想,如果以上也是钟熠获得同事好感的一环,那么毫无疑问,他成功了。

有这种不会给人压力,且业务能力还过关的同事,成芯蕊在《梧桐秋雨》剧组是很轻松地。

她也逐渐发现了与汪斯乔不负责任的猜测不符合的一点。

钟熠的演技挺好的。

敬业态度也是被她最近认可。

就是有一点,哭戏不太到位。

——不是说钟熠的哭戏不好。成芯蕊有看过钟熠的表演作品,就像《烈焰浓情》里安兆杰和庞蕊的哭戏,她每次看都会跟着落泪。

这种能带动观众情绪波动的表演,需要演员有极强的情绪渲染能力。成芯蕊敢肯定钟熠有这种能力。

但为什么每到哭戏,钟熠就会不大自在呢?连NG都变多了。

钟熠最近特别焦虑。

他能感受到成芯蕊欲言又止的目光,他想:成芯蕊终于发现他不会演戏了吧。

在《梧桐秋雨》里,他有好几场冷秋梧的哭戏。这些“哭戏”不像后世那样,是为了给演员拍“绝美落泪”集邮而哭,而是真真正正代表着人物的心理和成长状态。

冷秋梧是一个善良到不忍别人受到伤害的人,他对这个世界有最亲近的认知,他珍惜着自己身边每一份情感。

他的同理心也很强。他虽然不是在正常的环境下长大,但他见惯了人间悲剧,他更能够共情别人。

于是“哭”便成为了体现冷秋梧个性和心情的重点戏。

好比听花黛儿讲完自己的故事,冷秋梧就为她而落泪。

在和花黛儿冒险的途中,看见年迈的老伯置生死于不顾给魔教试药,只为给儿子治病,冷秋梧怀抱着“老吾老,以及人之老”的心理,也会落泪。

但这么两场戏哭下来,钟熠就觉得自己的眼泪掉得没有感情。

他在演绎时,只会皱眉,只会漂亮得双眼含泪。

他能够体会那种情感——无论是老伯还是花黛儿,他都觉得他们惨。可,该怎么样才能让观众看出来冷秋梧对他人的遭遇表示痛心呢?

钟熠不愿意演没有灵魂的戏。

尤其是哭戏。

唯一令人欣慰的是,导演没有把这种戏安排在一块儿。在不用练习武术动作的那段日子里,钟熠就会窝在酒店房间内自己练习“哭戏”的感觉。

他对照着镜子,控制眼泪。

也会去找一些厉害的影星的相关电影来看,以作参考。

可越学,越不得劲。

钟熠有一回便放弃地想:在拍楼玉茗杀死叶栖云,抱着他哭的那场戏的时候,他还暗中笑话人顾光耀哭得丑……

钟熠啊钟熠,你又能哭得多好看?

就你还差点演了楼玉茗呢。

钟熠又想起自己曾经觊觎过刘常杰那个角色。最后刘常杰抱着方泽呈哭的那场戏,他能演出刘祖丞那样的效果吗?

重生后,他唯一费力点的哭戏,估计就是安兆杰了。

可那个时候他还是外人眼里的纯新人,无论是导演还是观众,都会对他宽容。

现在,他再哭得一模一样,可不就原形毕露了?

钟熠在不知觉中,又陷入了自我否定和不自信中。

直到他有一天把一场哭戏NG了五场,他的情绪陷入了崩溃,他蹲在地上一度站不起来。

那时候已经是下午,因第二天要开早工,晚上便没做安排。李立邗也是看钟熠有些累了,且知道他的这种状态绝对不会多拍几场便拍好戏,便做出提前收工。

可这种行为落在钟熠眼里,又是对他的不信任。

他回到酒店时,脸上还保持着半干的状态,整个人更是失魂落魄。

他这时的心理太敏感了,他都不能见到别人。哪怕看见雷蒙,他都会脑补他的想法:

还以为遇到了天才,结果没想到你也是有短板的啊。

这种否认便是最近缠上钟熠的梦魇了。

令人痛苦的是他时而能清醒过来,比如现在,这么想完,钟熠又觉得自己不该。

他对上雷蒙关心的眼神,闭上了眼睛,“你走吧,我自己缓缓。”

雷蒙舔了舔嘴唇,想让钟熠打起一些精神,“要不要喝杯水?”

钟熠摇了摇头,连开口都觉得疲累。

雷蒙还是倒了杯水,并在他的身边坐下。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雷蒙便也放低了声音,“钟仔,你有没有听说过一句话?你知不知道人的身体为什么会痛?因为那是身体在提醒你,‘我这个地方生病了,请你注意一下哦’。”

他难得用这么可爱的语气说话,钟熠想到雷蒙壮汉的体型,忍不住笑了。

但缓过来的下一秒还是难过。

雷蒙观察着他的表情,继续说:“钟仔,你一直在尝试怎么样的哭法才最恰当,是不是?我听说过,你们做演员的最高追求,便是情绪的真实。为了流泪,你们难免会在心里一遍遍地联想痛苦的回忆。这些痛苦是假的,但身体感受到的却是真的。”

钟熠明白他的意思,他是说:眼睛哭肿了,那是身体在告诉你,‘麻烦你好好爱自己,这个地方要坏掉了’。

“心痛也是。不要在折磨自己了,有什么问题是比爱自己更重要的呢?”

钟熠在他期待的目光下,终于开口了,“可是我必须得演好。”

雷蒙赶忙说:“没有人讲你演得不好啊。”

钟熠拍戏的时候他就站在旁边,他并没有从李立邗那边看出他对钟熠有哪里不满意的地方。

“可是,观众会看出来……”

钟熠吸了口气,眼泪又要夺眶而出。

“不行。手机,你打开手机……”

钟熠想把自己现在的样子拍下来,但想到现在的手机还不具备摄像功能,他又抽出空来笑了一下。

是真的好笑。

雷蒙懂他的意思,“你想要录像对不对?你等等,我去拿DV。”

钟熠吸了口气,抬起双手用力地捂住了脸。

他听见雷蒙走到门口,门锁打开,后续没有合上,代表他并没有锁门。

他也能听见雷蒙走在走廊地毯上的声音。

他唯独听不见自己真实的声音。

第83章 钟熠:调试中

雷蒙的房间就在钟熠的隔壁,没一会儿,他就带着家伙过来。

他动作匆忙,语气难免急促:“需不需要我给你拍?”

钟熠方才一直保持着俯身下压的姿势。他现在拿开手,半抬起头,脖子伸得长长的。

他的双眼通红,还有些浮肿,脸颊上还有刚才被手捂出来的印子。

雷蒙想:光是这个样子看起来就很可怜了,钟熠为什么要怀疑自己会演不好戏呢?

他当然明白中间的主要原因,是钟熠对自己有过高要求。

技术型人员在工作上对自己有要求是好事。但有时候,雷蒙会有一种错觉。他觉得钟熠时不时地会把自己当成做过错事,进行劳动改造的犯人,他会偏执地去修正自己身上那些没有太大必要的地方。

无论这种原因来自哪里,雷蒙作为朋友兼工作人员,都不能阻止他进步。

钟熠没说话,雷蒙也不用他吩咐。他熟练地操作起DV,靠近了对准他。

有镜头,钟熠便自动地,开始沉浸式想象自己哭起来的样子。

就拿冷秋梧知道自己身世后的那场戏来说吧。现实生活中,人在难过时是不会有那么多情绪层次的,但现在他在演戏,他需要通过自己的表演,让观众感知到情绪,从而了解到这部分剧情对角色来说有多重要。

所以,渲染和转变就都变得很重要。

钟熠在这方面未必做不好,他所纠结的是,他一直想演出“冷秋梧”的个人特色。

根据表演逻辑,还是得围绕着“人”来演。那么跟以前饰演过的角色对比,冷秋梧和安兆杰首先从性格上就不一样。

安兆杰是有些激进和自毁的,而冷秋梧主要表现出的是感同身受的“善”。

所以冷秋梧的眼神需要柔和一些?

钟熠又想,或许他应该和化妆师商量一下,在演哭戏时往自己的眼睛上多上点“技术”,改变一下眼睛的形状。

——不行,那还是形似,而非神韵。

优秀的演员哪怕是不借助化妆师的帮助,也能够演出角色需要的效果。

但真的存在这样的人吗?

为什么他要这样抗拒化妆呢?他之前不是最清楚,化妆也是表演艺术中的一种。

他想东想西,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其实不是这样不行,而是他刻意去钻牛角尖了。

你怀疑这世上不存在这种事,你又想去尝试。

你什么时候成为了一个“野心家”?就你这种天赋,走技巧流差不多了,你还想真的跟天赋型演员一决高下吗?

钟熠在心里,把自己当包子揍了一遍又一遍。他有些丧气。他的精神逐渐恢复正常,他奋力地搓了搓脸。

他现在的心很乱,他或许抛不开杂念,他需要用镜头练习,又不好让雷蒙一直举着。

人家都已经下班了,凭什么还要受你的情绪影响,做多余的加班?

钟熠想让雷蒙早点回去休息。

他这么说道:“可以了。”

雷蒙不疑有他,熟练地做好结束、保存类的操作。他把机器递过来时,又把刚才倒好的水端了过来。

“喝吧,声音都干了。”

这回钟熠没有拒绝。

喝完水,打开DV看画面。钟熠紧盯着屏幕,来来回回地看,发现这不就是他自己吗?

好假。

好丑。

钟熠长吁了一口气。他把脑袋抬起,直直地盯着天花板。

心态崩了。

你真是丧尽天良,你怎么可以给观众看这种东西?

“附近有没有寺庙?我想去上香。”

雷蒙还记得他拍《见鬼》时的操作,“你要拜谁,你不是不信这个吗?”

钟熠干巴巴地回答:“我想去朝拜演艺界的鼻祖,斯坦尼斯拉夫斯基。”

雷蒙哑然,“别逗我玩了,哪里有这种神像?”

钟熠把杯子放下,抓住他的胳膊,给出一个新的选项,“那你带我去拜观音吧,她人脉广。”

雷蒙见他似乎又在耍宝,心态轻松了不少,“我不去,你这是典型的想临时抱佛脚,菩萨怎么会愿意搭理你?”

钟熠真假掺半地说:“不是啊,我只是想找个宁静的地方陷入深度思考,我跟菩萨聊聊天也不行吗?”

“思考什么?”

“思考人生,思考未来,这个世界上最不可或缺的就是思考——”

钟熠突然咆哮。

他的压力太大了,这种压力不是来自于外界,而是源自于他自己。

他刚才从片场出来,脑子一直嗡嗡地不太清楚。经过刚才的沉静,外加插科打诨,他多少清醒了一些。

演员是一个需要承担各方压力的工作,压力产生的地方,自然也包括自身。对于自己从前世积攒下来的这种间接性不自信的毛病,钟熠心里尤其清楚。

正确地认识自己很难,认识到不足之后和自己和解也很难。

难就难吧,难也得扛过去啊。

一味地自怨自艾是没有用的。

再想想,刚才DV拍出来的画面丑,不一定是他的演技丑,是他刚才的想法太多,不够用心。

多试试,多试几次他一定行。

他不是天赋型,把他就勤奋点,通过刷熟练度拿满分。

这世上有什么困难是过不去的呢?

钟熠越想越有信心,他振臂高呼,“就让暴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在雷蒙的目瞪口呆中,他冲着他叉腰道:“阿雷哥,我没事了。”

声音那叫一个中气十足。

雷蒙机械性地点头,“我信。”

看他这样子,都要跳起来了,不信也难。

雷蒙抹了把脸,再一次感慨自己跟不上钟熠的脑回路。

他刚才都在考虑要不要把这件事告诉沈万池了:歪,沈老板,你们家的小钟同学好像要坏掉了。

现在钟熠的情绪有所好转,他多少能安下心。

“总之,你不要对自己太高要求,也不要苦大仇深。”

钟熠说:“我知道,我只是不愿意被人比下去。”

“有谁跟你比?”雷蒙好奇了,难不成钟熠在心里还有一个假想敌?

钟熠理所应当道:“之前的自己啊。”

这个回答令雷蒙意外,又不意外。

钟熠就是一个不愿服输,不会停止折腾的人。

雷蒙也早就知道,他对待自己的职业无比上心。

那DV对钟熠有用,雷蒙便暂时借给了他。钟熠说要单独相处,雷蒙也愿意给他时间。

“呐,说好了,明天早上5点你就要起身,你不能再哭了。睡前你也要记得敷眼睛,我不想等你上戏后,我在现场听到化妆师抱怨你没有做好皮肤管理。”

钟熠拍着胸脯保证:“放心吧阿哥,如何给眼睛消肿也是我的拿手好戏。”

雷蒙听他说得自信满满,算是放了一半的心。

为了有效的威吓钟熠,雷蒙在临走之前又来了一句:

“你要是顶着灯泡大的眼袋去拍戏,观众就会在镜头里看到你丑八怪的样子了。”

雷蒙确实了解钟熠,他不会不知道听到这句话之后,钟熠会有多惶恐。

看到钟熠大惊失色,捧住了脸,雷蒙才心满意足地合上了门。

多亏了这句话,钟熠才又意识到,这个年代的电视剧没有磨皮美颜。

拍摄现场,演员完全是依靠自身硬件和灯光师来补足面部的不足,让整体线条柔和。

也就是说,他的眼泪不会被后期P掉。

他面部的肌肉、和微表情会别机器捕捉得更加细节。

加之现在的摄像机镜头没有那么高清,机器也没有发展到位,并不会造成锐化之类的效果。

所以前世的那种脸部被后期调整得发僵的情况根本不会发生。

而且这个时候的灯光师并不是只做专业的面部补光和进阶的铺垫环境光。演员的瞳光也在灯光师的责任内,甚至在哭戏上,灯光师还会给眼泪打光。

不然为什么上个世纪的演员的眼睛看起来会更加有神,有些画面连眼泪都在发光?除了演员自己的努力,也有其他部门的辅助作用。

所以他根本不用去焦虑自己没有进步的问题!

他早就脱离了那样的拍摄环境,他已经在专业的早期剧组工作两年了,而且他身边能帮到他的工作人员简直太多了。

再说,为什么要去追求演法的完全的不同?

他不管演谁,他都是“钟熠”。他可以为不同的角色设计不同的小动作、小习惯,但是他面部的肌肉走向,他的发音方式,这种构成他“自己”的东西,他没办法做到演一部戏就改一次。

既然如此,那就回归本源。

他要演的是一个人。

冷秋梧十分善良,或许他之后也会演到更善良的人,那么怎么样才能赋予独属于冷秋梧的特色?

钟熠对着DV机,又是一阵发呆。

想不通,他尝试像之前那样,打开电视,通过观看他人的作品来达到为自己施肥的作用。

他转换着电视频道,忽然看到某个频道正在播放戏曲节目。

钟熠听了两段,有一份记忆自然而然在他脑海中沸腾。

他想到了班上的同学。

还记得吗?他班上的那个徐笑楠之前是学越剧做花旦的。这份自小练习的“童子功”,让她在上学期排练小品时,得到了不少助益。

那个时候钟熠还眼馋人家的技能,还想着去多学学呢。

他后来也确实去学了,因时间不够,只学了点皮毛。

但也够用了。

钟熠重新打开DV,鬼使神差地在做表情时,加入部分戏曲类的姿态。

他还记得他那时候的观众,经常会在网上留言说“现在的古装戏没有以前的味道”“现在的古装戏都太现代”“现在演员演的都不像古代人”之类的话。

所以观众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样的感觉?

内地的演员是什么样子钟熠不太清楚,他大约明白,港台这边的资历深一些的演员,会在表演时加入一些戏曲台风。

比如走路的姿势、动作之类。

那么如果他在演哭戏时也用上这种效果?

不用去想,就凭李立邗现在对《梧桐秋雨》的上心程度,作为男主角的他,在有重要表情时,导演百分百会让摄像老师上特写。

既然如此,那就把动作再细节化。

钟熠不愿惊动雷蒙,然而他就住在他隔壁,有什么风吹草动能逃得过他的法眼?

10点的港城正喧嚣,雷蒙打电话叫来兄弟,给钟熠淘来了一些他需要的戏剧碟片。

有如神助的钟熠开始对自己进行定向改造。

雷蒙也对钟熠的点子很感兴趣。他也不愿意睡了,一直坐在钟熠身边,以第三方的视角观察他的表现。

“这个好——欸,过了!”

钟熠并不认为雷蒙就没有资格来指导他。他听取雷蒙的意见,一点点地对着镜头调整。

结束了一回合,他期待得到他的评价。

“这样演怎么样?”

“很好啊。”雷蒙盯着钟熠的脑袋顶瞧,言语中带了些许惊叹,“你怎么会有这么多想法,你的脑袋怎么长的?”

雷蒙不太会说场面话,现在他都这样说了,一定是出自真心。

钟熠被质朴的夸奖哄得有些不好意思。

他好像在飞。

雷蒙的鼓励让钟熠信心大增,进步堪称神速。

这天他虽然睡得晚,但他睡得好。

他也在睡前准备好了面部护肤,第二天早上起床时,脸上连黑眼圈都没有,只有修面时,发现下巴处疑似长了个硬疙瘩。

这是痘痘冒头的前兆!

现在采取措施的话,能够将痘痘在发红发肿之前,把他消灭在萌芽期。钟熠对此有独家秘籍,他取出早就准备好的药膏,涂抹在痘痘处。

再次检查。

好的,一张不会被化妆师挨骂的脸。

钟熠穿好衣服,开门去找雷蒙,在他说话之间先把脸凑了上去。

雷蒙一开始还不理解他的意思,后来看他左脸右脸换着展示,明白了。

“表现很不错。”他绞尽脑汁,只能这么夸。

钟熠满意了。

“等着看吧,我今天的表现会更好的。”

钟熠对于拿下今天的战场,十分有自信。

来到剧组,上妆,钟熠还跟化妆师交流了一番。

《梧桐秋雨》开机也有十多天了,部分工作人员都已经摸清钟熠的性格。因为他不摆架子,平日里也能开上两句玩笑,大家对他的态度都很好。

今天化妆师就问:“听说你昨天NG了好多条。”

钟熠把食指竖在唇前,示意她噤声,“小点声,要是被狗仔知道了怎么办?”

化妆师笑道:“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你准备怎么贿赂我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