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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与乔编剧讨论

问:才下戏就被行内知名编剧贴脸夸奖心情如何?

答:谢邀。人在剧组,刚下戏。当然是特别特别开心啦!

钟熠今天的心情本来就不错,又被人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一时之间,整个人背后都要插上小翅膀飞起来了。

这时候,后背和小腿处忽然隐隐作痛,李锡芳的脸飞过时间和空间浮现在他面前。

老太太日夜鞭策造成的畏惧深入骨髓,钟熠一下子老实了。

乔易心就看到本来还眉开眼笑得钟熠一秒恢复了正经。

这种变脸方式,演技派啊。她的眼睛亮了亮,大脑中又开始创作。

钟熠咳了咳,做出稳重的样子,“乔编太过奖啦。”

乔易心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是在笑话自己吗?那也不怕。钟熠把手背到身后,抛开那些江湖互吹,开门见山:

“乔编,我听耀仔说,你是来特意看我的。现在天热,出门一趟也不容易,你真的仅仅只是来看我吗?”

乔易心并不隐瞒,她集中精神,“当然不是,我是为了《梧桐秋雨》而来。”

钟熠放下了心。谈工作嘛,他给出态度:“我知道这个戏,但是我经纪人还没有把这个剧本给我。”

当时阿花在饭桌上拿给沈万池看了,后来说要修改,沈万池也没带过来,只告诉钟熠那是个武侠剧。

连着演两个武侠剧,钟熠觉得这种节奏没什么不好。他的身体已经在上半年的训练中适应了那些动作,这边杀青结束就跟着去拍新剧,能够省去更多调整身体,拉筋练骨的时间。

这可比每隔两年去拍一部武侠剧好太多啦!

现在这个年代,就是武侠剧热门的时候,有几个演员能逃得开武侠剧呢?钟熠也不怕所谓的“定型”,只要保证不演同一类角色就好。

他现在就想打探打探这个《梧桐秋雨》是个什么样的故事。

钟熠早已恶补过港城武侠三大家的部分作品,他还真没有听说过哪位作者写过这部作品。

难道是原创?

果不其然,乔易心解惑道:“这是我们电视台编剧原创的剧本。”

钟熠拉长声音“哦”了一声。

乔易心不理解他是什么意思,以为他是不信任,补充道:“你放心,星火台有一批专门修改、创作武侠剧的编剧,早年咱们电视台也创作过一些质量不错的剧本。这些武侠剧虽说比不上尹先生、佟先生他们的作品自带名声,但内容都经观众检验过,不会难看的。”

钟熠说:“专业的编剧自然是知道观众喜欢看什么,我当然相信各位编剧老师。”

其他人或许会觉得钟熠这句“老师”言重,但乔易心本身就做过老师,对她们这类文字工作者而言,“老师”可是一个再贴心不过的词。

乔易心脸都听红了,一时间,看钟熠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位知己。

编剧和演员之间的关系本来就可以如此亲近,不是吗?

乔易心刚才从场务那里拿到过通告单,知道钟熠有小半个小时的空闲时间。她和钟熠在道观门前树荫下的大石头边坐下,轻声聊了起来。

“钟仔,我痴长你几岁,可以这样叫你吗?”

“当然。”

“我想听听你对《玉楼飞叶》两位主角的分析,现在方便说说吗?”

“好啊。”

钟熠不觉得自己被换角的事是一种不能提及的伤疤,乔易心之前又不认识他,没必要往他伤口上撒盐。她现在提出这个请求,肯定有大用处。

在工作环境中,钟熠一直以专业的态度对待。乔易心想听,他稍加整理,便脱口而出。

钟熠在看小说阶段就对两个角色有自己的理解,后来又接触到了两个角色的剧本。这段时间又没过去太久,他的想法,他的拓展,他当然记得一清二楚。

乔易心不是很惊艳的长相,但是她的圆眼睛,银盘脸,很能够让人感受到亲和。她有一股明显的知识青年气质,但那股气质是包容的,而非盛气凌人,非孤芳自赏。

她的这份气质让钟熠很喜欢,很愿意跟她交流。

他说了很多。

钟熠还把没在剧本围读上说出的,关于楼玉茗的“腹黑论”说给了乔易心听。

乔易心是一个很忠实的听众。她请钟熠讲述,便只是听他讲述,全程除了时不时点头,没有做出任何打断他的行为。

钟熠需要的就是这种感觉!你知道,人有时候就是会莫名其妙变得倾诉感很强,会很想拉着人说很多东西。

乔易心可以说是最佳的唠嗑搭子,钟熠愿意给她打出满分。

乔易心把话听完,也从这些话语中大概理解到钟熠这个人。

他是一个很有想法的人。

也很聪明。

乔易心知道他最想了解的内容是什么,跟着娓娓道来,“《梧桐秋雨》讲述的是男主冷秋梧与仇恨和解的故事。”

哦,大男主!钟熠眼前一亮。

因为前面说得太high,他的情绪仍旧高涨,嘴巴没把住门就秃噜道:“要不要改个名叫《秋梧传》?”

根据后世的那些例子,改这种名字绝对能火哦。

说完钟熠又轻轻拍了两下自己的小嘴,“当我没说,开玩笑。”

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啊,也想改作品的名字?

前世你也没有爬到能决策一部作品生死的地位!

乔易心知道钟熠是说着玩,还配合道:“可以啊,后期如果需要改名,我会把这个意见作为提案之一,拿给花姐过目的。”

钟熠一听,眼睛都要泪汪汪了:好温柔的姐姐。

乔易心继续说:“《梧桐秋雨》的原始剧本呢,是98年初写成的。那时候台里有别的项目,剧组就搁置了。虽说只过了两年,但现在拿出来开拍,为了更稳妥,花姐下达的命令是,内容也要做一轮更新。这个剧本已经确定拿给你演了嘛,所以我就同花姐申请,左右都要改了,索性再改得狠一些,为你量身改戏。”

钟熠有些发愣:前面的话他还听得懂,后面那一句是什么意思?

量身打造啊,还是星火台的项目,这不是顾光耀那种后台邦硬的人才有的待遇吗?

乔易心对上他发直的眼睛,笑道:“很不敢相信吗?不要怀疑自己啦,花姐那个人呢,一旦决定要做什么事,就会做到最好。《玉楼飞叶》的事,她托我转告,真的很对不起你啊。”

钟熠摆了摆手,身体热气上涌,感觉到自己整个人都被拿捏了。

怪不得古代有“士为知己者死”这种说法啊,花姐这波心理战,直接给他弄得没脾气了。

乔易心还不是口头上说说,更细致地问:“钟仔,现在有空,你来说说,你擅长演什么戏?”

这个问题,给钟仔整个人问得大脑皮层都展开了。

只要是他擅长的,都会给他安排吗?

个人秀啊。

“我要演帅的善良的角色。”他下意识说。

乔易心从背包里拿出一个有些老旧的笔记本,翻开大半部分写过的,挑了一页空白纸张,认真写下钟熠的诉求。

这个动作让钟熠直白地感受到了羞耻。

乔易心拿出的笔记本不是新的,更能够证明她的认真。钟熠抛开那些个本能的想法后,开始分析自己在表演里擅长的东西。

按照以前的钟熠,他很会擅长演那种冷酷的、霸总类的角色——那些角色放到现在这种创作环境里,也是小巫见大巫了。

一个霸总要显现出霸气,除了演员自己,还和导演的拍摄手法与分镜头分不开关系。

既然如此,钟熠就开始好好认识这辈子他擅长的。

这辈子统共也没演过几部戏。

这个认知让钟熠一下子局促了,他好像还不知道自己擅长什么。

他搓了搓手,反对乔易心道:“乔编,你觉得我适合拍哪种戏?”

哪怕是大师,也一直会怀着学徒的心态。乔易心把钟熠的反问视作谦虚,认真地回答他的问题:“你哭起来很好看。”

“是吗?”钟熠露出些许腼腆,“是从刚才的戏看出来的吗?”

以前没人说过他哭戏好看,进步的地方被看到了,开心!

乔易心说:“其实,从我个人看来,观众是很喜欢美人遭灾的。”

钟熠就像找到了知己,“对,越惨越美。”

后来的哪部古偶演员不给自己加个吐血和神仙落泪的唯美镜头?

“只要能让观众心疼,就能起到虐粉的效果,角色越虐,演员收益更多”——这是钟熠前世某个行业内的经纪人说出的原话。

乔易心说:“冷秋梧的身世,其实和《玉楼飞叶》的两位主角很像,他同样是幼年遭遇变故,被方外之人收养长大。”

钟熠张了张嘴,“小和尚?”

他脑子里顿时晃过自己的光头形象。

乔易心摇了摇头,“我们调查过国内这方面的环境,可能不允许拍和尚,所以我们还是会改成小道士。”

这样一来,那就真的和楼玉茗与叶栖云差不多了。

乔易心说:“这点还是沈先生提醒的我们。”

钟熠点头,沈老板因家庭关系了解很多潜规则,他都说不能演和尚,那就真的不能演了。

既然决定改,乔易心便从口头改起,“武侠小说嘛,不外乎是有什么天材地宝出世,所以引发众人争斗。人会因为贪婪而变得残忍,主角一般会因此遭殃。”

钟熠现在想给乔易心鼓掌,这才多少年呢,人家就总结出套路经验了,果然是专业的。

“二十年前,江湖上出现至宝血灵芝,听说吃下半片血灵芝便可获得二十年以上的功力,吃下一片血灵芝便可达到武学大宗师的境界,吃下一整块血灵芝,就能够长生不老。”

好家伙,这宝贝简直把学武的和爱权的一网打尽了。连皇帝都抵抗不了长生不了的诱惑,何况普通人?

钟熠按照从后世那些文学作品中总结出来的经验,问:“男主家是不是什么医疗世家,而且血灵芝还是他们家发现的?”

乔易心反问:“你不好奇这个传言吗?”

钟熠说:“如果是武侠背景,那这个传言应该是假的吧。”

乔易心道:“是的,是假的。古有‘侠以武犯禁’之说,当时正值朝代末年,江湖中人多有牵扯到权力之争中,朝堂上的官员便想出这招毒计,名正言顺地屠戮武林。”

这个套路是钟熠没有想到的。

乔易心说,“计划很成功。武林中人身手再好,也挡不住国家的势力,当时的七门三宗全被杀害,只有一两套旁支存活下来。”

这不成功见了鬼啊,这皇帝,这官员简直是超绝心理学家,堪比贾诩在世。

钟熠再度试图猜测,“男主是献计之人的儿子?”

乔易心摇头,“是当朝太子之子,也就是皇孙。后来朝代更迭,皇帝与太子殉国,身份不明的男主当时尚算年幼,被送进监牢中,得以活命。”

钟熠喝了口水,想象了一下吃牢饭长大的主角,觉得这也太惨了。

他还莫名其妙继承了父辈的血海深仇。

七门三宗,那么多人全是因朝廷的毒计而死。

又有灭国之恨。

太复杂了,钟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喝口水压压惊。

稳定了一下,他又问:“这部戏有感情戏吗?”

“当然有。”

“牢里认识的?”

“有一个是。”

对,这个时候得男主都是流行有几条感情线。

不会几条都是这么折磨人吧?

乔易心继续说:“冷秋梧在监牢中长大,学了百家知识。他很聪明,上能学会读书识字,下能学会小偷小摸。当时有一位老道叫逍遥子,对冷秋梧最好。逍遥子的弟子后来病死在监中,正好赶上大赦天下,逍遥子便让他顶替了冷秋梧的身份。”

钟熠点头。也别问逍遥子为什么会和冷秋梧关在一起,问就是剧情需要。

或者两个人都是犯了大罪的死囚嘛。

他一边拼接着剧情,一边把内容前后连接,“大赦天下后,冷秋梧跟着逍遥子回到门派,后来是他的身份被戳穿了,才被赶出道门?”

乔易心说:“冷秋梧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病好后,他就失去了幼时的记忆,他那时并不清楚自己的身份。他的名字是逍遥子所取,平时大家都叫他‘阿五’。”

“哪个五?”

“数字那个五。”

阿五,阿五,冷秋梧。

你好啊,阿五。

乔易心低头望着钟熠,继续说:“阿五从道观出走有两次,第一次被赶出道观,不是因为别的,是逍遥子死了,而道观里养活不了那么多人。阿五当时已经大了,观主便把他赶出去,让他自己去谋生。”

这时候的剧情应该还比较欢快。钟熠开始想象一个小道士扎着歪歪的发髻,穿着带补丁的衣服,到处化缘的故事。

乔易心说:“第二次呢,就是他的身份被发现,他被前朝旧部胁迫着去复国。”

钟熠想,这是一个自小修道的男主。

“他不愿意吧?”

“是的。”

钟熠想了想这个故事的结局发展:“男主不能死掉吧?”

乔易心说:“你希望男主死掉吗?”

钟熠便知道这又是可以弹性操作的了。

他叹了口气,说:“怎么就不能演和尚呢?和尚六根清净,男主都出家了,前朝旧部再怎么想复国,也不能逼和尚再就业吧。”

不是说,道士的出家程度没有和尚那么高超,钟熠只是觉得,男主的这种困境也太无解了。

关键这还是武侠题材,还有双重仇恨等着他去化解,这任务太艰巨了。

就不能让男主真的找到血灵芝,获得绝世武功,然后靠着天下第一的能力,打服所有人吗?

武侠社会最大的真理,就是拳头了。你听不听我的?不听就揍你。

乔易心说:“中间还有很多细节,包括阿五与两个女主角的感情线。合作的女演员呢,你放心,我们星火台的女演员不会比三和台的差……”

钟熠听着她这句话,像是一定要和三和台对比,在自己面前竞争比较什么的样子,忍不住嘴角微翘,内心微爽。

乔易心没注意,继续问:“你觉得这个整体故事框架可不可以?”

钟熠说:“叶栖云是为了权势而死,他是个假道士。冷秋梧是为了解决仇恨而生,他是个真道士。是这个意思吗?”

乔易心点了点头。

不管其他剧情怎么样,这个大方向是定下了。

钟熠觉得蛮好的。

星火台已经把态度放得很低了。

关键是冷秋梧和叶栖云的关联度,这方面更高,更能够方便观众化解“叶栖云”这个角色带来的“邪恶”影响。

他之前的顾虑就一个:演反派没什么不好,但是他这个时候事业才起步,也得多注意观众缘。

他虽然觉得冷秋梧惨惨的,太可怜,但是兄弟,对不起,我需要你悲惨的身世。

钟熠不愿意把角色太工具化,但他赶鸭子上架,没招了。为了冲淡心里的愧疚,他希望冷秋梧能更立体。

他开始尝试在心里描绘这个角色的样子。

“我猜,冷秋梧是一个宽厚的,温和的人。他在死牢中长大,他能学那么多东西,说明其他死囚也疼他,他有机会了解到更多来自于底层的东西。一个朝代会毁灭,肯定是制度已经走到让老百姓们活不下去的地步,冷秋梧从底层来,他怎么会愿意看到刚刚稳定下来的天下,重新混乱起来呢?”

乔易心听钟熠已经凭借三言两语分析起来,心中对他的认可达到了顶端。

这就是来自专业院校的学生。

乔易心见完钟熠之后,去找汪家梁申请,想在《玉楼飞叶》剧组住一段时间。

都是自己人,房间也刚好有空位,汪家梁二话不说找人来安排这位钦差。

钟熠又了解到了一手未来的发展,只感觉明天更有盼头,下午拍戏时,更卖力了。

现在正值七月,刚好是水稻收割的季节。剧组提前找好了一片农田,就等着人家收麦子的时候,用作拍摄的外景。

负责交接这件事的副导演还再三嘱咐:“这场戏今天就得拍完。”

不拍完,明天等水稻收完了,就没东西拍了。

李立邗告诉他这场戏简单,不会拖到明天。

下午的这场戏还是楼玉茗和叶栖云的一场极有冲突的文戏,这场戏,是楼玉茗心思转变的起点,也是体现叶栖云嘴皮子功夫有多厉害的又一高光。

钟熠和顾光耀先在武行的指导下拍了动作戏,再来补拍文戏。

今天太阳很大,从顶部照下来,让人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可为了保证拍出来好看,钟熠还是尽力地睁大眼睛。

演员有时眼部肌肉紧绷的通病就是从这里来的了。

开拍之前,钟熠和顾光耀提前摆好了架势。两人对视着,酝酿感情。

顾光耀看着钟熠,眼里的他,渐渐地就变成另一个人的样子。

他的眼神深沉,眼睛里有精光。他的嘴唇微抿,似有可怜之状。

这是楼玉茗的云弟。

钟熠真的把叶栖云的神态抓得很好。

听到一声“Action”,钟熠身体一侧,顾光耀被他带动得迅速入戏。

楼玉茗拿剑指着叶栖云,“崆峒派三十八条人命,是不是死在你的手里?”

叶栖云直接承认,有一种敢作敢当之态,“是。”

就是这样才可恶!楼玉茗咬牙,一剑朝叶栖云刺了过来。叶栖云不躲,微抬起下巴,把胸口送了上去。

直视着他的眼睛,看出他的不知有错,楼玉茗的剑在离他心口半指之处停下。

他已经恨得咬牙切齿,叶栖云还要问他:“你要杀我?”

楼玉茗怒喝,“你作恶多端,我不杀你不行!”

“好,那你杀我。”说罢,把眼睛一闭,“大哥要杀我这个做弟弟的,我绝不反抗。”

不说“兄弟”二字还好,一提起这件事,楼玉茗便是恨极。

“是,是我这个做大哥的有罪,没有看好你。”

昔日兄弟的情谊近在眼前。他挽了个剑花把剑收回,仍旧以兄长的口吻训斥道:“兄弟一场,我让你死得明白。说,你为什么要杀他们?”

叶栖云睁开眼,痛心疾首道:“大哥,你还没看明白吗?所谓名门正道,全是一干虚伪人士。魔教只有一派,可正派呢,崆峒派,九华派,峨嵋派……当这些派别诞生之时,便有了各自的利益。”

楼玉茗恼他,“你休要诡辩。门派分开,只是大家武学不同,意念不同。大家行正道,走正路的心思是没有错的。”

“好,既然如此,那你告诉我,什么叫正,什么又叫做邪?”

“杀人就是邪。”

“可我们都知道,剑,是凶器。只要手里拿了凶器,就不是一个无辜之人。什么正,什么邪,不过成王败寇罢了。”

楼玉茗眼睛一缩,他紧了紧握剑的手,他的心动摇了。

形势发展到现在,已经逆转了。

叶栖云的姿态再轻松不过,他往旁边走了两步,又抬头问:“大哥,你没杀过人吗?”

楼玉茗说:“我杀人,是为了替天行道。”

“行的是哪条道?”

“正义之道。”

“你又如何能证明,你杀的都是该杀之人?你手里的剑,难道没有杀过无辜之人吗?”

叶栖云放轻语气,宛若恶魔在耳边低语。

“你还记不记得,有一次,我们听从师门号令,去斩灭魔教。那是一个小村子,我们到时,崆峒派的师兄已经早到一步,完成了除魔任务。你忘记了吗,当时那个村子里,就有婴孩被杀。这世上有谁比话都不会说的婴孩更无辜?崆峒派杀了无辜之人,你为什么没有替天行道,你为什么还对他说‘多谢师兄’?你在多谢什么?”

谢他什么?

谢他帮自己杀人吗?

楼玉茗想到那副场景,不寒而栗。他这时再意识不到自己进入叶栖云的语言陷阱之中,就真的晚了。他以强势的态度打断他,“你住口!”

“好,你不信的话,再跟我来。”

叶栖云把楼玉茗带到了一块山丘上,从这里往下看,能看到山下的农田。

可楼玉茗看得更远,他能看到有一批土匪正在屠村。

他以为那是魔教中人,他回头对着叶栖云命令,“他们在干什么?快让他们停下来。”

叶栖云笑了笑,“师兄,你如果真的正派,这时候就该去救人,而非让我以权力来施压,达成你想要的目的。魔教中也有各大护法、尊者,我使唤不动他们手下的人。再说,那群人并非魔教之人。”

楼玉茗愣住,这时都觉得耳朵和舌头不是自己的,“那他们是什么人?”

叶栖云轻声细语道:“是你曾经说过的,情有可原的,强盗。”

这场戏拍了两遍。

第一遍拍完时,汪家梁还上来教了钟熠一个小动作。

“你看,你说话的时候,轻轻地撩起一缕发丝。”

钟熠照着他的样子去学,嘿,感觉还不赖。

有古早味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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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章有修改

感谢小天使们提出的意见

也很感谢大家这样喜欢钟仔

[抱抱]爱你们

第77章 《玉楼飞叶》杀青

叶栖云离开九华派,成为魔教少主后的造型很讲究。版型上佳的亮色华服不说,发套也是一等一的好。

在做小道士时,钟熠只留了个“丸子头”,那个发型让他看起来干练又有几分冷峻。

成为少主后,他换了个半披发的发套,正是具有这个时代特色的鬓角留一缕长发的发型。

此外,化妆师还给他配上了发冠。发冠用金色的玉簪固定,两端有两根颜色与服装契合长绳垂在耳侧——钟熠最初换装时还检查过了,那就是绳子,尾部带有碎须还绑了个结的绳子。

这个年代的武侠剧,男女演员的发型各有设计,发饰却很简约。好比邱莉心演的女主角,就是采用头绳编发,绳子的颜色也会跟衣服做配色搭配。

女演员都如此,现在他这个“少主”戴根绳子,似乎是情理之中了。

简单的造型,加上演员过关的硬件,愣是迸发出别样的效果。

后世别学,要看建模的。

而且还得有造型、灯光、摄像的配合。

像钟熠一开始还尝试摘掉那两根“绳子”,结果一过对比,发现这种多余线条的增加,不仅在造型上加分,还使他更显儒雅气质。

雅。

人面兽心的那种雅。

魔教少主版叶栖云的人物形象直接就立住了。

穿华服的不是好人是什么古早剧设定吗?

再好比钟熠从汪家梁这里学到的书生气极浓的动作。

抬手,食指微伸,勾住头发后手腕轻轻转动,再顺着发丝往下滑下来。

这个镜头拍完,钟熠去看监视器里的回放,一整个震惊。

我靠,好帅。

他对上屏幕里叶栖云歪着头望过来的眼神,有一种一眼万年之感。

这姿态实在太帅了,帅得钟熠不敢信那是自己能演出来的。

帅到他在这天拍摄任务结束后,在卸妆前还不停地对着镜子做这个动作。

绝了。

钟老师你怎么可以这么帅!

你这小脸,这造型,这成色,就算放在满汉全席里头,也是一盘能镇场子的大菜。

钟熠第一次看自己看得满脸通红。

您就看吧。什么眉飞入鬓,齿红唇白,他有;什么面如冠玉,眼若流星,他有。这通身的气派,这贴合的造型,这这这……

他又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量,拿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腰。

极品。

观众们吃得真好啊。能够在电视上看到他这样式儿的男演员,你们很幸福吧?

快叫他最慷慨的古神!

钟熠被化妆师摁在椅子上拆头套的时候,还迷迷糊糊的。等造型被拿掉,他望着镜子里的短发男,眨了眨眼。

“这是谁?”他指着那人问。

化妆师不知道他在发什么神经,愣了老半天才回答:“不是你自己吗?”

是吗?

钟熠盯着自己吸了一口冷气,脱口而出:“好普通一男的。”

化妆师“哈”了一声,头顶上似乎冒出很多个小问号,“钟仔,你别讲笑啦。”

这是真帅哥才能发出的幽默。

她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起身,“快去换衣服,早点回去休息。”

化妆师也累了一天,为了不给她添麻烦,钟熠不敢拒绝她的好意,他慎重地捧着自己的脸离开化妆间。

这可是构成“魅魔”的重要组成部件,必须好好保管。

他郑重地换好衣服,回到酒店房间。他洗了澡,却并没有直接去睡。他穿着浴衣,对着盥洗室的大镜子,开始练习姿态。

谁懂啊,开拍了十来天,好像找到感觉了。

任何时候努力都不晚!钟熠决心要抓住这个因为美貌而开窍的机会,将叶栖云的表演达到更高一层的完成度。

反派会被人讨厌。

但是美貌的反派呢?

至少会让你又爱又恨吧?

而且好的作品是可以流传下去的。现在的人不喜欢,以后呢?

他可是记得,自从网络发达后,互联网上追捧反角的风波就没停过。

大家喜欢的不是“禽兽”,而是禽兽的那张脸,和禽兽为所欲为带来的爽感。

就像李泽生老师说过:任何角色都有自己的魅力。

角色可以给演员赋魅,演员当然也可以反哺角色。

你的行为我不认可,但你的脸我要疯狂点赞。

钟熠想:既然做了,那就往好了做。正派角色要出代表作,反派也不能全是丑恶形象。

钟熠又仔细想了想,为了不带歪小朋友,他决定将叶栖云演得更加“邪”。

钟熠之前就一直觉得叶栖云的部分台词说起来特别带劲。

尤其是他诱哄着人心,怂恿着人去做坏事的时候。他的人设很丰满,作为饰演者的他只要把声量放慢压低,听起来就特别的蛊。

之前钟熠还有点收着在演,现在嘛,反正之后还有一个冷秋梧来形成魔法对冲之势,负负得正,钟熠再也不怕辣!

不要怕到时候会被观众讨厌。演戏是一场长久战略,只要他演的戏够多,演技够好,假以时日,不怕击碎不了观众心中成见的大山。

这天晚上睡觉之前,钟熠满脑子都是叶栖云。

叶栖云难道不知道自己坏吗?他知道啊。但是他就要用道貌岸然伪装自己,这是他从师父南襄子言传身教学来的为人处世的方式。

我就是坏,我就是爱权,我就是为了名誉和权力能够不顾一切。

这世上的蝇营狗苟太多,谁都能肖想“武林第一人”之名,我的才貌不输任何人,我还知道把握机会,凭什么我不能是其中一员?

人这一辈子,就该轰轰烈烈,就该闯出个名堂。哪怕半道死了,也好过籍籍无名。

钟熠想,当叶栖云把胸口送到楼玉茗的剑尖时,他是想过楼玉茗会刺死他的可能的。

那他还这样去赌,他不害怕吗?

“怕什么?赌输了,大不了就是一死。”钟熠仿佛听到叶栖云这样对自己说。

赌赢了,楼玉茗不杀他,他就继续我行我素,为所欲为。

认错是不可能的。这世上的野心家都是被鲜血哺育,他不过是做了前人做过的事,他根本没错。

叶栖云你真的是坏死了!

不行啊。钟熠凌晨时睁着眼睛坐了起来。他的大脑太兴奋了,他根本睡不着。

感觉有什么情绪正在一点点地从心里萌生。

熬到5点,钟熠也不睡了,直接起床准备。

他精神奕奕,让来接他的雷蒙根本看不出来他一夜没睡。

来到化妆间,重新换上妆容,钟熠望着镜子里的叶栖云,那种感觉回落,他的心总算落定了。

今天上戏后,汪家梁和李立邗两位导演是片场里第一个发现钟熠变化的人。

他好像更自信了。

也和角色融合得更好了。

这种情况在戏行里并不少见,也不多见,一般只有在演员和角色产生共鸣时才会出现。

也就是传说中的“人戏合一”,或者是“入戏”。

之前钟熠把角色演得很好,但两位导演都能够看出来他在演。而现在,他和角色之间的隔阂与滞涩已经完全消失不见。

是什么造成了这种情况?

李立邗和汪家梁暂时不太能想明白。

回忆昨天,也没有发生特别的情况。

汪家梁说:“我昨天就教他做了一个动作。”

一个动作,就能帮助钟熠找寻到角色的灵魂?

这也太儿戏了。

但从另一个角度去看呢?

钟熠本就对这个故事,对叶栖云和楼玉茗了解得差不多,他缺少的就是那临门一脚。

汪家梁看着镜头里钟熠再度用食指勾住头发绕圈落下的动作,年轻演员此时的眼神是那样的浑然天成。

这个动作并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做过,但汪家梁就是以独特的眼光,总结出钟熠一定会让这个动作被打上“叶栖云”的标志。

因为他已经把体态全部融合进了角色中。

管你前人怎么演,现在叶栖云来演,他就是最配的!

不仅前无古人,那种声、行、体、表四项合一的状态,没准后来人都无法复刻。

品味出门道的汪家梁感慨道:“评委奖就是评委奖,眼光毒辣。”

他一直忙碌,还没看过《从良》,但他认为评委奖委员会肯定也是看到了钟熠的潜力,才给予他“最佳新人”的名誉。

李立邗点着头,他仿佛是在不经意间提起:“你应该听说花姐在争取他的事了?”

汪家梁瞥了一眼在场景外拿着笔奋笔疾书着什么东西的乔易心,笑:“怕是跟我没有关系了。我这回擅作主张,惹恼了花姐,不出意外,杀青后就会被发配边疆。”

他拍了拍李立邗的胳膊,“你多使使力啦。”

李立邗沉默了一会儿,语气平静,“食大锅饭,领固定工资,有哪方面需要我使力?”

汪家梁听着,半晌,叹了口气。

几十年了,星火台的运作模式仍是一成不变——或者说,港城三大电视台都没怎么变。

李立邗和汪家梁有名声,但只限于业内,观众对他们一直是陌生的。他们无法像演员那样站在台前迎接灯光和欢呼,他们也清楚自己是站在幕后的工作人员。

他们想要的也从来不是过度曝光。

李立邗和汪家梁只是想让自己的工作看起来有意思一点。

他们是工作人员,他们不是工人。

一直拍武侠戏、动作戏,因为擅长,所以就一直拍,一直拍……拍到观众不愿意看了之后,他们的晚景如何几乎是可以被预见。

演员都免不了被遗忘,何况是他们?

像是大家都知道李立邗拍武侠剧很厉害,但是没人在意因为星火台三年没有启动武侠剧,李立邗就一直待业在家,没有工作,不得已靠打零工为生。

他简直受够了星火台的这种工作分配模式。

但是离开了星火台,他的前路在何方?

他可以像武行的兄弟那样尝试北上吗?

汪家梁的眼神也不由自主地放到钟熠身上。

“听说,他阿爸阿妈是央视的工作人员。”

一颗平静的心就此活跃起来。

演员开窍了,对导演来说也是一件轻松的事。

因场地租借时间有限,到了后期,剧组赶工,双组拍摄的模式再度重出江湖。

汪家梁带着顾光耀和一干正道配角演员去拍楼玉茗的戏份,钟熠则在李立邗的手里完成了叶栖云的弑师大戏。

南襄子是叶栖云在成为魔教少主之后,杀掉的第一个九华派门人。

这是一场十分完美的谋杀,因为叶栖云还巧妙地利用心理计谋与对其他门派武学的了解,成功嫁祸他人,完成了一石二鸟。

要演好这场戏,最需要做的是演员必须了解叶栖云为什么要这么急着杀南襄子。

面对导演的提问,钟熠给出了这样的解释:

其实关于魔教教主寻找少主一事,原本就是教主为了挑动手下关系而做出的局。他对于儿子和曾经肌肤相亲的女人的存在,并没有那么强烈的欲望。

他需要的就只是这样一个“少主”存在。

而叶栖云也不是头脑简单之辈。他凭借着之前对魔教的了解,猜测出魔教内部定然有几股势力林立,他这个便宜少主被带回去后,不知道会惹得各方摆出什么态度,所以最开始时为了试探,他摆出了十分不愿意的态度。

这种态度不仅是做给魔教看,也是做给那群正道看。

叶栖云从南襄子身上学到了很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其中有一项便是“一定要让自己时刻置身于舆论的有利面”。

他确实是魔教少主,可成为魔教少主不是他选的。如果他不跟着魔教走,魔教会如何对待九华山?

九华山养他,育他,他怎么让九华山陷入不仁不义之地?

为了表现出自己的决心,叶栖云在拿着细软走出九华山道门后,还回身朝着山门叩头。

他试图用这种“迂腐”和“流量”麻痹左午川,消除其他人的戒心。

果然,为了能把少主抓在手心里利用,左午川对叶栖云表现出了出奇的宽容。他并未干涉叶栖云的举动,甚至对着满脸是泪的发出感慨,充当好人:

“少主是重情之人。”

可他越是如此,叶栖云对他越防备。

此人心机深不可测!

叶栖云带着玉牌被左午川带回魔教后,魔教教主只在表面上对叶栖云表达了关心。

叶栖云自小就在九华山接触虚伪的南襄子,怎么会看不出来魔教教主的情不由衷?

他只是在魔教住了三天,与魔教教主见了三次,再通过与其他弟子状似无意的寥寥数语,便推断出了“教主寻子”的真相。

对于冒认之事,叶栖云起初是有些惶恐的,他生怕自己被拆穿。现在知道“少主”的存在对教主没那么重要,叶栖云半是欣喜,半是忧愁。

不重要,就代表着他接触不到魔教权力的中心。

那他费心来魔教的意义在哪儿?

叶栖云从来不是一个自甘无名之辈。魔教教主把他当成工具,那也没关系。工具就得挑趁手的,只要能让教主知道他比别人好用,照样可以得到重用。

所以在商讨如何攻破江湖门派时,左午川借着少主刚入门,需要建功立业为由,推举他参与计划时,叶栖云半推半就地答应了。

因为南襄子的表里不一,叶栖云对九华山没有任何感情,再加上幼时的经历,他对这位师父也是恨意居多。

之前没有这个“大逆不道”的机会,现在魔教把刀都递了过来,叶栖云怎会错过?

叶栖云不会不记得年幼时,因为南襄子的刻意忽视,他差点被那群野蛮的师兄打死。

叶栖云也不会忘记,当他展现出自己的力量后,南襄子看他的眼神。

那是一种看物件的眼神。

在南襄子的手下,好的功法、药材是留给那些天赋更佳的弟子的。他的这种偏颇行径,九华山无人不知,可无人有提出意见,因为南襄子早就用伪善编织出一个巨大的借口:

“天资不行的弟子,练一辈子功也只会挥刀刺剑罢了,既然如此,还不如就将他们养在山中,不要放去江湖行走,多少还能留下一条性命。”

“那些天赋异禀的弟子,好好培养,假以时日,继承吾等衣钵,不仅能够除魔卫道,亦是吾派在江湖立身之本。”

南襄子的话说得十分美妙,对他手下的每一位弟子,他都有摆出予以重任的架势。

他会教弟子更高强的功法,可养体润筋的药材给的都是次等。弟子没有进步,便是弟子不争气,不用功。

每次南襄子带弟子下山执行任务,都会使一干弟子丧命。回来的人都说,是那群人技不如人。作为苦主的南襄子只要悲戚哀哉哭嚎两句,就能赚得“用心良苦”、“已然尽力为之”的名声。

这一切,都是叶栖云亲眼看见。

叶栖云最清楚那群弟子为什么死了,他们无一例外,都变成了南襄子遇到魔教之时,退缩撤退的炮灰。

他自那之后,就在偷喝南襄子的药。

他也不再把除楼玉茗之外的九华山弟子当成亲人。

连南襄子都不把他们当人,他凭什么?

叶栖云完全是在有样学样中,坏了道德。

这世上什么因结什么果。南襄子狠辣了一辈子,万万没想到自己竟会死在最得他真传的叶栖云手里。

不仅是武功。

还有心肠。

成功地一剑刺死南襄子,钟熠整个人的念头都通达了。

这就是叶栖云梦寐以求的。

也是他曾经做过的。

拍完这场戏,饰演南襄子的演员常立章得到了一个大红包,还有钟熠的拥抱。

“恭喜师父杀青!”

常立章嘴角还带着道具血的血渍呢,面对钟熠的示好,他没好气道:“这么开心,莫非你预谋今天已久?”

“是啊。”钟熠笑嘻嘻,不仅是戏里,戏外也是。

成功扎穿坏蛋,今天必须得给自己点个赞。

常立章嘴上嫌弃,仍旧跟钟熠抱了一下,他拍了拍他的肩,道:“演得很棒,期待与你下次合作。”

他们这帮子“黄金配角”,演技可没一个混的,可从始至终钟熠都未曾露怯,还越演越好。

常立章这个年纪又和钟熠没有竞争,他自然而然地对这位未来可期的年轻演员露出欣赏。

而对钟熠来说,有什么能比收获前辈的认可更令他惊喜?

好孩子都是夸出来的!钟熠敬了个礼,大声道:“多谢师父,我会继续努力的!”

这么热的天,也就是年轻人才能这样活泼。

钟熠“扎穿”师父没多久,也轮到他被顾光耀“扎穿”。

叶栖云为楼玉茗所杀的戏是钟熠在《玉楼飞叶》的最后一场戏。

当他使出浑身解数,演完自己的戏份后,他平躺在地上,身体有一种脱力感。

叶栖云的死法由钟熠自己设计,他觉得他一定是“死不瞑目”的。

他离成功就差了那一步。

偏偏那一步路上站了一个楼玉茗。

楼玉茗莫非是他天生的克星?

钟熠睁大眼睛,直视着天上的太阳,那光亮照的他脑袋晕的厉害。

如果他是黑暗,那么他理所应当在暴晒中灰飞烟灭。

但是,楼玉茗你真的如此狠心?

他眨了眨眼,咳嗽着吐出一口气血,为叶栖云没有完成的大业流下了痛苦的泪水。

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舒服。

楼玉茗,你以为在这肮脏的人世间生活,会很幸福吗?

他的视线慢慢回落,他虚弱地对着顾光耀伸出手。

顾光耀连忙丢开剑,不管不顾地伸手握住。

“云弟。”

叶栖云要死了,他比所有人都伤心。

叶栖云害了九华山那么多人,害得他没有了亲人。而现在,这最后一个亲人也死在他的手里。

他看似报了仇,实则那招致命的剑势也伤害到了他自己。

顾光耀与钟熠的眼神在半空中交汇,他觉得自己此刻终于理解了楼玉茗。

他是一个真实的,怯懦的,优柔寡断的,非典型性英雄。

他渴望的是平稳的生活,而非争名夺利。

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命运的操盘手推动他成为九华派掌门,他从此便背负上了“手刃叶栖云”的使命。

这种情感太复杂,太痛苦,让顾光耀难过地发出了压抑的哭声。

他不由自主地去拨开钟熠缭乱的头发。他的鼻子已经堵住,他不得不张开嘴呼吸。如此鼻涕便产生倒灌,与泪水和涎水连在一起,更加加重了感官上的那份痛苦。

“云弟……”他的声音都在颤抖,话语也含糊得令人听不清,“我带你回九华山,好不好?”

九华山是什么地方?

是承载了叶栖云痛苦的地方,是埋葬了叶栖云人性的地方。

他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胳膊,几乎是嘶吼,“我,我不要——”

这份拒绝让顾光耀哭得更大声,他半低着着头,镜头侧拍,没有让他的表情全部入画。

画面的正中心一直是钟熠的脸。

还好没有入画,不然他待会儿看了回放就会发现他的五官都拧成了一团。

丑死了。

对着他的侧脸看得直观的钟熠都乐了。

他笑了一下,又想起自己要死了,痛苦地蜷缩着身体,调动脸上的肌肉,声音更加虚弱,“大,大哥……”

顾光耀连忙抬起头,着急道:“你说,你说,大哥在这里。”

钟熠柔和下眉眼,做出心平气和,迷途知返的表情,“大哥,对不起,我,我好后悔啊。”

骗你的。

我死也不可能后悔。

对不起,我到死都在说谎。

我也不会后悔骗你。

钟熠眼角含笑,慢慢闭上了眼睛。

他终于达成了让叶栖云死在楼玉茗怀里的成就。

而顾光耀,也完成抱着钟熠哭个不停的使命。

顾光耀兴许有些入戏,导演喊了“cut”之后,他仍旧停不下来,且还抱着钟熠不撒手。

钟熠双眸未睁,他感受着叶栖云慢慢地离开他的身体,嘴里用翻译强做作道:“我愚蠢的大哥啊,后半辈子你就痛苦去吧,这是你伤害我的代价,桀桀桀……”

那笑声是在太魔性了,顾光耀顿时觉得没什么好哭的了。

哭什么呢?

这小祸害,鲜活着呢。

他缓慢地依靠身体的调节功能收拢情绪,在钟熠睁眼后,和他对视一笑。

“起来了。”

“哦。”

钟熠一骨碌滚开,爬起来后拍了拍手,“地上好烫啊,我本来没想打扰你的。”

顾光耀擦了擦脸,横了他一眼。

钟熠笑眯眯地,继续夸到:“耀仔,好厉害啊,刚才是入戏了吧?”

顾光耀第一反应是羞耻。他无奈地塌下肩膀,看着钟熠认真地说:“我不如你。”

钟熠都入戏好久了,他临到最后几场才入戏,这算什么?

他难道比人要笨吗?

顾光耀终于清楚自己是真的少有天赋了。

钟熠没想到他会说这个,当即讪笑,“怎么会,你是新人嘛。”

他没想在顾光耀面前凡尔赛,他打断他,只是觉得哭多了伤身,不好。

顾光耀品味着内心很少经历的酸涩,没有在这个话题上跟他纠缠太多。他道:“我明天杀青,你别走,我们一起回港城,我请你吃饭。”

“好啊。”钟熠大大咧咧地答应。

有饭吃,不吃白不吃。

戏杀青了,关系可不能断,耀仔可是他在星火台的人脉,必须稳稳抓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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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补充晚了今天再来重复

73章有修改!

感谢大家喜欢钟仔!

一切以修改版为主[求求你了]

第78章 回到港城

因为已经理解了楼玉茗的状态和心理,顾光耀最后一天的戏份拍得很快,几乎不给汪家梁手把手教学的机会。

“除魔卫道”后,楼玉茗穿上普通的布衣,背着栖云剑,来到叶栖云的墓前。

叶栖云不愿意回九华山,楼玉茗便把他埋在悬崖处的一座小山丘上。这里春天会长满漫山遍野的小花,还能时刻吹风,最是逍遥自在。

叶栖云生前为权势和名誉所困,如今他已身死,楼玉茗希望他的灵魂能得到自由。

楼玉茗将带来的一坛酒倾数倒在叶栖云的墓前。

“云弟,我已经决定退隐江湖。”

“其实你说得很对,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江湖不是潇洒,也不是行侠仗义,而是一个充满了争斗和欲望的地方。这样的地方,不是消灭一个魔教,就能杜绝遏制住邪心恶念的。”

“你也说过,在拿起剑的那一瞬间,就代表着拿起了罪孽。我后来想了很久,云弟,你说有没有可能,如果我拿剑的意义不是为了害人而是为了帮人,我就能消除那些罪孽?”

楼玉茗望着叶栖云的墓碑,有一瞬间的失神。

叶栖云死了,没有人能回答他。

只有风声,和海浪拍击在岩石上的声音。

这里不够安静,但很好。云弟无聊了,也能跟海风,海水说说话。

楼玉茗站了起来。

“云弟,我走了,我要去寻找我的[道]。如果哪一天,有人带着栖云剑来找你……”

楼玉茗说到这里,止住了话头。

为什么剑回来了,人却没有?

当然是因为人不在了。

楼玉茗杀了很多人,他也做好了在未来的某一天为人所杀的准备。

他对着叶栖云的墓碑露出一个浅笑。

他转身,下山,在必经之路上,遇到了一位穿着黄衫的年轻姑娘。

《玉楼飞叶》的最后一幕,便是对准男女主角一前一后的背影,直至他们消失在镜头中。

拍摄这一幕时,钟熠就戴着个草帽,坐在导演旁边紧盯着监视器。这一场戏有多少江湖味,不仅在导演拍出的形意,也在钟熠脑子里自动响起的那些前世经典武侠配乐。

《玉楼飞叶》可真是一个意蕴悠长的故事。

这个开放式的结局最让他喜欢。

不论叶栖云还是楼玉茗,他也一样喜欢。

他们不是完美的角色,那份缺点让他们更加生动,那份不完美值得人去铭记。

在听到李立邗举着喇叭喊“全组杀青,多谢大家”时,钟熠奋力地给自己鼓掌。

恭喜自己的第一部武侠剧正式杀青!

杀青了——其实也不算杀青,还有一些未完成的零散镜头需要回港城去补,但就那么一点工作量,能费多少时间?

钟熠这回回港,主要还是得参与进《从良》的收尾工作。

他参加完首映礼就躲进粤东省拍戏,完全将《从良》在这一个月里在两岸三地的卷起的风暴抛之脑后。

其实每天在拍戏之余,钟熠一直都有跟沈万池保持联系,经纪人不辞辛劳,每天都会发来《从良》前一天的票房数量。

雷蒙这个助理更是用心,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画了个表格,将各类数据登记。

最终,《从良》在下映时,获得了9460万的内地票房。算上港城的2200万,湾省的5100万,总票房达到了1.6个亿。

要不是今年春节期间,央视电视电影制作中心出了一部在内地拿下1.2亿票房,全国拿下1.9亿票房的主旋律电影,今年的全国票房冠军就是《从良》了。

与冠军失之交臂,哪怕《从良》后续还能在新加坡、日本、北美各地上映,算上全球票房肯定能冲上榜首,刘祖丞也不甘于在内地市场中的略逊一筹。据沈万池转述,刘祖丞在上头时,甚至对媒体说出“一定要拍出一部五年内无人超越的内地票房冠军”的这种话。

好在他现在有这个实力,话里的意思也没有开太大的限制,不然按照港城那帮子喜欢倒人胃口的小报媒体,非得开大字报嘲讽他。

钟熠结束外景工作回来,沈万池自然得将行程通知各位大佬,他尤其注意了刘祖丞那边。

刘祖丞只提到了要带钟熠参加《从良》庆功宴的事。

这属于是正常流程,钟熠的意思是随大家安排。

顾光耀还要请他吃饭,他忙了一个多月,得闲了,也想给自己放一天假。

因有单独行程,钟熠和顾光耀并没有跟着剧组的大部队走。他们飞回鹏城,打算先在这边玩玩。

鹏城现在还未形成三十年后的规模,它正处于建设期间,在一栋栋地原地起高楼。钟熠眼馋,心里冒出了想提前踩踩楼盘,为以后捡漏便宜的房子做准备的打算。

他们的想法极好,可才从机场通道出来,就被一堆记者围堵。

顾光耀当然知道这不是来找自己的,当即就跟钟熠打了个眼色,先溜。

失去了顾光耀,钟熠还有雷蒙。雷蒙发挥了自己的身高优势和体型优势,在一众媒体的包围圈中,为钟熠腾出了一个安全空间。

钟熠也怕造成什么踩踏事故,全程表现出配合,希望这群媒体能够冷静,不要造成骚乱,影响其他乘客出行。

“反正我不会跑,大家慢慢来嘛。”

他冷静的态度让一群争先恐后的媒体们逐渐安静下来。

钟熠甚至主动伸手,往面前的记者要了个收音器。

“是不是要采访啊?”

他肯配合,那就再好不过了。

立马就有记者提问:“钟仔,这次回来是不是为了参加《从良》庆功宴的?”

钟熠下意识装傻,“什么庆功宴?”

记者说:“《从良》的票房数据好惊人的,已经成为港片票房排行榜的第一名了,这件事你不知道吗?”

钟熠将装傻进行到底,“我不知道啊,我刚从山里出来。”

他看着其他记者说:“我回来是为了补拍《玉楼飞叶》的镜头,暂时没有接到其他通知。”

另一位记者又问:“那现在你得知了这个电影成绩,有什么想说的?”

“好开心,我一直期待着自己的电影能够在全国范围内上映,现在心愿成功,我当然心满意足。”

钟熠这句话其实是在暗指港片与内地市场的融合。

现在的内地市场还未开发完整,饶是如此,也能让港城电影具备登顶的资格。

稳住核心思想后,他又补充:“我也很感谢祖哥。你们有没有采访祖哥?”

“有啊。”

媒体纷纷应和着,有一位后排的记者还说:“丞哥说,电影能大热都是他的功劳。”

这句话也太嚣张了,能是刘祖丞说的?

钟熠眨了眨眼,回头望了一眼雷蒙。

雷蒙一边从人群中撤离,一边从背包里取出DV快速打开。

他的动作很快,钟熠看到DV亮起绿灯,才开口回答这个问题:“是啊,祖哥好辛苦的。”

有个记者不嫌事大,“你真是这么认为吗?其实你也演得很精彩啊。”

钟熠说:“但是能把戏演得精彩的演员有好多啊,又有几个人能被观众看到?是祖哥给了我这个机会,我当然要感谢他。而且,就算我没有亲眼看到,我也能想象得到,这一个月的宣传期,祖哥一定是各处去路演,各种拼,各种辛苦。”

在机场大厅被围了小半个小时,钟熠才得脱身,来到门口。

顾光耀叫了辆车等在门口,在看到钟熠后,司机赶紧下车开门。

雷蒙刚才已经收到了顾光耀的信息,他通过车牌号认出了车,给钟熠做出指示。

为了避免节外生枝,顾光耀只是坐在车中,没有出面。

上车后,钟熠赶紧关上车门,先给他道歉,“对不住啊耀仔。”

顾光耀摇头,还没说话,钟熠又仰了仰抓在手里的手机:“我打个电话。”

顾光耀点头,看到雷蒙也已经上车坐好,示意司机可以启动汽车。

钟熠给刘祖丞打电话,第一遍没打通,他又打了一遍。

忙音响到一半,那边才接通。

“钟仔?”

“祖哥,”钟熠用略正式的语气,把刚才的遭遇说了,他最后补充总结道:“祖哥,我知道那个记者一定是在无中生有,你肯定不会说这种话,但是面对那么多人,我不好不回答。我担心他们拿到视频资料后,会回去乱剪。我刚才已经让雷蒙把全过程全部拍下来了,稍后我会让他拷贝下来,给你送过去。”

一听媒体中有人搞事,刘祖丞面色严肃。后来听到钟熠自己处理妥当,不得不感叹他的机灵,“你啊,每到这个时候你就好敏锐。”

钟熠知道这绝对不是在批评他,轻松地笑道:“不这样不行啊,要是他们胡乱传话,破坏我们之间的关系怎么办?祖哥,你可是我的偶像,我不能让你讨厌我的。”

刘祖丞语气温和,“你放心,我不会误会你,我很感谢你能相信我。怎么样,有没有被吓到?港城的记者呢,就是这样,一贯都很喜欢搞事的。”

钟熠咧嘴,“我不怕啊,与人斗,其乐无穷嘛。”

刘祖丞一笑,明明已经从沈万池那里得知钟熠的行程,为了寒暄,表达亲密,他又重复问了一遍,“今天有什么安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