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想成为演技派,又想出名赚钱。
这两件事原本不冲突,怎么到了他这里就变得困难起来了?钟熠抬头望着天,一度想发出长叹。
他张大嘴,还没出声,就先听到画眉鸟叫。
低头,北影扫地僧就在不远处看着他。
钟熠不知道他在那儿站了多久,一时之间神色尴尬。
他束手束脚,再也不敢发神经,走到老爷子面前问好:“李老师。”
李泽生没有立即说话,而是伸手,把鸟笼递了过来。
钟熠犹疑着,伸手接过。
“喝茶吗?”
钟熠不太想喝茶,但这么冷的天,他在外头晃悠了半天,身子早就发僵了,喝点热水也不是不行。
李泽生就这样把钟熠带去了教师宿舍楼。
同去年跟着父母来拜访时一样,李泽生的家里并没有别人。
老爷子一个人生活,虽有积蓄,但并不爱好奢靡,屋子里摆了一些简单的木制家具,再无其他,正是老一辈特有的纯朴。他很注意整洁,无论是家里卫生还是自己个人,都收拾得很干净。
钟熠能看出李泽生是一个很注重生活品质的人。
钟熠还记得父母简单介绍过。李泽生有一儿一女,都各自成家,在南方不同的城市里工作。李泽生不愿意去年轻人家里讨嫌,又碰巧遇见北影邀请,便来了这儿做大学客座教授。北影有不少老师,都是他年轻时认识的朋友,他在这儿除了能自食其力,也能避免寂寞。
他的身体很硬朗,平日里出了逗鸟遛弯,就是和一群朋友们折腾乐器。
北影的教师楼是老式建筑,隔音效果并不太好。为了不搅扰旁人,李泽生很少在屋子里奏曲。
钟熠进来时,看到单人木制沙发上隔了一把二胡,李泽生解释说:“弦断了,我修理来着。”
钟熠因为来过,并不陌生,在李泽生进厨房后,就自己去阳台,找着钩子,把鸟笼挂上去了。
屋子里有暖气,小鸟在这样的环境里,更活泼了。
钟熠原本浮躁的心也安定了下来。
他回头,听见李泽生在厨房的弄出的动静,没有过去帮忙,而是走到那把二胡前左右打量。
手痒,想碰。
李泽生端着茶壶出来,瞅着年轻人的背影,一笑,带出来满脸皱纹。
“会拉二胡?”
“不会。”
钟熠想,他唯一的才艺就是唱歌了。
当着长辈的面,钟熠一向很老实。他压住心里的欲望,过来跟李泽生一起收拾桌子。
“《西游记》续集那边拍得怎么样了?”
钟熠说:“前两天打电话问,说是在过狮驼岭呢。”
李泽生点了点头,往杯子里倒了水,又用肢体语言示意钟熠坐下,“《西游记》好啊,这是一部有人生意义的作品。咱们活着,不就像过九九八十一难那样,关关难过关关过嘛。”
他这时候没拿架子,看着可比那天和蔼多了,倒完茶还把一盘瓜子端来桌上。
钟熠没推脱,熟练地开始蹬鼻子上脸,捻了颗瓜子,发出“咔”的脆响,“我听爸妈说,续集剧组还邀请了您去呢。”
“是啊,让我去演凤仙郡的郡侯呢。”李泽生在他对面坐下,自己从盘子里拿了颗花生,皱着眉头用拇指一压,“你还记得这部分的剧情吗?”
钟熠点头,轻松回忆,“凤仙郡三年大旱,原来是玉帝在披香殿里设了个玄妙机关。非要鸡啄完了米,狗舔完了面,火烧断了铁锁,才能还人间一个风调雨顺。”
李泽生点头,又叹,“我看这一段,很有感触啊。”
钟熠点头,知道这是要进入老一辈的知识输出环节了。他并不抵触这类,正等着他说下文呢,李泽生却不吭声了。
他不明所以,嚼瓜子的速度都慢下来了,怀疑难道是李老师想听他说?
李泽生却道,“不说我了,说说你吧。你心情不好吗?在学校里踢树撵猫的。”
青天大老爷!钟熠连忙解释:“树我是踢了,猫可是它自己走的!”
他大声嚷嚷,引得阳台上的画眉鸟也叽喳了起来。
钟熠回头望了一眼,还以为是自己吓到它们了。
我很凶吗?
就这么一下,他心情又低落起来了。
他把脑袋转回来,这回,忍不住想起了李泽生饰演的董卓。
钟熠有时候会把“愿拜为义父”挂在嘴边,在那些玩笑话中,他是个假吕布,可如今,面前的这位可是个真董卓。
在《三国》的作品影像里,李泽生的样子那叫一个老奸巨猾,哪有现在的慈眉善目?
还有面对貂蝉时的色迷迷,特猥琐。
演这样的角色,被家里的孙子孙女看到了,都会被讨厌吧。
钟熠这么想着,壮起胆子说:“李老师,能找您咨询一下吗?”
李泽生端坐着,特别正派,“说。”
钟熠把椅子往前边拉了拉,虚心求教,“我就是想知道,您是怎么愿意出演董卓的。”
李泽生脸色不变,轻松反问:“你觉得董卓有什么不好的?”
钟熠说:“您一大把年轻了,演这种角色,不是晚节不保吗?”
李泽生挑起稀疏的眉毛,“你真这么想?”
钟熠吸了一口气,挠了挠耳后根,“也不是真这么想,”他坦白道:“我今天遇到了点事儿,所以故意把话说得极端。”
李泽生明白了,“你想刺激自己。”
“是。”
“能说说是什么事吗?”
钟熠又客气起来,“会不会太麻烦您了?”
李泽生慢悠悠地把花生放进嘴里,“你都到我家来了,说吧。”
其实李泽生也是东北电影厂出身,跟钟爸的师傅关系不错,后来还跟钟爸合作过不短的时间。仔细算起来,钟熠都可以喊他一句“老叔”,那个被他当自家孩子看待了。
更不要说他现在还是自己的学生。
钟熠整理了一番,终于一点点地把自己心里的纠结吐露而出。
他说起那个剧本,说起自己真实的想法。
他说着说着,又否定起了自己,“我好像不配当一个演员。”
李泽生不像钟熠一样要求严格,他宽慰他,“你都还没有做出最终选择,怎么就不配呢?”
他又说起:“你知道我为什么在上个学年,故意避开你?”
明明钟爸钟妈托付过,他却当做不存在,连面都没有露。
换到这个学期却频频出现。
钟熠开玩笑一样猜,“总不能是看我火了吧。”
李泽生笑,他不至于“蹭热度”,但确实跟这个有关系。
“其实有很多二代想进圈当演员,像你爸妈那样带着孩子上门托付的人,我从年轻时到现在,见过很多。一开始遇到这种事当然是高兴了,子承父业,这在我们国家的传统里叫做‘后继有人’。可那些孩子后来嘛,要么是坚持不住,要么是没天分。能凭自己的能力留下来的,很少。”
“我后来年纪大了,也渐渐明白了,演员这碗饭,不是谁想吃就能吃的。我的名气来源于观众的认可,我不能受到人情的关系影响而去消耗这种认可,用我自己的面子捧出新人,给观众们看一些不太完美的演员和戏。”
“我看了你演的《烈焰浓情》,还不错,我也了解到一些观众认为你很不错。”
李泽生的“刮目相看”让钟熠心里轻松了一些。
年轻人,总是什么情绪都放到脸上。李泽生见自己的“话疗”有效了,接着道:“你看,你不是做的挺好嘛,刚入行就挑战这类角色。”
并不是真正刚入行的钟熠又苦下了脸。
这么说起来,他这辈子开的头确实挺不错的。
李泽生不清楚他情绪转变的原因,他决定把自己用了很久时间才琢磨出的经验传授给他。
“钟熠,对一个演员来说,角色应该不能有好坏之分。你演的不是角色,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你明白吗?”
钟熠的眼睛一花,忽然又想到了姚元先的话。
要当成人去演,而不是固定的形象。
人是复杂的,人是有好有坏的。
坏人或许知道自己坏,可他会把自己当成反派吗?
不,他只会觉得是整个世界对不起自己。
他会变成这样,全是被逼的。
这也是一种“主位叙事”,哪怕是“反派”,也会觉得自己才是“主角”。
李泽生传达人生真理的声音还在继续。
“我为什么愿意演董卓?因为我觉得他很真实。”
“对权力的欲望,对女色的欲望……这种欲望,每个人都能拥有,但每个人的表现都不一。他是一个这么丰富的人物,且具有挑战性,而且他的存在,构成了故事的重要一环。”
“你知道我在研究这个角色的时候,我想到了什么吗?我想,就《三国》这种名著,说不定被很多个表演艺术家研究过。现在让我来演,我就要演出最好的最经典的董卓!我要演到大家演无可演,甚至后人只能模仿于我。”
你看,钟熠,优秀的演员就应该这样想——
只要人物够立体,那就能演!
钟熠心中还有最后一点顾虑,“但要是我演得太好,观众看到了都骂我呢?”
李泽生说:“那你就更应该努力,去多演点别的角色,打破大家对你的固有印象啊。演员的寿命其实很短。你不精进自己,不开拓更多的角色类型,更年轻更帅气的新人就会替换到你,到时候你想演,都没有地方演啦。”
钟熠缓过来了一点劲儿,“到时候就真正被市场淘汰了。”
“是啊。”
赚钱不是最要紧的事,精进自己的能力才是。
他不应该对自己的美貌寄托太大的信心。
现在不是后来,哪怕是宿舍里的齐原,长得也不比他差。
柯梓锋也是帅哥,他也很努力,只是差了运气。
姚元先年轻的时候难道就不好看吗?不也是被更优秀,更全面的同期压到现在才火。
钟熠不再郁闷,“扫地僧”化身人生导师解开了他的疑惑,他也实实在在感受到了职业生涯的紧迫。
谢过李泽生之后,他离开教师宿舍,迫不及待地给汤子聪打电话。
接通后,都来不及打招呼,只有两个字:“我演。”
汤子聪爽朗地笑出了声。
钟熠也不管这是在笑什么,他用坚定的声音给出保障,“凯文哥,对唔住,我今天不够成熟,我保证以后再也不会出现这种情况了。”
“想通了?”
“想通了,我要做最好的演员!我要拿民心所向的视帝!”
“好!”汤子聪轻喝一声,“这才叫有出息,这才是我看好的仔!”
这边断了联系,钟熠又给沈万池打电话,“我要回去拿剧本。”
沈万池在那头轻飘飘地说:“想通了?”
“我刚才都给汤子聪打电话了。”
“臭小子,就知道你不会扛不过。”骂了一句,又说:“你出来吧,我在校门口等你呢。”
原来他一直没走。
钟熠才明白,原来到现在,他身边的人也对他包含了这么多的期愿。
他抓着电话,彻底丢开了最后一丝顾虑和迷茫。他一路小跑,面迎冷风,追逐自己全新的人生。
第49章 这个反派演的超值
钟熠在校门口找到沈万池的车,一骨碌就钻了进去。
被他嫌弃过的那本剧本正躺在后座上。
沈万池注意到他的视线,笑骂:“你要是再晚点打电话过来,我就转个弯把这个剧本给谢题了。”
钟熠心里一慌,赶紧把剧本捡起来抱在怀里,“汤子聪不会允许的,他又不认识谢题。”
沈万池轻“哼”了一声,“他不允许又能怎么样?你不愿意演,他早晚得找别人。我要是能给他推荐一不错的人,他碍于情面,能不用?”
他说得煞有其事,钟熠也一直望着他。
沈万池的眼神闪躲,让钟熠不确定他说的是不是心里话。
“再说,谁说他不认识谢题?只是他和谢题之间,没有和你那么熟罢了。他不认识谢题,谢题能演好就成。哪个导演会错过一个能发挥好角色的演员?”
是啊,是这个道理没错。
但怎么刚才还在儿童频道,这会儿一下就给他干成人频道来了呢?
一定要这么现实吗?
钟熠只要稍微构想,就能猜到,沈万池说的那些能够成真。
谢题可比他强多了。人长得也不差,够成熟,演技也好,还不用人哄。
他现在就算在考研,也不耽误他抽一段时间来演这个单元剧。
说不定他早有打入港圈的想法,只是机缘巧合,钟熠占了这个道,因沈万池没松口,他便缺了点缘法。如果这回能捡到钟熠掉的这个“漏”,从而打入新的赛道,积累更多的门路和名气……
谢题以后面对记者采访,不光是得谢谢沈万池,他还得谢谢钟熠呢。
要真这样,我可真是个傻逼。
有些后怕,钟熠现在想扇自己一巴掌。
他又一次清楚地明悟现在不是以前那个“矮个子里挑将军”的时代。这会儿最不缺的就是人才和等戏的艺人,你不上有的是人上。
他也是第一次认识到沈万池是个商人,他和前世遇到的那些老板没有什么区别。
哪怕沈万池现在是大佬的“幼年体”,哪怕他还在遵循着自己的教养和人性的道德,那也不妨碍他露出“残忍”的一面。
这是一个成年人的世界。
要是沈万池真把这个本子给别人,他也没地儿哭去,传出去说给谁听都是他自己不珍惜机会。
得,是他最近过得太舒服,是老太太看在《烈焰浓情》播得不错的份上打他打少了,所以前世的毛病又溜摸出了。
我演,我演还不行嘛。钟熠咬了咬牙,这下真是发狠了:别说反派了,以后让他趴地上吃泥巴他都听话地张开嘴。
还有一件事不能忘记。
钟熠把身子往前探,从后边抓住了副驾驶的座椅,对着沈万池装傻,“那不行,你都是我的经纪人了,你不能把属于我的东西给别人。你没看这个剧本吗,你不知道偏心是什么后果吗?”
“能咋地,你还能杀了我啊?”沈万池嗤笑一声,回头,打火。
他没问钟熠具体是怎么想通的,马上就要天黑了,他得找地方吃晚饭了。
“最近有家延吉菜我听说不错,带你去尝尝。”
钟熠没理他,而是磨着牙在心里竖起一把小刀:
“不够爱我,我就真的杀了你。”
铺垫好杀人犯的心理,钟熠重新翻开了剧本。
“十大奇案”的第三个故事,名叫《人面狼君》。
剧本的内容,由被判死刑的主人公用第一视角讲述。
男主罗丰贤出生在一户普通的人家里,父亲给人做司机,妈妈则是家庭主妇操持家务,照顾孩子。
“我就记得我3岁之前,爸爸妈妈都很疼爱我。”
至于为什么有这么个时间为前提,是因为3岁之后,妹妹出生了。
“妈妈说,妹妹比我聪明,比我乖,比我漂亮,她是这个世界上最听话的崽,妈妈和爸爸都好中意她。”
钟熠刚拿到剧本,看到这里就直接往后翻了。他不是一个看故事喜欢看结局的人,但他看过那么多小说,丰富的阅历能够让他预测到,这绝对是一个由原生家庭的父母偏心造成的惨案。
现在他重新阅读剧本,尽管他已经知道结局,他也会耐心地看下去。
罗家的妹妹叫丰慧,自出生以来身体就很不好,医生还曾断定她长不大。为了留住这个孩子,罗家父母宁愿砸锅卖铁,都要给她逆天改命。
“她常年需要看病,很快给这个家里带来了负担。但是爸爸妈妈从来没有怪罪他,反而觉得是自己不好。”
父母觉得是他们在孕期没有做好保养,才拖累了妹妹。
他们甚至也把罗丰贤拉进了“关爱”妹妹的责任中。
“我爸爸对我说:‘阿贤,你是大哥,你需要照顾阿慧对不对?阿慧需要看病,如果不看病,她就会死。你是大哥,你要保护阿慧啊’。”
因为妹妹,原本还能攒下余钱的家渐渐入不敷出,甚至开始欠下外债。
父母省吃俭用,本来在妹妹出生后就逐渐不被重视的丰贤,又一点点地被挤压了应得的家庭资源。
“我长到7岁都没有去过学校。我不读书,也没有玩具,成天就被关在房间里。但是我很聪明,有时候无聊,我就会跟老鼠玩。”
除了家里那个小的,罗父罗母的眼里再也放不进其他东西。有时候带丰慧出去看病,一看就是大半天。他们或许是忘了,从来不给罗丰贤准备食物。
这样的生活,没有跟外界接触过的罗丰贤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
罗家父母也不觉得自己偏心,因为丰慧5岁后,一样没有去过学校。
一天,父母带着丰慧去看病,他们照例把儿子锁在家里。到了夜晚,饿着肚子盼望着家人快点回来的罗丰贤却只等来了警察,得知了父母和妹妹出车祸死掉的消息。
罗丰贤由此成了孤儿。
“我都快忘记那个时候的心情。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爸爸妈妈还是爱我的,至少他们没有带着我一起去死。”
不论长大的罗丰贤怎么想,那时候的他总归只有10岁。
如何安置一个从来没有上过学,跟社会接触都有困难的儿童,社区犯了难。
不过很快,这个难题迎刃而解——罗丰贤父亲工作的公司的副总表示愿意收养他。
“养父说,我爸爸给他开了十几年的车,现在看到我爸爸年纪轻轻就死了,独留一个儿子在世上,他于心不忍。”
这份“善心”让罗丰贤拥有了一个新的家庭。
副总姓刘,和妻子经营一个三口之家,家里只有一个女儿叫曼梅。
他们把罗丰贤接入新家后,或许是为了保留罗氏父母存在于人世的证据,又或是怕孩子一时半会儿不能接受,他们并没有强迫孩子改姓。
罗丰贤就这样在刘家生活,他终于读上了书,且在正常的环境中慢慢长大。
曼梅和丰慧一样,都比罗丰贤小三岁。罗丰贤有时候会产生恍惚,忘记罗家的存在,把自己当成刘家的孩子。
“都是爸爸妈妈,哥哥妹妹,我们两家其实很像。”
但是这种错觉一般只能出现一瞬。
因为别人只要一喊他的名字,罗丰贤就会想起曾经被亲生父母监禁起来的日子。
是的,监禁。进入学校学得道理之后,回想起自己的童年,罗丰贤才惊觉自己居然一直在被亲生父母虐待。
他最开始还不确实,去询问老师。老师搞不清楚他的亲生父母和养父母,随口一说:“父母怎么会害你?不论他们对你做什么,都是在爱你。”
老师绝对想象不到,因为他的一句无心之言,让罗丰贤把“监禁”和“爱”化上了等号。
学校是一个正常的群体世界,进入这个世界后,罗丰贤尽力把自己伪装成正常人。大学毕业后,他还以这样的方式进入职场,开始在刘副总的安排下进入公司工作。
他做事很细心,为人又谦和有礼,大家对他的印象十分不错。
25岁那年,罗丰贤在入职三年后成为了公司的部门经理。
与此同时,双喜临门,22岁的曼梅也从大学毕业,并且告知双亲,打算和谈了三年恋爱的男友结婚。
刘家父母都很同意这门婚事,只有罗丰贤持不同意见。
他认为妹妹这么年轻就结婚,一定是受了男人的蒙骗。
“她还小,她什么都不懂,一定是那个男人引诱了她。”
罗丰贤不喜欢妹妹的男友。
他尝试去跟养父争取,养父却说他很欣赏这个年轻人,他说妹夫没有家庭背景不要紧,跟妹妹结婚后,大家成了一家人,刘家就是他的背景。
这句话无意中刺痛了罗丰贤。
妹夫因家庭条件有限,连婚礼都是在村子里举办。
可刘家的父母没觉得有哪里不好,高高兴兴地和亲戚们来了。
罗丰贤作为大舅哥,婚礼自然需要坐主桌。为了不被养父母察觉出异样,他全程都在伪装。
周围的人热热闹闹,来席的亲朋好友都在喊着以后都是一家人。
这句话让罗丰贤非常不乐意听。
哪有那么容易成为一家人?他是死了父母才能跟刘家成了一家人,妹夫家凭什么?凭娶了曼梅吗?
既然如此,那么为什么曼梅不能嫁给他?
罗丰贤心里的阴暗在此时滋生,他不接受“妹夫”这个新家人,也不愿意看他们和和乐乐。他一直不认为自己被当成刘家人,这个时候大家的幸福更显得他像个外人。
烦躁的他借口出来抽烟,就站在厨房外。
也是在这时,他看到了厨房的食物架子上出现了一只老鼠。
村子里当然容易出现老鼠。
罗丰贤不讨厌老鼠,老鼠是他曾经的玩伴,他怎么可能会驱赶他们?
可当老鼠掉入煮沸的甜汤里,就没那么好玩了。
罗丰贤收了烟,走进厨房,忍着烫,花了好一番功夫才把朋友的尸体捞出。
做了一件好事,罗丰贤也没有声张。当妹夫家的人进来把甜汤端出去,他也没有阻止。
老鼠掉进汤里怎么了?饿肚子的那些年,他也吃过小老鼠。
再说,妹妹不太喜欢喝这种东西。其他人就算喝了,又有什么?
这么喜欢“一家人”,去跟老鼠做家人咯。
罗丰贤抱着事不关己的态度,不知道世事就是无常,人命就是这么脆弱。当时是冬天,又正在流行肺炎病毒,那碗煮过死老鼠的甜汤被端上了主桌,满满地一碗汤喝下去,喝过的人都被感染了流行性血热。
妹夫全家都死了,养父也死了。
一场婚礼成为葬礼,最伤心的人无疑是妹妹曼梅。罗丰贤却以为妹妹是因为不能结婚才如此难过。
他顺势向妹妹提出结婚的请求。
刘曼梅被他这个要求吓坏了,“大哥,你在说什么啊,我们是兄妹,怎么可以结婚?”
“什么兄妹啊,你不要忘记我是被刘家收养的。这么多年,刘家连给我改姓都不肯,又有哪里表现出愿意把我当成家人?”
罗丰贤或许是被婚礼上的其乐融融刺激到了,他固执地认为只有跟妹妹结婚,才能成为真正的家人。
刘曼梅拼命拒绝他,并把这件事告诉给了母亲。丈夫才刚过世,眼看着这个家只能靠罗丰贤撑起来,刘母也不愿意去呵斥养子的想法有多么大逆不道。她意图顺着他:
“你要是想改姓,现在也可以改。”
罗丰贤现在不想改姓氏了,他现在更想跟妹妹结婚。
刘母见他听不进去自己说的话,又一直在骚扰女儿,不堪其扰下,她终于爆发了脾气。
她这时的样子,让罗丰贤恍惚间想到了亲生母亲。
亲生父母不爱他,还监禁他,罗丰贤怎么可能不恨?
童年的创伤突然就这么冒了出来,罗丰贤在精神恍惚的情况下杀掉了养母,并且吃掉了她的zi宫。
这样我们就可以是一家人了。
罗丰贤非常快乐地把妹妹囚禁在家里。
“外面太危险了,妹妹你出去会被撞死的。”
“妹妹你别怕,现在你没有了妈妈,也没有了爸爸,但你还有哥哥,哥哥答应过爸爸,一定会保护你的。”
罗丰贤从此陷入疯魔。
钟熠最初也是跳到了这里,直接看到了后面的结局。
他看到罗丰贤在精神正常的时候,把刘曼梅当成丰慧,给她买衣服,买布娃娃,亲手给她做好吃的。又看到他在精神不稳定的时候,时常对刘曼梅实施的虐待,并且强迫她喊自己“主人”。
罗丰贤此时已经变成一个恶人。
恶人上街,当然会看到与他们不一样的风景。
每当他看到有父母带着两个孩子,且有偏心其中一方的举动时,他就会化身为“正义的使者”。
罗丰贤在经年累月中,产生了自己是皇帝的幻想。在他的认知中,皇帝有指定法律的权力。他把那一家人绑回他的国家,男的就亲手阉割,让他成为“太监”,女的就逐一册封,或是宫女,或是妃子。
至于小孩子,听话的大家可以做好朋友,不听话的,就成为了玩具。
罗丰贤因为拥有良好的社会面貌,直到五年后,他的残忍行径才被世人发现。
这个剧本,就是罗丰贤在临死之前,面对记者采访时的回忆录。
剧本上说,“罗丰贤案”造成的受害者高达23人,其中年纪最小的只有6岁。此外,还有3个男人因手术意外死亡,尸体和其他断肢全被罗丰贤埋在家里的后院中。
到最后,警察在救援时,也没有发现刘曼梅的蛛丝马迹。
罗丰贤被问及下落,只是拍了拍自己的肚子。
当时钟熠就是直接跳到大结局,看完这里之后才遭不住的。
这不仅是个变态,这还是个畜生啊。
他又不缺戏演,为什么要演这么个玩意儿呢?
但是后来汤子聪说:“提高演技很重要。”
李泽生又说:“演员演的不是反派角色,是各种不同的人。”
现在沈万池又说:“爱演不演,不演给谢题演。”
别的都不说了,现在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就是真让他去演牲口那也得演。他的资源凭什么给别人?他才不要去做那个“好人”。
钟熠没带笔,但他已经开始看着罗丰贤的台词,在脑子里脑补语气了。
他一定要好好努力,争取吓死你们!
到了地方,沈万池找地方停车。他下车后给钟熠开门,钟熠就这么端着剧本走出来了,那眼睛还黏在书页上呢。
人啊,人的七窍心,短时间就能因不同的念头而表现出天差地别。
别说是不是装的,光这样子,就能叫人喜欢。
沈万池一路带着他进包厢,他知道钟熠不忌口,菜品就按照自己的喜好点了。他也不出声打扰,直到服务员把菜上齐。
“还看呢,这是发奋图强考状元去了?”
钟熠看着面前的泡菜、烤串,觉得刚才看到的内容还挺下饭,“你不懂,这叫餐前美食。”
沈万池还挺搞不懂现在年轻人的品味,“我是怕你看多了生出幻想,吃不下东西。”
“那不能,”钟熠放下剧本,端起一小碗泡菜,直呼解腻。
至于腻在哪里……
“我刚才还看了俩其他故事呢。”
这“十大奇案”的内容不要太劲爆,非法监禁的食人魔罗丰贤放在其中,一点儿不凸出。因为还有什么“把人风干卖腊肉的买卖家”,还有“爱好灭人满门的午夜屠夫”之类的,一个赛一个的残忍。
“这剧铁定上不了黄金档了。”钟熠说。
沈万池透露:“剧本昨天拿给北平电视台看了,不愿收。”
“太猎奇血腥了吧?这样做成电影,都得是个R级片。”
“所以汤子聪打算回去了就跟阿香姐商量,这部剧让他来做监制,由他把关尺度,看能不能有其他内地电视台愿意收。”
钟熠还记得阿香跟朱迪的那档子事呢,“他成了监制,那这部剧算哪个阵容的?”
沈万池说:“就让阿香也挂个监制、制片嘛,汤子聪愿意排在后头。”
钟熠抽纸擦去嘴上的酱汁,由衷感叹:“凯文哥真的把三和台当成自家企业在用心。其实他这么看来更像是无阵容人士,他是不是怕台里的东风压倒西风,想营造一个有效竞争的氛围,才给朱迪姐干活?”
沈万池愣了愣,钟熠提出的这个问题,他好像从来没有细想。
这小子有时候也挺会语出惊人的。
他笑笑,开口说:“那你也多跟凯文哥学学,以后也这样对咱们中娱。”
钟熠故意砸吧了一下嘴,“看你表现吧。”
又拿乔!
“我什么表现?”
“你刚才还说要把这个本子给谢题呢,我可记仇了。”
沈万池喝了口水,这时候才告诉他,“你是不知道这部剧的阵容。除了你这个故事,阿香基本把三和台的一线都找来了。上回在综艺里对你不错的钱自怡,还有汪奇思,哪怕是主持人娄凯志都被请过来当主演。那么多人一起演变态,你害怕什么?”
钟熠瞪着他,一时神色不定,“你是不是真的想把这个本子给谢题?这话你一开始怎么不说?如果我早知道……”
钟熠畏首畏尾的原因就是他知道前世的流量之路是走得通的,他不确定自己在这个年代能不能走通演技派之路。
嘴上说说是挺好听的,真让他到三四十再火,他又不乐意了。
但他要是早知道有这么多大佬一起承担风险,他就不来这么一回了。
沈万池赶紧举起手,“你可别冤枉我,这是你凯文哥的意思,他说你太顺了,要给你个教训。”
“狗屁!”
糟老头子坏得很,信你见了鬼。汤子聪是磨练他,还是也打算把这个本子给别人?
管他想给谁,钟熠一概不允许。他握起一根串,发了狠地往嘴里塞。
还有以后,以后不能有任何一个不错的剧本从他手里溜走!
沈万池看他跟头恶狼一样,知道这回是真的把钟熠的血性激出来了。
挺好的。他笑眯眯的,又说:“汤子聪带了张《十月初一》的碟片来了,你要不要看?”
“等会儿吧,不急。”
他现在满脑子全是杀人魔呢。
晚饭结束,钟熠让沈万池把剧本和碟片带回公司,照例给出锁进保险箱的超高待遇。反正他已经把罗丰贤的人生经历记得差不多,现在只是做初步计划,可以自由发挥。
比如说罗丰贤的外形,还有罗丰贤的语气。
依照剧本的格式来看,对比其他故事,到时候肯定还是会从罗丰贤和记者的对话入手。
就像写作文,影视作品里边也存在第一视角,也存在插叙。
这种手法能增强观众的代入感。
三和台的编剧是生怕观众的心理不够强大啊。
钟熠一边吐槽,一边在脑海中构想情境。
那应该是一个黑暗的环境里,只有罗丰贤身上有光。灯光师会不会一个顶光打下来,显得演员无关狰狞的同时,地上的圆光又像牢笼一样圈住他。
钟熠想完,又“嘿”了一声。
他居然会在看剧本时提前设想灯光了,这可是天大的进步,他真棒!
但其他忧虑还是需要得到重视。无论哪个年代,都不缺“人戏不分”的观众,所以如何让观众知道“罗丰贤”不是“钟熠”,他需要做出部分外表上的改变。
要不然戴一副眼镜?后世的斯文败类几乎跟眼镜挂了钩。
好的,那就来一副眼镜,眼睛一定要细框的,窄边,这能让他的眼睛看起来更斜长一些。
长了,就容易藏奸。
是的,瘦弱型也容易显得奸相,所以极速减肥也该提上日程。
那么发型呢?
发型绝对不能往帅了整,甚至不能正常。
钟熠觉得李泽生的话其实有部分说得不对,演员在饰演恶角时,还是有必要认识到自己饰演的是反派的,因为演员需要为角色的行为而承担社会责任义务。
钟熠无比清楚自己的外貌有多优越,他更清楚这个世界上存在着更多看脸的人。
就像前世,有多少演员把反派演得炫酷狂霸拽,搞得观众们觉得“就是这个爽”。
作为传媒的主体,不能带歪人家的三观啊。
本来大家对这个世界就很绝望了,一天到晚还看些只有“以恶制恶”才能“伸张正义”的电视剧,对人心理是极大的损伤。
所以他需要表现得更变态些,最好是让观众害怕。
到时候还得让摄像师把镜头对准自己,拍的就是一个丑陋不堪。
不演则已,真下了决心要演,钟熠是能对自己狠下心的。
把变态演成情有可原,那才叫毁三观。
罗丰贤确实是可怜,但天下的可怜人多了去了,被他害死的那些人不可怜吗?同情他,钟熠觉得完全没有必要。
毕竟他还能黑化,他还能吃人,他可怕得很。
再选择一个贴头皮的油头吧。
钟熠幻想着自己的样子,等回到宿舍,他对着厕所里的镜子,把自己的刘海一股脑儿往后捋。
发际线还是长得太优越了,什么头包脸,不及哥外分之一。
钟熠自恋了一会儿,又认真地决定在真正上戏时,剃掉一些额发,把发际线往后推一推,让头发看起来更少,额头露出的占比更多。
这样再加上一个油头,嗯,味儿来了。
其实最重要的,是不是角色日常表现时的亦正亦邪呢?毕竟他可是在过了五年之后,才被警察怀疑到身上。
所以平时得穿西装,这也是一个公司高层经理必备的社交服饰。
他需要用镜头语言和自己的表演告诉观众:遇到这样的男人就报警快跑,千万不要心存侥幸。
是的,既然这是“十大奇案”,那么钟熠就打算把他当成法制教育片来演。
这么一说,他能为社会做贡献,这个反派演的值啊!
他都这样了,以后再被称作一声“老师”,能少点人骂他了吧?
第50章 什么最佳新人?
心态稳定了,才能开启新的一天,把精力放到未定之事上。树立好新的目标,第二天,钟熠再度为《十月初一》来到公司。
中娱的两位老板都不差钱。为了显出气派,公司还在起步阶段,人都没签多少,就把架子拉得很大,敢租下商业楼的整整三层。
沈万池当初发挥权限,给钟熠安排了一个挺大的房间。
现在,他的专属房间里现在不仅有保险箱,还有一台崭新的连接DV播放器的电视。
沈万池还挺会整仪式感,在靠墙的地方添了两个分上下两层的实木柜子。大约是想让钟熠自己发挥,上层的玻璃柜子里没放什么装饰物,如今只摆了两部DV碟片,正是《烈焰浓情》的粤语版和国语版。
这部剧钟熠全程跟着北平台追更,看的自然是国语版。他拿出粤东话版的DV合集看了一眼,想着,有时候一定要把这个版本再看一遍。
不为别的,就为了听粤语版本里,配音演员是如何给他配音。
钟熠想对比一下他现在的台词习惯。
咬字,重音,哪怕是讲粤东话时的语速,说不定都能从配音演员那里学到学问。
《十月初一》的碟片作为这个家族的新成员,暂时被放在桌子上。钟熠坐下后,先仔细欣赏了一下封面。
现在电影还在港城上映,DV也不会这么快发型,可想而知这一份应该是汤子聪从仓库里“偷”出来的。
碟片的封面采用和影院海报一样的设计,底部以一个五角星构成的五行图为基准,“金木水火土”的几个角色照依照各自的方位排列,又因番位而形象大小不一。
钟熠饰演的赵铭钧当然是五人里最大的,其次是饰演阿岚的女主万淑意。
二人成对角关系互望,体现出情侣关系。
在五星图的中间,出现的是由年文赟饰演的反派严老师,而在他形象之上的,是由俞新威饰演的桑吉。
桑吉是举着枪,侧着防守的姿势,他的枪口虽然对着另一个方向,但他的图层却压住了严老师。这种排版,也代表着最后是由他彻底粉碎严老师的阴谋。
再往下方,是电影的3D名字,其他的一干配角都以大小相同,高低平齐的方式排在剧名之下。
至于主创团队的名字,导演等后期人员出现在封面的顶部,演员出现在封面的底部。
钟熠挑了挑眉,让演员垫底,这在以前是多么稀罕的事啊。
总体来说,这是一张十分到位的,做到美观的同时又兼具表明人物关系的海报。
比起后世只凸出主角的大头贴海报有设计感多了。
基础品鉴完毕,开始赏析内容。
虽说没有条件创造大银幕,但氛围感必须安排到位。钟熠提前倒好水,拉上窗帘,关灯,营造出影片需要的黑暗效果。
他把碟片放进DV播放机,在播放制作公司的那些时间,拿了张坐垫席地而坐。
《十月初一》和很多恐怖片一样,后期在调整画面色调时,会有意识地注入一些冷色调,使整体影响发蓝,发绿。
尤其现在天气冷了,看着就有一种阴森感。
电影的一开始是一个DV拍摄的摇晃镜头。画面并不清晰,也不够明亮。镜头摇晃的节奏配上诡异的音乐和人的喘息声,很快就能让人联想到这是一个人在奔跑的场景。
为什么要跑,为什么要在这种湿冷的地方跑?
不给人细想的时间,镜头由最开始的树林、半人高的草丛,突然上转90度拍出天空,而后又调转90度,拍出另一边正在奔跑的主人公。
画面里,钟熠饰演的赵铭钧正拨开面前的草业往前狂奔,他喘着气,还时不时地回头,嘴唇苍白,脸上带着惧意。
钟熠还记得拍摄那天在山坡上,在芦苇丛里不停奔跑的场景,但他怎么也想不出来最后呈现居然是这样的效果。
出人意料,摄像师并没有怼着他的脸拍,而是采用着仰视镜头。
一般仰视镜头的作用,是为了显现出人物的威严或者伟大,通常作为拍摄上位者的手法出现。现在用来拍一个狂奔的,好似逃命的,且满脸恐惧的青年,很容易让人联想到,这或许是某种物体的主观镜头。
有“人”盯上了这个年轻人。
是谁,是那个在追逐他的人吗?
镜头的摇晃是一部分,诡异的配乐是一部分,逐渐变大的喘息声和突然响起的心跳声是一部分,更让钟熠觉得精彩的,是剪辑师在这里用到的抽帧手法。
“抽帧”是一种常见的视频编辑技术,通过从视频序列中抽取部分帧来实现艺术效果。标准帧率通常为20或30帧每秒,所以钟熠并不能在最开始就发现剪辑在这里的小巧思。
直到后来镜头转到人物脸上,背景音中的喘息配着心跳声越来越大,画面也越来越卡顿,他才反应过来。
就像是有人记录着这一切,而信号突然变得不好。
什么情况下会造成现代社会的信号不好?
在知道这是鬼片的前提下,很多观众应该都会往唯一的答案上想。
观众只要这样想,就会落入剪辑师的圈套。当他们再度把注意力放到画面上,就会发现剪辑师已经用那种规律增长的抽帧技巧,把整个画面由视频剪切成了定格动画。
雾气弥漫的森林,黑压压的环境,面色惊恐的年轻人,仔细去看,身后不远处还飘出来一个白衣女子。
细思极恐,足够让眼睛紧盯画面的观众惊出一身冷汗。
饶是知道这一幕是怎么拍出来的钟熠也不由得把沙发上的抱枕拿了下来。
我方队友申请保护。
其实钟熠没想到整部电影出现的第一个镜头会给到自己。
不过仔细一琢磨也不是没有理由。从叙事手法来说,俞新威饰演的桑吉完全是被钟熠饰演的赵铭钧强行拉进这个由他们六个人组成的故事。“旁观者”的身份给予了桑吉更多的上帝视角,他在也剧集中代表着某方面的“观众视角”。所以一开始从赵铭钧身上切入整个故事,才是最合适的选择。
恐怖片十分讲究节奏感,开头恐怖了一下,接下来便直接进入剧情。
画面理所当然地转到了俞新威身上。
后期并未在这里安排音乐,钟熠能听到的是一阵蝉鸣声。
穿着警服的桑吉通过一个上坡一点点地在镜头里展示出自己的全身,摄像机在拍摄这一幕时离得很远,中间隔开的雨雾令观众再度明晰时间。
很快,导演就用两个劝纠镜头变现出桑吉巡逻警的身份,他也不知道工作了多久,头顶上的太阳晒得他睁不开眼睛。
临近中午,街上没什么人,车流更是稀少,为了能让自己舒服些,桑吉走到了门廊下的阴凉处。
在经过一个拐角时,有个抱着香炉的白背心老大爷差点跟桑吉撞了个正着。桑吉刚想发火,那大爷抬起头,镜头用一个畸变的特写镜头拍出他的脸。
一双发白的眼睛“噌”地一声出现在了画面的中心。
乍然间,看着小屏幕的钟熠都被吓了一跳,更不用说在电影院里观看放大版的那些观众了。
这老头一副不好惹的样子,跟他闹起来,白招晦气。俞新威在这里通过细腻的眼神戏阐述出人物的心理变化,他放下了警棍,心平气和地给他让路。
老头瞟了他一眼,嘴里嘀嘀咕咕地念起了关于五行的打油诗。
从影视鉴赏的角度来看,这里显然是在为后来的剧情埋伏笔了。
之后是桑吉回到警局,接到了关于孙阿妈家的投诉。
剧本文字是比不过有声有色的视频的,钟熠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跟着桑吉的视角沉浸入剧情。
而且他一边看,还在一边用上辈子从未使用过的专业视角解析画面。
钟熠在他未觉察到的地方,已经发生了天差地别的变化。
他前世无论是看自己的剧还是看别人的剧,都会专注于画面。他会特别去注意他有没有把某些动作做得很帅,也会跟着团队去分析别人是用什么样的方式耍帅,或是演绎了什么样的人设才做到出圈。
他在大学里学到的表演生应该掌握的知识,都消融于岁月中。他那时在看到戏剧作品后的本能只剩下了“人设”、“营销”、“卖脸”。
与现在的时代不同,三十年后的人们更加忙碌。大家的生活压力变大,更多的人在日常的碎片化时间,都愿意选择“短平快”的快消费。
市场需求在改变,为了市场产出的主体自然也在改变,人又是一个很容易被环境影响的生物。
前世钟熠在畸形的市场里看表面的东西,现在他在一个初生的欣欣向荣的市场里,用重新回到大脑的知识去提取更专业的东西。
他一边注意着剧情的节奏,观察俞新威的整体表现,也没忘记关注自己。
可以说,钟熠对自己在这部电影里的表演是不太自信的。
与上一部作品相比,他在《烈焰浓情》中不仅下了相当多的功夫,还有负责的赵庆邦导演,愿意提点他带着他的前辈姚元先,还有一起合作一起入戏的搭子谢卓盈。
《烈焰浓情》完全是靠着良好的创作环境才让他对自己的后续表现升起希望,才会不羞于和同学观影。
而《十月初一》则相反,一部只拍了十几天的电影,导演还成天说些你不用管的话,他当时工作压力又大,虽说尽了心,但怎么想都觉得不够。
拍完之后,他还一度吐槽这是部“烂片”来着。
可现在来看,好像也行啊。
赵铭钧的人设很简单,表演难度不大,角色年纪又和他身体的本来年纪相差不大。电影里,他的脸上是满满的胶原蛋白,眼神也足够清澈,更别说身上还有个“纯爱”的BUFF。
钟熠在看到部分镜头时都不太敢认那个人是自己。
他第一次看有导演能在现代剧里把男演员拍出仙气。
是的,赵铭钧明明是“鬼”,在和桑吉一起救人的那部分剧情里却成了“仙”。
年轻的男生穿着白衬衫,头发顺直,温柔地看着镜头,眼底还有坚持追寻的东西。
他一直在努力着,在为了爱人和朋友争取。
钟熠就这样一直被来回拉扯着理智思考,又跟着入戏。
在看到桑吉受到冤枉暂时关了禁闭,眼看严老师的“转生”大法即将成功,钟熠都不禁被音乐拉扯地紧张起来。
这里已经临近结局,就像剧本安排的那样,当孙阿妈把骨灰洒进海里,以为自己计划成功的严老师放声大笑,却又在未见成功之后变得癫狂。
钟熠在这里暂停了一会儿。
他也不管后续剧情了,他睁大眼睛,调整坐垫,来到离电视机更近的地方,用遥控器倒带,再把严老师发狂的戏份欣赏了一遍。
说实在的,如果不能理解电影的世界观设定,会在这个地方觉得严老师的计划挺儿戏的。
但演员又实在演得好。
他好像记得,当初在剧本围读的时候,汤子聪介绍过饰演严老师的演员年文赟是三和台的御用反派。
港城这边的电视演员基本靠电视台吃饭,但电视台愿不愿意重用你,跟“眼缘”和“运气”有关。
二者皆得的演员,基本能拿到剧本的主要角色,且量身定制,且人设极好。两者皆无的演员,就会像年文赟这样,长年累月在固定的角色类型里打转,长久以往形成习惯,就会没有技术含量,从而把职业过度成工作。
在拍摄时,钟熠因角色戏份和分组拍摄的缘故,并没有机会在现场观摩到年文赟的表演,但从他积累到的阅片量来看,年文赟饰演的“严老师”,显然是用上了“刻板体现”的技巧。
很大众化,但又入木三分。
钟熠试图从中提取到能够滋养到自己的养分。
是哦,电视台这种专门演反派的演员,基本已经琢磨出了一套自己的表演艺术。
但从他们那里取经不太容易。
谁会轻易把自己吃饭的家伙告诉别人?
既然如此,那就拓展知识面咯。
多看点别人演的口碑好的反派,也有助于他找准现在观众需要的尺度。
心中做好这个决定,钟熠重新取出遥控,继续播放。
他刚才在那个地方暂停,实际上是知道接下来即将出现他和万淑意拍摄的水下戏。
这部分念白的地方,钟熠在配音时就觉得挺尴尬的,现在让他来看,先用脚趾抓抓地板吧。
但莫名其妙的是,配上背景音,又加之后期的调色,波光粼粼下,求死的赵铭钧和死去的阿岚的这一幕,居然还让人心里有些感动。
就像祝英台来到梁山伯墓前问天,梁山伯突然从坟墓里钻出来,二人的魂魄回归天界,成为蝶仙的画面一样。
诡异,好笑,又能令人接受。
还颇具美感。
钟熠忍不住再一次暂停,看着被水波包围的自己的特写。
这不是20世纪最后的绝美镜头是什么?
最后,桑吉通过梦境来到地府,参加赵铭钧和阿岚的婚礼,给这部电影画上了完整的句号。
当电影的片尾放完,卡槽带着碟片自动弹出,钟熠却坐在原地半天没有动弹。
他在怀疑自己。
现实好像跟他一开始的预想有差。
《十月初一》不仅不是烂片,还诡异的不错。
该感人的地方感人,该吓人的地方吓人——比如“赵铭钧”捉弄桑吉的那几个晚上,俞新威的恐惧简直要透出屏幕。还有俞新威在“赵铭钧”的指引下去挖坟,一路遇到野鬼的场景。
钟熠记得那部分是副导演张兴珉的手笔,现在从成片来看,他和他的摄像对拍摄视角的把握,和后期的节奏,真的稳道没边。
钟熠对这个结果不可思议,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现在对电影艺术了解得还不够。
不是所有快速出餐的电影都是烂片。
一部电影需要看重的是什么?摄影手法、配乐,后期剪辑的节奏,讲故事的视角……哪怕是平庸的剧本,这些部分发挥好了也可以增加更多的色彩。
电影本来就是声、像、影、音艺术啊。
钟熠呼出了一口气,他起身把卡槽里的碟片取出,在反面哈了口气,小心翼翼地用衣服的内衬擦拭干净。
这是钟熠饰演的第一部电影。
之后,他会拍更多的电影。
钟熠拉开窗帘,没一会儿,沈万池就找了过来。
“看完了?”
“看完了——你是不是监视我?怎么来得这么巧。”
“那是,有话要找你说,特意叫助理看着你呢。”
今天的钟熠比昨天更成熟了,表现点在于他居然发挥主人公精神,主动给沈万池倒茶。
沈万池端着这杯来之不易的茶美滋滋说:“《十月初一》至今在港城上映两周有余,共计总票房713万。”
钟熠了解过这个时期的电影票房数据,和几十年后动辄上亿不同,现在的小成本电影如果能破千万,表现都叫亮眼。
港城由于地区过小,90年代初期就已经进入电影票房疲软期。从那时候起,电影想要赚钱,基本会选择远销海外。港城文化在日、韩、新等地区都很盛行,加上有湾省资本借力,那时候的电影哪怕是本仓票房不亮眼,算上海外和DVD碟片售卖成绩,都能赚得盆满钵满。
《十月初一》选择俞新威做男主,就是看中了他的海外影响力。
97之后,港城回归,有了大陆市场,港城的制作方更增信心。这两年已经有不少影片通过审核后在内地影院上映,后期的买版权、碟片,也是依照前方经验一条龙,皆取得了不错的成绩。
一般来讲,电影上映的后两周都是疲软期,按现在的进度,《十月初一》在港城本仓冲击千万票房肯定无望,但后续还有其他渠道,例如湾省等地,下个星期就会接连上映,到时候海外票房一加,DVD售卖和版权经费一算,还求什么呢?
更别说《十月初一》只有200来万的制作费,整部电影的投资回报比估计在同类目里已经一骑绝尘了。
再加上后续三和电视台还能靠卖碟片,卖版权增加额外收入,这可是源源不断的钱。
沈万池作为投资方,也得到了不错的分红。此时,他笑眯眯地对钟熠说:“朱迪姐说,如果我后期能将《十月初一》介绍进电影频道,她还可以多给我半个点。”
沈万池现在的样子不像个老板,像个掮客。
不过中娱本身也有这个业务嘛。
钟熠拿出了自己举一反三的能力,“如果《十月初一》能成功上电影频道,那那个《十大奇案》是不是也能?”
乍然跳跃,沈万池没跟上他的思维,“《十大奇案》是电视剧,怎么上电影频道?”
“可以整合啊,如果一集55分钟,两集合在一块儿也差不多时一部电影的时长了。到时候就放标题《十大奇案之人面狼君》这种,观众看题目都不忍离开。”
放在他那个时空,别说电影频道将电视剧整合成电影了,为了推行数字电影,电影频道自己还拍过这类的系列电影呢。
沈万池听完,仿佛打开了新思路。
是啊,这类电视剧,传统电视台不一定能接受,但电影频道不一样,电影频道面向的观众更多,更广,电影频道能拿到的播放权限也更大。
沈万池竖起手指点了点,“你小子……”
还是年轻人的脑袋灵活,难道他真的老了?
“要是这事儿能成,给你记一大功。”
钟熠这个小财迷眯起眼睛,本来想找他要个红包,后来一想也宰过沈老板好些回了,为了能可持续地宰下去,他还是收回了溜到嘴边的话语。
说完票房,再来说钟熠作为主演能得到的好处。
“你刚才也看了片子,你应该能看出来,在这部电影里,你被拍得那叫一个清纯漂亮,加之你的角色又这么痴情,很高兴地通知你,你得到了大部分观众的喜欢。有一本杂志甚至戏称你为‘为爱癫狂的纯情男孩’。”
钟熠皱起眉头,略嫌弃这个非主流称号。
“是不是还有《烈焰浓情》的叠加效果?”
“是啊,在那部电视剧里,你愿意为庞蕊顶罪,这部电影里,你又愿意为了朋友献祭自己,你这个小伙怎么看都怎么不错。”
钟熠看他像是话里有话的意思。
果然,见他不说话,沈万池接着说:“不过也有一些杂志呢,说你在《十月初一》取代了女主角的作用,充当起来花瓶。”
可恶,港媒这就开始攻击了吗?
但有种淡淡的安心感是怎么回事?
钟熠沉稳地回到上一个问题,“我觉得被贴标签并不是一件好事。”
这是前世很多艺人用血泪总结出来的经验教训。
比如部分演员在新人时期,大部分都会听从经纪公司安排给自己立上“吃货”人设。吃东西,好啊,民以食为天,大部分中国人都讲究“食之道”,而且明星居然能有这么大众的爱好,这如何不能是接地气的证明。
有些人或许是被营销成“吃货”,有些人可能是主动成为“吃货”,不论是如何成为“吃货”,人总是会变的,演员在不同的工作环境里也要被赋予不同的硬性要求。比如说最近因为一场需要而减肥,少吃或者不吃,要是被偷拍了再经由营销号、黑粉放大,你不塌房谁塌房?
你不是吃货吗?你怎么不吃了?
同理,什么“纯情男孩”,如果哪一天拍到钟熠买花边杂志,或者跟两个以上不同的女性朋友逛街,或者出演“花花公子”类的角色,他就会造成观众眼里的“人设崩塌”。
在娱乐圈,贴标签容易,撕标签难。
沈万池很高兴钟熠能明白这个道理。
“现在是不是觉得接《十大奇案》反而是一种好事了?”
趁着这种标签还未深入人心时,快到斩乱麻转移到其他赛道。
而且不用担心观众会接受不了,后来还有一个“为兄弟而死”的方泽呈可以做暂缓铺垫呢。
钟熠这时候又想起来一件事,“我觉得汤子聪的态度变得有些奇怪,我之前似有若无地感觉到,他好像是想让我往大众恋人那个方向,走偶像路线的。”
“是,我跟他聊过这件事。”
如果钟熠不问,沈万池不会跟他说这些,但他既然提到了,他便说了一句,“我刚好想跟你说,凯文是在看了《从良》的成片,韦荣城又说你的表现不错,刘常杰还愿意带着你之后,才改变了主意。”
“什么主意,让我演变态啊?”
“你就皮吧,让你做演技派啊。”
沈万池动了动嘴唇,轻声道:“《从良》剧组打算在明年给你申报港城电影评审奖的最佳新人和最佳男配。”
钟熠在那么一个瞬间有些耳鸣。
什么新人,什么最佳?
他吗?
他配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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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一》的票房参考了两部97、98的恐怖片电影真实数据,折中了一下哈,感谢小天使帮忙捉bu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