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200(1 / 2)

盛世小货郎 菇菇弗斯 27730 字 14天前

第191章 拍卖

说故事之后尚有两个相对简单些的表演,一个是唱曲的,曲子的填词亦是出自长溪先生之手,乃是他也为常霄给出的故事所动容,没有多收钱,附词两阙,纯属赠送。

长溪先生在莘县也是极有些名气的,歌伎们均以能首唱其词为荣。

画堂春今日请来的歌伎,更是声闻河东府的明珠娘子,一开腔便可让人知晓,何谓真正的“缭绕雕梁尘暗起,百琲明珠一线穿”。

不多时,歌声收尾,余音尚在绕梁,已是有人一边叫好一边往台上丢掷彩头。

金银锞子、头面钗环数不胜数,当真是堆了个满目琳琅,属实让常霄他们这些个头次进来的人长足了见识。

待舞台收拾干净,灯火再次暗下,宾客们注意到舞台上的摆设再次更换,多了不少高低错落的花几,上面又各自摆放了不同的物品,全数以锦帕遮盖。

布置完毕后,终于轮到了王管事上台。

他是茶坊的老面孔了,一亮相便也有人为他叫好,王管事乐呵呵地挨个回应一圈,旋即清清嗓子,三言两语点明了此次“仙山宴”的真正目的,那就是让在场众人近距离观赏到“摘星绣”的工艺,而且特意强调,现场摆出来的这十二件绣品均是孤品,绣样皆是独一份的,此番售出后不会复刻。

至于怎么卖,简而言之,现场叫价,价高者得。

这一点却并非是常霄提出的,而是画堂春茶坊的老传统了。

他们定期就会弄来一批古玩字画或是出自名家之手的文房器具,现场拍卖。

之所以“摘星绣”能够得上这个规格,而非是和从前常霄供应的几样货品一般直接摆出售卖,原因就在一个独特上。

草编也好,刺绣布包也罢,说到顶也无非就是个新奇、精致,但面对摘星绣,任是再见多识广的人也猜不到此物究竟是怎么做出来的,倒好像真的如故事里一般,乃是得了仙家垂青。

故而出自小小民间绣坊的绣品,甫一问世就得到了和名家同等的待遇。

既是巧夺天工之作,那么价格岂能便宜了。

面对坊中贵客,你若卖得便宜了,他们反倒还觉得掉价,必须得是你争我抢,才能显出物件之珍贵。

台上,王管事身为熟练工,按部就班地一样样揭开绣品上的锦帕,令人拿起绕场展示,随后开出底价。

争拍叫价很快开始,常霄目睹第一只亮相的荷包卖出三十贯的高价,按照约定,他们需要与画堂春五五分成。

这个分成比例高是高了些,但考虑到茶坊此次的投入,也算是公道了。

距离所有绣品卖出还有足够的时间,常霄不动声色地离开了舞台边缘,在更远的角落里找到了和绣工们坐在一起的曾如意。

小哥儿身边恰好还有一个空位,常霄丝滑落座,很快满桌人的目光都投了过来。

常霄含笑道:“前面的表演可还精彩?”

这位置是偏了些,不过因为并不是临时增设的座椅,原本放置的时候就考虑到了看向舞台的角度,完全不会被挡住。

“太好看了,还有那个故事,我们都听哭了。”

康誉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不愧是读书人写的,真厉害。”

除了曾如意和长溪先生本人,没人知道那故事的核心脉络实际出自常霄之手,常霄也不打算说。

其一是他本就参考了不少上辈子看过的小说和影视剧,算不得完全原创,其二是他要借长溪先生的名气,好让这故事流传得更广。

“曲子也好听,原来城里说的听曲儿是这么个听法,我看真的仙女下凡也不过如此了!”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夸了好半天,桌上的茶水点心也没少吃。

“难得来一趟,能尽兴就好。”

常霄说罢,看向曾如意,后者会意,开口道:“咱们带来的绣品,不算衣裳,一共是二十件,十二件拿出拍卖,八件由茶坊买下,说是要赠予贵客,以上全部,扣去与茶坊的分成,以及本钱,从得利中取出三成,平分给大家,算是年前的犒劳。”

这个决定是常霄和曾如意一早就商量好的,刻意留到今日才说。

此话一出,在场的几人全都惊讶地看过来。

与此同时一楼、二楼的叫价从未停止,一个个在这些出身村户的绣工听来近乎难以置信的数目,依次由王管事唱出。

不过是一副扇面,眨眼工夫就叫到了二十几贯的价钱,足够普通老百姓吃喝一年,且还有继续往上加的意思。

可以想见今天的入账定会是个惊人的数字,哪怕去掉分成,减去本钱,恐怕也还能剩下上百贯吧?

也就是说,在场的六个绣工,每个人最少也能分到几贯钱,抵得上几个月的工钱。

他们在高兴之余,又有些忐忑。

常霄适时开口道:“诸位千万不要觉得这钱不该拿,反而应该挺胸抬头,堂堂正正地拿,这阵子为了赶工,诸位连家都顾不上回了,多拿些报酬本就是应当的。”

此外常霄还特意强调,这笔犒赏仅是为着摘星绣,到了过年时,绣坊还会额外发节礼和赏钱。

要说在场这些人谁最高兴,无疑是王莲生了。

他起初还担心为了生孩子的事,怕是接下来一年多都没法回绣坊做工,好在自己咬咬牙坚持到了今日,两笔赏钱拿到手,外加结了这个月的工钱,又是一笔积蓄。

再者,他月份小的时候还能继续在村里接些绣坊派的散活,还有秦栓子做货郎的进账,家里的日子应当不至于紧巴。

仔细想想,原先他们成亲前没得这两份工的时候,秦家和王家搁在寨子村甚至算是中上的门户,绝对算不上穷。

然而后来每月到手的银钱多了,纵使依旧改不了村户人勤俭的本色,日子仍是显而易见地慢慢好起来,如今天天都能吃上荤腥,每一季都能扯布做新衣裳。

宽松的好日子过惯了,就难再往回倒退。

有道是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可不就是得越过越好才有奔头。

得知这个消息后,接下来再去听满场的叫卖声,便觉得亲切极了,不再认为这些城里贵人们离自己多么遥远,如何的一掷千金,让人隐隐艳羡,因为每一贯钱都与身为绣工的他们息息相关,是过去几十个日日夜夜穿针引线,埋头苦绣的回馈。

当台上第三次揭开锦帕,露出其中的精美香囊时,王莲生小声跟一旁的秦栓子道:“你看,那个是我做的。”

秦栓子听着越叫越高的价钱,果断夸道:“哥哥你真厉害!”

王莲生脸颊一热,悄悄拧他胳膊。

“都说了,在外面别这么喊。”

秦栓子不解道:“我都这么喊了你好多年了……”

小两口的对话落入同桌人的耳朵,俱都默契地交换眼色,掩嘴忍笑。

当台上的绣品只剩下一半时,常霄牵起了身边小哥儿的手。

“咱们该去预备着了。”

曾如意点点头,有些紧张地随他起身,被一桌人目送离开。

……

半个多时辰后,十二件绣品卖出了四百贯的高价。

但因为数量实在太少,且每人仅限一件,哪怕再有钱也抢不到更多,当下就有人问,能不能现场交定钱。

王管事抬手压了压周遭杂声,抬高声调道:“诸位贵客稍安勿躁,咱们今日的重头戏可还在后头呢!”

只是这句话说罢,紧接着的却又是一段歌舞表演。

依旧是仙乐飘飘,青烟袅袅。

看似是打断了方才争相叫价买绣品的热闹,实际懂行的人一眼便知,这就是刻意要“冷一冷”在场的宾客。

方才热闹了太久,若是继续下去,反而容易令人心生疲惫,不如继续抛下“钩子”,让人在等待中生出新的期待。

二楼阁子间里,贺四娘正和友人们把玩刚刚买到的两副扇面和一只香囊。

一共十二件东西,光是他们这间阁子就抢到了三件,可见实力。

屋里的烛光和灯笼已经全部吹熄,三人外加一个贺小胖墩,在黑暗中对着到手的绣品阵阵惊呼。

“哇,真的会发光。”

“你看这鸟儿的羽毛都根根分明,还有眼睛也是亮的。”

“快看我这个,这个扇子上绣的是莲花,上面落了一只蜻蜓,但是不吹灯的话根本看不到!”

众人欣赏完后的感想只有三个字:太值了。

“不知道后面还会有什么东西,我猜是大件,兴许是屏风什么的。”

小哥儿宝清把香囊随手往旁边一放,走去窗边朝外张望。

身后贺四娘吩咐女使,把灯笼和蜡烛重新点亮。

徐桂影道:“要真是屏风,怕不是要卖几百贯吧,那我还真是买不起。”

身为大户人家出身的贵女贵君,他们花销的银钱实际也都是家里给的,每月有固定的月钱,此外偶尔撒撒娇也能得一笔额外的用度。

几十贯随便给,几百贯可就不成了。

要说在场这些人,有谁能出得起这笔钱,那只有贺四娘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贺家太有钱了。

盐商这一个行当,只要做得够大,富可敌国都是有可能的,当然贺家远没有到这个份上,但也绝对是在莘县跺一脚,全城抖三抖的存在。

“反正也没空手,随便看看,要是有意思就买,没意思就算了。”

贺四娘有点累了,兴致不如刚才高,坐在桌边使唤小弟给自己倒饮子喝,不过贺六郎摸了摸银壶,说是热饮子都放凉了,一旁的女使听见,赶紧出去喊茶坊伙计来换。

又过将近一盏茶的时辰,楼下的舞者们停下动作,朝四面散去,甩动的水袖与披帛之下,有两个人手牵手登上了舞台。

在王管事的介绍下所有人得知,此时登台的这对夫夫,正是制作了摘星绣的绣坊东家,其中的哥儿更是“摘星绣”的创始人。

一时间无数道目光落在常霄和曾如意的身上,小哥儿只觉得后背发麻,幸亏灯光足够暗,让他压根看不清宾客们的面容。

接下来的环节他们已经事先排演过,其实并没有多难。

只是需要曾如意绕场展示身上长衫的刺绣图样,其上是仙山云雾、青雀翩跹,恰好对应了“仙山宴”的主题和青雀的传说,特意加长的大袖和下摆,让图案呈现出的效果更加震撼。

在这之后,则是将外衫褪下,换到一旁的衣架上挂出展示,同时背出烂熟于心的文稿,将“摘星绣”的特别之处娓娓道来,顺便宣传一下隆昌货行与隆昌绣坊。

自然,介绍中不会提及摘星绣的工艺秘方,只是不断强调绣工们一针一线的心血,以及独一无二、无人可复刻的特别之处。

期间常霄始终站在衣架的另一侧,看向只与自己隔着几步远的小夫郎。

说得很好,一字不差,而且……

三年过去了,小哥儿是不是长高了些?

随着曾如意话音落下,就进入了今晚最后的重头戏。

“方才听到有贵客相询,台上的这件仙山绣衣是否售卖,很抱歉地告知诸位,这件绣衣于绣坊、于我们夫夫而言都意义重大,已决定收为珍藏,传之子孙。”

这句话说完,很快便有一些个不太和谐的声音蹦了出来。

“总是吊人胃口,有没有意思?”

“就是,不卖的话还拿出来干什么?”

“我说,你们绣坊的东西好是好,但要继续这么下去,别怪我们不给面子。”

面对这几人,王管事熟练地挨个赔笑劝了个遍。

其实越是有钱、有些底蕴的人家,甭管关起门来是不是只有门口石狮子干净,起码在外多是体面的。

可也挡不住总有些纨绔混迹其中,一个不爽就要掀桌子闹事。

纵然画堂春茶坊宣称自己是风雅之地,实际本质还是个引人来花银子的地方,总不好把来客拒之门外。

眼看王管事一通安抚,常霄却并未受影响,淡定地接上了方才没说完的话。

“这件绣衣乃是样衣,且打样之初为了精进工艺,几番试穿修改,想来也是配不上在场诸位贵客的身份。”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

“然而我等今日既来此,自是不会让贵客们失望而归。”

随即常霄宣称,除了此前拍卖的十二件绣品之外,隆昌绣坊还会拍卖三个定制绣衣的名额。

每件工期三个月,从年后算起,第一件六月交工,第二件九月交工,第三件腊月交工。

因为太过重工,一年仅能做出三件。

在场众宾客:……

这个姓常的,还说自己不是奸商!

又搞高价,又要限量,就差把手伸到他们钱袋子里直接掏了!

但是说归说,气氛却已经推到了这里,何况绣衣成品着实华美非凡,教人难以移开视线。

在场的贵女贵君们心向往之,恨不得明天就穿上,郎君们则是各怀心思,有喜好排场,穿金戴玉的,同样想搞一件自己穿,有的则是想要拍下名额,去讨心上人的欢心。

只是三个名额实在太少,还没开始,现场的气氛都好像凝滞了起来。

曾如意站在一旁,甚至能听见台下有人问自己小厮,这回带出来的钱够不够,不够赶紧去取。

小厮则一脸愁容地说太晚了,钱庄已经关门了,然后主仆二人一起叹气,把冬日里完全只是装饰的扇子在手心敲得邦邦响。

没想到有朝一日自己带着坊内绣工们做出的东西,居然能在这样的地方被人如此争抢。

曾如意觉得心里暖暖的,满满的,允许自己小小地得意了一会儿。

这么想的同时,他忍不住再度看向常霄的背影,对方无论在什么场合,什么时刻,都总是能够应付自如。

这样的郎君,是自己的夫君。

到了后半程,曾如意已经完全顾不上紧张了,耳旁只有不断攀升的叫价,不断在心里反复感慨:好多钱!

尤其是二楼的两间阁子,简直是针锋相对,互不相让,一路把头一个名额喊到了二百贯的高价。

最终的价钱也正是停在了二百贯,由贺家四娘子拍到了手。

常霄抬头看去,好像隐约瞧见二楼阁子的窗户后露出个小胖墩的脑袋。

没想到过去这么久,小胖墩只是长高了,但圆滚滚的程度一点没变。

不愧是莘县贺家,当年贺家小郎让草编鸟笼的生意开了张,令常霄就此和画堂春茶坊搭上了关系,今日又是贺家四娘子大手笔地买到头一个绣衣的名额。

反观贺六郎,时间过去太久,他早就忘了当年在书院门口卖给自己草编鸟笼的货郎长什么样子了。

实际就算是记得,他也无法把当年那个穿着旧布衣裳的汉子,和如今站在台上的这位年轻掌柜看作是同一人。

小胖墩缩回了窗户里,常霄也含笑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的两个名额同样是争夺激烈,因为等的时间太久,价钱相对而言低了些,分别以一百八十贯、一百五十贯卖出。

至此为止,今晚的绣品总共卖得九百三十贯。

茶坊分五成,到常霄他们手里的是整整四百六十五贯。

比这更值钱的,则是“隆昌”的名号经此一夜,势必会传遍整个莘县县城。

第192章 团圆(二更合一)

仙山宴大获成功,隆昌绣坊连带其背后的隆昌货行名声大噪,一时间多出好些人开始四处打听常霄和曾如意究竟是何许人也,以前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不打听还好,一打听还真打听出不少故事来,真真是一个赛一个的精彩。

一个是家道中落的书生郎,一个是寄人篱下的哑巴哥儿。

一个被迫断了学业,不得不弃文从商白手起家,好好的书生郎变成了小货郎,花了三年的时间竟已在商贾之道颇有成就。

一个毅然决然把亲伯父一家告上公堂,不仅找回了失散多年的兄长,还牵扯出了一桩人命旧案,如今更是靠着刺绣手艺出尽风头。

这市井坊间,男女老少,无论是有钱的还是没钱的,试问哪个不爱听些家长里短,越精彩越离奇越好,而常霄和曾如意两人身上的故事正中大家的下怀。

再者县城不是寨子村,不是马桥镇,在这里打听一圈,总能找见几个过去认识常霄或是曾如意的旧相识,什么书院的同窗、同一个巷子里的邻居……

拼拼凑凑,真真假假,茶余饭后的谈资可不就更多了。

不必去听都知道,其中定然是有好有坏,说什么的都有,更是少不得添油加醋,胡编乱造的。

但无论是如何谈论,都影响不到常家生意越来越好的事实。

现今隆昌绣坊的摘星绣是一件难求,恨不得排到后年去。

想要试探着和隆昌货行做生意,或是只是单纯想和常霄结交的人更是一个接一个,就说甘小泉因为与常霄交情不差,在县城内人脉更是广阔,拐弯抹角从他这处打听的都不知有多少。

这阵子风头从腊月初一直刮到了腊月底,待到各家各户都开始忙年了才罢休。

盘完一年到头的账目,给伙计们和家仆们发下红封和节礼,让他们回家歇息过年去后,常霄和曾如意也终于可以喘口气。

现在除非是天塌下来,任它是什么事都是同一个解决法子,那就是年后再说。

冬日里的艳阳天最是难得,午后坐在院子中的躺椅上,能晒得人通身都暖洋洋的。

常霄和曾如意一人占着一个,当中的小摇篮上是阿浦和阿溆,为了保暖,衣服穿得厚实了些,小手和小腿都不怎么能动弹,不过把他们抱起来后,就会好奇地四处看看。

团子凑过来围着两个主人的裤脚蹭来蹭去,身后还跟着两只不大的狗崽子。

之前太忙了,上个月狗崽子就断了奶,但迟迟没接过来。

因为团子是白狗,估计吕风觉得他们夫夫两个喜欢白的,因此这次一窝的两只白色居多的狗崽子,也直接给他们挑了来。

不过并非是纯白,一只有黑色斑点,另一只则是掺了点棕色。

为了和团子的名字凑一套,黑白花的公狗取名包子,棕白花的母狗取名角子。

团子显然不知道这两只狗崽子是自己的亲外甥,只是因为性子足够好,从小到大没挨过打,也没挨过饿,即使被狗崽子围着,要么玩它尾巴,要么啃它爪子,居然没流露出半点的不耐烦,晚上也任由它们睡在自己的窝里,垫着自己的肚子取暖。

狗子们跑来跑去,两个孩子坐在常霄和曾如意身上,眼珠子也跟着狗子来回转。

摸一摸露出来的小手,还是热乎乎的。

曾如意忍不住拉到唇边亲了亲,亲完后,两个孩子又看向常霄,常霄便也笑着亲了一轮,还把小夫郎也加上了。

奶娃娃一个月有一个月的模样,比起早前的懵懂,现在已经完全认得出身边亲近的人。

知道谁是爹爹,谁是舅舅,包括诚哥儿和闻哥儿也在这个范围之内,毕竟是每天从早照顾到晚的。

除此以外,即便是差不多每天都能见到的桑婆子和两个伙计,想要伸手抱的话也是绝对抱不走的,往往是人家手刚伸出来,两个小娃娃就已经扁了嘴准备哭。

唯独石头还能伸手摸一摸,大概是他个子矮,在小娃娃眼里没有其他大人那么“可怕”。

话虽如此,石头也很少去碰两个小主子。

他分得很清楚,闻哥儿和诚哥儿是屋里伺候的,他是在外面跑腿的,不像哥儿们那么讲究,每天都洗得干干净净,衣服也熏得香喷喷的。

小主子金贵,还是别碰脏了好。

总之如今街上的拐子和拍花子的都不少,孩子认生是好事。

虽说这个岁数上,几乎不会往外面带的。

“小肉墩子,抱久了还真有点沉。”

在外面待了小半个时辰,觉得有点起风了,常霄念叨了一句,同曾如意一道把孩子送回屋里,带进了东厢房。

难得有整日能陪陪孩子的时间,一时间都不太舍得撒手。

现在无论是坐,还是爬,两个孩子做起来已是都很顺溜了。

因为床上没有围栏不安全,因此任由他们爬了一会儿,常霄就给放回了木栏车里。

转个身的工夫,就听身后的曾如意惊喜道:“阿浦好像能站起来了。”

常霄第一次养孩子,对于孩子多大月龄能做什么事,可以说是没什么概念,全靠周围生了孩子的人给他讲。

只是孩子和孩子之间差距太大,就拿说话这件事来说,有的七八个月就会叫爹娘了,有的一岁还说不利索。

这里听一耳朵,那里听一耳朵,听多了脑子也跟着乱了。

常霄赶紧回头看去,就看见大宝阿浦用两条藕节似的小胳膊,试图扒着木栏车的边缘站起来。

曾如意伸手扶了他一把,他顿时笑起来,在曾如意的手中晃晃悠悠地直立。

曾如意试着松手,就看他一屁股跌了回去,但很快又尝试着伸腿站起来,让两个爹爹高兴得不行。

“学会站了,就离会走不远了。”

谁能想到这么两个小东西,刚出生的时候比不得一只小猫小狗沉。

阿浦试了几次,大概是累了,不再尝试站起来,继续在木栏车里坐着玩儿。

而在他忙活的时候,阿溆一直在摆弄面前的好几个木头块,企图把它们抓起来又丢掉。

这些木头块是常霄特地找石木匠的儿子帮忙做的,打磨得一根毛刺都没有,大小也刚刚好的。

其实还有个配套的玩具盒,上面挖了好多洞,可以把木头块一一对应放进去,不过对于这么大的孩子来说好像还有些早,玩不明白,干脆就暂时收起来了。

常霄和曾如意都不算什么天赋异禀的聪明人,皆是从小按部就班长大的,从没指望两个人在一起能生出什么小神童。

只盼着大宝二宝好好长大,平安健康,将来能寻到一件喜欢的事并且乐意为之努力,如此足矣。

就如经商于常霄,刺绣于曾如意。

刚过酉时,曾如安从牙行回来了,手里还提着两样东西。

今天是牙行年前最后一日上工,他们账房里的人是走得最晚的,往前数一整个月点灯熬蜡,好歹是把一年的账目理顺入库,没给年后留什么难办的尾巴。

账目一事上最是没法打马虎眼,容不得年后再说。

这算账一旦算错了,就和滚雪球似的越滚越大,哪怕是缺一文钱也得给找出来才安心。

“大哥,这就算彻底歇了,明日不用去了吧?”

常霄问曾如安,后者笑道:“嗯,不去了,牙行今个儿都落锁了,我们这些个没有钥匙的,想进也进不去,只等正月十六管事的去开门。”

牙行里要紧的文书多,也怕自己人监守自盗。

因为运河停航的缘故,牙行年后不会太早开工,倒是能一口气歇个十几日。

“给发了一匣子点心,二斤茶叶,又还给了个红封钱。”

曾如安从怀里掏出个手帕,打开后露出里面用红绳穿的铜钱,乐呵呵地给两个小外甥看,也不管他们看不看得懂。

“舅舅给你俩赚的,过两日当压岁钱。”

曾如意无奈道:“一岁都没有呢,哪里还要压岁钱,大哥,你自己留着用。”

曾如安一共没在牙行做几个月的工,每个月拿了工钱后都要往这边买东西,常霄和曾如意怎么说都没用。

其实家里真的什么都不缺,毕竟开着杂货行呢,曾如安却总能变着花样找出能买的东西来,有些是家里用的,有些是给小弟的,还有给外甥的,偶尔遇见合适的,也会给常霄捎带一份。

曾如意让他攒着,他其实也攒了,只是平日里开销少,白天牙行管饭,晚上还时常到小弟家里吃。

不娶亲,不生子,钱留着做什么,要说养老钱,靠着现在月月的结余,等五六十干不动活计了,算算当是也够用。

这些事上,曾如意劝不动,常霄不好劝,暂且也只好顺其自然。

曾如安要真是一辈子不成亲也没什么,今后阿浦和阿溆肯定会给亲舅舅养老的,再者不还有他们夫夫两个在。

晚间吃完饭,一起商量过年的事,说着年饭做几个菜,要提前买些什么。

今年多了个人,往年都是做六个菜的,今年便说干脆凑上十个,取个十全十美的好意头。

“今年可真是团圆饭了,大哥,要我说过年这段时日,你就在家里住下,正巧闻哥儿他们歇假不在,院子里就咱们几个。”

曾如安感慨非常,常霄留意到他眼眶都有些红了,听到这话,方才吸了下鼻子,应下道:“我本来也说过来给你们搭把手,不然靠你俩可忙不过来,两个孩子呢,睁眼就全是活计。”

不得不说他小弟和弟夫太心善,换了别家,哪有容许赁来做事的下仆连着好几日回家歇息不在宅子里的。

他是给人做过奴仆的,深深知晓这样的主家多难得。

“太好了,正月里,咱们一起去拜年,大哥,你不是早说,想去寨子村看看。”

曾如安看着小弟开心的模样,当下只剩点头了。

“去,都去。”

又说到时候可以一起打叶子牌、玩双陆棋。

平常各忙各的,算起来还真就只有年节时才有一二闲暇。

双陆棋倒是常霄和曾如意平日也会拿出来打发时间,叶子牌却是单有两个人的话,少了很多趣味,一般是三四个人才有意思,曾如意出门和翟夫郎、许贝娘他们凑过局,不过次数也不多。

——

盼了很多年的团圆年,真的到来时却没什么轰轰烈烈的预兆。

又是一年除夕,一早给铺子内外张灯结彩,挂上簇新的灯笼,贴上新的桃符和门神。

三个人外加一个石头帮忙,轮流看孩子、下厨烧饭,赶在傍晚时将好酒好菜摆满了桌。

孩子已经提前喂饱了饭,老老实实在一旁的栏杆里玩耍。

他们早过了只能吃奶水的年纪,现在除了羊奶之外,还可以吃煮软的菜叶子、肉沫沫,每天还要吃一个蛋。

三只狗也得了年夜饭,满当当的大块肉,还有一整碗的肉汤,正在墙根下吃得满嘴流油。

石头也有提前分出来的一桌年夜饭,十个菜一个不少,老爷和主君本来也想让他同席的,但他一个劲摇头,于是就让他在耳房里吃。

今年他又得了好些钱,还有一套新衣新鞋,出去办事的时候,人家都看不出他是下仆,还当他是谁家的小郎君。

石头有时候安静下来,默默回想,发现自己已经有点记不清老家的样子了,亲人的面目好像也在慢慢模糊,好在现在有地方去,有事情做。

他迟钝的脑子里装不下太多的事情,只能顾得上老爷、主君,外加两个小主子。

除非老爷和主君厌烦了自己,哪天把自己发卖了,否则他愿意在这里干一辈子。

另一边的堂屋内,三人已经举起了酒盏。

曾如安年纪最长,按理说该讲上两句,但话到嘴边,千头万绪,不知从何说起。

过了好半天,方才开口道:“这大半年的光景,我浑似在做梦一般,去年此时哪里会想到,今年今时能坐在这里吃年三十的家宴。”

最初的时候他常会在夜半惊醒,甚至会为此穿上衣裳去外面院子里、大街上看一眼,确信自己真的身处马桥镇,不远处就是小弟一家开的铺子,一切做不得假,料想靠自己做梦也做不了这么真,慢慢冷静下来。

后来得了牙行的活计,倒是好上了许多,每天面对如山的账册,来来回回的三教九流,忙得不可开交,算盘打到指头生了厚茧,心也随之彻底安定了。

“这一杯,该我敬你们。”

曾如安说罢这句,仰头满饮了一杯,放下酒盏时抬起袖子狠狠擦了把眼睛。

常霄和曾如意对视一眼,都没刻意去提此事,反而还发现木栏车里两个喝饱了奶的孩子,都在努力扶着栏杆朝这边张望。

曾如意弯了弯眼睛道:“孩子舅舅,你外甥们正瞧你呢。”

曾如安抬头看去,对上两双葡萄似的小眼珠儿,当场把那股酸涩憋了回去,转为满脸的笑意。

“来,开吃,大哥你动第一筷。”

说归说,曾如安虽是动了筷,却是分别先用干净筷子给常霄和小弟夹了菜。

常霄两世为人都没有过兄弟姊妹,在曾如安来到这个家后,却也因此沾夫郎的光,尝到了几分给人做弟弟的好处。

十个菜多是多,菜量都不大,最后吃的角子里也全都挨个吃出了彩头。

期间两个孩子都困得不行,开始闹觉,不得不先把他们给哄睡了,安排石头去西厢房守着。

过后三人回到桌边,撤了年饭的大菜,换上点心和干果子,又配着饮子和淡酒,守着庭前燃起的松柏枝聊到深夜。

到了子时交界的时辰,燃过了炮仗除祟,重新哄过被吵醒的孩子,就此各自歇息不提。

……

正月里铺子关张的几日,便在拜年串门子、招待亲朋、看孩子、耍博戏中度过。

当然,小两口晚上关起门来更是没闲着,羊肠套子实打实用去了不少,搞得曾如意白日里腰酸背痛的,在闻哥儿和诚哥儿回来之前,抱孩子的事都交给孩子爹和孩子舅舅去做了。

正月初八,马桥镇各行当陆续开市。

常霄先和曾如意跑了趟牲口市,给家里挑了一头青壮的好骡子拉车用,顺便还看了看马匹。

现在手里的银钱足够,说要买马也买得起,不过想了想,能用到的地方不多,终究还是作罢了。

要是想买,等将来有机会出远门的时候再买不迟。

出了十五后,衙门开始上值,意外地搞出个大事件。

乃是突如其来地贴出张布告,道是马桥镇外围一圈荒地如今可以外售,皆是划分出的负郭田,即临近城郭,不归属于某个村子的民用农田。

价钱和现成的乡下薄田差不多,一亩是五贯钱。

显然这是为了盘活马桥镇周围的大片空白处,再者也能让衙门得一笔进账。

唯独的难处在于荒田开垦不易,对于大部分坊郭户而言,都是没怎么种过地的人,就如常霄和曾如意,分一把锄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挥。

有这样困扰的不单是他们两个,好在解决方法也是现成的。

当年因着京东三县闹水灾流落外乡的流民,有一些已经在过去两年里返乡,但也有很大一部分无家可归,彻底留在了河东府境内,或是卖身与人为奴,或是在马桥镇的不少建设工事结束后,没办法再赚公家粮食,转而做着零散活计艰难糊口。

这批负郭田的释出,无疑令马桥镇的一批新兴坊郭户有了田地,同时也顺利吸纳了不少当年的流民变为了佃农。

他们基本都是乡下农户出身,是种地的好把式,哪怕从开荒这一步开始做,也是手到擒来。

如此的便宜,这辈子兴许就能占到这一回,不少不缺钱的商户都是抢着掏钱置办,恨不得一家就是几十亩,结果仔细看过布告后就傻了眼。

哪怕是专为了卖给坊郭户划出的地块,也特地注明了对商户的限制。

按户论人丁数,一丁限十亩,想多买都没有,这么算下来,常家只能买二十亩,而且这批田地十年之内不可买卖。

曾如安自己就是一户,他数了数攒的银钱,勉强够买四亩的,余下六亩地的名额,是小弟夫夫出钱买下。

曾如安主动提出,等十年之期过去,两个外甥也长大了,到时候就把这六亩地分落在孩子名下。

而他手里那四亩,供他一个人的口粮绰绰有余。

田地到手,继而去牙行雇了一家子佃户,这家共是四口人,汉子毕平,另有娘子李氏,都是二十七八,带着两个孩子,一个小子一个姑娘,皆到了能干活的岁数,耕三十亩地没有问题。

常霄直接就地给他们在地头盖了两间屋,围了个小院子,毕平一家就这么住了进去,开始勤勤恳恳地卖力气。

他们一家子在马桥镇待了快两年,知晓隆昌货行掌柜一家名声好,就说主家给盖得房子还是砖砌的,别家佃农好多只有两间茅草屋,更别提竟是给配了头耕牛!

需知原先他们在老家,尚还买不起牛,有了牛,再去下地可就方便多了。

一家人心知要是好好干,年底有个好收成,往后年年多的不说,起码再不怕饿肚子。

田地的买卖恰好赶在了春耕前结束,成片的荒草逐日被清理干净,什么时候去看,都能瞧见在田埂间辛勤耕作的人影。

田地买了,牲口齐全,今后家里四季的口粮不缺,不单是省下了一笔支出,更是可以不再受粮价影响。

处理完这些个杂事,常霄和曾如意把心思重新放回年后重启的生意上。

酒水榷卖的资格到手,隆昌货行正式拓出了一项北酒生意,粗略算下来,一年至少得利百贯。

绣坊则从村户里新选了六个绣工上任,又还给坊中现有的五个上等绣工,一人招了一个学徒,开始赶制年前接的一堆订单。

如此到三月,正逢阿浦和阿溆周岁的生辰。

这可以说是常家自来马桥镇定居后最高调的一次,专门从城里请了四司六局操办周岁宴席,同时广发请帖,就连抓周用的物件,都是专门去城中银铺定做,皆是一水儿的实心纯银,且还做了一模一样的两套。

吉时一到,地上铺红色毡席,十只晬盘围成一周,上面摆放的物件分别是毛笔、算盘、尺子、称粮食的升斗、称金银的戥子、拨浪鼓、剪刀、小寿桃、小船,以及两个莲花形状的银锞子。

两个孩子被同时放进了晬盘围出的毡席内,在一屋子长辈们的注视下,好奇地看向周围闪闪发亮的小玩意,并先后朝着其中某一样爬去,果断而坚决地伸出了小手。

第193章 抓周

时人给孩子过周岁,常常视孩子是小子、哥儿还是姑娘,将晬盘上的物件做些更改。

若是小子,便多放几样和笔墨有关的东西,把文房四宝全摆上,抓到哪个都能说是宰相根苗。

若是哥儿和姑娘,就放针线剪刀、莲蓬莲子,前者寓意贤惠能干,后者更是直白了,意思是将来嫁人能与夫家早生贵子。

常霄却是对此很是不屑,哪有孩子才满周岁,就为将来说亲的名声造起势了。

自家的宝贝,如同生下来就是为了嫁出去给人传宗接代一样,好不晦气。

因此他给阿浦和阿溆准备的东西是一模一样的,小哥儿能抓文房,小子也能拾剪刀。

左右就是个必经的习俗罢了,抓到什么都有对应的好意头。

双生子在很多时候的默契都令人惊讶,就连常霄和曾如意这两个做爹爹的都时常会为此大惊小怪一阵。

就如此刻,两个孩子几乎是选中了心仪的物件,好奇地企图用手抓住。

其中阿浦抓的是小寿桃,阿溆则是抓了个银饭碗,这两样东西的寓意都差不离,都是吃喝不愁、长寿安康的好讲头,当下屋子里便响起一片恭贺声。

就在常霄和曾如意分别做好了小寿桃和小银碗会被送进嘴里,沾满口水的准备时,不料两个孩子又不约而同地抱着怀里的东西不撒手,旋即再次观察起周围。

“哎呦,这是一个不算,要拿两个。”

翟夫郎怀里抱着他家的小哥儿,在旁边笑吟吟道:“机灵孩子,将来定是有福气。”

他家草生要比常家的双生子大个半岁多,抓周的时候抓了个长命锁,把这个东西放到晬盘上,诚然是有他们夫夫两个的私心和希冀在,但当孩子真的直直奔着长命锁去,一把抓到手里,还高兴地举起给爹爹们看时,他俩当真是险些激动地掉眼泪了。

如今这年景,把孩子养到周岁上已是很不容易,况且常家还是两个。

瞧着两个孩子都白白胖胖,筋骨结实,眼睛亮晶晶的,叫爹爹唤舅舅喊伯伯都顺溜极了,可见多讨喜。

今天周岁宴之所以来这么多人,还都携了厚礼,一方面是给常家两口子一个面子,再者也有不少是想来沾沾喜气。

再说两个娃娃,并不知道周围的大人们都在想什么,只知道大家都很欢喜的样子,对着自己拍手,无论做什么都能得到鼓励。

在这样的气氛下,不单是爬,更是努力站起来,要直接走着去,仿佛要给来此的宾客展示一下自己的本事。

常霄和曾如意不顾特地穿上的礼服都被孩子弄皱了,含笑扶着他们的小胳膊,顺着他们的意思往前走。

眼看着阿浦一屁股坐在了银子做的小船面前,指着小船对着常霄叫爹爹。

意思再明确不过,他是想让常霄拿给自己,同时另一只手紧紧抱着小寿桃。

常霄摇摇头,鼓励道:“大宝自己拿。”

小阿浦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再催促了常霄两次之后,见这招没用,不得不伸出小胖手,去把小船往自己所在的方向扒拉了一下。

大概是很快发现小船的样式比寿桃更特别,他果断任由寿桃滚落在自己的两腿之间,开始专心致志地挥舞小船。

另一边阿溆也没闲着,只是这回比自己的兄长慢了些,原因在于他面对戥子和尺子,犹豫了一小会儿,最后选择去抓戥子。

不过银戥子有些细,并不好拿起来,他尝试了好几次才成功,抓在手里后曾如意仔细瞧着,以免他不小心戳到自己。

比起寿桃和饭碗,这两样东西可就更值得琢磨了。

小船的意思可能是孩子大了会远行,因为是小子,可以往进京赶考上面靠,这般说的话双亲肯定乐意听。

而常家又是经商的商户,若说是子承父业,将来跟着船队出去跑商同样说得通。

戥子呢,则是称量金银用的,往好了说便是不单能赚钱,还能留住钱,心思缜密,做事稳重。

吉祥话不要钱似的往外蹦,直把两个孩子夸得天上有地上无的,过了好半晌,闻哥儿和诚哥儿才上前来,用阿浦和阿溆喜欢的玩具,成功把银子物件给换下来,抱着去了一边。

接下来宴席的两个小主人公暂时退场,大人们的应酬正式开始了。

院里摆了八桌,光是回礼就备了一百份,特地找武清定做的草编匣子里放着喜蛋和喜果。

从寨子村、马桥镇到莘县县城,凡是和常霄曾如意交好,或是有生意往来的,只要是收了帖子的,每家至少都出了一个人。

夫夫二人挨桌敬酒,又因曾如意的酒量基本等同于没有,他的那份说是酒水,其实只是有淡淡酒味的甜饮子。

两人谁都顾不上吃饭,但也混了个水饱,宴席过半,方才得了空坐下吃两口,满桌菜色皆是四司六局带来的灶人给做好的,吃起来就是外面普通食肆的滋味。

不过卖相属实好,每一道菜各有摆盘,色香俱全。

即便是满堂宾客云集,其中不乏颇有身家的大掌柜,今日的上座还是留给了耿里正夫妻两个。

回想落座的时候,老两口还以为领路的小厮带错了地方。

这会儿得了空当,能坐在一起闲谈两句,曲大娘子在一旁问曾如意孩子的事,耿里正则显然是有话想跟常霄说。

常霄看在眼里,主动递了个话头,问起耿元捷念书的事。

农家子在科举一道出头不易,算算日子,今年秋闱又该下场了。

从孙子的学业说到地里的收成,耿里正一盏酒下肚,总算是说到了正题。

“我听栓子说起,今年你想组个商队去外面跑一跑。”

常霄倒是没想到耿里正会提这件事,当下点头道:“正是,先前为着孩子,也在家闲散了一年多的光景了,现今绣坊那头是不缺单子,货行的生意却还想着能往外拓一拓。”

“你原先多是去京东府,这回打算去哪处?”

耿里正看似只是随便一问,但显然对常霄的商队有几分上心。

常霄吃了口菜,方浅笑道:“京东府的路早就走熟了,不必我去,打发伙计去都能把事办妥,往西边或是北边走,便临着边关,到底还是有些怕动荡,如意在家也不放心,因此多半会往南走一走,说来成日卖南货,却是还没去过。”

“南边好啊,南边人吃稻米,听闻稻子和麦子一样都能打粮食,却是长在水里的。”

耿里正感慨道:“我种了一辈子的地,还真想不到这稻子究竟是什么模样。”

稻米运到北边来价钱贵了不少,但以里正家的家境,却也尝过几回,只是并不能吃得惯。

对于河东府的人而言,还是吃面食最舒坦。

“耿叔可想去南边看看?”

耿里正闻言,赶忙摇头道:“哎呦,我都一把年纪,半截埋土里了,哪还敢去那么远的地方,怕是坐船都能给坐没了半条命。”

常霄耐心等他老人家说出真正的意思,没等多久,便等到了下文。

“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想问问你,要是商队缺合用的人,可以从咱们村子挑几个机灵小子,出远门在外,总得有些知根知底的在,要么同族,要么同乡。从村子里挑,你要是想知道,他祖宗三辈我都能给你说清,祖祖辈辈生在村里的,不怕出门以后生歹心,或是卷东西跑了。”

常霄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耿家人,心知其中并没有适龄的汉子。

耿大郎要接耿里正的班,耿三郎那个性子就不可能,耿四郎就是康誉的夫君,如今因着康誉来绣坊做管事了,原先家里养禽畜的活计全落在他身上,成天忙得不可开交。

往下数的孙辈,耿元捷年纪最长,走了科举路,再往下的小子都还年幼。

也就是说,耿里正这番话并不为私心,纯是想让常霄能视情况扶持一把同乡。

寨子村太小,也太穷了,跟周围的大村落不能比。

这几年里靠着常霄和曾如意开绣坊,月月往村里派绣活,还有一些裁缝活计,各家才算是多了些进账。

“我也只是一提,要是挑不出合适的就罢,只是确实有几个小子瞧着有这个意思。”

常霄立刻道:“耿叔说的哪里的话,要真是村子里有合适的人选,我巴不得赶紧雇了来,如今寻个合心意的伙计哪里那么容易。”

他当即敬了耿里正一盏酒,但没有把话说死,只是记在了心里,想着不是不能盘算一二。

耿里正自也没有逼常霄答应的意思,能提这么一嘴,就已经算是拉下老脸,硬蹭交情了,但他又确实想为村里的小子们争取一把。

却说这日晚上,累了一天的常霄和曾如意肩并肩坐在床边泡脚,一边泡一边齐齐打哈欠。

都说热水泡脚解乏,属实没说错,被里面的草药味一熏,两个人的眼皮子都开始打架了。

但常霄仍是惦记着白日里耿里正说的话,此时重提,曾如意在水里晃了晃脚趾头,问常霄怎么想。

“你没当场婉拒,那就是有这个意思。”

“知我者如意也。”

常霄伸出一条胳膊,揽过夫郎的腰肢。

曾如意顺着他的动作,把身子靠在了他的身上,变成了软绵绵的模样,眼皮半阖,听常霄继续道:“里正话说得不错,咱们手边知根知底,能用的人还是太少。”

除非是买家奴,不然谁也没法子保证伙计的忠诚。

说句实话,就算是家奴,也不是没有反过来设局害主的先例,把希望寄托在一纸卖身契上,同样不可靠。

直接招伙计,就如冯五谷和宋阳,不是不行,一来是需要时日等人上门,继而筛选,二来是先前当过伙计的人,心思总是不可避免地多一些。

就像是宋阳和冯五谷也会暗中别苗头,只不过是能互相敦促的那种,而非是会影响生意,故而常霄没怎么插手过。

有经验的伙计,现在单拿他们两个出来算是够用,往后再雇人,其实常霄也倾向招雇没做过这行,但识文断字,肯用心跟着学的。

年纪不要太大,最好别超过双九,十五六上下最好,既是已能成亲当爹的岁数,不至于做出什么幼稚出格的事,同时也还有少年心气,敢想敢拼。

若想找这样的人选,不得不说,从村子里挑是最合适的,种种长处耿里正已经列举了出来,而且常霄和曾如意也在村子里住了一年之久,对于每家每户的门风如何很是清楚,不至于挑到懒馋奸滑之辈。

常霄一口气说了不少,垂眸看去,见曾如意闭着眼,以为小哥儿睡着了,预备把人小心放下,擦擦脚直接塞被窝。

然而肩膀稍微动了一下子,曾如意就睁开了眼。

“我还以为你睡了。”

“怎么会,我一直在听呢。”

曾如意坐起来,伸手揉了揉脸。

“那么有请夫郎给点意见。”

曾如意闻言忍不住笑了笑。

“夫郎觉得很好,可以办。”

“好,马上就办。”

“这么听话?”

“那当然,老话说得好,谁听夫郎的话,谁就会发大财。”

曾如意故作讶异。

“哪里的老话,我怎么没听过?”

“常家家训第一条。”

常霄指了指自己,一本正经道:“老常说的。”

曾如意笑到肩膀抖。

到头来两个当爹的人,把好好的洗脚水折腾到彻底凉了才罢休。

常霄说要办,也就真的这么办了。

没过两日便专门回了一趟寨子村,在里正家当场挑人。

耿里正把他觉得合适,而且也有意向的小子全都给叫到自家院子里,一共五个。

当中最小的虚岁十五,最大的今年过双九生辰,每一个都上过村塾,家里人也都在村里人缘不错,口碑不差。

常霄挨个看过去,问了几句,随即开始发笔墨纸砚,让他们做题。

题目有誊写货单,是要测一测他们是不是真的认字且会写,另外还有简单的算数。

又考了认秤、赶车。

之所以有这两条,是因为耿里正打了包票,说叫来的小子全都会。

这么几条下来,五个人里其实已经分出了高低。

压轴的题目是现场学打算盘,简单讲了入门用法后,一人发一把算盘,再现场用算盘算三道题,题目都是外出跑商经常遇到的实例,譬如通过单价和数目算出进价几何,亦或是用卖价减去进价,得出获利多少。

常霄虽不是来招账房,而是招伙计,但这么一套下来,足够选出脑子最好用的。

有这样的底子在,学什么都不会慢。

如此最后五中选二,成功给货行挑出两个新伙计,一个十五,一个十六。

当着耿里正的面,常霄跟他们本人与家里人说清楚了工钱和上工的日子。

头一个月只管两顿饭,不发工钱。

满一个月后,若是两方都觉得合适,便正式签雇契,届时需赶在五月里出发南下。

两家人对常霄乐意收自己小子可谓感激涕零,就差让小子当场磕头了,任他说什么都一概答应。

于是这日之后,隆昌货行又多了两个新来的小伙计。

与此同时,常霄放出风声,言说要自己张罗一个固定商队。

第194章 商队

常霄早就有了组商队的念头,只是这件事想做成并不容易,银钱和人手一个不能少。

生意经营到如今,这两样总算是不缺了,孩子也满了周岁,为着更长远的打算,也是不得不朝外走一走。

趁早培养出几个得力的伙计,再如当初开辟去京东府的商路一般,摸出几条固定的路线,把关系维系妥当,日后便是自己不去,手底下的人也能打着“隆昌”的旗号跑一跑,到那时候自己便省心了。

说到底,既是做南北杂货的生意,又怎能甘心一直做那中间的第三方,若是自家也有商队能去源头拿货,得利可是能翻几倍的。

风声放出去后,很快就有年后运河开航后刚刚抵达马桥,和隆昌货行做了几次生意的熟悉南商找上门来,说愿意给常霄领路、介绍生意。

条件很简单,只要常霄允许他们带着货,搭个便船回老家就成,当然,路费他们定是会出的。

他们都是散商,来来回回都要想法子抱团,或是和大商队同行,而且时常是来的时候一个,回去的时候换成另一个。

现在有现成的常家商队摆在眼前,换了谁都要心动。

常霄口碑好,守信誉,最要紧的是赚钱的本事厉害。

今天要是能搭上常家商队第一次南下的“东风”,给常霄送个人情,今后能从中得到的便宜只会多不会少。

临行前的一个多月,常霄一边筹备,一边招待像这样主动登门的客商,一来二去,竟是凑出七八个来。

不过因为启程日期的缘故,最后确定可以同行的只有四个,再算上常霄自己的人手,人数算得上刚刚好。

除了“新人”,常霄自也没忘了旧日兄弟,挨个问过尤驰、翟度和韩掌柜。

翟度是最先拒绝的,他现在踏实做旧货生意,实在是没什么出远门的必要。

他本就是偏保守的性子,想想南下的风险,就宁肯在家待着,哪怕打心底里也想去南边瞧瞧的。

韩掌柜则是一口答应,按照常霄给商队排的路线,商队大概会在六月初抵达淮南府,停留半个月左右,再继续南下去往江南府。

对于生药而言,一年分两个采收时节,一春,一秋。

春药多在清明前后,秋药多要赶在霜打之前。

这会儿南下,正好能带走今年开春新采的北药,去往南边换回春采的南药。

最关键是,他也有好些年没有去过这两个地方了,早年里跑这条商路的时候还有些老相识,如今偶尔仍会通信往来,互通行情,要是能趁这个机会见上一面也是不错。

最后只剩下尤驰,乃是犹豫最久的一个,说要回去跟夫郎好好商量,过几日再给答复。

尤驰去不去不会影响商队整体的安排,常霄等他回信的同时继续做着出门前的筹备。

两个小伙计里年纪大一点的叫陶安,论亲戚的话是陶勇的堂弟,从小跟在陶勇屁股后头长大的,陶勇替他跟常霄打了包票,如果这小子有什么不正的心思,直接送回村子里打断腿。

另一个姓凌,叫凌新,算来和刘大家有点亲戚关系,不过算是表亲。

一个村子里的人难免是沾亲带故的,无论选哪个,都能拐着弯和熟人扯上关系。

因此常霄带着题目去,只看能力,不论其它。

陶安和凌新现在交给宋阳和冯五谷管教,等两个小的经了此番南下的历练,回来后多半也能单独守铺子了。

四个伙计对于一间现在看起来不算大的货行来说,似乎有点冗余,不过在常霄的计划中,他们今后同时在铺子里的时间不会太多。

常霄安排好伙计,另外花了几日列出要带着南下的货物单子,提前分出来摞好,再让伙计们去找那几个确定同行的货行索要货单,好计算到时候要提前定下多大的船。

至此人和货都大差不差,仅剩下唯一一桩难事,那就是路上的安全。

人多货多,随身带的盘缠细软也不会少,怕是要多雇几个武师傅才成。

为此常霄去了趟县城,在武行寻到丁同。

丁同现在升为了武行教习,出去的时日少了,大多时候都是在武行里教新晋的武师练功夫。

得知常霄前来,他当即丢下手头的活计,把人请到了屋里来。

其实两人不久前刚在孩子的抓周宴上见过,但那日宾客太多,常霄分身乏术,实在是顾不得每一个都深聊。

丁同也不是个乐意在那种场合凑热闹的性子,当时只凑在尤驰、翟度那一桌吃了些酒菜,结束后便告辞了,也正是上回见面,常霄才知晓丁同升了教习。

得知常霄是想雇武师傅做商队护卫,丁同果断道:“你想要几个,我亲自给你挑。”

又说他最近带出来几个不错的苗子,价钱比老师傅便宜,但功夫绝对不差。

“你要是愿意选他们,我亲自走这一趟。”

常霄不禁笑道:“就这么满意?宁肯把自己当搭头了。”

丁同自打做了教习后,就很难请得动了,除非是过去交情好的老主顾,就如常霄这般的才成。

不过又多是一些规模更大的商队,一听丁同出山的条件是要带年轻的新晋武师,就都打退堂鼓了。

“谁不是从年轻时历练来的,不带出去,就永远成不了一个像样的武师傅。”

常霄相信丁同的举荐,知晓他不会拿商队人的安危开玩笑,便说带是可以,不过想先见一见。

丁同立刻来了劲头,把常霄带去了院子里,点了三个人出列。

“你们给常掌柜露两手。”

他示意三人去场边挑兵器,一个挑了剑,一个是刀,还有一个是长棍。

随后挨个上前,舞得虎虎生风,常霄看罢不禁鼓掌叫好。

丁同笑道:“这三个小子怎么样?”

“看着不错,既是丁大哥的得意门生,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年轻小子们早就想有机会出门历练了,一听常霄愿意雇他们南下,还是师父亲自带队,当场欢呼起来。

还说他们人多,年纪小,精神足,可以轮番守夜,保管出不了半点差池。

常霄给他们说定了出行的日子,暂定在五月二十。

本想早点走的,但五月十六是甘小泉和韩家娘子成亲的大喜日子,常霄和曾如意断不能不去的。

“这时节好,还没热起来,船也走得快,去的时候走顺风路,十天的水路七天就能到。”

有熟人,好办事,加上丁同现今在武行地位不低,还是能说了算的,常霄连定钱都没交,敲定了人选便回了马桥。

没过两日,尤驰给了答复,说是决定同行。

“我这铺子生意不温不火快两年了,继续这么下去,只怕越来越不行,还是得出去闯闯。”

此次行程三个月左右,不算离家太久,家中夫郎的意思,也是让他放心大胆地去。

于是商队再添一人,现下算是各自的伙计、仆从,雇来的武师,总共是十八人,正好可以包一条中等大小的货船。

船费分人头数和货物载重两部分,这些费用皆是按照各家情况均摊。

虽说常霄是商队的牵头人,但他的货物和人手并不比人家多到哪里去,不至于像是那等大商队似的,可以借着名号给交了银钱的散商提供便利,故而归根结底,这个商队还是如最早常霄与尤驰、韩掌柜他们一道去京东府似的合伙抱团罢了。

饭要一口口地吃,路要一步步地走。

对于现在的常霄和背后的隆昌货行而言,只要迈出第一步便是成功。

……

由春入夏,知了开始扯着嗓子叫。

松快的葛布衫子穿在身上,常霄手里举着蒲扇,给夫郎和床上的两个小崽扇风。

“你说我这一走三个月,大宝和二宝会不会把我给忘了?”

临近出门的日子,常霄看见孩子,不免升起几分惆怅。

孩子出生到现在一年多了,还没分开这么久过。

两个小崽不知道爹爹在说什么,正在专注地摆弄手里的虫儿笼。

你晃两下,我晃两下,一人一个,不争不抢。

这么久过去,程三的虫儿笼依旧在县城畅销不衰,现今已经有十几个样式了,还新琢磨出了给蒲草上色的技巧,如今蚂蚱是绿的,蝴蝶是红的,好不热闹。

“你是亲爹,最多久不见面,一下子有些认生,待上几日就好了。”

曾如意正经安慰他,又道:“走之前去杏花堂,多买些暑药备着,南边入夏多湿热,水路多,怕是不好受。”

常霄点头应下,对他道:“我出门这段时日,货行也得劳你多照应了,我跟宋阳和五谷说了,有什么拿不准的,也得交给你做主。”

货行和绣坊的账册都是他和曾如意一起经手的,即使平日两人各管一摊子,实际对彼此手下的诸多事项同样了解。

“放心。”

曾如意接过扇子,改为他替常霄和孩子扇风,继而道:“别忘了写信,还有,不可以受伤。”

之前那次常霄写回的简短家书他一直好端端收着,过年时收拾东西时还翻出来看了一遍。

冷不丁被提起旧事,常霄心虚地挠了挠眉毛。

“这回有四个武师傅,还是丁大哥带队,不会有事。”

“信呢?”

小哥儿含笑看过来。

“给你写,到一个地方,就写一封。”

常霄果断保证。

同时在心里想,光是写信怕是也不够,到时候不妨每到一地,就采买一二当地土产,连带夫郎和两个孩子的份额,一起连着家书寄回来。

第195章 熟香

五月十六,夫夫两个一道去县城吃了甘小泉的喜酒。

城里人接亲都是赁一匹马来骑,但寻常人家会骑马的人不多,多有被扶上去以后一动不动,生怕掉下来的,多亏了甘小泉平日里为着多积攒人脉,特地学会了打马球,这日骑上高头大马,整个人都显得器宇轩昂了起来。

他牵着缰绳在原地遛了几圈,确定这马温顺,不会半路尥蹶子,方才整了整衣裳,准备依着吉时出门。

常霄和曾如意留在甘家院子里替他看顾着,话虽如此,实际甘小泉买宅子后,也买了两个做事的家仆,琐碎小事劳动不到他们两个。

只是甘家没个长辈,总得有人代表主家在这处盯紧了,不然只怕底下人不好生做事。

再者请了四司六局来操持酒席,来来往往的人太多,这宅子是当初买下后花了不少钱修缮,内里好多家私、摆设都是簇新的,磕了碰了,总还能找着人赔,就怕被人趁乱摸了去。

目送甘小泉骑马离开,曾如意想起常霄也曾说,以后有了银钱,买得起大宅子,就也在后院养一匹马,比起骡子驴子可气派多了。

现下要买,倒是也买得起,只是后院地方太小,如今养了一群鸡和两头驴子就已经显得拥挤,怕是塞不下一匹大马,硬塞进去,马也憋屈,除了出门都没个能溜达两圈的地方。

曾如意自己是对买马没什么想法的,但看得出常霄真心喜欢,每次走在街上看见人家的马都要多瞅几眼,遇见比较神气精神的,还会上前跟人搭话,趁机摸两把。

思及此处,曾如意心里多了个打算,正好趁着对方出门的日子给办了,但没有说与常霄听。

常霄和曾如意看着四司六局的人把桌椅板凳布置好,每桌还都置了鲜花和现成的果子盘。

两人分开走了一圈,点了点椅子数目,确定数目是对的,此时离着迎亲的队伍回来还有一阵子。

趁着间隙,他们浅逛了下甘小泉家的院子,后院有片小小的假山景致,前面围出个池子来,里面还养了几条锦鲤。

“这宅子旧是旧了些,该有的倒是都有了,这锦鲤也有些年头。”

宅子上一任的住家举家搬到别的州府去了,锦鲤这等活物自然是带不走,按理说单独卖的话,一条也值些钱,不过靠着甘小泉那三寸不烂之舌,好一顿跟人讲价,最后几乎算是白送的。

各个养得圆不溜秋,可见以前也没吃过苦。

“咱们以后换宅子,也修个小园子,让孩子有地方耍乐。”

常霄听罢点头道:“只是想在马桥找现成的是不可能了,到时怕是真要咱们一点点修起来。”

马桥镇本身没什么底子在,即便从草市集变成镇子,也没有哪一户人家称得上有头有脸的,像样的宅子基本都是新起的,没法子像在县城似的,捡个人家盖好的宅院,修缮一二就搬进来。

“那也挺有意思。”

曾如意笑着说罢,忽然瞥见池子旁边的花丛里有只蝴蝶,赶紧指给常霄看。

两人屏息凝神好一阵,直到那蝴蝶飞走了,方才离了锦鲤池,回到前院去。

晚些等来了新人,闹哄哄地吃罢了喜酒,回到马桥镇的时候已是深夜。

能瞧着关系好的友人成亲是喜事,只是奔波结束的疲累也是真的。

半路上曾如意就困得眼皮子打架,常霄让他枕在自己的膝头睡了一觉。

到家后为着不打扰到睡下的孩子,忍了忍没去看,匆匆洗漱过就歇下了。

隔了没几日,就到了商队启程的时候。

这回和过去不同,一来是常霄第一次牵头组商队,是为着今后拉扯出个像样的自家商队探路,二来也会是他离家最久的一次,保守估计,至少也要三个月。

五月下旬出发,回来时当是要入秋了,最要紧的是,今年的仲秋也没法子在家里过,是注定要错过了。

错过年节,没法子和家人团圆,对于奔波在外的行商们而言是常事,像是尤驰,原先一出去就是大半年,能赶上回家过年便是万幸了,只是常霄从未如此过。

自从和曾如意成亲后,任是什么节,两人都是在一起的,现在又多了两个孩子,更是恨不得每顿饭都坐在一张桌子上吃。

然则再是不舍,终究是到了走前一夜。

孩子哄睡了,常霄守在床边看了好半晌,瞧着天色不早了才不得不回屋。

这晚按理说该消停些,次日要早起,不是该胡闹的日子,可真要是什么都不做,好似又会胡思乱想,是以在常霄准备羊肠套子的时候,原本只放了一个进去,没想到小哥儿又自己拿了一个,洗了洗丢进去,惹得常霄多看了他好几眼。

“怎的,你不想?”

曾如意抬了抬眉毛。

常霄笑着给碗盖上个盖子,推到一旁去,意味深长道:“既是你主动的,今晚可说什么都没用了。”

曾如意有意不理他,扭过身子先进了帘子后的里屋。

常霄侧耳听了听,听见了小哥儿坐在妆台前卸钗环的声音,过了片刻,又传来窸窸窣窣换衣服的响动。

他低头浅笑,去了屋外灶屋取热水,石头原本在院子另一头给狗子梳毛,这也是他每天的活计之一,不然总有狗毛到处飘。

“老爷,我来。”

他见常霄自己往铜壶里倒水,赶紧伸手。

“不用,我接两壶提进去就是。”

常霄一边倒水,一边打量了两眼石头。

算来石头还是小崽们出生之前的冬天领回家的,到如今也过了一年半的光景了,个头窜高了一截,脑子好似也比最开始灵光了一些,不过依然远称不上机灵,让他学算账,到现在都没学明白,日后怕是难以提拔到铺子里做伙计了。

但这不是他的短处,反而是他的长处。

正是这样的实心眼,常霄才能放心把他留在后宅。

“过阵子我不在,舅爷搬过来住,安排你做什么,你也要仔细做着,权当我和主君说的一样。”

石头听罢,点头道:“石头知道了。”

常霄又嘱咐他几句,提着水壶进了屋。

跨进门槛,便闻着了一阵熏香的气味,和白日里用的不太相同。

时人喜香,上到达官贵人,下到平民百姓,几乎日日用香,自家手头宽裕以后,能用得起的香方就多了,甚至能分出几种用处来。

只是他和曾如意都偏好一些个清淡的味道,像是近来天热了,用的最多是仿笃耨香,香味清而远,闻着清爽不腻味。

之所以多了个“仿”字,是因为真笃耨香一两价值百金,除却皇室中人,就算是朝廷大员,也只有得天子赏赐时能用上,遑论民间了。

如此便有香铺想法子合出了平民版的笃耨香,销路甚广,至于和真品相差多少,横竖大部分人也压根没闻过,大多只是觉得味道好闻,就用起来了,别人问起,还能说自己用的是皇家笃耨香,蹭一蹭皇家的名头。

但这会儿的香气明显不是,更加暖而馥郁,像是熟透的果儿甜到了极致,再进一步便可拿来酿酒了。

常霄迎着这幽幽的香气挑帘入内,没见到曾如意,只看到帐子后有道人影。

越靠近床榻,香味便愈浓,毫无疑问,这该是一味“帐中香”。

此等香方,大多时候的用处不言自明,不到情至浓时,便略显厚重了。

且味道属实陌生,料想该是在自己不知道的时候,曾如意偷偷买的。

意识到这一点后,常霄面上笑意愈深了些。

他起了丁点“坏心思”,刻意在帐子外慢腾腾地脱衣裳,以小哥儿如今的位置,自然是一览无余的。

就这么脱了大半盏茶的光景,帐子里的人像是终于等不及,把帐子扯开,从里面探出脑袋,脖子以下还是由床帐子掩着。

而常霄的手,正好搭在裤腰带上,解了一半。

“你好慢。”

曾如意小声嘟囔。

众所周知,有那么一些词,一些话,是绝对不能出现在夜半时分的卧房中的。

常霄很快身体力行,证明了这个道理。

“怪我,让夫郎久等了。”

怀中人浑身上下只有一片布料,便是上半身的贴身小衣,下半身掩在薄被之下。

常霄只需伸出手轻轻一扯,那唯一的布料便顺着丝滑坠落,小小的铜兽香炉不间断地朝外吐着缕缕芳烟,勾得人心动、情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