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香叫什么名字?”
常霄一边卖力,一边故意挑这个时候提问。
曾如意被他撞得说不出话,过了半晌才道:“叫云梨……熟香。”
那日他在香铺闻了闻,又听了这名字,立时就有些心动。
一匣子只四枚香丸,这还是第一次记得拿出来用,好让常霄离家千里的时候,也能始终记得今日的梨子甜香。
“原来是梨子味。”
常霄俯下身去,与夫郎交换了一个深深的吻。
同时在心里道,或许说是梨子酒才更恰当。
这一夜若要让曾如意来形容,那便是一时春风化雨,一时疾风骤雨。
慢的时候欲上不下,像是被吊在半空中,最为磨人。
快的时候则是又深又重,让他有种要被凿穿了的错觉。
甚至于第二天,被常霄起身的动静唤醒时,他下意识并了并腿,仿佛还有什么东西在里面。
帐中香的余韵仍在,眼下却不得不起身送君千里,惹得人心下甜苦交织。
半个多时辰后,天色尚朦胧,商队已登上了码头的货船,在晨雾中静静扬帆。
曾如意带着石头独自回到家中,诚哥儿说孩子刚醒。
曾如意咽下喉头的酸涩,打起精神进去瞧。
以往早晨的时候,都是常霄和曾如意一起来的,会陪着大宝和二宝吃过早食,再去各自铺子上忙活。
今日只有曾如意一个,本还以为孩子太小,不会发现,哪成想两个小崽靠在曾如意怀里,起初只是左看右看,像是在等人,后来见迟迟没有第二个人来,就不乐意了,非要闹着去东厢房看一眼。
曾如意只好两只手一边牵一个,看他们像是小鸭子一样摇摇晃晃,但还非要自己走,如此慢慢地往东厢房挪。
到了地方,居然还目标明确,打量一圈没看到人后,就指着床帐子,要看里面。
“两个鬼灵精。”
曾如意无奈一笑,让仆哥儿们帮忙,给两个崽放去了床上。
爬了一圈,确定这里真的没有爹爹后,两个崽茫然地又回到曾如意怀里,像是没搞清楚今天是怎么回事,给曾如意看得心疼极了。
转念一想,要是常霄知道了,怕是心疼程度远比自己更甚。
“爹爹今天不在,小爹陪你们吃饭饭,好不好?”
曾如意伸出两只手,一只手摸一个小崽的小脑袋,像在搓两个小甜瓜。
总之常霄离家后的第一顿早食,看似在平常中顺利度过了。
第196章 兼程
从莘县境内南下前往淮南府,若想走水路,首先需得西行前往大名府,名为府,实则为河东路的府城,更是当朝陪都,靠近北境边关,贸易兴盛。
常霄来到此间世界至今,在入大名府的一刻,方才真的窥见了几分盛世繁华。
在大名府,如牛大可那般由北地来的行商遍地都是,常霄他们一行商贾更是在客舍住店的时候,就各自遇见了几张熟面孔。
当晚便直接在客舍一楼摆了桌酒,吃喝、叙旧都是其次,关键是快速地互通消息,无论何时,商贾一定是消息最灵通的一群人。
常霄在现代时,每天都要花固定的时间看国内外的新闻,并不拘泥于经济金融相关。
更是没少为了打探各种内部小道消息,费尽心思和诸多人等维系关系,有时你比旁人先一步知道,那么便极有可能多挣一笔,或是少损失一笔。
如今自是没有那么灵便的消息渠道了,只能通过来往的客商口口相传。
今晚与他们应酬的几人已经在大名府停留多日,预备离开,故而说了不少当地的消息。
常霄听得津津有味,顺便不忘打听这时节的大名府有什么土产,轻便好携带,他好置办些寄回给家里。
今晚新结识的一名陈掌柜闻言不禁奇道:“方才在下若没听错,常掌柜不正是莘县人士?”
从莘县到大名府,走水路简直是朝发夕至,任谁来看,离家才一天,好似都犯不着寄土产的。
尤驰笑着替他解释。
“咱们常掌柜去年新得了一对双生子,且平日和夫郎恩爱得紧,莫说是离家一天了,便是走两个时辰去趟县城,办完事都恨不得插翅膀飞回家嘞。”
虽说行商多漂泊,但不得不说,要是听闻哪个掌柜是个恋家的性子,家中也和谐美满,就会令旁人乐意跟他打交道。
因为被这种人坑害的可能,总是少过孤家寡人,或是朝三暮四,差不多每到一个地方,就新找一个小情儿的。
常霄也大大方方承认道:“稚子尚且年幼,夫郎更是辛苦,出门前答应了他,每到一地便寄家书与土产的。”
“有这份心就是极好的。”
陈掌柜跟常霄道:“不过大名府和你们莘县离得太近,土产名目也差不得太多,你若想买,不妨去挑一挑那些关外人带来的小玩意儿,什么牛骨簪子、牛皮水囊、小腰鼓、小皮帽子之类的,胜在个新奇有趣。”
常霄把这建议记在了心里,次日特地起了个早,赶在去码头出发之前,在街上寻到个卖这类物件的铺子,细心挑了三样东西,分别是给曾如意的雕牡丹花的牛骨簪,以及两个一模一样的羊皮小腰鼓。
为了这个“一模一样”,铺子伙计特地去库房给他找存货,去找之前还道:“这位客官,人家一买好几个的,都乐意要不一样的,怎么你还非得要一样的。”
“我家那两个孩子和别家不一样,必须要给一样的东西才成,不然可有得闹腾。”
伙计便任劳任怨去给他寻了,正好是两个红色的小鼓,颜色鲜亮,做工也不错,本就是个小娃娃的玩具,听闻也有不少人买回去当装饰的,尺寸做得不大,给一岁多的孩子玩耍正合适。
常霄赶时间,且也不是进货,没在价钱上多纠结,结了账后就带着东西回了客舍,接着管客舍伙计借了笔墨,铺开信纸写下开头。
陈掌柜所说没错,大名府本也属河东府境内,两地风物并无什么太大差别,但当你用心去看,且想与另一人用心分享的时候,再普通的事物也能勾出万语千言。
何况大名府的繁华远胜莘县,要知道这里既是陪都,可是有皇城在的。
昨天下了船,存好货,丁同他们便考虑到常霄第一次来,特地带他去皇城外远远瞧了一眼,也算是不虚此行。
是以此刻,常霄运笔如飞,写着自己的见闻,譬如皇城总共多少里,御街能并排跑几架马车,这是他们在远眺皇城的时候,听附近贩浆的老汉介绍的。
再者还有莘县正店远远比不上的大型酒楼,最高的足有四层,听闻站在最顶上,甚至能看见皇城内的风景,故而入内宾客均非等闲。
“遥想昨夜,宴席收场,已近子时,街头灯火如昼,笙歌鼎沸,听闻附近有鬼市,三更方出,鸡鸣即散,多见奇货,奈何行程紧凑,此番无暇一观……”
末尾提及随信附带了何物,以免中途遗失,有所缺漏而不知。
“今以牡丹骨簪一支、羊皮腰鼓一双,遥寄相思……”
“……此间诸事皆妥,勿念,珍重。代问阿浦、阿溆安好。”
写罢后,吹干墨迹,常霄又马不停蹄地来到最近的递铺,掏钱买了个大小合适的递匣,把信和三样物件一并装进去封好。
大城镇的递铺实为官驿,最快的马递,但乃是送加急公文所用,寻常官员都轻易用不得,寻常百姓若想寄信,最划算的是“步递”,只是慢,距离远了,可能两三个月都送不到。
哪怕送到水路路程一天的马桥镇,也要六七日的光景。
再快一些的就是随货出城,在路上的时日短了不少,缺点是必须要等到顺路的骡车。
大名府离莘县不远,与其等车,不如直接选“步递”,即使如此价钱也不算便宜,加上常霄不单是信,还有东西,竟是要了他五百文。
可见接下来越走越远,光是在寄信一事上就要花费不小的开销了,但在常霄看来,在此事上花个十几二十贯也是值的。
路费很快就能挣回来,家人收到信与土产时的欢喜才是无价。
唯一可惜的是只能寄信,无法收信。
寄完信回客舍的路上,常霄信手摸出前襟里藏的一方丝帕,上面似还残留着昨晚的云梨暖香。
……
行程进行到第六天,一行人乘坐的货船入了黄河流域。
常霄站在甲板上望着滔滔河水,一时出了神。
直到船家高声提醒,“前方水急浪大,还请诸位掌柜入舱!”
常霄这才如梦方醒,匆匆回转,当晚却还不忘在船舱里点灯写信。
说黄河水浊,一望无际,浩荡天清。
说昨晚吃了条红烧大鲤鱼,足有五斤重,船家还提起自己年轻时钓到过一条大鱼,有三尺多长,因怕触怒河神,最后放生了。
说丁同带来的三个年轻武师傅,其中有一个居然晕船,丁同让他回去,他却咬牙不肯,说晕着晕着说不定就习惯了,事实证明这句话还真有些道理,起码到了今天,他已经从一天吃一顿饭,还要吐出半顿,变成了一天能吃两顿,忍一忍就不会吐了。
在船上数日,不曾停靠,没法寄信,反而不着急,让他想到什么就写什么。
待到两日后停船,积攒的信纸已经足有二十张之多,尤驰也写了信,自以为足够多,足够啰嗦了,结果数了数也不过六张而已。
“二十张纸,你都写了什么?怕不是要编话本子。”
两人在递铺排队时,尤驰忍不住问道:“你莫非连每顿饭吃什么都写上去了?”
见常霄闻言沉默,尤驰:“……你真的写了?”
常霄轻咳两声道:“略写一二。”
很好吃的会写,很难吃的也会写。
这次的土产是一副黄河大鲤鱼的鱼拓,还有两只依旧一模一样的木头鱼雕,还配了个小木锤子,可以真的当小木鱼一样敲着玩儿。
尤驰被他影响,也买了几样土产,两人合力凑了个大匣子,至此路费翻倍,跟车走的话,送到马桥镇要一贯余二百文,大约半个月后送到。
常霄掐指一算,半个月后,他大概已经进入淮南府的地界了。
不过自大名府寄出的东西,家里该是已经收到了。
“爹爹!爹爹!”
两个小崽正在堂屋的地毯上玩耍,眼看门开,有人从外面进来,他们立刻来了精神,站起来摇摇晃晃往那边走,还一个劲喊爹爹。
闻哥儿和诚哥儿追上去,迅速一手拉一个,哄道:“不是爹爹,是舅舅,爹爹在外面赚钱,给大宝二宝买好吃的。”
奈何小孩子哪里听得懂这些,这几天只要是开门,就和脱缰小马似的往外冲。
有时等来的是回家的曾如意,这还好,但如此刻这般,等来的是曾如安,事情就不太妙了。
哪怕他们也很喜欢舅舅,但是在他们的脑袋瓜里,舅舅本来就是一个不会每天出现的人,但爹爹应该是每天出现的,现在爹爹不见了,便也有些顾不上舅舅。
曾如安无论怎么逗他们,两个小崽都显得心不在焉。
唯有见到曾如意的时候,才会开心起来,而且明显变得更粘他们小爹了。
自从常霄走后的第一天开始,就完全没法子留他们在西厢房睡,曾如意只好把他们接来自己的床上,让诚哥儿和闻哥儿一人一天,轮流过来守夜。
“你们爹爹要是知道,你们天天想他想成这样,真是要疼死了。”
曾如安并不为两个外甥似乎不那么亲近自己而感到失望,舅舅再亲也比不上亲爹。
要是外甥真的比起亲爹更亲舅舅,那说明亲爹多半不是个什么好东西。
曾如意则搬出今天刚收到的木匣子,敲了敲木头盖子,有意吸引小崽们的注意力。
递铺的小子说,这东西前天就该送来了,但是在莘县的递铺里耽搁了两日,好在东西没坏。
“哇,这是什么,是爹爹寄来的。”
曾如安帮忙把小崽抱起来,凑近木匣子,两个崽四只手,全都好奇地摸一摸。
“爹爹的?”
“对,是爹爹送来,给大宝小宝的礼物。”
曾如意在四只小手的干扰下,成功把木匣子打开,只见里面是个用布裹的包袱,打开后是一封信,以及三样东西。
两只小鼓自然是给小崽的,到了他们手里以后,很快就拍出了响声,发现这东西居然能响,他俩越拍越起劲。
曾如安看了两眼,笑道:“当是羊皮做的,关外的图样,估计是从北地商贾手里买的。”
曾如意则拿出那支骨簪,因为怕折断,又单独包了个小木盒,里面垫着厚厚的布料,有些惊奇道:“关外,也有这样的雕工?”
这样的货,在货行也不曾见到过。
曾如安了解得多一些,说道:“就像咱们往关外卖的瓷器,也会画些他们那边的人喜欢的图样,反过来亦是,关外没有牡丹,但咱们喜欢牡丹,他们的匠人自然也要投其所好。”
又道:“骨簪和木簪一样,用久了颜色会变,木料会变深,骨料却可以变得温润通透,叫做玉化。”
曾如意一听,更加喜欢了。
当着兄长的面,没有什么不好意思,他当即就拆下头上银簪,换成了这支骨簪。
曾如安十分捧场道:“好看,弟夫的眼光就是好。”
曾如意忍不住笑了笑,仔细把骨簪收好,接着在乱七八糟的鼓声里,拆了信纸,对着烛光慢慢看起来。
曾如安识趣地坐远了些,以免不小心看到什么夫夫两个的私房话。
而这样的匣子,在接下来的日子里,又送来了第二个、第三个……
常霄真的做到了每到一城,就写一封家书,再买三样极具特色的礼物。
并且每一封信的末尾都会加一句:代问阿浦、阿溆安好,好像两个小崽已经不是小崽,而是懂事且会识字的小小人。
每当曾如意看到这里,就会会心一笑,接着读给孩子们听,再指给他们看信纸上的几个字。
“这是爹爹的问好,这是阿浦,这是阿溆。”
小崽懵懵懂懂,但能大概明白,是爹爹在想自己。
只是也有坏处,那就是本该随着时间的推移,慢慢淡忘的“爹爹”,就这样总是定期出现,害得小崽长久地盯着大门,又在进来的人并不是爹爹时面露失望。
就这样,常霄将自己一路的行程,一路的见闻,事无巨细地写下,几乎令曾如意生出了错觉,好似他并非独在家中,而是与常霄一同淋过了黄河上的雨,吹到了汴河上的风。
常霄一行也这般在风雨兼程之中,于离家二十几日后,抵达了淮南府治下重镇之一,宿县。
第197章 入淮(修)
宿县是许多地方入淮南府的第一站,常霄初次去京东府时结识的南商谷同乐,就是淮南府扬州人。
不过从宿县至扬州,大约还有十天左右的路程,尚不知这个时节谷同乐是否在家,常霄手里倒是有他的地址,等到了地方,直接登门拜访,端看有没有见面的缘分了。
宿县因是中转之地,虽为县城,码头却赶得上莘县码头的两个大,货船、客船、朝廷的漕运船,百帆竞发。
码头上的税吏、船东、纤夫、行商、牙人、叫卖的小贩、过往的路人……
不小心一点的话,鞋都能给后面的人给踩掉了。
还在船上时丁同就嘱咐过众人,尤其是常霄,说是码头人多,偷儿也多,需小心钱袋子。
常霄的荷包可是曾如意绣的,还是用的摘星绣工艺,他听过后就直接把荷包塞进了怀里。
当晚丁同带着徒弟中的两个在船上守夜,余下的一个跟着其余人去住客栈。
其实好些个包船出行,想要省钱的行商,哪怕靠了岸也是住在船上的,因为并非每个商队都雇得起专门的武师护卫。
白天码头人来人往就算了,入夜后只能靠自己盯着。
而常霄他们多花了钱,自然能多得几分轻松。
商队在宿县停留五日,期间人人几乎都是早出晚归。
从北边带来的货,遇见好价钱就应当出手了,换来银钱的同时也能空出船舱里的位置,留给接下来采买的南货。
若价钱不合适,那就继续往下走,从宿县到淮南府境内的终点扬州府,中间尚还有三四个中等码头。
常霄是初来乍到,但因商队里其他人都是老资历了,一路上予了他不少经验,连带也把相熟的铺子介绍给他。
他听了不少,也看了不少,每到一地,都尽可能在最短的时间内摸清行情,搞明白各地行销最广的土产为何,什么货在此地出手最划算,又有什么在此地拿货价最佳。
他既是有将来集结商队的念头,便需要为自家商队寻得一两门固定的长久生意。
诚然大多数南北货商,都不会只做一样货,哪怕如韩掌柜这般做生药生意,看似已经很专一了,实际也会顺路捎带些丝绸、茶叶云云,按照南货在北边的紧俏程度,只要手里有货,回去就一定有得挣。
这也是散商们抱团组商队的好处,大家的生意不在一处,称不上有所争抢,故而会互相帮忙看货,辨析品相。
且人多了,能吃下的货量就大,也好与卖家谈价。
在宿县,常霄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货源,只是将从家里带来的一批河东绢出手了。
原本对方要和他换一批等价的淮南绫,常霄没有答应。
无论是淮绫还是淮锦,都以扬州货为上乘,是以只要身在淮南府,任是哪个地方产的布料,皆自称是扬州货。
实际大多数只是空有名头,从吐丝的春蚕到织布的织工,没有任何一环和扬州有关,工艺上的水准,更是无法与扬州当地的织坊相比。
要说唯一的长处,那就是便宜。
譬如今日在宿县,常霄的五十匹河东绢能换得三十匹淮绫,那么到了扬州,或许只能换二十五匹。
不少北商图便宜,也会直接采买不正宗的“扬州货”拿回北方倒卖,自然,到时候也会打着扬州货的招牌,常霄却不愿为之。
他是有铺子的坐贾,不似那等回了老家,把货出手,就可以回家躺着数钱的人,总还是要爱惜一下口碑与名声。
停留五日,舱中各家的货空了近乎一半,临走的前一晚上,常霄守着烛灯写家书,随即将信封放进装有四块灵璧石的木匣子,明天出发前就近送去递铺。
把填满干草防震的木匣子锁上之前,常霄再度拿出那几块小石头,在手里盘玩了一番。
灵璧石产自附近的灵璧县,算是淮南府的贡品之一。
他们无暇专程去一趟灵璧县,但因足够有名,在宿县也是随处可见,轻易便可买到。
灵璧石并非是打磨过的宝石,而是原生态的奇石,形状百千,纹路各异,色彩也有黛色、红色、白色多种。
奇石的价钱高低全看其形状、颜色、纹路如何,甚至有专门对应的“相石术”,可以通过叩石听声定品相。
对此常霄完全是门外汉,他只看眼缘,到手的四块石头是少见的一套,瞧着像是四只熊,两只大熊带着两只熊崽,大熊四足着地,呈行走姿态,两只熊崽则是坐姿。
那家铺子的掌柜对自己组的这套石熊全家福很是满意,但是据说摆出来好几年了都没卖掉,熊不如虎威武,更不在十二生肖当中,难以附会上什么寓意,以至于当常霄表现出兴趣的时候,他简直如逢知音一般。
常霄把四只石熊摆在桌上端详了好半天,忍不住扬起唇角。
这套摆件,简直就像是专在等自己来似的,再没有比这更合适的。
这次的家书里,他也把挑选石头的过程写了进去,还让曾如意瞧瞧看摆在何处,找木匠制个合适的底座。
离开宿县三天后,船入亳县,此地乃淮南药都,韩掌柜一登岸就不见了人,忙于去寻老友应酬,晚间还安排了一桌席面,带上了常霄和尤驰一同相聚。
借着韩掌柜的面子,两人以低价购入了一批当地最有名的药用亳菊与亳丹皮,亳菊顾名思义,就是菊花,亳丹皮则是牡丹的根皮。
到时回了河东府,依旧是托韩掌柜的手卖出,给韩掌柜留二分利,算是双赢之举。
眼看快入秋日了,菊花香的东西正好应景,更有清心明目之效。
……
水路漫漫,停几天,走几天,日子久了,船上的人每天睁眼时都要愣上一下子,方能想起来自己身在何处,究竟是在船上,还是在陆上,按着地经舆图所示,此时此刻行至了图上的哪一个点。
至此离家一月有余,常霄寄回去的家信竟是已有五封之多。
从家中带出来的帕子,其上的淡香早随着江上的清风消散,却是加深了对夫郎与孩子们的思念。
一船的漂泊客枕水追月,在七月初的一天顺利抵达扬州府。
常霄携着专门带来的一样摘星绣品,并两匹河东上等绢料、亳州药酒,以及在扬州城内最大的一家从食店买的四层点心匣子,循着从前谷同乐提及的位置,一路找到了对方在城内开的货行。
谷同乐这间货行的规模也是不小,有个小二层楼,在附近街上随意一打听,无人不晓。
谷同乐起初听伙计说,有个姓常的河东府客商来此拜访,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常霄,不想出来一见,还真是如此,当真是惊喜不已。
“常兄弟,你怎来了!早该来封信的,我好去码头接你。”
又问他与谁一行,下榻何处。
“要是客舍住着不舒坦,就来家里住,家里有个单独的客院,清静得很,也方便咱们叙旧。”
常霄笑着道出自己凑了个小商队的始末,言说如今和商队一道住在城中某客舍。
“我们人算是多,互相有个照应,便不上门叨扰谷兄了。”
得知一行人里有药商、绒线商、布商,以及似常霄这等杂货商,谷同乐当即道:“我虽在扬州城内也算不得什么人物,但好歹是土生土长的,既来了这里,我便是东道主了,有什么用得上我的地方,尽管开口。”
常霄来寻谷同乐,自不会是只为了叙旧,两人寒暄几句,喝了半盏茶,就起身至铺子里看货了。
“我这有的,你有瞧上的就说,给你最好的价钱,若是没有的,我也去给你想法子寻些好货源,犯不上找牙人,再让他们赚一份钱去。”
眼下情形,正如谷同乐先前去马桥镇时光顾了隆昌货行,还让常霄帮忙介绍了锦绣布行,买到了山后布,今日换做常霄当他的主顾,道理都是相同的。
常霄没跟他客气,当即挑了几十斤茶叶、五箱瓷器、绫罗各三十匹。
此外,也的确有谷家货行没有,而常霄想要拿货的,那便是只在扬州附近出产的一类以湖石、蚌壳磨粉为原料的妆粉。
谷同乐听后便道:“原是鹅蛋粉,我正有个表兄弟,他们夫妻两个是做花粉铺生意的,家里自有作坊,可比外面铺子划算多了。”
不过这日常霄登门时就已是晌午了,后面还需装货、算账,便约定明日再去花粉铺拜访。
白日里谈了几个时辰的生意,到了晚间,常霄至谷宅用晚食,开席前,他主动请谷同乐取出自己带来相赠的摘星绣袖珍插屏,教他熄了屋中灯烛,再行欣赏。
谷同乐被勾起满腹好奇,看向桌旁。
屋内转暗,唯一隅生光。
为了方便携带,加上绣坊存货有限,此次常霄带出的插屏,差不多只有一本书那么大,呈现的效果却已足够惊艳。
其上绣的乃是一匹奔腾的骏马,当光线消失时,即刻显露出石浆勾勒的骏马轮廓,以及足下云雾,令人恍觉这原是一匹奔腾于天边云雾之上的“天马”,一下子便脱了俗套。
谷同乐看了之后,好半天没说出话。
“常兄,有这么好的东西,你愣是忍到这时辰才告诉我?”
最初他见到这面插屏,便感慨过绣工高明,拿回家给妻女,她们定然喜欢,却没想太多,只当是常霄因着家中有绣坊,才选了此物做见面礼。
哪成想河东府的刺绣工艺,已经在自己不知道的地方,变化到了这个程度?
灯烛熄而复燃,两人重新落座,很快谷同乐得知,原来这并非是河东府新时兴起来的技艺,而是隆昌绣坊的专属。
谷同乐很快反应过来,常霄南下千里而来,携着这件绣品于此刻出现在自己面前,绝非是普通的“见面礼”那么简单。
他看似镇定地喝了口茶,实际脑袋已经有点发热。
“你想在南边打开摘星绣的销路?”
说罢他又重复了一遍“摘星绣”这个名字,感慨道:“光是这三个字,就值一百贯了。”
常霄深以为然。
另外,既然想把摘星绣卖去更远的地方,他还是有备而来的。
几本装订好的册子出现在他的手里,其中两本的落款是长溪先生,里面的内容是青雀传说,另外两本的落款是画堂春茶坊,乃是在画堂春举办仙山宴的那日,现场的文人墨客以青雀传说与摘星绣为灵感创作的诗词合集。
四本都是抄录本,是常霄出发前在马桥镇雇书生写的,有这两本范本在,谷同乐要是用得上,复刻起来也很容易。
谷同乐不想常霄准备如此万全,他郑重接过,严肃翻看。
在他翻看期间,常霄同他讲了自己是如何借由画堂春茶坊,使摘星绣在莘县县城高调亮相。
之后便一边品茶,一边安心等待谷同乐把册子中的内容大致看完,随即见对方思索半晌,问出个关键问题。
“你们绣坊现在有多少绣工,若真是有了销路,绣品够不够卖?”
刺绣本就是费时的工种,摘星绣又走的是精细路子,另有独门独家的工艺,想必比起普通的,同等尺幅的绣品,制作起来的用时会翻倍。
得知有十二个绣工,他沉吟道:“倒是也算得上一个规模不小的绣坊了,只是若你能保证摘星绣的工艺没法子轻易被人仿了去,光有这些人,恐怕最迟明年,也要不够了。”
常霄这次的回答只有五个字:“物以稀为贵。”
摘星绣在莘县首次亮相,最便宜的一件也要几十贯,试问千里迢迢运抵江淮,价钱又该如何?
无论到何处,注定都只有少部分人能买得起,用得上。
绣坊的规模势必会持续扩大,不过只有最上等的绣工,才有经手制作摘星绣的资格。
后续招雇的普通绣工和学徒,都要从普通的应季绣品开始做起。
谷同乐不由再次端详插屏,灯火亮起后,马的镶边和足下云雾都不见了,但依旧是一匹惟妙惟肖的千里马。
他很快做出决定。
“等你回去后,想法子多送来几样绣品,届时给我三月时间,我替你在扬州城造势。”
同时常霄也答应他,此番请谷同乐从中运作,其中每笔得利,他们四六分账。
分成如此,是常霄深思熟虑后的结果,谷同乐亦是一口答应了。
常霄哪怕今后拉扯起了商队,也不可能时时来往马桥与扬州之间。
而且为了能打开摘星绣的销路,好让其在贵族名门之间扬名,谷同乐投入其中的花费也不会少。
反之,毫无疑问,谷同乐可以从与常霄合作售卖摘星绣一事中获得不菲收益。
两人一整晚什么也没干,一点点地商议出这笔长期生意的合作细则,白纸黑字落在之上,隔日就在官牙人的见证下签定,一式三份,一份牙行存档,两份由合作双方留档。
谷同乐很是感激常霄千里迢迢送来的摘星绣,这哪里是一件绣品,分明是聚宝盆!
为了答谢常霄的信任,接下来在扬州的几日行程,几乎都由他安排妥当,从头到尾,常霄是一文钱都没能花出手,就连寄回家的土产,也是谷同乐抢着结账,且在常霄选好的东西之外,又自作主张买了不少,直接装了满满一大箱子。
最后连带常霄新写的家书一起,直接托了个从谷家货行拿货,正打算北上去大名府的商队捎带去马桥。
那带队的掌柜家里也有和阿浦阿溆差不多岁数的幼子,很是理解常霄的慈父之心,保证会完好送到。
第198章 江南
天热了,给孩子洗澡也变得方便。
一个长条的大木盆,两个白白的胖崽崽,水面上还飘着好几个木头做的小鸭子。
为了防止洗头发的时候水流进眼睛里,两个圆脑袋上还扣了个草编的小帽子,大概类似于无顶的草帽。
“小爹!看!”
曾如意循声看去,就看大宝阿浦两只手往水面上一拍,拍起一片惊天大水花,不仅溅了自己一身,也成功淋湿了曾如意的衣裳。
“你个调皮的,看我打你屁股。”
曾如意作势抬起巴掌,阿浦已经笑嘻嘻地凑了过来,不顾满身湿漉漉的,直接在曾如意的手背上亲了一口。
一边的阿溆什么也没干,但看他这么做了,也有样学样,同样凑过来对着曾如意“吧唧”一口。
曾如意都愣住了。
一旁的闻哥儿见状笑道:“两位公子小小年纪,都知晓如何哄人了!”
曾如意反应过来,无奈笑道:“这性子,以后长大该是吃不了亏。”
像是常霄,处事玲珑一点,总是没坏处。
三个大人把两个小崽洗涮干净,在脸蛋和屁股蛋上抹上面脂,身上没了夏日里满地疯玩的汗气,又变回了香香软软的模样。
曾如意换下湿了的衣裳,坐在桌前拆开了自南边新送来的递匣。
“灵璧石?”
曾如意读罢家信,转而去拆匣子里的四只石熊。
为免磕碰,每一个都是单独包裹的,等石熊露出真容,凑成一排站在面前时,他忍不住会心一笑。
不过这样东西就不给孩子看了,一不小心砸坏了,他可是要心疼的。
还是且先如常霄在信中所言,找木匠制个底座,再想法子把石头固定其上,到时候便不怕孩子们靠近了。
他把信纸小心铺平,放进专门用来存信的长信匣中,不知道收到第几封的时候,商队可以平安归来。
当晚,曾如意在孩子睡下后独自回到东厢房,点亮烛灯后铺开画纸,对着常霄买来的一套石熊,在纸上勾出道道轮廓。
他打算绘出四个成套的小熊绣样,等入冬后绣成短袄的眉子,如此过年的时候,一家四口就能齐齐整整地穿上了。
为了绘绣样,曾如意灵感不绝,浅浅熬了个夜,第二天起晚了些。
好在两边生意都有人照应,他这个暂且兼任两头的掌柜去得迟些也不耽误事。
晌午时,却见曾如安从牙行赶了回来。
牙行事忙,他这个做账房的更是忙中忙,午间饿了也只会在牙行随意垫补两口。
“大哥,吃了不曾?”
“还没吃。”
曾如安脚步匆匆,面上却很是高兴。
“灶上有什么,给我端一份就成,下半晌你可有事?”
曾如意原是打算下半晌去绣坊的,闻言想了想道:“也没什么急事,怎的了?”
曾如安笑道:“你先前不是说,想给弟夫买一匹马么?我在牙行听见风声,说是今天马市来了几匹西北来的蕃马,去晚了可就不一定有了!”
“竟是有蕃马?”
曾如意惊喜道。
先前曾如意顾忌家里地方小,怕是盖不起马厩,转念一想,家里没地方,可是绣坊有地方啊!
那处宅院已经买下,后院全是空地,都还没怎么用上,现在被桑婆子开辟出来撒上了菜种。
于是就此要买一匹马送给常霄,等对方回来后给他个惊喜,前几日,特地找来匠人搭了个马厩,现在随时能用得上。
马匹不比牛羊,邻近北境的各州府虽都有专门养马的保马户,但真要想买品相好的马匹,还得要看关外的马种,身形漂亮,体质也更好。
蕃马便指的是西北马商贩入关的马匹,因着大宗还是要供给军用,能流落到民间的数目并不多,像是马桥镇的马市,两三个月内能见着几匹就很是不错了。
“有六匹还是七匹,也能挑一挑了。”
这么一说,曾如意登时就有些等不及。
曾如安快速扒拉了几口饭,就与小弟一同去了马市。
眼看马厩里已经停了七匹马,五匹是成年马,两匹是马驹。
听那马市的官牙人道,这五匹成年马都是五六岁左右,因着马养到这个岁数骨头才彻底长成,能耐得住负重骑行,五岁以下的基本都算是马驹。
而那两匹马驹,只有个两岁左右,哪怕马生下来就很大了,站在成年马旁边一衬,还是能看出很大的区别。
曾如意看了个遍,觉得每一匹都挺精神的。
其中以黑色、枣红色居多,也有偏黄色的。
小哥儿一眼就看好了那匹黑色大马,曾如安带着他上前看了看马的牙口和蹄子,上手摸了摸筋骨,随即叫上牙人到一旁去谈价。
由于谈价的过程都隐在袖口之中,曾如意暂且交给兄长,毕竟曾如安与那卖马的牙人也算是同僚了,相对能好说话些。
过了半晌,等到曾如安送回的消息。
“这匹要价一百贯,我给说到了八十五贯,再少的话,是一个铜子都不肯让了。”
曾如意咋舌,虽然心里有所准备,但还是被惊到了。
要知道,换成是本土马匹,这个价钱都够买两匹品相尚可的成年马了。
曾如安道:“这是笔大钱,要是觉得贵了些,买马驹也成,四五十贯就够,养个三两年就能用上了。”
曾如意思索了片刻,摇了摇头,仍旧预备买大马。
买都买了,还是要尽可能快些用上的好,如今常霄开始组商队,今后出门的日子怕是不少,等马驹长成,又要过几年,实是等不起。
八十五贯就八十五贯,一分钱一分货,这匹大黑马一看就知道不同凡响,要是常霄在这里的话,估计看过后也会惦记得晚上睡不着觉。
想到这里,曾如意更是坚定了要买下它的心思。
曾如安见小弟是铁了心要买了,于是继续回去和那牙人一通杀价,最后愣是磨下来三贯钱,足够买一套不错的鞍辔了。
对牙人而言,挣得少了些是不假,但不管怎么说,马是卖出去了。
签好契书后,他当场把马从马厩里牵了出来,将缰绳交到曾如安手里,曾如安却摆摆手,示意他交给曾如意。
牙人顺势转过身,“曾掌柜,请。”
曾如意笑着看了兄长一眼,道谢后接过。
大黑马很温顺,任由他牵着往前走。
新入驻绣坊后院的大黑马,让绣坊的绣工和学徒们好一个围观,曾如意特地嘱咐他们,到时候常霄回来,在自己提起之前不要说漏了嘴。
同样的话,回去后又跟两个伙计,以及后院里的家仆们说了一遍。
接下来的日子,货行这边的一群人,也都得空去绣坊看过了马,各个啧啧称奇,包括两个孩子,曾如意也抱着过去让他们看了。
这还是阿浦阿溆第一次见大马,起初有些害怕,等到被抱着举高,轻轻摸了几下后,就高兴地嘻嘻笑了起来,然后扭捏着让小爹抱着自己,再去摸一下。
于是曾如安和曾如意一人抱一个,可算是让他俩摸了个够,当天晚上一直在小床上“驾驾驾”。
自打这日起,两个孩子就喜欢上了玩木马,这对儿木马还是他们出生的时候石木匠做好送来的,只是从前孩子小,满周岁以后才从库房里搬了出来。
刚见到的时候稀罕了一阵,后来玩腻了,又再度闲置。
如今为着家里的大黑马,两匹小木马重新得了青睐,倒是能让看顾的大人们松口气。
诚哥儿和闻哥儿为了哄孩子,还给小木马编了两只花环戴上,于是两个孩子玩得更起劲了。
——
七月中,商队离扬州,入江宁府。
船上少了两个出身淮南,在扬州就告别下船的行商,却也多了个人,正是谷同乐。
他听闻常霄的最终目的地是江南府的明州,想去做糖霜生意,遂起意跟随。
常霄在做生意一事上鼻子灵,脑子活,谷同乐总觉得只要跟着他,不吃肉也能喝口汤。
尤其是糖料的生意一向得利不薄,要问谷同乐为何往返南北数次,一次都没贩过糖,原因就出在糖料的特性上。
一言以蔽之,太容易受潮。
块状的石蜜倒还好一些,最难办的是沙糖,以及更细的糖霜。
这两样糖料一旦受潮,立时结块变色,完全不跟你打商量。
要说防潮的手段也不是没有,可惜都不甚好用,最多能把受潮的糖料数量,从一船过半减到只有三成左右,且这还是运气好的前提下。
听起来似乎还行,但再叠加上层层商税,就完全吃不消了。
当然,靠着南糖北运的厚利,这三成的货损加上商税,实是不至于赔钱的,可谁又不想挣得更多。
临行前谷同乐问常霄对此有没有什么好办法,常霄并未答复,实际一路上都在琢磨。
从江宁府至明州,单论在水上行船的时间大概是二十日左右,中间另还在三处停留,这三处的特色土产,正好皆是常霄铺子里常年售卖的,今朝可算是见着了“正主”所在。
其一是饶县,出产青白瓷器。
其二是洪县,出产陈皮及蜜饯。
其三是湖县,出产用于纺布的生丝。
最后一条,是在阳县开织坊的孔和成特地跟常霄提起的,说是若常霄能进得到正宗湖丝,有多少货,他就能吃下多少。
因此常霄这一路看似经过了许多地方,实际每到一地皆是目标明确。
随着路程的行进,明州越来越近,常霄手里的本钱也越来越少。
最早从北边带回来的货出手后的折现,再加上带出来的现银,随着船舱日渐被填满而一笔笔地花了出去。
至明州时,常霄下船前算了一笔账,发现自己手里能动用的还剩下一百贯。
依照同行江南商贾介绍的行情,这个时节明州的细糖霜售价在一斤二百文左右,沙糖按照杂质多寡,自七十文至一百文之间不等。
而这两样货在莘县的售价分别是五十文、二十五文左右一两。
若是直接买糖,糖霜和沙糖四六开,怎么也能拿下几百斤了。
难点在于,他还需想法子解决回程路上糖料受潮的问题。
从明州返程,途中除却必要补给不再上岸停靠,全程顺利的情况下也要走上一个月。
莫说是糖料了,就算是生丝、布料、茶叶、药材,又有哪一个不怕受潮?
如今的人已经能想得到靠油纸包和生石灰防潮,前者隔绝潮气,后者能吸湿,成本也算不得太贵。
这个法子对常霄列出的这几样货品是足够的,但对于糖料,就有些不够用。
常霄上一世从生鲜和干货的批发生意起家,后来做商超,哪怕生意越做越大,也始终坚持着时时去一线巡视,从仓库到门店,将所有要点牢记于心,扫一眼就知道哪里存在需要改正的问题。
现代的运输和仓储,早已形成了完整的链条,借由科技辅助,防潮、保鲜等等,早已不是问题,但在常霄看来,依旧有一些最基本的做法,是可以借鉴到眼下的情况中的。
为了做到这一点,一百贯的本钱里,至少要拿出二十贯用来试验他的防潮手段。
但如果真的能借此把货损降到一成左右,这二十贯钱,可以不止翻一倍地赚回来。
怀着这样的想法,七月下旬,货船在明州码头靠岸。
借由谷同乐的人脉,他们顺利见到了明州本地一个糖料商。
常霄与尤驰、韩掌柜三人,头一次见识到了糖料作坊以及堆积如山的大捆甘蔗。
尤驰问这里的甘蔗卖不卖,他想带回去给家里人尝尝,糖料商笑言:“甘蔗有不同品种,拿来制糖的和直接吃的并不太相同,但非要说的话,这些甘蔗并非不能吃。”
说罢又细说了作坊中常用的几种甘蔗,强调坊中最上等的糖霜与沙糖,皆是用的杜蔗。
这种甘蔗皮呈紫色,甜味最厚,说到这里,他打发作坊伙计砍了一根,分给来访的几人。
果然是甜,也相对更硬,不那么容易嚼得动。
大约制糖的甘蔗与果子市上卖的甘蔗,差别正在于此。
常霄看着手中的甘蔗块,心思又飘回了千里之外,心道这样的果子一岁多的孩子是吃不了的,倒是可以榨出果汁让他们尝尝。
还有曾如意,小夫郎爱吃甜,但甘蔗当真是甜得有些齁人了,不知道他会不会喜欢。
第199章 运糖
常霄按照八十文一斤沙糖、二百文一斤糖霜的价格,花了八十贯本钱买下五百斤沙糖、二百斤糖霜。
另外谷同乐也拿了五十贯的货,分别是三百斤沙糖,一百三十斤糖霜,和常霄的加在一起已经超过了千斤之数。
尤驰、韩掌柜担心糖料货损,但看常霄胸有成竹的模样,也思索再三后,一人追加了五十贯的货,皆是以沙糖为主,糖霜为辅。
他们一下子拿的糖料太多,谷同乐相熟的那家糖料作坊根本供应不上,好在问题也不难解决。
做这行的大都是家族产业,一大家子里家家都有作坊,区别只在规模。
那掌柜在外面跑了一天,很快就将将近两千斤糖凑齐,换算一下,就是二十石。
常霄他们南下包的货船是最小规格的百料船,一料即一石,也就是说百料船的载货量在一百石。
返程的人少了,货却不少,平均一下仍在限重之内。
听起来一百石似乎也不少了,实则丢在运河上,他们就是个小虾米,任谁来看都知道是散商的包船。
大多成规模的商队,用的都是至少五百料的货船,而民间货船当中最大的,大抵是八百料到千料,要到这个规模,至少也得是富甲一方的粮商、盐商。
以及朝廷运粮、运矿、运盐的漕船,可达一千五百甚至两千料。
至于在滨海的码头城镇,还能见到五千料的巨型远洋船。
钱货两讫后,糖料暂且还存在当地塌房之中,常霄并未急着在码头雇工扛货上船,在此之前,他需得对船内货舱做一点小小的改造。
因着船上不只有常霄的货,尤驰等人在问过常霄后,也一人出了十贯钱。
有了这三十贯,常霄手里的二十贯就能多留下来一点,好应对回程路上其他的不时之需。
银钱到位,说干就干。
他带着陶安和凌新两个伙计,很快在城里找到一个木作行,教人给自己赶制出一批外观是木格栅的载货托盘,且给了精确的尺寸,对高度也有要求,必须是三寸三。
哪怕是送上门的生意,木匠听了常霄的要求也觉得奇怪得紧,生怕常霄事后反悔不要了,不单要求常霄给五成的定钱,还把丑话说在了前头。
“这格栅是木头,船也是木头,船行水上,哪里会不受潮,在我们南边,是木头就要发霉,这位掌柜的,您可得想好咯。”
常霄来这家木作行,也是打听了一圈的结果,同行之中,他家的价钱算是公道的,手脚麻利,做得也快。
他利索地放下五成定钱道:“你只管做,只要到期给足我想要的数目,下回我来明州,还来寻你。”
木匠笑了笑,完全不觉得能拿下这个回头客。
心说北商不懂南方的气候,等回老家的一路上吃了亏就晓得了。
但这可不是他要挣黑心钱,而是人家上赶着要。
他仔细记下尺寸,让常霄他们三日后来取。
常霄所说的木格栅做起来很快,也不用上漆,只是裁木条需要工夫。
离开木作行,常霄又去找地方买油纸和油布。
比起木格栅,这两样东西就不算稀奇了,基本从明州出发的糖料船,都会购入大批油纸用来包裹糖料,以达到防潮的目的。
因此谷同乐看见常霄主仆三人,提着一大捆油纸去船上时,忍不住提醒道:“常兄,你是打算用油纸多裹一层来防潮?倒也不是不行,只是油纸也不便宜。”
而且按他的经验,油纸裹再多层,里面的糖该潮还是要潮。
“只裹住没用,要封紧才行。”
“封紧?”
谷同乐道:“封了啊,不都用麻绳捆结实了。”
油纸裹糖和裹茶叶、裹点心一样,都有专门的手法,熟练的伙计一个时辰就能裹出上百包,搬运的时候哪怕不小心掉在地上,里面的东西也不会撒出来。
“那样没用,潮气照样会顺着油纸缝隙往里钻,哪怕一层叠一层,也不是完全密封的。”
常霄冲他摆摆手道:“你们且先忙自己的,等我琢磨出个结果,再请你们去看。”
谷同乐见状,就也没再跟上去,心道万一常霄有什么不传之秘,就像那摘星绣似的,被外人看去多半也不好。
而常霄等待木作行做木格栅的三日里,几乎一整天都和家中伙计泡在船上,只有百无聊赖的船家看他忙活。
今日提油纸和油布,明日又换成了成筐的木炭和一口袋石灰。
有伙计们帮忙,常霄省了不少力气,果然离家前多雇两个人是有用的。
等常霄离开后船家进货舱里查看,还发现常霄给货舱的窗户装了两层帘子,一层是油布帘,一层是麻布帘。
由于是临时用的,两侧仅用麻绳拴住,过后他们离船时,拆掉即可恢复原状,因此船家没说什么,只是嘀咕道:“真是能折腾。”
惹得他也想看看,这个北地行商最后能折腾出个什么名堂。
三日后,按照底层货舱的尺寸,木作行送来了大小相同的三十块木格栅,每一块是三百个钱。
常霄叫来尤驰、韩掌柜以及谷同乐,在武行师徒的协助下,一齐撸起袖子,暂时将货舱里已有的几百斤货物挪了出来,先铺上一卷一卷的稻草席,随即将木格栅铺满了货舱底部。
由于尺寸是专门测量过的,铺上后除了四周一圈,正中垒货的部分完全被覆盖住。
韩掌柜蹲在地上,仔细端详后道:“抬高了至少三寸。”
要说和之前的分别,那就是之前货箱是紧贴船舱地面的,但现在其下被架空,他思忖半晌,猜测道:“此举是为了通风?”
常霄颔首。
“正是如此。”
很多人对防潮的理解,是担心船舱外来自江河的水汽侵入船内,因此恨不得一直紧闭货舱的门窗。
殊不知这般做,反而是将所有存货闷在了一个湿热的环境内,不仅会潮,还会生霉变质。
如果只是打开门窗,保证里外通风,依旧作用不大,因为为了节省货舱空间,货物大都是摞在一起,紧贴着堆放,与此同时,地面也紧贴船舱底部的话,那么潮气就会顺着整艘船最潮湿的底板,不断向上蒸腾,继而扩散。
现在将底部架高以后,通风就不单是舱里舱外,而是上下左右,四面八方。
这样的载货盘,在后世的仓库中完全是标配,而且一般都要求高度在十厘米左右,换算过来,就差不多是三寸三。
其余人本以为,到了这步就可以往上垒货了,常霄却说还早着。
只见他拿出一筐尺寸不大的粗布口袋,打开后,里面盛满了生石灰。
“这是吸湿的石灰包,按照这个尺寸捆好,塞在木格栅的缝隙,一个木格栅塞十包,随后咱们每过七八日,靠近码头的时候,就要换一批石灰包。”
“为何用石灰,不用草木灰。”
用草木灰的话,几乎用不上什么本钱,而且还不似生石灰有毒性,没法直接用手去碰。
“石灰和草木灰没法比,我这两天正好做过对比。”
常霄示意小伙计从船舱的角落搬过另一个筐子,里面有两个稻草包,装的都是一斤沙糖。
“左边是用草木灰的,右边则是用的生石灰。”
仅仅三天而已,用了草木灰的沙糖已经开始结块,生石灰的那一包则依旧干爽。
“可见这个本钱省不下,而且数量一定要多,不然没等咱们到下一个码头,这一批石灰包已经失了效用,就白忙活了。”
三十个木格栅,每个十包,也就是三百包。
每过一个码头就要换一批……那肯定是只能自己装。
舱内众人立刻算了笔账,意识到他们人多,做到这点并不难,倒也能接受。
为了挣钱,没人怕累。
只是有一点不太划算。
尤驰道:“早知如此,咱们该从河东府拉些石灰出来,到这里买,岂非是贵了许多。”
常霄同样有些后悔。
“怪离家前考虑不周全。”
他那时压根没有想到这一桩,果然初次南下,总有遗漏的地方。
韩掌柜在旁道:“就算有差价,不过一斤两三文钱罢了,要是能保住这批糖料中的八成也值,今后便可为此趁石灰价钱好的时候多囤放一些。”
他们没觉得常霄跑来南边买石灰是浪费银钱,那点支出比起糖料的厚利,以及船上其他的布料、药材等,根本只是毛毛雨。
丁同他们几个,更是已经憋了好多天了,一身力气无处使,问常霄是不是石灰包不够用,需要现做。
得到肯定答复后,一行人便直接在货舱里开工。
生石灰有毒性,不能直接用手去碰,更要避免落进眼睛和鼻子里,常霄为此提前准备了一批麻布手套和戴在脸上的布巾。
十个人全副武装,分装出了几百包生石灰。
等这批生石灰吸饱了水汽,就变成了熟灰,到时倒出来也不浪费,熟灰用处多,对于农家来说可以撒地里杀虫或是堆肥料,盖屋宅或是城里的造纸坊也用得上。
常霄打算每次换下来的熟灰,都想法子在当地直接卖掉,卖不掉的就暂时堆在船上,回到马桥以后肯定能给它们找到去处。
做石灰包的工序结束,常霄又铺一层稻草席。
亏得这东西价廉,一下子买了几十条也只花了几百个钱。
到此除了还没上船的糖料外,其余的货物都回归了原位,随即他宣布,明天所有人继续来船上干活。
至于具体干什么,他趁现在先行演示了。
那就是用融化的蜂蜡,将糖料包裹外的两层油纸边缘全部封住。
谷同乐看到这里,基本搞明白了常霄这几天的努力成果。
乍一看好像没什么稀奇,但他在南边几十年,还真是从没见别人这么干过。
兴许也有,只是他没见着,不过肯定不多。
能想到这些的,想不发财都难。
再说本钱,比起常见的运货方式,工序和本钱定是都随之增多了,但尚在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若是效果足够惊艳,支出更是不值一提。
……
这般又过三日,每天一群人都穿着干活的旧衣裳,灰头土脸地在船上做小工。
丁同他们收了护卫的钱,但船靠岸的时候基本没什么事做,可以随意在城中游玩,因此这会儿被叫回来帮忙干活也没什么怨言。
等到把所有糖料全都包好,年纪最大的韩掌柜已经是腰都直不起来了,谷同乐连声说,今晚请大家一道去城里歇个痛快,找个香水行沐浴,顺带来一套按摩。
“香水行”就是街头澡堂,住在客舍沐浴不方便,去外面洗一个倒也不错。
离开货舱前,他们最后将一层油布盖住所有货物,四角用麻绳牵引,向下拴在木格栅的货盘之上,但也留出了足够的通风空隙。
到这里为止,算是常霄给货舱上了三重保险。
一层是底部的架空的木格栅,以及配套的稻草席、石灰包。
一层是双层蜡封的油纸,以及最上面的油布卷席。
包括舱内的两道帘子,也早被注意到了,常霄对此的解释是油布比起麻布,更能阻隔湿润水汽。
阴天和晚间湿气重,两层帘子需都放下,平日里行船的白天,涌入的风更大更干爽,就只需垂下麻布帘。
他说得头头是道,哪怕船还没返程,其余人已经对他生出叹服,何况虽是费了不少力气,实际算了算,投入的花销暂且只有几贯而已,更让人盼着数日之后检验成果。
正好船家也来相询,何日启程北上。
众人当晚商议一番,同时翻了翻黄历,把日子定在了七月廿七。
要是途中顺利的话,九月之前即可抵达马桥。
三个月不见,足够孩子像地里萝卜似的窜高一截了。
韩掌柜在一旁分享着自己过去的经验,说是三岁以下的小娃娃算不上懂事,也没什么记性,几个月不见亲爹爹,到时候多半是会有些怕生的。
“你们只需拿些好吃的哄一哄,让他们尝着甜头,过上半日、一日的,他们便记起你们原先的好了。”
常霄听罢忍不住扬起唇角,要说好吃的,他还真买了不少。
像是独南边有的几样果子,什么杨梅、荔枝、枇杷,都是北边不曾见的。
奈何鲜果万万带不回去,不过却有糖渍蜜煎,保存得当可以数月不坏。
再加上和人一样高的甘蔗,保准能把两个孩子哄得晕头转向。
第200章 北归
常霄离家的第三个月,曾如意忽然发现,两个小崽已经有阵子没有喊着要爹爹,也不再盯着门口看了。
但每次收到南边寄来的信件和礼物时,照旧会很兴奋,又在曾如意指着东西说“这个是爹爹送的”时候,沉默下来,没什么特别的反应。
惹得曾如意有些犯愁,担心等常霄回来,小崽们和他不亲了,惹得他伤心。
对此诚哥儿很是有发言权。
他从生了孩子后,就一直陆陆续续在外面给人做工,原先的主家不似常霄和曾如意这般心善,他时常三四个月才能抽空回去半天,连住一夜都不成。
偏偏那时候孩子还小,每次离家时,真是不舍到肠子都疼。
“亲生骨肉到底是不同的,都说亲兄弟亲姊妹是打断骨头连着筋,何况是亲生爹娘呢。”
他笑着与曾如意道:“小孩子记性没那么好,有日子没见,多半是真把模样给忘了,但你说爹爹,他们却又记得,然而见不到人,要我说,这不是忘了,而是闹别扭呢。”
曾如意听了这话,再去看两个小崽,好像还真琢磨出些许别样的意思。
这晚他照旧陪孩子们睡,屋里点上了菊花香饼,也给他们的小床上放了晒过,换了自家干净枕套的菊花枕,整个屋子都是淡淡的菊花清香。
阿浦和阿溆看起来都很喜欢,抱在怀里不撒手,时不时用鼻子凑近闻一闻,像小狗似的。
“你们还记得爹爹么?”
曾如意把他俩一边一个揽在怀里,手里握着一本布缝的小书。
这是常霄想出来的东西,说是小孩子喜欢看颜色鲜艳的图画书,但市面上显然没有卖的,再者如果是纸质的,怕是没两天就要沾上口水,或是直接撕坏,改为用布做一本书,岂不就没这个烦恼了。
两人闲时用布头拼出一页一页的内容,再由曾如意得闲的时候缝到一起,蓝色的是天,白色的是云,红色的是果子,还有小狗、小鸡、小驴、小马……
总之都是这个家里随处可见的东西。
这样的布头图画书,家里已经有三本了,只要有空,他们就拿出来陪孩子看,教他们认上面的东西。
手里的这本是最早做的一本,翻到封面,是曾如意绣出来的四个小人,没有那么精致,但靠着身形与特征,能分出来谁是谁。
他指着其中最高的一个小人道:“这个是爹爹。”
阿浦和阿溆一人抱一个菊花枕,小脑袋倚在曾如意的肩膀上,听到这话,阿溆把小手拍了上来。
“爹爹。”
又指了指旁边矮一点的小人,重复道:“爹爹。”
曾如意欣慰地笑道:“对,都是爹爹。”
话音落下,他听到阿浦仰头用手指抠了抠图画书上的小人。
“爹爹,不要了。”
曾如意一愣,问他道:“不要什么了?”
“爹爹!不要!”
阿浦抱着菊花枕,转过了身去。
阿溆看了看兄长,又看了看小爹,最后选择爬过去,坐在了兄长的身边。
曾如意的怀里就这么空了,刚刚还有两个小崽,现在只有两个背对着自己的屁股。
他沉默半晌,合起了图画书。
“爹爹出去赚大钱,马上就回来了,不是不要阿浦阿溆。”
他喊来今晚守夜的诚哥儿,教他搬来专门放常霄寄回来的礼物的小箱子,里面有好几样玩具,都是一模一样的两份。
曾如意语重心长地耐心重复道:“爹爹每到一个地方,就给阿浦阿溆买东西,对不对?”
他拿起里面的两个小鼓,“阿浦阿溆喜不喜欢?”
两个小崽装作没听见,低头对着菊花枕戳来戳去。
曾如意佯装要把小鼓放回去,让诚哥儿搬走,两个小崽又立刻伸手索要。
到头来,这一晚是枕在菊花枕上,抱着小鼓睡的。
……
不久后,仲秋至。
无论是货行还是绣坊,都借着节庆大赚了一笔。
曾如意也收到了近一个月前,从扬州出发的商队捎带来的大箱子,里面不光有厚厚的家信,还有吃的、用的,加起来十几样东西。
曾如意请兄长曾如安出面,带着铺子里两个伙计在镇上招待了商队,自己则从家信中得知,常霄一行在写信的时候已经预备离开扬州继续南下,预计在七月末自终点明州返程,也就是说,如今货船应当已经在水上走了半个月,该是进到淮南府的地界内了。
再看箱子里的东西,常霄提及有一大部分是谷同乐置办的,但当中有两匹璃月纱是自己特别挑选,算是仲秋礼物,赠给夫郎和孩子裁新衣。
此外还有一对抱着胖鲤鱼的磨喝乐娃娃,其中一个眉间有红痣,做工精细,他说路过的时候就觉得很像大宝和二宝,故而买下。
磨喝乐四处都有,但公认是南地工匠的手艺更好些。
曾如意把一对儿娃娃捧出来看了又看,随即珍重收起。
信是七月写的,现今仲秋已过,也就是说,还有半月左右,常霄便会归家了。
压抑在心底的思念仿佛一下子有了实质,过去两月之久,本以为自己早就习惯,这一刻却是也觉得心口发沉,喉头泛堵。
他无奈地笑了笑,心说自己与不懂事的小崽的区别,大约只在自己会掩饰,而小崽心里怎么想,实际便会怎么表现,绝对不憋着。
不过人快回来了总是好事,曾如意很快重新打起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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货船返航的速度却比设想中的要慢了一些,因为每次靠岸,常霄都会仔细检查舱内的石灰包,将已经不能用的挑出来,再重新采买石灰分装填入。
无论是卖用过的熟灰,还是重新买生灰,以及查验、分装,都需要时间,在一处耽误一日,加在一起便是数日。
再加上这个时节,南地易生秋雨,这时候担心货舱是否受潮都是其次了,要紧是风大浪急,他们的货船又是小船,比不得大船稳固,为了规避即将到来的大风浪,不得不在二次途径亳县的时候上岸休整,停了四天之久,待到雨停风止后出航。
这时已是九月初一了,距离河东府尚有十日的水程。
夜里渐起寒凉,尤其是宿在船上的时候,带出门的夏衫已经彻底穿不住了。
他们在登岸的时候去成衣铺买了厚衣裳和厚被褥,用上后倒是能扛得住夜风,只是某天夜里又起风雨,常霄连夜去货舱关窗,大约是刚出被窝就被凉风刮了个透,加上奔波赶路数月,舟车劳顿下人本就因为疲惫而容易害病,第二天睁眼就开始嗓子疼。
他心知不妙,赶紧翻出走前从杏花堂买的药丸子服下。
人在船上,湿气重,也休息不好,哪怕是小风寒也容易拖成大病。
见常霄如此,随后的时日里同行众人是什么活计都不许他做了,只许他躺在船舱里养病。
好在常霄药吃得及时,没有严重到发热的地步,只是一连数天因为鼻塞而头脑昏沉,加上嗓子疼,饭也吃不好,胡子拉碴的,瞧着消瘦又憔悴。
九月十一,船在大名府码头靠岸。
阔别三月有余,一行人再度踏上了河东府的土地。
常霄上岸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了家香水行把自己彻彻底底洗了一遍,还寻修面师傅把胡茬全部修干净,结束后揽镜自照,勉强满意,至少不会惹得夫郎担心。
第二件事,则是立刻找了间递铺写信送出,告诉曾如意自己会在大后天一早离开大名府,当日傍晚就能到马桥镇。
做完以上两桩,还需面对的便是最重要的正事。
从南边带回来的货不能全部带回莘县,有一部分品相上等的好货,无论是布料、瓷器还是茶叶,乃至上等糖霜,回到莘县后反而不容易卖上价钱,能在大名府直接出手是最好的。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商队在大名府停留两日半,优先给糖霜寻买主。
北地运河九月下旬开始下霜,距离停航只余不足两月,这个时节运回的南地糖料,要供给北地一冬的用度。
而糖霜需要瓮藏出货,时间长达半年,常霄他们带来的这批糖霜,恰好是六月出瓮的,绝对算得上当季新货。
新糖霜洁白如雪,嗅之只有清甜。
最令人头痛的受潮问题,也因商队一路上的小心翼翼和费心投入,成功解决了大半。
至少在每个货垛中随机抽出的五包糖霜,倒出来时的形态依旧是干燥松散的,完全没有半点结块。
常霄断定,不敢说货损只有一成,但也绝对在二成之下。
也就是说,他们带来的八成糖料,都可以按照上等糖料的价钱出手。
这样的好货不会缺买主,何况是在单日用糖远胜于普通县镇的堂堂大名府。
在这里,好糖霜甚至供不应求,要知道那些个达官贵人是看不上粗糙沙糖的,更觉得粘稠的饴糖是只有平民才会吃的下等货。
常霄手握糖霜二百斤,谷同乐则是一百五十斤,此外还有韩掌柜和尤驰各一百斤,总计五百五十斤。
其中略微受潮的大概只有五十斤,常霄把旁人手中的这部分也全数收购,打算作为次一等的货放在自家货行里售卖,余下的五石整的糖霜,被大名府两家铺子合伙吃下。
大名府的糖霜于铺子里散售,要价按照品相不同,大致在五十五文至六十文一两,比莘县略贵一成。
趸卖的价钱自是要比散售低,但大宗货肯定是直接出手最划算。
最终价钱定在四百五十文一斤,卖得二百二十五贯,其中常霄拿到六十七贯余五百文。
沙糖还没出手,俨然已距离回本不远。
他们如法炮制,在大名府又陆续出手不少货,各个都赚得盆满钵满。
因为已在河东府境内,银钱可以直接兑换成钱庄凭引,因此荷包鼓的同时一身轻松。
如期踏上回马桥的小船时,常霄的怀里已经揣了二百贯的“银票”,货舱里的货品尚余半数。
是日,黄昏。
站在甲板上眺望,已能远远看见熟悉的小码头。
“总算回来了!”
尤驰在常霄的耳边感慨。
一船十几号人,丁同师徒回武行复命,韩掌柜回家,谷同乐也暂时住在了县城内,到头来回马桥的只有常霄和带出门的两个伙计,以及尤驰四人。
走时热闹,回来多少显得有些空寂,但这份落寞很快被即将见到家人的欢喜所淹没。
常霄前脚刚踏上码头的木桥,就听见一道熟悉的声音自稍远些的位置传来。
“夫君!”
他看向码头外围的栏杆后,曾如意难得活泼地原地蹦了两下,用力朝这边挥手。
常霄当即也顾不得会不会被周遭人围观,把两只手拢在嘴边,大声道:“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