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反击
柳老牙人全名柳来福,住在马桥镇附近的笼儿沟村。
这村子离马桥镇的距离,赶车的话不到半个时辰,常霄赶时间,不愿赶驴车,干脆让夏小五去车马行赁了三头驴子代步,速度能比驴车快一些。
曾如安那边则借口家里有事,跟牙行告了个假,三人骑着驴直奔笼儿沟去。
常霄那头驴子背上还多驮了个长包袱,里面是常霄特地给柳来福备的礼,分别是一卷毡席、一匹河东绸,好巧不巧,正是柳吉联合成知学、侯五章设局,来造谣中伤常霄的源头。
三人巳时左右出发,到笼儿沟时还未及晌午。
这时节秋耕已过,地里的活计少了,但还没冷到缩手缩脚的程度,因此聚在村口说闲话的人不少,老少都有,齐全得很。
见了三个骑着驴子来村里的青壮汉子,好些本来坐着、蹲着的人一下子就站了起来。
有个汉子把周围的一群孩子往后赶了赶,大约是看见了常霄他们的打扮,见他们既不是村户人,语气上稍微谨慎了些。
“几位郎君是来做什么的?”
常霄走在最前,闻声示意后面两个人也下地,三人各自牵着缰绳,往前两步道:“我们是马桥镇的人,来寻你们村的柳牙人。”
“是找老柳叔的?怪不得,我就看着你们像是商贾,不过他已经不做牙人了,你们可能要白跑一趟。”
常霄道:“不妨事,本也不是为着生意上的事来,原先有些交情。”
“这样。”
汉子点点头,给他们指路道:“你们沿着村路一直走,见到第二个岔路往右拐,有一家砖瓦房最新,那就是了。”
“多谢。”
常霄拱拱手,用力拽了一下驴子,示意它一起跟着往前走。
同时也有几个调皮的孩子,已经抢先一步朝柳家跑去。
村里闲着没事干的小娃娃最爱干这种事,抢着去报信,就能比别人先看到热闹。
对此常霄不介意,反正他们也不是来做坏事的。
柳家很快就到,看得出是村里数一数二气派的屋宅。
听曾如安说,柳老牙人有两个儿子,都在县城牙行做事,之所以来到马桥镇又收了柳吉,估计也有这个缘故在。
亲儿子已经不需要老父亲帮忙做什么了,反而是柳吉靠着嘴甜和孝顺,讨得了老牙人的欢心。
有道是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上了年纪后收的徒弟称得上是义子。
就是不知道这样的柳来福,在听到柳吉的真实面目后会作何感想。
两个儿子已经在城里定居,还在村里住的只剩下老两口。
以及嫁给同村汉子的哥儿,会带着夫君和孩子每天回来照料一二。
报信的小子跑得快,一行人到门口时,柳来福的儿婿早在门口候着。
常霄他们再次自报家门,还拿出了登门的见面礼,顺利进了院子后,就见着了被哥儿扶着出来的柳老牙人。
“常掌柜,咱们从前并无交集,如何突然登门,来见我这个老头子呐?”
柳老牙人好歹也是在马桥官牙行做过许久的,如何会不认识常霄,包括夏小五也笑嘻嘻地跟他问好。
以及曾如安入牙行的时候,柳老牙人也尚未离开,哪怕两人之间并不熟悉,也同常霄一样,至少是脸熟的。
“不想您老还记得在下。”
柳来福笑道:“我是老了,赋闲在家,又不是糊涂了!不管来做什么,好歹让我这院子多了好些人气儿,来,几位请进!”
不愧是做了大半辈子牙人生意的,张口闭口说的话都教人挑不出错漏。
待进屋后一并落座,上了茶水,由于实在无旧可叙,简单寒暄后常霄便说明了来意。
“今日冒昧登门叨扰柳老,实则是为了一个人,您的徒弟柳吉。”
柳来福不动声色地笑道:“是,柳吉确是我徒弟,他如今在牙行里做的可还好?”
想也知道,如果柳吉好端端地做着生意,面前几人如何会突然上门寻自己。
若是好事,是生意上的正当事,为何柳吉本人不来?
作为“老江湖”,直觉告诉柳来福自己的小徒弟可能是闯祸了。
不说并不熟悉的牙行后生曾如安,以及吊儿郎当的夏小五,单说常霄,在马桥镇素来是有口碑的。
能让他舍下生意,特地跑来村子里一趟,恐怕不是小事。
但是没关系,他了解柳吉,实话实说,那孩子有时候有些急功近利,多半是刚进官牙行,步子扯太大,有什么事没办妥得罪了人。
这个曾如安他知道,是常霄夫郎的兄长,当初常家为了找他可是闹得马桥人尽皆知,夏小五也是在这件事后和隆昌货行走得很近,这三个一起出现不算奇怪。
常霄见柳来福如此淡定,并不意外。
要是他能猜出柳吉是个什么人物,就不会放其进入官牙行,连累自己晚节不保了。
“您这徒弟确实不错,本事大得很,我这隆昌货行,都要险些因他做不下去了。”
常霄面上挂笑,笑意却不达眼底。
柳来福听到这里,面色微凝,“这是为何?还请常掌柜细说,若是我那徒弟有错在先,我必定会出面教训他。”
常霄摇摇头,示意曾如安拿出手中清单,拿到后,他把纸展开,放在了柳来福面前。
“还请您老人家先看看,这几桩生意可有什么不对劲之处?”
柳来福混迹这行当多少年了,什么手段没见过,当时就垂眸不言语。
这时候,夏小五也得了常霄的眼色,把自己打听到的,柳吉和私盐贩子有来往一事给捅破了。
柳来福彻底没法子继续装成没事人,他蓦地起身,原地走了两步,回头看常霄道:“常掌柜,恕老身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就是明面上的意思,您瞧得出的意思。”
常霄也冷下眉眼,“柳老,您在官牙行德高望重,在下也是在马桥本本分分经营多年,如您所言,咱们过去确实井水不犯河水,可如今,您可要听听您的好徒弟,为了掩盖他见不得人的生意,都做了什么勾当?”
旋即他便半点情面不留,将柳吉联合隆昌货行的旧主顾做局找茬开始,到散布流言,诋毁货行等种种行径一概讲明,末了还不忘道:“在下今日既能在这里与您说这些,便是手里已攥了足够与他对簿公堂的证据,只是不到万不得已,谁都不想到那一步,您说是不是?”
柳来福到此已是面沉如水。
说实话,他信柳吉会耍弄心机,但是沾染私盐?
这可是一不小心就能被判流放的生意!
甚至为了此事,还不惜与常霄结仇,看这架势,完全是奔着要毁了隆昌货行名声去的。
奈何碰上了常霄不说,人家还有个刚进牙行做账房,且本事还不小的大舅哥。
外加夏小五……
有这么两个人在手,加上常霄的魄力,柳来福毫不怀疑,这几人是有本事送柳吉进大牢的。
真到了那一步,自己的老脸还不知要往哪里搁!
而且这才刚刚两个月,柳吉居然就已经迫不及待,借官牙行的幌子走他的私盐,只要成功的次数越多,他的胃口也会随之越变越大。
可以想见,期间打自己师父名号与人攀交情的事,怕是不会少了。
柳来福把桌上的纸张拿起,复又重重拍了回去。
这点小伎俩一旦搬到明面上,根本瞒不住他的眼睛,但在此之前,他却完全被柳吉蒙蔽。
至于作假的可能?
曾如安拿出的账目,以他的威望,完全可以亲自回去查明,若是伪造,一戳即破,没有意义。
最重要的是,常霄没有理由费尽心机只为对柳吉发难。
以隆昌货行现今在马桥镇的地位,他柳吉不过是个小人物罢了。
要不是非要跳到常霄面前,常霄怕是都不会多看他一眼。
“常掌柜想如何?”
柳来福是为人清白不假,但绝不是优柔寡断之辈。
常霄已经把事情说得很明白,此事的知情人也全都坐在了这里。
他若不出面肃清门户,舍了柳吉保住自己的名声,恐怕连在城里的两个儿子也会受牵连。
官牙人这行最看重信誉,又因为多是子承父业,一个人的名声坏了,能牵连这一整家。
“此事您老不该问我,该问您自己。”
常霄老神在在,喝了柳家的两口茶。
“柳老,您一世英名,不该为了个便宜徒弟毁于一旦。而且如今看来,他多半当初接近您拜师,就存了不正之心,为了这种人,不值得。”
夏小五插嘴道:“就是,您要是还缺徒弟,要不收我吧?我愿意改名柳小五!到时候,每天都来村里孝敬您!”
反正他的倒霉爹早就死了,娘也改嫁了,没人管他姓什么。
常霄:……
曾如安:……
怎么这里还有个见缝插针的。
柳老牙人被他噎了一下,不知道他是认真的还是在说笑。
不过有了柳吉这一遭,他无论如何都不敢收徒了。
人心难测啊!
该说的都说了,是时候送客。
自始至终柳来福没有把话挑明,不过常霄知道这便够了。
到时且看柳来福这个做师父的能做到哪一步,若是还心慈手软,常霄不介意再推一把。
把事情办妥,回程时三人心情一松,有了闲心边走边聊。
回到镇上后,先还了驴子,夏小五去忙别的,曾如安回牙行上工,唯独剩下常霄是自己给自己打工,最为悠闲。
他拐进路边从食店买了一锅刚出炉的桂花糕和一包炸馓子,两样都是曾如意爱吃的。
为免放凉了滋味不好,他没有回货行,而是转道去了绣坊。
常霄有日子没来这边了,坊内绣工见是他来,纷纷问好。
常霄留下一半的桂花糕让他们分着吃,自己拎着剩下的去屋里寻夫郎。
“笃笃”两下敲门声过后,曾如意以为是绣工,埋头案前的同时简单说了句“进来”。
下一瞬随着木门开启,他很快闻到了点心的香气。
“这是回来了?还挺快的,买什么了?”
他赶忙起身快步向前,好奇地看向常霄手中的油纸包。
“这是馋了还是饿了,我就知道这吃食买对了。”
常霄随手关上门,与夫郎紧挨着朝里走。
“有点饿是真的。”
曾如意动了动鼻子,弯起眼睛笑。
“是桂花糕?”
“不止,你再闻闻。”
常霄含笑抬眼,用手指轻轻蹭了一下夫郎的鼻尖。
不多时,还热乎的桂花糕进了曾如意的肚子,他心满意足地坐在椅子里翘起脚尖晃了晃。
“果然刚出锅的,最好吃了。”
香香软软,花香气十足。
接着伸手问常霄要馓子,常霄笑着给他折了一小把递过去。
两人配着茶水吃点心,同时曾如意听常霄说着去笼儿沟发生的事,本还在猜过多久会有结果,倒是没想到柳来福的动作比他们设想中的还要快。
过了没几日,先是市面上关于隆昌货行的流言在一夕之间全都消失不见,再是曾如安带回了牙行内部的消息,道是柳吉去外县跑生意了,或许正因为得了消息,柳来福今天白日里来了牙行,在管事的屋子里坐了好一阵,管事还差曾如安跑腿,去调了几本账册和文书。
“都是之前我私底下偷偷看过,与柳吉有关的。”
到了这里事态基本明朗,想来等浑然不知的柳吉从外县回来时,官牙行已经变天了。
第182章 传承
柳来福出面插手,说明柳吉自有人收拾,这期间常霄不适合出面了。
不过他并非是个不记仇的人,不忘让夏小五把那些个被柳吉买通,在市井之间和码头附近散布谣言的人列了个名单,又雇了两三个闲汉打手,挨个上门找过去,言说要么给钱赔偿隆昌货行的损失,要么就等着在公堂上见吧。
钱数多少,全看当初这些人从柳吉手里拿了多少好处。
他们多是为了仨瓜俩枣就被柳吉驱使的,哪里懂公堂上有关案子的那些事,只知道常霄识得很厉害的讼师,收拾他们这些个小人物,还不和砍瓜切菜一般么?
何况还有大汉在面前虎视眈眈地杵着,当即有钱的都掏了钱。
夏小五却还没有罢休,收了钱后一改态度,说自己也是替人办事,没法子,知晓他们度日艰难,既然如此,万不可白白损失了,说到底事情的祸端都自柳吉而起,不如联合起来去找柳吉讨个说法。
这自然也是常霄事先嘱咐他的。
把话撂下他便拿着钱扬长而去,至于柳吉如何头疼,可就不归他管了。
出门后夏小五给雇来的闲汉发足了的工钱,说好晚上一道去吃酒,剩下的全数送去给常霄,从中抽利一成,当做自己的辛苦钱。
不过眼看入冬了,常霄转手就把银钱清点一番,总共是十贯钱。
对于现在的他们而言,这是笔很小的钱,常霄却也已想好用处。
从货行、绣坊的盈利中取九十贯,包括这十贯在内,共计一百贯,外加保暖的毡席三十匹,将自家布料送去村子里,雇村人们赶制的芦花被五十条,采买来的几大车炭火,还有粮食五石、油盐酱醋、灯油等过日子必须的杂货若干,钱物加在一起差不多值个二百贯,以隆昌货行与隆昌绣坊的名义,全数捐给了衙门近来在镇上新设的济贫院。
这样的地方原本只有县城有,随着马桥镇的人越来越多,来讨生活的人也随之多起来。
不说街上的乞丐,就说码头成日走的船里,都常有丢下个小娃娃就跑的事。
码头上的人捡了没处给,只能让衙门想办法。
但要衙门来做,衙门也没钱,于是便牵头出来呼吁镇上的商户捐钱,只要是捐了的,就给发一个表彰的木牌子,可以挂在店门口,捐的最多的三家,下个月商税免五成。
说来这还是马桥镇设镇以来的头一遭,即使没什么实际的好处,商户们要么是发自真心,要么是迫于衙门压力,多多少少都捐了些。
其中隆昌货行算是捐的最多的几户之一,除却本就有心做善事的缘由外,也有一些其它的考量。
一是自家有两间铺子,总不好这间捐了那间不捐,加在一起,数目大一些情有可原,不至于被人说强出风头。
二是说句实话,过去月余货行饱受流言所困扰,确实也恰好缺个机会振一振名声。
有了钱物,用镇上的旧院子改个济贫院出来并不多难。
不过十来日,济贫院已经开始收容孤老弃婴,门口也摆起了施粥棚。
所有捐了东西的商户们都领到了说好的木牌子,上书“仁商济世”四个字。
隆昌货行和绣坊加在一起乃是商户之首,分开算也是分列二、三,第一乃是镇上唯一一家正店酒楼,日入斗金,常霄可不打算与人争。
“别说,这牌子怪好看的。”
因为是要挂在商铺门口的,木牌做的不算小,差不多是一个小牌匾了,还是衙门的官差挨个扛着送上门的。
曾如意拿布亲自擦了擦,很是满意,还有这四个字,他也很喜欢。
“明天一早就挂上。”
等曾如意看够了,叫来了石头,帮忙一起搬到耳房放好了。
爱管闲事的团子一路跟着进屋,绕着牌子闻了一圈又走了。
曾如意把它叫住,蹲下摸了摸它的肚子。
来了镇上后比不得在村里,能漫山遍野到处跑,加上每天吃得好,肚子是越来越软和了,配上日渐厚实的冬毛,手感那叫一个好。
顺着曾如意的动作,团子直接就地躺下,四脚朝天,曾如意笑着用力抓了两下,它很受用地扭来扭去,曾如意要收手,它还不乐意,把湿润的大鼻头凑近,一味地顶来顶去。
常霄站在一旁道:“栓子今天来进货,说吕家的大狗又生狗崽子了,问咱还要不要。我想着绣坊那边最好也养一两条。”
曾如意抬头看来。
“哪个大狗生的,和团子一辈么?”
“团子娘年纪大了,不让它生了,这回配上的是团子同窝的母狗,当初吕家留下自己养了。”
常霄想了想笑道:“好像应该是团子的外甥。”
“哇,团子当舅舅了。”
曾如意两手并用,把团子像擀面杖一样在地上推来推去,揉了个彻底。
团子俨然高兴得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结束后直接在院子里开始撒欢,边跑边叫,搞得在灶屋里忙得桑婆子都探头出来看,还以为家里来生人了。
当晚,夜幕四垂。
柳吉的事有了着落,因为济贫院的事货行和绣坊一并得了衙门嘉奖,被败坏的名声也得了洗刷,夫夫两个心情大好。
吃罢晚食,就把孩子从西厢房抱来了东厢这头,搁在大床上让他们到处乱爬。
要说奶娃娃小时候都长得差不多,等月份大起来,就愈发能看出双生胎之间的相似。
就说阿溆是个小哥儿,实际只是比他哥多了一枚孕痣,要是把这枚孕痣遮住,换个外人来估计就彻底分不清谁是谁了。
不光是长得一样,任何事情也几乎是同时学会。
大约半个月前的时候,两人就惊讶地发现孩子会说话了。
或者说称不上说话,只是不停蹦出单独的字音,像是常霄他们总是闲来无事就逗孩子叫“爹爹”,教到最后,目前已经可以说“大大”了。
“大!大!”
爬了一会儿,两个孩子不约而同往两个爹爹所在的角落移动。
嘴巴里因为长牙齿,总是不免会流些口水,同时还在努力发音。
常霄和曾如意一人接一个,顺手放在了腿上。
抱了一会儿,再换过来。
“时间过得真快,眼瞅着又入冬了,转眼这两个小祖宗就一岁了。”
常霄的手摸着孩子脑袋瓜上的胎毛,淡定地把自己的袖子一角从阿浦的嘴里拽出来。
当爹久了,对于这种事已经习以为常,别说是口水,就算是粑粑也可以面不改色地擦掉。
还有尿在身上,一路顺着下去,连鞋子都不得不换的事,他和曾如意也不是没经历过。
“有时候觉得,怀他们像昨天的事。”
曾如意怀里圈着小肉团子,很是感慨。
去年这时候他还大着肚子等常霄走商回来,说起来从那以后,常霄就像他决心做到的那般,一次都没有出过莘县了。
宋阳今年倒是差不多两个月就要出去一趟,不单是京东府,阳县也去过了。
冯五谷看着心热,也私底下问过常霄,能不能给他和宋阳一样的机会,他保准也能做好。
原本刚回马桥的时候,他是为着小爹身体不好,能常常回去尽孝,过去这段时日后,给小爹寻了好郎中,身子有了挺大起色,家里人也乐意他出去闯一闯。
到那时候赚得多些,能讨个管事的头衔,正好说门好亲事。
常霄清楚,如果继续这么下去,宋阳名义上是伙计,不外出的时候照旧和冯五谷做一样的活计,实际上却在一些个客商眼里面子更大,分到手里的银钱也更多,日子久了,冯五谷再是不介意,心里也会多少生点芥蒂。
为此常霄便有意把一些个县城的生意往来分给冯五谷去做,像是最近常霄就在琢磨,如何能把酒水的榷卖资格搞到手,他和之前认识的西北客商商量好了,年后人家再来时还会带一批酒水,到时他若是取到了资格,就能插手这桩生意,把这批外来的酒水往县城和马桥镇的一些脚店卖一卖。
为了这个资格,他头一个想到的人是脚店的白掌柜,她颇有一些人脉在,再者还找了城里的甘小泉,也让他帮着打听,找找门路,不怕花钱,反正花多少,事后都能赚回来。
但最近因着柳吉生事,常霄瞅准了柳来福。
他预备等着这师徒二人上门,倒是总要从柳吉身上讨一笔好处的,若能搞定榷卖资格,或许是个不错的结果。
说着说着又说到了生意上,曾如意空出两只手替常霄揉额角。
“你这脑子,有没有一刻,是没在想事的。”
“习惯了,但也不累,我就爱干这些,你又不是不知道。”
常霄微微阖眼,享受着夫郎手指尖的温度,听见身边人浅笑道:“一想到赚钱,觉都可以不睡,是不是?”
“天底下谁不爱钱。”
常霄坦荡道:“但君子爱财,取之有道。”
说到这里,他难免想到家里另一桩将要来钱的生意
曾如意给新绣品想名字,已经想了不知道多少天了,到了今日还没个定论。
这会儿既然再次提起,常霄看了看面前的两个孩子,想到个办法。
他唤两个仆哥儿来帮忙看孩子,自己转而去取了纸笔,让小哥儿把几个令人犹豫不决的备选名字写下,然后抓阄。
曾如意提着笔一连写了五个,后来想了想,把其中两个撇掉了,这时候撇掉,可见就是没那么喜欢,可他之前竟没有意识到。
余下三个又各自多抄了一份,共是六个小纸条,团成纸团,分别摆在两个孩子的面前。
“什么时候他俩正好抓到一样的,咱们就选那个。”
曾如意点头同意,这三个名字无论哪个都好。
闻哥儿和诚哥儿揽着孩子,见此十分好奇,同样想知道两个孩子会抓到哪个纸团。
那夜间生光的绣品有多么神奇,他们因在主家做事,也早就见识过了,可以说是如同神迹,不知要是什么样的名字才配得上,怪不得老爷和主君思索了那么久都没定下,如今却要把决定权交到还不会说话的孩子手里。
但想来,何尝不是一种传承。
前两次抓到的纸团内容都不一样,结果不作数,到了第三次,常霄和曾如意面对面分别展开。
两张纸条凑在一起,内容终于是一模一样的,上书仅两字——摘星。
星河落子,绣艺生辉。
此时在场的人尚不知晓,名为“摘星绣”的绣品,将来会随着常家的商队,卖到多远的地方去。
第183章 茶坊
自打孩子出生后,常霄和曾如意去县城的次数都少了。
这回为着摘星绣的事,常霄有意去画堂春茶坊拜访。
只是并非和从前一样,为着让茶坊能从绣坊进货,摆在茶坊中售卖,他这次想争取的合作,是借画堂春茶坊的场子,把隆昌绣坊、摘星绣、曾如意一起推到众人面前。
像摘星绣这般的技艺,注定不同寻常,不可和普通绣品混为一谈。
高端的商品,自然需要与之相衬的平台。
单凭货行本身,现今尚还做不到这一点。
他有把握说服茶坊,到时隆昌绣坊得名,画堂春分利,好让对摘星绣感兴趣的人都知道,独家的款式单供茶坊,绝无重复,乃是县城富贵人家才买得起的身份象征,若想要成批出产的“普货”,则请移步马桥镇的隆昌货行,自也可以按着需求下订。
难得进城,孩子放在家里有人看顾,石头赶着的驴车进城后先停在郭家绣坊门口。
如今银钱充足,驴车早从带棚的板车换成了木制的车厢,夏天晒不着,冬日淋不着。
只是光是一头驴子已有些不够用,常霄打算趁着今年冬闲再给家里添一匹骡子,专门用来拉车。
夫夫二人一道进绣坊拜会了郭蕊,与其商量了新一年两家之间的契书如何签。
这是两家签契合作的第四年,常家生意已是今非昔比,郭家绣坊也未曾闲着,今年下半年起多雇了五个绣工,以及几个办事的伙计,俱都管吃管住。
以至于现在赁的院子地方显得窄小了,今日见面,郭蕊提起此事,道是过完年回来,赶在上半年就要搬去别的地方,不过左右都还在县城里。
“我还当你们不欲再续这契书,你们那绣坊已是站稳了脚跟,这点银钱,比不得你们卖两样精绣的。”
郭蕊这话说得直接,因她就是这个个性子,不过确实是实在话,她的确没想到常霄夫夫今日登门,仍是为了续约,而非是就此停了合作。
常霄承认,现今靠着与郭家绣坊合作,抽的那几分利已经不太够看了,每个月仅能覆盖家里伙计和下仆的工钱。
可是郭家绣坊立足县城多年,能接到的各种散碎单子终究是多,这些单子基本皆是来自本地的各个行当,像是他们给四司六局绣过宴席上使的装饰,给瓦子里的戏班子制过衣裳上的绣片,还给医馆做过时令香囊。
反观马桥,还是以外来客商为主,除非是值得等上几个月的“尖儿货”,否则多是直接采买现成的。
因而想要继续给乡下的绣工们提供活计,眼下还真得继续靠郭家绣坊不成。
或许今后隆昌货行的生意再扩大些,也可以想法子设计些能用得上刺绣手艺的物件,教他们做了,摆在铺子里往外销,不过目前看来,还是有些多余的。
刺绣这一门生意,单是靠绣坊不断推陈出新,走中高端的路子,挣得就足够可观,还不必把摊子搞得太大,若是那样,倒还更难管束了。
“我懂得了,说白了,你们也不打算靠着这门生意赚钱,只是不愿意让村里的绣工们失了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生计。”
郭蕊想到自己绣坊里那些小哥儿也好,小娘子也罢,他们有手艺傍身,实则身在县城中不难找事做,但若换去村子里可就难了。
于她而言,这类单子实际也挣不得几个钱,大多是为了维系交情和人脉应下的,其中不乏有急活,全靠常霄他们在乡下寻得的绣工足够多,才能每每都按时交上。
相识那么久,她和常霄与曾如意早就处成半个朋友了,如今得知这份合作可以继续,也颇为高兴。
同时契书约定的金额再次提了提,从最早的十贯,到上年的二十贯,今年更是直接提到了三十贯。
按郭蕊的意思,这样的单子现在想接多少都是有的,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兴许是自从那次水灾以后,北边再也没有过什么大的天灾人祸,莘县是愈发红火了,好些原先闲着的铺面都给赁出去做起生意,各个还都不错。
人们兜里有了钱,自也就乐意在一些可有可无的东西上花销。
在这般面貌下,绣坊生意愈见得好了,原先本也因为各种原因拒了些单子,现今既然常霄不怕多,她也就给续上。
只是三十贯大约就是到顶了,明年后年若还能续,也不过就是这个数。
新契书签订,两方各自把文书收好,常霄先行告辞,留曾如意在这里好与邢家姐妹叙旧,郭蕊也想顺便与他交流一二刺绣手艺。
“晚些来接你。”
听得常霄如此说,曾如意笑着点点头,朝他挥挥手。
离开绣坊,常霄重新上了驴车。
走了半盏茶,驴车停在画堂春茶坊的门前。
即使是画堂春这般规格的铺子,其实也不是人人都能乘马车前来的。
常霄下了车,快速拾整两下衣裳,令石头提了见面礼,规规矩矩给那茶坊门前的伙计递了份拜帖,说想见坊内的王管事。
茶坊伙计平日见多了贵人,不由一边看帖子,一边暗中打量常霄,见他穿着不差,气质卓然,身边跟着的小厮一身干净衣裤,好鞋好袜,一看就是体面人家。
帖子上又写着是铺子掌柜,还说过去与王管事有旧,料想是生意上的事。
定不是不知从哪里跑来的小人物,进去通秉一二,料想不会遭骂。
遂唤了个人过来帮忙把驴车停去后院,自己在前引了常霄主仆二人入茶坊。
石头来常家快一年了,吃得好睡得好,个子长高了一大截。
识得的大字依旧不超过三十个,让他算数,依旧是指头不够用就要摆弄小木棍,有时候摆弄到一半,团子还以为是在跟自己玩,还要冲上来给他弄散,但赶车的本事学得极好,其余事情上,懂得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让他跑的腿、送的东西、转达的话,全都没出过差错。
现今跟在常霄身后,他也深知自己不够机灵,故而在外面人前时,惯常低着头,表情严肃,看起来十分一本正经。
哪怕画堂春茶坊中的装潢富丽精致,几乎称得上一步一景,他也忍着没有四处乱看。
在旁人看来,只会觉得常家是教人有方,连这么大的小子规矩都这般好。
茶坊中往来的人物,基本人人都有随身仆从,跟那些人比,默然不语的石头乍看居然也不露怯,为此也引得那领路的茶坊伙计多看了他两眼。
常霄很快在待客的小厅落座,石头随侍一旁,大约是他在王管事那处还是有几分面子的,并未等太久。
毕竟对方没少靠着“回扣”二字,从彼此的生意里抽成,转手填入自己的小金库,且这小金库在最近这三年里是隔一阵就有的进账
这会儿听说是常霄来了,就猜得出就有好处,可不紧赶慢赶,撂下手里的活计就来了。
“常掌柜,有日子不见了,快坐,快坐。”
王管事差人奉茶,茶香四溢,茶汤清亮,端的是外面难能一见的好茶。
常霄奉上赠礼,和王管事闲谈半晌,终于进了正题。
“常掌柜,今日特地来此,可是又琢磨出了什么新鲜玩意儿?”
常霄笑而不语,吊足了对方的胃口,慢悠悠地吃了口茶方道:“在下保证,这回的东西,便是城中贵人悉数在此,也是平生未见。”
听到这话,王管事的第一反应便是:好大的口气!
但因着是常霄所言,好似又并非不可信。
“还请管事您寻一黑暗处,方可得见此物真容。”
常霄与王管事来往多次,亦给画堂春茶坊送来不少精致独特的好物件,以至于城里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和小哥儿们,如今隔三差五就要来此逛一逛,将那些所谓独此一份,价格高昂的东西抢着买下。
谁家能抢到,便可在接下来的什么赏花会、赛诗会等种种名目的名门宴请上出尽风头,为此不乏因此生怨,招惹出种种事端的。
可在生意人眼里,无疑是闹得越凶越好,正是如此,方可凸显东西之少见、贵重,茶坊之外无处可得。
只是在此之前,无人知晓从草编鸟笼开始,到如今收于匣中的摘星绣品,实际都出自何人之手,又是如何由常霄运作,将其身价翻倍,送入画堂春茶坊这处文雅的“销金窟”。
此处有古董文玩、名家字画、金石拓印。
也有犀角象牙、珍珠琉璃、翡翠黄金。
只是这些贵人们见多了,难免觉得俗气,遂有了茶坊的另辟蹊径,四处淘换一些稀少别致的匠人制品,投贵人之所好。
现在常霄不愿继续身处幕后,为着货行与绣坊长远的生意,他需走到台前。
在常霄仿佛故弄玄虚的悬念之下,王管事也生出了好奇,想看看眼前的年轻郎君究竟身怀何等奇物。
他当即命人去寻一间茶坊中的包厢,关门掩窗,以黑布遮挡,待到屋里昏暗无光时,王管事与常霄一道进入其中,两个小厮手捧烛台照亮方寸。
在烛光之下,常霄摸到了随身带来的木匣锁扣,吩咐道:
“吹灯。”
话音落下,两点烛光应时而灭。
此刻木匣随之开启,王管事却再次见到了光。
光点在扇面之上聚成一株花树,同时伴随着落英点点,最精妙的是,花树下还有一道人影,
那人影衣袂翩然,流光溢彩,宛若仙人下凡。
由于是背影,倒是不拘于身份究竟是谁。
黑暗中响起他发自内心的惊叹声音。
“此乃何物?”
“此物乃隆昌绣坊所出,名为‘摘星绣’,取意摘星入绣,暗夜生光。”
在王管事已经凑近看了好半天,常霄确定他看清后,忽然又道:“点灯。”
石头当即摸出个火折子,眨眼间重新将烛光擦亮。
一旁王管事的小厮也赶紧上前引火,两盏烛灯靠近,王管事马上发现了不同。
扇面上的光点不见了,刺绣本身重归于素雅的配色,与吹灯后的图案既有所关联,又全然是两种不同的气质与风貌。
还真对得起“摘星”之名,也对得起常霄此前夸下的海口。
莫说是县城里的贵人没见过,兴许皇城里的贵人都没见过!
试问若是如此,此物却最先在画堂春茶坊公开售卖,可以想见会是怎样一番盛景。
王管事简直心潮澎湃,仿佛已经看到了来自东家年底丰厚的嘉奖。
他赶忙吩咐随从去撤下遮光布匹,接着与常霄快步移回了商谈之处。
常霄看得出他的热切,于是直截了当说出自己的条件。
王管事这次沉默得更久。
“常掌柜,这恐怕会有些难办。”
他听出来常霄这次的目的并不在卖出绣品,而是在借茶坊的势。
前者他能做主,后者还轮不到他拍板。
“只是难办,并非是不能办,在下相信王管事的手段,也相信您背后那位东家的眼光。”
机会难逢,摘星绣又太过惊艳,王管事自认也见过不少好东西了,这会儿居然半点猜不出常家的绣坊是如何做出此等令人目眩神迷的效果。
面对常霄,王管事终究不得不暂时答应对方提出的一应条件。
只说让他回去听信儿,自己会想法子说服东家应允,到时再议余事不迟。
常霄多少也了解一些茶坊东家,即那位董家三夫人的行事做派,摘星绣定能得其青眼。
只是最早在做草编鸟笼生意时,三夫人就点名要王管事负责经手,后面常霄于情于理,都不应当绕过王管事,去寻他背后的人。
心知这件事八九不离十,常霄得了王管事相送,还顺道带走了一罐好茶。
他把茶叶交给石头收好,接着去办今日进城的第三桩事——与黄齐、甘小泉两人小聚。
他们事先便约好,为的是这二位最近都喜事临门,已提早送信去了货行,邀常霄进城吃酒。
至于喜在何处,还要等见了面再细说。
第184章 筹划
久不来韩家脚店,瞧着里外里都修缮了些,看着比从前规整许多。
从前用得久了,一概包了浆的桌椅皆换了新的,墙面重新粉过,挂上了几张装饰用的柳条帘子,有的帘子上额外悬了个风筝,有的则是一串葫芦,靠近灶屋的更是挂了几辫子大蒜。
“这铺子是谁重新拾掇的?很有些意思。”
常霄看了一圈,落座后问道。
甘小泉把韩家脚店当半个家,平日里这种问题,他定是头一个接话的,不知为何今天光顾着傻乐。
常霄遂看向黄齐,无奈道:“他这是怎的了?”
黄齐笑道:“常大哥且附耳过来,我悄声与你说。”
说罢他往常霄跟前凑了凑,常霄狐疑道:“这般神秘,我倒要听听。”
他附耳过去,只听黄齐低声道:“是韩家三娘子,小泉已是提了亲了!”
“好啊,你小子,闷不做声就把大事给办下了。”
到底是在韩家铺子里,常霄也同样压低了声音,却是实打实为甘小泉高兴。
果然,他就知道甘小泉心里有韩家三娘,先前还嘴硬不承认。
“这么说,宅子也置办下了?日子定在什么时候?”
甘小泉不好意思地点点头。
“都办妥了,只是想着要买就买个大些的,将来家里人多了,也还住得下,但手头能动用的银钱有限,故而大是大了,唯独旧了些,近来正找了人在那处修缮着。”
又道:“日子在明年五月十六,找人算了,是个好日子。”
提亲和定亲相隔半年多倒也正常,也留出时间好给两边各自置办。
“有什么我和你嫂夫郎能帮上的,尽管开口,咱们之间的关系,也不必多言了。”
说多了反而显得生分。
常霄和甘小泉打了这么久交道,知道他差不多算是没什么亲人的。
估计提亲这事也是寻了个城里的官媒直接出面去的,家里没什么长辈能出面。
“就等大哥你这句话了,到时候真要摆酒,怕是要劳动你和嫂夫郎搭把手,我家里也没个兄弟姊妹的,到了那日接了人来,连个能在屋子里陪一陪的都没有。”
常霄听明白了甘小泉言下之意,点头道:“到了那时,让你嫂夫郎去。”
话说到这里,韩家三娘也正巧端了吃食上来,见了常霄,赶紧放下碟子便行了个礼。
常霄忙起身,虚扶一把道:“弟妹莫要多礼了,咱们之间也算不得什么生人。”
韩三娘莞尔道:“到时常大哥可务必要带嫂夫郎一道来吃喜酒的。”
“那是自然,不单要吃酒,还要给你们备一份大礼。”
想当初家里两个孩子满月酒的时候,甘小泉和黄齐都去了,随的礼不小。
说笑几句,韩三娘便回头瞧了甘小泉一眼,道是先去后厨忙了。
而甘小泉,看起来恨不得直接追上去似的,好生没出息的模样。
这么看来,他不知心悦人家多久了,原先能装出那副一本正经的模样也怪不容易。
为此难免挨了桌上兄弟一番打趣,为了翻过这篇,甘小泉迅速拖了黄齐下水。
“也别光说我,黄齐更是好事临门!说不准等年后,咱就要同他吃升迁酒了!”
“升迁酒?”
黄齐摸了两下鼻子道:“大哥莫听他胡说,还做不得准。”
“什么做不得准,分明是有九成九的把握了。”
原来到了今年年底,黄齐爹娘在董家庄的赁期就彻底到了,这回打定主意不再续。
东家二房三夫人那边,也念在多年的主仆之情,给了黄齐一个恩典,说是他在锦绣布行做伙计做的好,升成大伙计以来,更是得了历练。
“夫人的意思是,我们布行现在的掌柜,要给调到阳县去开新铺子,名义上两县的掌柜仍是他一人,但到时候肯定是顾不得莘县的事了,不过挂个名头。夫人说,到时候把我再提一格,称作管事,算是掌柜的不在的时候,替他周全着铺子杂事的。”
黄齐说得谦虚委婉,实际任谁都能听出其中意思了。
只要这个管事做得好,多半不出两三年,黄齐就是锦绣布行下一个掌柜。
到时候他也不过二十几岁,可以说是前程大好。
常霄提起酒壶替他和甘小泉斟酒,“小泉明年都要成亲了,你的亲事呢?料想你爹娘出了董家庄,就该替你着急了。”
黄齐没有否认。
他的岁数当掌柜嫌小,但搁在成亲一事上,却是大了不少。
而且他不像甘小泉,并没有两情相悦的女子哥儿。
“我爹娘的意思是,到时候等离了庄子安顿好了,就找人相看。”
常霄点点头,看得出黄齐两眼发亮,满满都是对接下来日子的期盼。
想当初他们三个刚认识的时候,常霄只是个乡下货郎,兜里掏不出几两银。
黄齐是个布行小伙计,还天天要受关系户的气,拿的钱一样,干的事最多。
甘小泉则是个跑街串巷,成日说破嘴皮子赚钱的人,私牙人说出去不体面不说,还在城中没个稳定的住处,早早有了心许的姑娘,却迟迟不敢展露心意。
眨眼间数年过去,大家眼见得都越过越好。
此情此景,当饮一大白。
三只酒碗相碰,因为力道有些大,甚至有酒液倾洒而出,却是无人在意。
满饮一盏后,又开始互相敬酒,三人三张嘴,愣是喝了三斤多下肚。
甘小泉喝起了兴,拉着常霄不让走,说是晚上继续。
“那可不成,我还要去接你嫂夫郎回马桥,家里还等着。”
黄齐看向甘小泉笑道:“常大哥现如今是夫郎孩子热炕头了,岂是咱们能留住的。”
常霄扬起嘴角道:“你们两个也莫要把话说得太早,保不齐再过两年,咱们三个的孩子都能凑一桌了。”
“那就借大哥吉言!”
黄齐含笑拱手。
“我也借一借!”
甘小泉也不甘示弱。
偏偏此时韩三娘正巧提着几只油纸包出来,里面是常霄要包回家去晚上吃的几样小菜,最早点菜的时候就交代过了。
话听半截,她不由问道:“你要借什么?”
奈何方才的话可不好对着准媳妇再说一遍,甘小泉赶紧帮忙接过纸包,转递给常霄。
为着这几道菜,常霄费了半天劲才成功结了账。
韩三娘不肯收,甘小泉也说挂在他的账上。
“不管你们谁的账,我还是那句话,要是让我白吃白喝,今后我可不敢来了。”
好容易从脚店出来,等石头赶车过来的间隙,常霄与黄齐闲谈道:“你爹娘离了庄子,打算做点什么营生,可还要去乡下置办田地?”
他记得之前黄齐他爹黄来就说过几次,农户出身的人,总是不免如此。
天大地大,什么都比不得田地踏实。
“原是这么说的,真到了这时候,又说种地哪里有在城里做工来得快,商量着趁还能干得动,依旧是来县城摆个摊子,或是寻个活计,田地的事以后再说。”
黄齐一家三口都是闲不住的性子,好处是能因此把劲往一处使。
这一点不说是甘小泉,其实常霄也是打心底里羡慕。
好在他早不是只能从父母身上寻安慰的小孩子,现在他有了三个真正的亲人,这就足够了。
“常大哥,年前咱们再聚一回如何,到时候我若得了假,就和小泉一起去马桥镇找你。”
“我可记下了,到时候你们不来,我可要打发人来催的。”
话说到此,驴车也到了跟前。
片刻后,常霄在郭家绣坊接上了夫郎,邢秋和邢冬两姐妹一路把曾如意送到门口,一脸不舍,问他们下次何时来。
旋即也和黄齐一样,道是不得空来的话,她们就得空坐船去马桥。
常霄思及与画堂春茶坊正在商量的事,卖了个关子道:“年前总能来的。”
邢秋琢磨出点意思,追问曾如意,曾如意却也笑着摇头。
“现在还不能说。”
两人进城前就商量过,务必要保证摘星绣在县城中的初次亮相,是在画堂春茶坊之中。
事涉重要的生意,曾如意此次连邢秋都不曾提前透露。
关于摘星绣的工艺,现如今满打满算只有他与常霄,两个家里的仆哥儿,以及绣坊中的绣工们知晓。
进了车内,曾如意还是笑盈盈的,开始靠在常霄身上,跟他讲自己如何与郭东家切磋绣技,之后又与邢秋都聊了什么。
他们更多时候还是在说关于绣坊经营的事,又如原先一样,每次见面都要互赠几样最近新制的绣品,有帕子、香囊、发带、扇套,总之都是些小玩意儿,可是有再多也不嫌多,总有机会能用上。
邢秋还没成亲,也没有孩子,曾如意便不会提太多孩子的事,总觉得自己的朋友不会爱听,却忘了真正的朋友总是会爱屋及乌。
“你看,小秋给孩子们做的,两个虎头帽,说是有意做大了,可以戴久一点。”
帽子下面还有两根系带,大了就系紧,正好可以调节。
常霄接过来端详的同时,也把自甘小泉和黄齐两人那里得的消息同夫郎讲了。
“没想到小泉要成亲,还是韩家的小娘子。”
曾如意感慨道。
上次吃喜酒还是村里的秦栓子和生哥儿成亲,那时候秦栓子还不是隆昌货行的货郎,王莲生也尚未来绣坊做事。
“咱们又有喜酒吃了。”
这样能沾沾喜气的事总是不嫌多,况且他们到时候还要作为甘小泉这一边的亲友,过去帮着操持。
“且还要等几个月。”
常霄把虎头帽小心放回夫郎膝上,挑眉道:“咱们先说说茶坊的事,你说正月之前,来不来得及绣一件衣裳?”
在过去这段时间里,曾如意一边忙着起名字,一边也没停下制作各色摘星绣的大小绣品。
不过考虑到时间有限,为了数量跟得上,总体还是以小件为主,像是荷包、扇面、鞋面、摆台,还绣了几条有绣花点缀的披帛。
常霄今天在茶坊与王管事商议时,却是已经在思索到了那日要让曾如意如何登场,才能最大程度吸引看客心甘情愿地掏出钱袋。
身披一件华美的,吹灯后光芒满缀的衣衫,无疑是个不错的选择。
第185章 赔罪
从县城回到马桥,夫夫二人商量了一路,彼此心里都大致有数。
接下来在等到画堂春茶坊的回信前,曾如意只管带着绣工们把这件“招牌”做出来,其余事情一概交由常霄来做。
当初开了绣坊后,想的是下一回扩铺面、拓生意,至少要在四五年后,现在近两年的时间过去,距离他们给自己定下的期限也只剩三年不到了。
如果这次摘星绣能够借由画堂春茶坊入了县城贵人们的眼,继而以此为起点得以畅销,那么无疑是一份很好的助力。
或许不仅是可观的进账,还有用得上的人脉。
曾如意虽是对常霄所说的,到时候要他自己作为绣坊东家与摘星绣的“创始人”亲自登台这件事,多少有几分打怵。
可一想到这是为了自家生意,他就觉得咬咬牙的话未必不行。
想当初他还是个小哑巴的时候,都敢硬着头皮走出家门去绣庄找活计做了,现在日子样样顺心,再没什么是他做不到的。
常霄太过了解自己的夫郎,很清楚在最开始听到这个建议时,对方的目光是迟疑的。
他本来已经准备好了一肚子的说辞好用来鼓励,谁料到了最后,曾如意也没有说一个“不”字。
他思及今日早些时候听黄齐说家中事,他还羡慕人家三口人能把力气往一处使,其实自家又何尝不是呢。
从最初去到寨子村,自己决心要个货郎开始,曾如意从未质疑过他的任何一个决定。
“你不问问我为何要这么做?”
常霄牵过夫郎的手,在掌心反复把玩,触感像极了一块温润的玉石。
绣工的手要越柔嫩越好,尤其是制作上等绣品的绣工,务必要皮肤细滑无倒刺,才不会勾坏那些贵重的绣线与布料。
从前曾如意还要做些家事,自从来了镇上,雇了仆哥儿分担一应杂务后,便格外注意起两只手的养护,每天光是膏脂就要涂好几遍,现在就算是抚过最柔顺丝滑的绸缎,也不会有半点的滞涩。
曾如意早习惯了常霄的动作,其实反过来他也很喜欢常霄的大手。
虽然比自己大上一圈,虽然早就不做读书郎,可那看起来依然是一双文人的手,连用力时手背上凸起的青筋都恰到好处。
曾如意的目光还落在常霄的手指尖,闻言道:“因为你不会错。”
常霄在从商过程中,从最早做货郎,到后来拓出每一样新生意,再到如今开货行、开绣坊,俨然天生就是这块料。
他莞尔道:“如今看来,夫君当年若是读书,说不准才是屈才。”
他到现在依然坚信,常霄知道的那些奇奇怪怪的事,或者偶尔冒出的从未听说过的字词,都是来自于原先念书时“不务正业”看的各色杂书。
这年头若想在科举一途中杀出血路,要么天赋异禀过目不忘,要么家学渊源大儒为师,二者皆无,那就只剩下头悬梁锥刺股,不惧寒暑勤学苦读一条路了。
过去的常霄怎么看也不像是这类人,反倒是做了货郎后,真的能吃得下苦,受得住累。
每每说到读书的事,常霄就多少有些心虚。
“希望阿浦和阿溆别随了我。”
他们的孩子无论是小子还是哥儿,到了年岁当然都是要送去学堂了。
而且绝不能仅仅是念到识字足矣,且不能只读四书五经。
要是学堂不合适,到时候就请先生到家里来教。
“我小时候,也没多爱念书。”
曾如意跟着心虚。
好在他们并没有什么望子成龙的心思,也不指望阿浦将来长大了能中个进士,去讨个官当。
两人说到最后,达成一致——孩子开心就好。
只要别养歪了变成两个败家子,一家人年年都可平安团圆,即是最难得的幸事了。
在孩子还没有冬瓜长的时候,做长辈的属实不该想太多。
……
夜里夫夫二人换了个方式玩手指,白日里飘远的遐想成了真,以曾如意的角度,能清楚看见常霄的大手是如何扣住自己的腿.根,以至于次日起床换衣裳时,都能瞥见几枚尚有些泛红的指印。
反过来,常霄的后背上也多了几条红道道,不过鉴于小哥儿的指甲都是精心修剪打磨过的,因此只是红,没有破。
晚间纵享和谐,如鱼得水,白日里自然就能神清气爽,见谁都能给几分好颜色。
但好巧不巧,唯独给不得好颜色的人今天撞了上来。
上回带着曾如安和夏小五去乡下找柳来福,已是将近十日之前的事了。
过后没多久,曾如安就见着了柳来福去官牙行找管事,还查了柳吉的账,又过两日,便闻说柳吉被停了官牙人的差事,牙牌也给暂时扣下了。
常霄去县城前就隐约猜到,这件事差不多该有个结果了,还真是不负所望,说来就来。
柳来福登门时手上不知为何多了根拐杖,身边还跟着他的两个儿子。
老牙人走在最前,两个儿子并列在后,中间还多了个臊眉耷眼的柳吉,被夹在两人中间,头也不敢抬,话也不敢说,脸上和眼睛上还有两块乌青,不知道来自哪位好汉。
可见一物降一物,此话不假。
再者柳来福估计也是见识了柳吉的心机,怕他又闹出什么新的事端,才找来两个儿子做帮手,说是同行,实际更像是把人一路押过来的。
称得上关门弟子的徒弟干出不轨之事,害得自己在行内老脸丢尽,差点晚节不保,柳来福现在看到柳吉就气不打一处来。
若不是还需要给身为苦主的常霄一个交代,他压根不想再见到这小子。
当下平了平心绪,柳来福刻意多晃了两下支在地上的拐杖,长叹一声,开口道:“常掌柜,柳吉而今已非老身的徒弟,当初他拜我为师是正经行过拜师礼,敬告了天地的,昨日也同样在牙行设案,断了这份师徒关系,按理说今日老身本可不走这趟,但思来想去,合该对常掌柜您道个谢,若非是您,老身至今还被这混账蒙在鼓里!哪日被他卖了都不知!”
说到这里,柳来福大力砸了两下拐杖,看起来中气十足,倒全然不像是需要拄拐的人。
当日常霄去笼儿沟柳家的时候,见他的精神与腿脚还好得很,不过要说是被柳吉气的,也是说得通。
总之站在常霄这个位置上,面对这么一个言辞恳切的老牙人,实在很难说出什么重话。
“师父……”
“别叫我师父!”
“就是,师父也是你小子能叫的!”
柳大郎恶狠狠地朝他挥了挥拳头,常霄把这一幕看在眼里,努力压住想要扬起的嘴角,举起茶盏掩饰一二。
果然柳吉的事情一旦被挑明,柳家父子三人没有一个能沉得住气。
柳来福的两个儿子是要在官牙人这一行当里做一辈子的,此时巴不得和柳吉彻底划清界限。
常霄要是没猜错的话,今日把柳吉一路带到隆昌货行,一路上这几人八成没有乘车坐轿,而是直接走过来的,为的就是让更多人看见这一幕,今后再有人提起柳吉,就没法子再和柳来福一家扯上关系。
这家人是有备而来不假,常霄却是手握主动权。
他开口劝解了几句道:“您老人家也莫要气坏了身子,近来我虽是忙着旁的事,没怎么顾得上,却也多少听到些风声,知晓您老人家雷厉风行,早就开始肃清门户了。”
说到这里,他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柳吉。
此人好不容易当上官牙人,牙牌还没在手里捂热乎就迫不及待开始蹦,也不知这下算不算得上是乐极生悲。
师父没了,差事也要丢了,将来更是连私牙人也做不成,至少在马桥镇乃至莘县县城,他再无半点立足之地,要想谋生,只能去别的地方讨口饭吃了。
不过大抵这样的结局对他来说也是奢望,他以官牙人的身份作假账贩私盐,官牙行为了自证清白,大约已经反手把他给告了。
衙门对待私盐贩子,只要不是太嚣张的,常常是不告不纠,因为实在抓不过来,一条线上一串瓜,真要抓了也多半是要钱不要人,把货和钱罚没了了事。
但若提告的一方是官牙行,性质便不同了。
“家门不幸,家门不幸啊!我原是看他机灵……罢了,罢了,现下说什么都迟了。”
柳来福当着常霄的面好一顿感慨,常霄听了半晌,只觉得都是些没用的片汤话。
他放下茶盏,不再委婉。
“柳老,想来您今日带着柳吉登门,也是想这件事在咱们之间有个了结,大家伙都是爽快人,没必要拐弯抹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