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种子
天光能否冲破文和世子梦里的阴森无人可知。
但光照在祁王府院子里时,院门口的几株迎春很可爱。
照顾世子的小侍昨儿个折腾到半夜才睡,这时强打精神,端来温水,想问值守侍人屋里的动静。
结果,连外间都静悄悄的。值夜那家伙缩在地被上还没醒来。
小侍低声叫:“鹿子哥,鹿子哥醒醒。”
鹿子该是给熬得狠了,睡得贼香。
小侍手里端着盆,只得用脚尖点他,见他还没反应,把盆放下,沾水往他脸上掸。
“哎呦,我天!”鹿子给吓一跳,险些窜起来把水盆翻了。
二人稳定心神一对眼,硬着头皮、轻手轻脚撩开内室的厚棉布帘子,不敢大声咋呼,往里看。
一看之下……
水盆“咣当”砸落在地,温水湿鞋,泼开一片。
端盆的小孩吓得堆瘫在地,喉咙被紧紧扼住似的,声音都发不出;后面的鹿子比他大几岁,裤腿抖如筛糠,尝试出音儿,终于在第三次的时候成功“嗷”一嗓子,叫唤着、连滚带爬出门了。
“来人……来人——世子不对劲,出事了——!快叫陈大夫!”
这一嗓子撕心裂肺,在王府上空兜个圈,不足够显威风,又去都城东南西北四下里飘一圈。
安煦睡得好好的,也不知怎么,一个激灵醒过来了。
他躺着没动,感受片刻,确定姜亦尘没在身边,背后的依靠是好几个枕头,才坐起来。
昨天他是太累,现在回想,姜亦尘那模样就不像要休息的,对方一直穿着中衣不脱,显然是想等他睡了再去做事。
至于做什么……
安煦拿大脚豆都能想到,八成找梁九立和赵恒对供去了,说不定顺便公报私仇。
他捏捏眉心,脑袋还发懵,其实他是想找姜亦尘说说话——这个夜里,他第一次没梦见两个藏在雾蒙蒙里吵架的人,他梦见了小时候的事。
当时,他住在一座大宅院里,不是皇宫;他也从没叫过娘亲“母妃”,他一直叫她“阿娘”,叫圣上“阿爹”而阿爹总是不在家,至于贺氏……他没有印象。
记忆中的阿娘严厉大于温柔。她要安煦吃苦,不允许他傻吃傻玩。
所以,她连糖都不给他吃。
直到安煦五岁生辰那日,她给了他第一块糖。饴糖比指甲盖大一丁点,是她亲手填在他小嘴里的。
“含着。”她笑道。
丝丝缕缕的味道化开,安煦莫名幸福。好像练功的苦、背书的烦、连带阿娘的严厉都能被纾解。
“甜不甜呀,喜欢吗?”她又问。
安煦喜欢,眼睛笑得像个弯月牙,他开心极了,郑重地点头“嗯”一声。
他想大声说“好吃”,还要向阿娘道谢。
可是,“啪——”一声响。
话没出口,一记巴掌甩他脸上,甩得他直接吞了糖,噎得咳嗽。
他心脏狂跳,与脸颊不甚严重的烧痛相比,心中更多的是惊吓。
安煦捂着小肉脸看阿娘,金豆子“吧嗒吧嗒”往下掉。
阿娘的表情安煦已经记不清了,只有她的声音刻进灵魂里:“你记着,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这句话,是安煦五岁的生辰贺礼。
再后来,阿娘离世,安煦被迫遗忘了幼时的记忆、身份;摇身一变,他只是个小大夫,认识了姜亦尘。
他在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抗拒甜食,即便他不记得原因,但就是抗拒。还记得有次他自己生病,开的方子极苦,他捏着鼻子往下灌。
两次之后,是姜亦尘先看不下去了,在安煦豪饮苦药之后,递过一块桂花糖。
安煦略有迟疑,下意识想推开,不知为何还是接在手里,又直到糖渐而发黏也没有吃。
姜亦尘把糖拿回来自己吃了:“嗯,有点齁,那你喝口茶漱漱。”他把清茶推过去。
然后安煦以为事儿就这么过去了,结果当天晚上,他照旧喝苦药,药碗撂下,姜亦尘递过一颗糖李子:“这个不齁。”
安煦还是迟疑。
“怕我下毒?”姜亦尘玩笑问他。
安煦无奈地笑:“总觉得它……很危险?”
姜亦尘“哈哈”大笑:“是不是小时候吃多了甜的,被虫虫咬牙牙,痛痛啊?”
安煦鄙夷地看他,就差翻白人了。
忽而,姜亦尘将糖李子送进安煦嘴里,不等他反应,自己也吃了一颗。
他歪头看安煦,确定对方除了想打自己,该是没那么讨厌蜜饯,遂敛起坏笑,悠哉哉道:“一颗糖李子而已,好吃就吃,不喜欢就吐掉,这是很简单的事。”
这句话像一缕阳光照进寒凉的清晨,安煦咂么着糖李子的味道,喜欢上了吃一口甜。
当时安煦不明白自己为何抵触“甜”,现在他想起来了。
他想明白了一些事。
阿娘在他心里撒下一颗种子,结出畏惧戒备的苦果。这果子曾被姜亦尘摘走,换成了甜,但后来又因为这人对他的保护,让那些甜退化成苦。
安煦的记忆不清晰,情绪的烙痕却一直都在。他在寻找甜蜜与害怕被反扇耳光之间反复拉扯,事实也确实是这样拉扯着他:第一次是那口饴糖和巴掌;第二次是糖李子和“郑亦”;如今、如今是第三次,姜亦尘与他的误会解开了,他却活不久了……
不知姜亦尘何时回来,安煦鼓秋着下地,打算再试一次恢复记忆的药,结果找了一圈,他药箱不知放哪去了,而且路过镜子前,他看见脖子上一块块浅淡的红痕。
是某人昨天亲的。
一两块就罢了,这到底有多少……跟被虫子蜇了似的。
想到虫子,他打个寒颤,翻出个风领,欲盖弥彰地圈脖子上,庆幸现在不是夏天。
然后,他叉腰站在屋子当中想,昨夜隐约有点印象,姜亦尘好像说要他尝试恢复记忆时有他在场?
……呵?
难不成那厮把他药囊藏起来了?
这么一想,安煦来精神了,撸胳膊挽袖子准备寻宝,而他半个柜子没翻完,门外便一阵脚步声。
听一耳朵就知道不是姜亦尘。
“安大人,”那人在门外轻轻叫人,是王府管家,“安大人醒了没有?”
安煦瘸着腿往门边去,应一声:“您请进。”
话音刚落,门就跟被强盗踹开似的,庆云冲进来:“大、大人,祁王府出事了!三法司房盖要挑了,您快去……快去看看吧,现场状况超出寻常案件,全都麻爪儿了。”
事情紧急,安煦即刻更衣随庆云暂离王府。
庆云见他脖子上始终围着风领,几日没见手也伤了,腿更不好使了,关切道:“大人您这是……没事吧?脖子怎么……捂这么严实?”
“落枕了。”安煦随口糊弄。
经昨儿一回,姜亦尘特地留下四名避役保护、照顾兼……盯着安煦,免得他又去作妖。现在三法司的官役等在王府门口请人去看现场,避役们没理由阻拦,只得跟着。
一行人浩浩荡荡,打狼般出发了。
路上,安煦问一名避役:“你们王爷呢?”
那避役和同僚对视一眼,答道:“王爷……昨夜把那抓来的两名人贩带去避役司内牢了,该是有话要问,他交代说今日若是早上来不及回,便可能是直接面圣去了。”
抛开姜亦尘可能公报私仇这茬,其余安排合理。不论圣上与阿娘还有贺氏有何纠葛,眼下江山还是姜家的江山,得百姓供养,内里乱成何样都该关起门来迅速解决。若储君被世家门阀拿捏威胁,总是不能将皇上蒙在鼓里。
安煦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都城的王府多在一疙瘩地方,互不干扰,又离得不远,众人到祁王府上时,早饭点儿还没过。
安煦被等在门口的官役引进门,那小役悄声告诉他,说是两个侍人发现的端倪,年纪小的一个给吓尿了,现在掉魂了似的,连句整话都说不利索;另外一个稍大点,昨儿值夜的也是他,祁王侧妃气头上来差点行家法弄死。是几名管家一起拦着,才保他一条命。
而若问为何是侧妃掌管生杀?
因为祁王殿下看见世子死状,直接“咕咚”过去了,一直嘟嘟囔囔地说胡话,也听不清嘟囔个啥,叫府医来看过,确定是忧惊气冲所致,给开了药灌下去,才安生些。
交代几句话的功夫,安煦瘸腿迈进案发房间,与三司总捕招呼一句,便向案发地点去。
内间拔步床的帘子是掀开的,锦被滑在地上。文和赤身裸体跪在床榻上,头顶着墙,褥子上残留着外溢的脏污。他身上没有明显伤口,人已经凉了,表情说不上是惊骇、痛苦又或带着点……爽?
三法司的仵作姓张,跟安煦挺熟的,见是他来凑过来道:“大人,下官初断世子是猝亡。发现他的侍人说看见他的时候,他就是这副模样,但还没僵,被府医查验确定的死亡。下官方才粗略检验,怀疑是马上风。”
安煦暂没说话,那被保住一命、作为人证的鹿子突然开口:“我们……我们公子身体好得很,怎么可能马上风?大人一定是弄错了……”
张仵作看他一眼,叹息道:“你说他年纪轻轻?他……”话到这一顿,把“生活不洁、纵欲无度”的精辟总结咽回去,“其实世子的身体说不定有隐疾,情事兴奋、心脏、脑袋里的血管都可能受不了,情绪激动引发风邪并不奇怪。他受这么重的伤,自己发泄没个节制,咳!”
“世子!世子……右手都没了,这时候怎么会做这种事!”鹿子还是坚持己见,“昨夜我彻夜守在这,没有动静。”
张仵作翻了个白眼:“他又不是两只手都没了,不是还有左手么,且他……你看那褥子上,又是什么?”他扫一眼满屋的狼藉,“世子生前英武不凡,失血重伤还能把东西砸成这样,深夜寂寞,自行纾解也未可知。还是等我验过再说吧。”
“或许真的不是马上风。”
安煦突然出声,把众人注意力都吸引过去了。
第102章 焚脉
安煦站在尸体近前,没人看见他何时、从哪摸出一只木头小手,手的五指关节还挺灵活。安煦拿小木手撩开文和世子披散的头发 ,指着他尸身上几处地方。
“张大人来看,这几处,肩胛内侧、尾椎上三分……”他声音不算大,仵作、三司总捕还有画师都围拢过来。
他一处处指,又用小木手轻缓地在所指位置按压。随着木头手指移开,原本惨白的皮肤上出现了一个个出血点。
张仵作“哎哟”一声,抻脖子去看:“这不是尸斑啊,嘶……也不是淤伤,他生前扎过针灸?”
安煦点头道:“关元、命门……这些穴位不会刺激情欲高涨、助长阳亢,但在特殊手法的刺激下,可以压抑抒泄之机,令气血结于下焦不得出,如烈火猛油却釜底抽薪。楼子里有些姑娘、小倌儿会以此法对待恩客,时机适当是情趣,不当……便是上刑,”他又用小木手指着褥子上的脏污,“这溢出是好证明。”
安煦话说得明白,当着众人脸不红、心不跳,说完便往窗边、墙角溜达,不知找什么去了。
三司总捕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日跟安煦也过事,但仅限官面上,私下半句闲话也没有。今儿他着人去请安煦来,是觉得这案子诡异,又说不出哪里诡异。
刚刚,他乍见安煦进门还给吓一跳,不知这安大人上哪弄得满脸憔悴、伤手瘸腿;现在他下意识问张仵作:“你平日与安大人过话多,他……还没娶妻吧?”
仵作被这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当头敲愣,眼珠转悠:“尚未,大人要做媒?”
三司总捕摇摇头,没说话,心里想:近来家里的总想给姑娘寻个门当户对的,她还提到过安大人,从前我想这位虽然腿瘸,但模样清俊,年轻有为,做事也利落,今日听他知道这么多歪门邪道的烂事,说得口无遮拦,还不知上哪弄得这般不死不活,看模样命不久矣,咳……
还是罢了。
张仵作见自家大人神色古怪,不知道他脑子开小差儿飞去九霄云外了,暂不理他,跟着安煦去窗边。
他见安煦先在窗台上看,又哈腰在地上寻宝。
“大人,找什么呢?”
“现在天气冷,这窗是哪位同僚开的么?”安煦一指窗户。
仵作摇头:“影绘师还没画完图,屋里的东西都没碰过,您看世子的尸身都没放平呢嘛。”
安煦又看向侍人鹿子。
鹿子挺机灵的,立刻答道:“昨日我们被世子轰出来,屋里窗子都是关着的。”
回答间,安煦蹲下了,指尖沾起地上一缕被吹散的灰,贴在鼻子边闻。
但那灰太少了,哪怕长着狗鼻子也闻不出什么。
“世子爱焚香么?”安煦问。
鹿子答道:“他不爱这些风雅,但碍着身份,平日里都是我们给掂配着。”
“这是凶徒点的催情香。那厮很有心机,把香空置在窗边,临走时打开窗子,风会帮他扫去证据。”安煦自言自语似的,在地上环视一圈,确定香灰收敛不起来了。
但无疑这香灰质细腻、制作精良,不是便宜货。
他见仵作还跟在身边,向对方缓声道:“张大人,据我判断,世子死于极致的、被强行延长的阻滞。他衣衫不整,动作不雅,乍看确实类似兴奋过度导致骤亡,但实际……我猜他脏器没有明显损伤,但肺叶、心脏上或许有气机逆乱导致的细微出血点,检验结果该是更似厥症。阻滞过程持续了不短的时间,他是清醒地感知自己走向死亡的。”
安煦说到这,来不及接住仵作目光里的崇拜就想起什么,掀眼皮看向鹿子。
鹿子不知道他是何人,但见自他来,现场的节奏给稳住、一直跟着他走,遂立刻站好、向安煦微微哈腰,做恭敬之姿。
安煦向他招手:“夜里你什么也没听见么?”
鹿子心里咯噔一下,俩腿一软“咕咚”跪下,开始磕头:“大人、大人明鉴,小人没听见,也没看见有人,更不是小人害我家世子啊……大人替小的做主!”
安煦一哂:“你是说,你没这本事害人,但你跟凶徒是一伙儿的?我本来没这么想,你这一说……倒是一条思路。”
啊?这不完了吗?
鹿子更害怕了,哆哆嗦嗦,都要咬了舌头。
安煦见一句玩笑话把他吓成这样,恶劣地笑了,“啧”一声,念叨着:“我都瘸成这样了,你还偏要让我走过去。”他抱怨归抱怨,还是到对方面前蹲下,薅脖领子把人揪起来,捻起对方下巴,把他头偏向一侧。
这动作挺霸道。
鹿子不得已和安煦脸对脸,被个俊生生的大人摆弄,气息一滞。
他自己长得挺白净的,之前被来王府的贵胄看上过,好在那家伙后来喝趴下,吐了王爷满院子,第二天醒来没好意思再提这事。
现在他与安煦咫尺之距,脑袋冒泡想:现在是我做人证,王妃才不好动我,往后这案子了了,她死儿子的火要撒,我可首当其冲了,该如何活啊?眼下这位大人……若是让我委身于他才肯给我脱罪……他生得这般好看,虽然跛脚,但好像……
他看安煦瘸腿也走得自有风流,尤其戴着个毛茸茸的风领,整个人矜贵又不像寻常贵人那般矫情。
从前他总以为自己不喜欢男人,现在顿悟,原来好看的男人也不是不可以。往后若是跟了他,能得这贵人照拂一二,岂非是……
他咽了咽。
恰在这时,安煦抬左手去沾鹿子颈侧,力道不轻不重揉着对方皮肤按了按。
他手伤了,带着股伤药味。
味道忽而飘近,鹿子心里莫名一颤,觉得那味道很……性感。他整颗心像往下坠,挖空心思、脑瓜飞转:怎么才能给他一点明示、暗示,告诉他我乐意呢?
想到这,他偷眼看安煦,见对方注视着他颈侧,离得太近,他看见安煦右边眼睛的瞳仁很特别,瞳孔周围的花纹像碎星星似的。
我的天呐……
鹿子惊为天人,心道:这是神仙吧?他看我脖子干什么,我的脖子生得很好看吗?
安煦察觉他目光异常,抬手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我脸上有字吗?”
鹿子登时回神了,火速回想府里几位主子勾引王爷的手段,也依样画葫芦,借着安煦离他近,没跪稳似的一栽歪,安煦顺手扶他,他倒用袖边蹭对方衣襟。
这不是不经意间的擦错。
安煦不傻,古怪看他一眼:“身上痒就去洗澡,我又不是树皮。”
鹿子:……
“你再仔细想想,昨夜与平时有何区别?”安煦语气淡淡的。
鹿子闹个大红脸,想半天,摇头道:“确实没有……但、但是今早有,平时我无论歇多晚,早上到点儿就醒,今天是接班儿的兄弟来把我叫醒的,平时我不会这样……”
安煦阖了阖眼,笑着一拍鹿子肩膀:“你昨儿也被人落了针。”
他心中了然,凶徒依照“淫邪者焚脉”的法儿杀掉世子。那厮不仅精通药理,还极擅长针法,以针御人欲,最后致其死亡,从容离去。
“大人,”张仵作试探着道出心中困惑,“下官虽然不通救人医理,但想来用针这般精准之人,世间不多吧?您医术高明,可知都城内有此技艺之人有谁?”
这正是安煦胆寒之处,他没点破,咧嘴一笑:“有我啊。”
除此之外……他心中猜测需得尽快与姜亦尘通有无。
希望是想多了。
避役司幽深的内牢中,暗无天日,燃着火把。
姜亦尘翘腿坐在张太师椅上,捏着眉头,或许是心有灵犀,他心里没来由地一揪,向一旁陈默点手。
陈默以为自家王爷要说什么了不得的话,立刻过来弯腰附耳。
却听姜亦尘把声音压得低:“着人回去看看无烬起了没,让老孔把府上珍藏的药材拿出来,他要用什么就让他自己用。嘱咐着粥熬糯一点,把肉绒弄细碎些下进去。”
陈默给噎得一口气没上来,轻咳两声;他回想这几天王爷对人家的腻歪模样,心道:六爷这是……终于得手了?
甭管怎么着,可喜可贺吧。
姜亦尘把陈默打发走,一下下敲着座椅扶手,目色冷峻地看着对面血葫芦似的赵恒和梁九立。
他连夜审讯,刻意把二人拢在一起、玩抢答游戏。规则挺简单,一个问题俩人答,答得快的不挨刀,答得慢的挨一刀;当然,胡说不行,姜亦尘会把二人答案的逻辑混在后面的问题里,如果发现谁为了抢答说谎,就剁一根手指头。
现在,梁九立手指头少三根,赵恒少两根。
而姜亦尘则套出了事情的大概脉络。
安煦用针讯得来的消息没错,他们口中的“珏爷”,就是罗珏。
从数年前起,罗珏就暗中将一些消息透露给姜炼,但赵恒即便被生生剃下左手上的筋肉,也不说罗珏到底为什么做圣上身边的叛徒。
想来,他是真的不知道。
姜亦尘想起安煦曾说,事件有个矛盾点没想清楚,现在看来,“矛盾”是罗珏。
从现结果论,罗珏是为了搅扰君、储反目;可这人最初与太子勾结,明明可以把安煦的身世透露、更快激起父子矛盾,他为什么不?
而若他的目的不是激起父子反目,他又为什么偏在这时候帮助赵家,帮助赵恒以剥生嫁嫁祸太子呢?
姜亦尘想不通,他垂着眼睛,细细将事情的因果细节全捋一遍,直到陈默都回来了。
“六爷,”陈默低声唤人,姜亦尘掀眼皮看他时,他一瘪嘴,“安大人……没在府上,方才三法司来人,将他请走了。”
他见自家王爷要变脸,赶快将世子离世的事情说了。
姜亦尘暗惊,赵恒被抓、小萍被抓,这回的祸事又是谁做下的?
他尚不知道世子死状是“淫邪者焚脉”照样敏锐地觉出蹊跷,垂眸思虑片刻,站起来伸个懒腰:“罢了,我入宫面圣,”他掸掸衣服,转身往外走,走向光亮,像要融化其中似的,人远得不见影儿了,扔回来一句话,“一人一只左手,剁了。”
第103章 辛酉
姜亦尘入宫见驾,直接被引到凤阳暖阁。
这是圣上姜庇冬季安歇的地方。
而圣上日上三竿还没起床,屋子四下密不透风,暖得像有娘娘坐月子,掀帘子便好浓一股檀香味扑面,撞得姜亦尘脑仁疼。
姜亦尘从不爱这种厚重、沉稳的香气,自省果然不是皇家窝里生出来的蛋。
他转念又想:无烬好像也不喜欢……
嘴角遂弯起个浅笑。
此时他的皇上爹正在内卧更衣,罗珏在跨间处候命,见他“自娱自乐”,笑着问:“王爷眼角带笑,有何高兴事啊?”
姜亦尘不动声色地胡云:“想起早上吃云吞,这么大个人能让吃的卡得咳嗽,笑自己笨拙。”
罗珏随着他说道:“想来是那馄饨好吃,才害王爷急迫了。”
“可赖不着人家馄饨,很多事情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自己想不明白这个理儿,被噎了也是活该,”姜亦尘笑得温润如玉,话锋一转压低声音,“父皇怎么了,怎的睡到这时?”
罗珏“咳”一声,也压低声音——
原来姜庇近来生了一场病。病得不重、没让声张,但整日头晕。
太医看过,委婉地表述陛下到年纪了,夏天积火在冬藏时没得好好调养,又接连损神费心,身体略有吃不消;好在底子很好,多些休养注意,也就会好了。
“晗川来得突然,找朕何事啊?”姜庇换好衣裳,内室帘拢挑开,他往外走。
姜亦尘打眼看,对方确实眼下乌黑、脸色也不好,这几日没有大朝,父子二人未见,对方明显瘦了好大一圈。
姜亦尘与他客套几句,便将浮屠门、赵家以及牵涉太子的因果言明,唯独没说背后指使之人或许有罗珏。现在只一个人证,他还需要更多证据。
禀事时,他三次一晃而过地瞄罗珏,见对方很高明地低垂着眼睫,把情绪藏得严实。
“那赵家人言说,太子殿下曾与赵家新任家主约定,待到往后登基,许赵家‘西疆封侯’,以此笼络对方永远效忠。”姜亦尘道。
这许诺大不敬,姜庇眼底闪过一缕寒凉:“此事你如何看?”
语气倒听不出喜怒。
姜亦尘敛眸沉声:“回父皇,儿臣已初步查证,赵恒、梁九立供述事实与近来都城内的纸嫁诡案细节相印证。但此事牵涉太子殿下与边陲大族,仅凭二人供词,儿臣恐内里还有曲折。且儿臣依赵恒吐露事实推断,宫中或许尚有内应,无奈赵恒实在嘴硬,任凭如何逼问都不肯吐露,儿臣不敢擅专,特来请父皇示下。”
“无烬呢?”姜庇又问,“无烬的针讯也问不出因由吗?”
姜亦尘面露激愤:“此事还是安大人发现的端倪,起因是梁九立逼迫安大人交出司天堂藏书,安大人因此受了伤,儿臣未敢劳动,但他伤势不重,父皇不必忧心。”
姜庇脸色冷得像在寒冬腊月挂霜的老倭瓜,将玉镇纸掂在手里一下下磕在桌上,寻思片刻,镇纸“吧嗒”一撂:“你经过不少类似事,此事还由你查,必要时用你惯爱的手段,朕只要个明白结果。还有……那怪力乱神的术法,查清是否还与浮屠门余孽有关。”
他抬眼定定看着姜亦尘,把最后一句话咬了重音,言外之意是允许对方在皇城根用些非常规手段,并且明示了结果。
姜亦尘面色平静,躬身一礼:“儿臣领旨。”
这爷儿俩向来过完正事就无话可说,都揣着明白装糊涂,懒得在不必要的时候跟身边人演,直接“一拍两散”。
暖阁的门帘掀开、落下,天光一道偷跑进来又被挡出去。
待到屋里重新恢复静谧,罗珏端来燕窝粥供在姜庇手边,不经意间轻声道:“陛下,安王殿下多年来办事妥帖,但此事涉及太子殿下,是否需提点他收起些年少意气,多加沉稳些,免得伤了天家和气,也免得被小人利用。”
姜庇揭开小炖盅,用白瓷勺搅合粥,掀眼皮看罗珏。
罗珏与主子多年交情,惯敢在御前“口无遮拦”,而今,他许是心中有鬼,竟被对方一眼看得心头哆嗦。
姜庇垂眼看粥:“老大是朕的儿子,朕知道他的心。他嫌朕老不死,碍着他的野心了……他数次上疏意图笼络赵家、彻底讨伐党项都被朕按下去,所以他觉得朕老啦,迂腐过甚,锐气不足。可守江山岂是靠锐气就能平稳的?他年逾不惑,朕收了他的西疆兵权,他依旧看不透,这般心浮气躁,是该好好敲打。如今他挫败了,朕还能将他扶起来,若往后朕不在了,没人扶他,更没人扶大晋,”他道尽了君王、父亲的深沉算计,而紧跟着便又随口言说一般,“至于老六……他心性沉稳,但心不在江山天下,心里知道的事情又多……咳。”
一声“咳”盖去了什么呢?
罗珏将对方没说出口的话藏在心间,垂手静奉,不再多言,袖中的手指蜷起来,拇指安抚似的,在另外几根手指上摩挲不断。
他这日当值魂不守舍,拼尽力气才没在姜庇面前露端倪。好不容易熬到下值,回直房换衣裳,放飞一只枢鸢,人也跟着出宫。
堂堂内侍庭总管大监身穿麻布长棉袍,戴着护耳小帽,孤身到坊间一家小破酒馆的靠墙角桌坐下,就着油得粘手的桌子叫了二两小酒,一盘烧肉。他脸色阴郁地喝酒,酒快喝完时,有个身裹黑灰斗篷的人随意晃进门,在他对面坐下。
那人戴着斗笠,面容罩在暗影里。
“安王殿下是疑心咱家了。”罗珏声音压得低,“他抓住了你师弟和赵恒,连夜审讯,将那二人行事的逻辑捋得一清二楚,咱家不信赵恒和梁九立能守口如瓶。姜亦尘此人心思深狠,不能拖了……且圣上似乎也有将他除去,扶正安煦之意。”
那灰袍人嗤笑一声,笑声挺好听,听不出年纪,但很干净。干净得发冷。
“慌什么?安王在钓你,你现在做任何动作都是去咬他的钩,”他眼睛往窗外飞,“你看,外面说不定便有他的眼线呢。”
罗珏低骂一句。
灰袍人又道:“祁王现在才是要紧的。大殿下找人断文和的手是想警示祁王,有些事该烂在肚子里,但我偏要姜灿将那些事情吐露出来才好。咱们只要给线索,事情必然能被无烬和安王翻扯出来,眼下时局已如列国乱战,不如让事情彻底乱起来,届时信安贺家也参与进来,让西南两家大族起乱事,到时候再由大殿下一举平乱,才是他得权的好时机。”
罗珏眉头微蹙起来,看都不看那小酒壶,一把拎起,瞪着对方、喝尽壶中酒。然后他把酒壶往桌上一放,什么都没再说,起身走了。
灰袍人默默在桌前坐片刻,哂笑一声:“出息。也就只有传几句消息的能耐了。”他摸出块碎银放在桌上,替对方付过酒钱,也起身融入人群,三两晃就找不见了。
人流熙熙攘攘。
姜亦尘骑马缓行其中,模样太出挑,即便换下朝服、身着朴素衣袍也照样显眼。
晌午他从宫中出来,回避役司安排几项公务,现在好不容易事了,骑马往王府晃荡,方才他听闻祁王府里三法司的人撤了,料想安煦该是回府了。
从昨天到现在姜亦尘还没来及吃东西,饿过劲好几次、彻底不饿了。他盼着见安煦,想着无烬陪他喝一碗粥,就很幸福了。
结果,这美梦啊……
还没开始做,就被一阵马蹄声敲碎了。
“六爷,”阿蔓的声音响起,姜亦尘回身,姑娘骑在马上向他行礼,急性子道,“属下查到了。”
文和世子出事时,姜亦尘吩咐避役司依着自家路子查姜灿,无论是姜炼还是那另外的凶徒,选择对文和下手便很蹊跷。
现在这么快来了消息,他示意阿蔓说。
“祁王殿下曾在信安做过几个月巡安使,之后以“御下不严、滋扰地方”的罪名被御史弹劾,由圣上召回,闲散至今。而那弹劾原因是一件小得不能再小的事,是因为他的属下酒醉纵马,踏坏了半亩农田,且当时就做了赔偿……”
何至于此啊?
姜亦尘沉吟片刻,问道:“我竟从未听闻,这是哪年的事情?”
阿蔓想想:“辛酉年……是,十七年前了。”
那年安煦六七岁,正是他被抹掉记忆前后。
姜亦尘直觉两事内藏关联,向阿蔓挑大指,笑道:“姑娘厉害,再扫扫边角料。”
话音落,他已策马跑走好远了。
他向祁王府奔去,有些话他要抢先问问二皇兄。
殊不知,到地方得知某人也还在未离开,正巴不得有人来救。
某人当然是安煦。
要说安大人年纪轻轻,不犯懒、不嘴贱的时候算八面玲珑、长袖善舞。
可现在吧,他给困在祁王府的侧院花厅里,多长的袖子都甩不出水波纹,气氛莫名微妙。
安煦面带笑意坐在圈椅里,身边围着一圈丫头、侍女,对面是祁王妃带着三位侧妃。文和的生母正拿公筷给他夹了一筷子菜、又一筷子菜。刚死儿子的妇人哭得梨花带雨,拿眼泪给安煦下饭,还偏要和姊妹们把他留在府上招待,实在是知道即便儿子没了,日子也得过下去。
正妃却道:“妹妹这样,大人还如何用膳,”她笑脸相迎,“大人一表人才,为何如今还未定亲?”
安煦:……
如今王府上没了世子,郡主可还有好几个呢。这天聊得一会儿丧事、一会儿喜事,实在混乱。
不过几位王妃的初衷统一,她们于安煦高明的医术有耳闻,如今王爷咕咚过去了,她们都巴望着他能给家主看看毛病,刚才为留住安煦,险些行大礼。
本来呢,依着安煦的性子,若他不想留,几位趴在地上也没用,但他听说“王爷龙精虎猛,不会无端晕厥”时,心中一动。
他也觉得奇怪,祁王殿下虽然是……胖了点,怎么倒不如眼前的几位心思坚定,自己先晕过去了。
于是他留下,说即刻要给王爷诊脉,不吃饭。偏偏祁王刚才晕倒砸翻脸盆,泼了满身水,由侍人伺候沐浴,磨蹭了一个多时辰,还没好。
安煦总不能冲到盥室去给人家看诊。
他只得屁股底下坐钉子,被女眷们盯得浑身不自在,听见门房来报“安王殿下驾到”,眼睛都亮了。
姜亦尘款步入花厅,见到花团锦簇的局促。
他目光落在安煦身上,确定他无恙,心中安稳,但他看这人好似哪里违和,定心再看——对方素来嫌风领捂得慌,今儿倒把脖子护得异常严实。
姜亦尘先一讷,担心对方有不适,跟着顿悟他在挡什么,心里得意起来,嘴角挂笑。
安煦碍着诸妃的面,先起身向王爷端正行礼,借着坐下没人在意,冲人家呲了呲牙。
第104章 刺客
或许是安王殿下有福星眷顾,他到祁王府上还未与王嫂们寒暄几句,侍人便来报王爷更衣完毕,歇在卧房,却没有半点苏醒迹象。
几位王妃率先坐不住了,移步卧房,进门便见府医们围着床榻团团转。
而一群老头子看到王妃、安王等人,个个扫眉耷拉眼,脸上写满“卑职无能”,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安煦心平气和地笑着瘸到榻前,示意他要诊脉。
老头们立刻左右分开,让出通路、又不碍事地围着观摩,看稀世珍宝似的。
安煦满不在乎,自有一派大宗师的风骨,诊脉时表情从容自得,让在座诸位难以窥见病况。
一时间,卧房安静极了,声儿最大的是祁王的呼吸声。
待他诊完,祁王妃赶快问:“大人,王爷如何?”
安煦莞尔:“王爷需要安静,诸位先请退出去吧,我要施针。”
“为何不能当面,我等又不会针灸,大人还怕我们偷师不成?”侧妃生出祁王府唯一的男丁,这么多年养尊处优很得宠,说话不会拐弯。
“王爷需得袒露胸怀,他大概是不希望被观摩的。”安煦道。
“我等侍奉王爷多年……”
侧妃话未说完,被正妃一扯袖子打断执意:“咱们还是出去吧。”
言罢,她摆手示意府医、侍人离开,只留安煦和姜亦尘在房间内。
房门关闭,安煦煞有介事清嗓子,一本正经道:“王爷躺得好辛苦。殿下,你听他呼吸,压迫气道,想来胸口憋闷得紧,我得给他来一针。”他明目张胆跟姜亦尘对眼神,同时将那看着能扎死人的盘针拿出来,放在指尖一展。
针弹开,轻晃了晃、泛着寒光。
“嚯!”姜亦尘咋呼开了,“这针多长,七寸还是九寸,往哪扎呀,还不扎漏啦?”
“往这扎,”安煦一指头下去戳在祁王肺管子上,也亏得祁王肉厚,否则这下又疼又痒,晕得彻底也能给戳起来诈尸,“哎呀,王爷太富态了,这般躺着总醒不来,若是重压导致轻微窒息、不至于憋死却会让脑袋缺血少息,人醒来是要傻掉的。”
话说完,他解安王衣裳。
“这……”姜亦尘嘬牙花子,“这疼不疼啊?”
安煦一哂:“那滋味吧……人跟人不一样,有的人疼、有的人痒、还有些人说像很多蚂蚁在身上爬,能醒过来,”他把自己都说膈应了,打个寒颤挺坏地一笑,“可能还有人觉得爽快,所以祁王殿下作何感受,要问他自己。”
他手快极了,两下抽开对方衣襟,在那胖肚子上游移,“位置不太好找,不管了,先试试,一下不好就再来两下。”
话刚说完,祁王眼皮一跳,长抽鼻息,刚醒似的“哎哟”一声,跟着含糊着念叨“水”。
嘴里呼出来的气把安煦熏得一闭眼,借着给他倒水的茬儿跑开,腿都好了。
“二皇兄醒了。”姜亦尘榻前行礼,声音端得清正雅和,把“醒”字微妙地咬重些。
至于祁王嘛……他倒也不是从头到尾装,人家最开始是真的晕了,后面醒过来,心里藏着事,没想好对策,便暂时回避。
结果府上大夫好糊弄,偏偏那群爱妃,要把安煦这个不好糊弄的留下。
对方一诊脉,他就知道露馅了,而在众人一来一去的对答间,他听出安煦给他留着面子呢。
脸皮没被安大人像窗户纸一样被捅破,祁王揉着胖脸,撑身子坐起来,第一时间把褂子系上,借着姜亦尘假模假式扶他,向对方倒苦水:“六弟啊,你说我儿就这么没了,我这心里受不了……”
情真意切眼眶真的要红。
姜亦尘不接茬,语气惯是温和:“二皇兄身体不好,心情不佳,我不多打扰,问一个问题就走。”
安煦端着温水回来,递在祁王手上没说话。
姜灿慢悠悠地喝完水,把杯往边上一放,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
姜亦尘瞥他一眼,只管说自己的:“当年皇兄在信安做过巡安使,到底为何被弹劾,是不是知道什么?”
姜灿闻言鼻息一颤。
文和断手,他乍闻此事脾气上头,以为纯是贼子胆敢太岁头上动土,如今文和死的蹊跷惨烈,他脑子再不好使也联想到有人告诫他别提旧事。他丧子之痛未平息,还没想通警告源自谁,现在被姜亦尘逼问,还碍着安煦这个神医在场,再晕过去怕也要被弄醒,居然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他雕像似的坐在床上想好半天,依旧负隅道:“当年是我御下不严,活该如此,倒也因祸得福,闲散一辈子。”
姜亦尘真没空跟他泡蘑菇了:“是吗?皇兄若是想不起来,不如请安大人用针帮你恢复记忆。”
“你威胁本王?!”姜灿瞪眼。
姜亦尘冷哼:“威胁又如何?文和死得那么惨,皇兄以为闭口不言就能独善其身了?不怕有人认为死人才最安全吗?”
“我……”姜灿瞠目结舌,他没想到姜亦尘敢这么跟他说话,他安稳太多年了,如今突然飞来横祸砸脑袋,没想明白“是谁打我”,又被这不太相熟的皇弟砸懵第二下。
但他还是不想说。
正自僵持,姜亦尘和安煦眼神同时一戾。
“嗖——”
窗口破风声响,寒光一道直飞进来。
姜、安二人一人飞碗,一人甩飞针。
三样东西磕一起,三向激飞。
寒光落地“嘡啷啷”蹦出好远,停在一缕阳光中。
阳光冷飕飕的,照见弩箭尖端泛着幽蓝的孔雀羽色光芒,显然是淬过毒。
“刺、刺客!有刺客——”祁王吓得魂飞魄散,踩鸡脖子也得把音调拔高,人则往床榻的死角里缩,“来人!快来人!”
“别叫了!给人瞄准吗?”安煦低喝一声,闪身将他挡在身后;
姜亦尘则手掌一翻,用惯的黝黑匕首出鞘,一声呼哨,飞身跃出窗外。
安煦留在屋内看不清外面情况,但透过窗棂,看出对面房脊上十几道黑影骤然飘进院,在王府女眷们高低起伏的惊叫声中与另外一队人交战在一起。
其中一方是避役司的人。
所以……姜亦尘该是早料到有此一遭才安排了人手,也或者,两方都是他的人?
这么一想安煦就想笑了,偷偷在腿上掐一把,没笑出来;感觉再留下要露馅,身形一晃,也出门去。
怎奈姜亦尘手下之人过于得力,安大人未得施展,乱状已平。
他只看到争斗的尾巴尖,饶是如此,依旧看出死侍招招向姜亦尘招呼。
安煦回想方才,窗户、姜亦尘和姜灿是在同一条线上,也就是说,毒箭或许不是冲姜灿、这也不是姜亦尘安排的好戏,而是——真的有人要杀他?
安煦心思飞转的功夫,避役们开始善后。
被捉的死侍来不及自裁,便被塞嘴、反绑手。除非这些家伙有用眼皮子把同伴夹死的本事,否则只有等着问讯的命了。
姜亦尘还匕首入鞘,回眸笑得温和:“安大人还有力气吗?”
安煦知道他要什么,借内院一间偏屋,择出死侍首领带进去,不足一炷香的功夫又出来了。
“冲你来的,”他低声对姜亦尘道,“罗珏下的令,要杀你。”他递过一块铜铸的三角小牌子。这玩意跟虎符类似,从中劈开左右两半,能对在一起,该是令牌。
姜亦尘接东西一挑眉:“好了,物证也到手了,”他又啧一声,不大满意,“还是不够铁证如山。”
“你果然早知道?”安煦心里莫名起火,压低声音咬牙切齿道,“刚刚你入宫挑衅他来着是不是?以身入局,让他对你下手?”
姜亦尘眨巴着眼睛看他,满脸无辜突然一笑:“以身入局不是跟你学的么。”
“你!”安煦要窜。
但火没彻底涨高,又被姜亦尘倏忽凑近的动作压下,甚至把后半句话都惊没音儿了。
“别气,我有根,你看这不是很妥当?”姜亦尘贴着他耳边说话。
安煦垂着眼睛酝酿,自省是否太过不信任对方的能力,突然感同身受对方曾经对自己的安排。
他深呼吸,见姜亦尘不继续说话,便想问他之后有何打算,结果稍微一动,对方便顺势在他手腕上稳住,歪头用他耳垂磨了下牙。
那滋味又疼又痒,欲罢不能。
大庭广众啊!成何体统?!
安煦头顶咔嚓一道雷,劈出一行大字“姜亦尘太不要脸”。
而那不要脸的家伙恬不知耻,预判到他的震惊,退开时还不忘了小声调笑他:“你戴这围领,真好看。”
安煦忍无可忍,一指头向他肋下戳。姜亦尘顺势拂过,将他的手合拢在掌心里揉了揉。
要说咱们安大人嘛,脸皮偶尔薄一下也是有的。
但他骨子里从来不在乎,这会儿一哂,不拾对方招逗的茬儿了,压低声音道:“我有正事跟你说,”他见姜亦尘立刻摆出正经脸,心说这人还有得救,沉声道,“世子死状蹊跷,对应那图是‘淫邪者焚脉’,凶徒用的是针法,我认识的人里,除了我有把握做到无人察觉,只还有一人可以。”
话像狂风过境。
瞬间把姜亦尘的运筹帷幄卷没了。
他松开安煦的手,沉默片刻小心翼翼问:“你怀疑……莫老师?但他与这事有何关系,他不是在疆北么?”
安煦处理异案,惯是走一看三,可与他相关的事从头到尾有太多始料未及,现在一股脑爆发、全部扑朔,他一件也摸不清,跟头栽了一个又一个……
摔到最后,自己只剩无奈苦笑:“最近我经常在想,能随时接受任何变故才是真厉害。”
姜亦尘轻叹一声,在他肩上拍拍,低声道:“有我呢。”
他二人低声密谋,众避役视而不见,毕竟此事蹊跷,两位大人耳语两句也没什么,更何况姜亦尘对安煦的腻歪模样,众人早见怪不怪了;陈默则是看得明目张胆,一边暗道“六爷要点脸吧”,一边不得不上前回事:“爷,周围都安置了岗哨,确定安全。”
姜亦尘环视一周。
祁王府的看家护院是寻常莽汉,没见过此等世面,此时悉数躲在外院扒头;府上女眷们则都躲回屋里去了;至于祁王本人,正孤零零缩在床脚打哆嗦。
姜亦尘示意陈默善后,在安煦背上一拂,与他回卧房内。
二人跨门槛子径直到榻边,姜亦尘袍袖一甩,数支带毒的弩箭被扔下:“二皇兄认为可以躲过几回?”
他借力打力吓唬人。
姜灿定定瞪着泛蓝光的箭尖,眼神都凝了。
时间流淌而过。
姜亦尘眉心一压:“不说算了,二皇兄自求多福,”他一扯安煦,“无烬,咱们走。”
“别!别走……”姜灿终于像个讨价还价失败的卖货郎,“我说,但这事……咳!我其实也不知道什么呀……”他委屈巴巴,都要哭了,四十来岁的胖老爷们居然看出气急败坏,“而且,我也不知此事跟你有几成关系,只能确定与信安贺氏密切相关。”
姜亦尘沉声问:“何意?”
姜灿舔舔嘴唇:“二十几年前,贺氏在信安声誉甚高,父皇在迎你母妃回宫之前时常往信安跑,但据我所知,当时给安置在外宅里的夫人叫阿茵。可后来她没跟着回宫,是你娘亲回来了……我做巡安使的时候在当地有耳闻,听说那阿茵也是贺家人,却也跟浮屠门关系密切。”
第105章 自投
祁王对旧事的阐述如被剪碎的老太太裹脚布、上面画着藏宝图。
想把它们拼起来,得忍着臭,把无用的信息悉数剔除。
安煦从祁王府出门就默不吭声,和姜亦尘骑马并行在街市上,低垂着眼睫,任溜儿自己走。
眼看要到安王府门口了,姜亦尘突然开腔:“无烬,我饿了。”
安煦抬眼看他:“没吃饭么?”
在安煦面前,姜亦尘那双型似丹凤的眼睛总能笑成眯眯眼。
眯眯眼看向斜街口的粥铺,饭点已过、人不多,他道:“陪我喝碗粥吧,刚才就盼着你能陪我喝碗粥。”
这叫什么愿望……
二人进店,店里挺干净。
姜亦尘选靠墙的小桌,要一碗白粥,让老板掂配两个小菜。安煦看他吃得素,又见门口大锅里的卤味热气腾腾,晃到锅边挽起袖子,自行挑了些肉脯、鸡腿来。
他把吃食放在姜亦尘面前,不嫌脏地往墙上一靠,看着对方吃。
“怎么不说话,”姜亦尘扯下鸡腿上的嫩肉,放在安煦面前的小碗里,“刚才在王府还没吃饭就噎得慌吧?再找补两口,这个不噎人。”
安煦没什么胃口,祁王言说的事情像块大石头堵在他心里,但他又不想在姜亦尘吃饭的时候喋喋不休。
他夹起肉送进嘴,算是陪着吃。肉条又嫩又有味道,还真勾起些馋虫。
姜亦尘看就知道他喜欢,便多撕给他:“其实你想说什么可以说,咱俩趁现在通个气儿,我也好决定如何处置那些死侍,”他又将卤蛋钳开,记得安煦不爱吃蛋清,把蛋黄分过去,“不忍心影响我食欲?你最近这么会心疼我,我都受宠若惊啦。”
安煦翻白他,“切”笑一声:“我没想好怎么说。”
“那就胡说。”姜亦尘逗他。
安煦面对肯花心思闹他开心的人无从招架,略有顿挫,寻了个开头:“梁九立说曾经看到二叔与名为‘阿茵’的人通信,他以为阿茵是贺氏娘娘的近侍,现在看来……那原来是我阿娘。而二叔是在信安受了贺氏帮助,才同意将雾蝇的豢养方法透露,”安煦揉着脑袋,“把很多散碎的细节拼起来,我猜……当时给他帮助的贺氏非是昭仪娘娘,而是我阿娘。我也说不出特别具体的逻辑证据,但纵观整个事件,浮屠门搅扰其中,贺昭仪在教门内没有大作用,反而我阿娘吞炭而亡,是对教义执心执信。”
安煦说话就不动筷了。
姜亦尘见另一桌客人撤了,老板在门口看街景,直接夹一筷子菜喂过去。
安煦没躲,张嘴吃了。
姜亦尘把话茬接过去:“按照祁王的道听途说,当年信安城内传说你阿娘是浮屠门在贺家选中的圣女,依你看圣上同意这门‘联姻’,是为了什么?”
安煦叹口气:“我刚才一直在想,剥生嫁是分阴嫁和阳嫁的,你知道吗?”
姜亦尘向来知道他思维跳跃,但现在也太跳了,他跟不上,遂彻底放弃,摇摇头,示意对方请讲,他则只负责时不时给对方填一口吃的。
“咱们之前一直把注意力集中在剥生嫁的阴嫁上,因为纸嫁是阴嫁的术术,旨在嫁接气运,通过纸人和真人器官匹配,举行类似冥婚的仪式,调动阴运流转、转嫁于活人;而这剥生嫁其实还有阳嫁,阳嫁是以活人姻缘为载体,依照双方契约为术眼,用仪式约束双方遵守。论其根本,‘成婚’本就是契约,只不过寻常婚嫁没有术术加持,破约的代价是可以承受的。现在如果我阿娘和圣上以阳嫁之术成婚……这背后该是大晋皇权与地方大族的约定。一旦破约,落咒的信物就会破,对方即刻便会知道了。至于这信物,或许是一纸婚书、或许是某个物件,也或许……”安煦话说到这没再继续。
他说不出口——也或许是个孩子。
他就是那个孩子。
姜亦尘听懂了他未出口的话,这其实很好地解释了皇上为何要大费周章,把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野孩子换到身边养着。
从前姜亦尘以为是圣上舐犊情深,担心安煦跟着贺妃被欺负,如今看……
整件事情只是一个老谋深算的帝王在提前准备。他或许不信这种秘术,却为达目的与对方成术,成术之后又不得不妨——誓约立在安煦身上,阿茵已经死无对证,一旦破约,姜亦尘需要作为阿茵的孩子全须全尾地出现。
所以圣上的初衷从来不是爱子心切,他只是为保全江山制定了一个万全的、没有漏洞的对策。
反观安煦从听姜灿讲述秘密起就闷闷不乐,显然是想通了这一点。
“你……心里难受不用忍着,这也没别人看着你。”姜亦尘温声道。
安煦歪头看他,目色柔和下来,他用自己那只伤手牵住了姜亦尘,在桌面上,明目张胆:“倒也是不难过的,只是没办法当做无事发生,心里乱。”
姜亦尘懂得他的意思,他在短时间内连番接受信息变化,哪怕是个枢木人偶,楔轴也要磨平了,更何况是有血有肉的人呢。
可老天要给人磨难的时候,是不会容人喘息的,那些能学会与不适共生的人,往往才能活到最后。
“不过我听你的意思,对这术法也不甚了解,你说它是真的么?会不会只是蛮荒氏族唬人的手段?”姜亦尘问。
安煦笑了一下:“这种玄而又玄的东西,我也不知道。此术在藏书阁中记载不多,只有论述,没有咒和法。它非是中原术法,出自西疆边域,再往细论都不知要追溯到哪个远古部落,”他被姜亦尘一口又一口,喂了好多吃的,摆手示意吃不下了,“比起这个,咱们还是更该在意阿娘做圣上的阳嫁时,二人的约定是什么,”他握着姜亦尘的手紧了几分,“我想和你山高水远,但眼下……”
眼下能一走了之吗?
安心吗……?
姜亦尘反握住他,笑道:“想多啦,你在哪我就在哪,淋雨、晒太阳,反正不分开了。”
他话还没说完,就看见安煦眼睛里泛出种异样的晶亮,眸子里满是温和,心道:我若是提早五年能这般想,如今会不会不一样……
而再一转念,他便又嘲笑自己,世间事没有“早知道”,那些早慧之人多是提早经历风吹雨淋,依旧面向煦阳,看破了心执。
现在开窍也不晚。
他话锋一转,就事论事问:“话说回来,你猜罗公公杀我不成,又要如何呢?”
要如何不知道。
反正罗珏听到死侍们全军覆没时,手一哆嗦,先打碎了个碗。
他往窗外看,太阳快落山了,一会儿该他当值,那来给他报信的小侍见他慌乱一瞬,又去慢悠悠地换值服,惊道:“阿公还换什么衣服,趁现在出宫去吧。”
罗珏笑了下,从柜子里摸出小包碎银子塞在小侍手里:“你看那碗都碎了,回不去了。你们都是些孤苦孩子,也不是真死侍,我指着你们对抗安王,实在是心存侥幸、一时急得糊涂。我方才已经去名册里把你们的名字都剔除了,往后你们爱做什么就去做点什么,都自由啦。至于那些被抓的孩子们,便是命该如此。”
言罢,他打发对方离开,慢悠悠从柜中拿出一沓文书,径直向御书房去。
这个时间,圣上姜庇在御书房。
一路上的景色与他走着、看过几十年的无异。
侍人照旧向他行礼,罗珏淡然点头。宫道上也偶尔一个人都没有,两侧的红墙夹出一条悠长、笔直的路,看上去越走越窄,毫无分叉。
他只能这样走下去,一条路走到黑。
御书房门口与他交值的是他徒弟,那小孩见他便往前迎:“师父今日怎的这么早?安王殿下和安大人在里面呢,您……”
罗珏眼角皱纹微妙地一抽,止住他话茬,在他虚着声音喊“哎哟”、“师父”的闹唤中,掀门帘就进去了。
门口侍人侍卫不知道罗公公为啥突然作死,跟着冲进去好几个。
御书房内无人伺候。
圣上、安煦和姜亦尘见门帘一飞,突然冲进来一伙人,大眼瞪小眼片刻。
姜庇摆手:“都下去吧,无事。”
侍人退出去,罗珏则未像往常一般恭敬,他飞快打量坐在御案后的姜庇,想通过其表情看端倪——
姜亦尘告发我了吗?
他有多少证据?
姜庇相信吗?
而姜庇也只是看他,愠色不多,鄙夷与无力铺了满脸。
“老奴叩见皇上,见过安王殿下、安大人。”罗珏躬身,对仨人囫囵一圈礼。
姜庇哂笑:“失里慌张成什么样子,朕这不需要伺候,你也下去吧。”
罗珏预料之外,都做好瞬间被拿下的准备了,但对方一没质问,二没发火。
他不起来,一个头磕在地上,大声道:“老奴罪无可恕,在圣上面前参奏安王殿下姜亦尘,五年前以酷刑至使信安太守高瑜认罪,后又用刑至其死亡,伪造证据上疏陛下,以求邀功!”
言罢,他从怀中摸出那一沓子文书。
罗珏所言确有其事,但那高瑜并不是什么好东西。当年姜庇急于推行田宗改革,高瑜联合地方官上疏反对,论及其实,是他们从中牟利。姜亦尘当年奉皇命如此行事,罗珏该是知道。
如今他把这事翻出来……
姜亦尘亲手把对方呈上的罪证拿起来,恭敬送到皇上面前。
姜庇一页页翻看罪证,“哈哈”大笑:“老东西,跟朕这么多年,这事你即便不全知情,也该想得通是为何,如今来朕面前闹这出,你所为何事?”
说话间,他站起来了,走到罗珏近前,一沓子纸“啪”地甩在对方脑袋上。
罗珏身子微微一震,没有抬头,额头几乎抵在姜庇鞋尖上:“高大人还在都城做官时,我二人情投意合,他放任三载便惨遭杀害,老奴于心不忍,这几年一直查证……”
话未说完,姜庇突然抬脚,鞋尖正掀在他下巴上。
那一脚不重,但折辱意味极强,把罗珏掀得仰翻过去。
姜庇冷冷瞥他:“你豢养死士、刺杀皇子?朕本来念着多年情义想给你个体面,你却来告发王爷,”他突然哈腰捏着罗珏的下巴,恶狠狠压低声音道,“你想学老大?以为心里知道些秘密,就能揣度上意,我会看在你猜中我心思的份上,绕了你?”
罗珏不得不与皇上对视,在那双熟悉的眼睛里看到了狠绝。
下一刻,姜庇冷笑道:“可是你别忘了,老大是朕的亲生儿子,你算个什么东西?”他一甩手将罗珏搡出去,“为何挑唆朕与太子和睦,又为何刺杀安王?少拿高瑜当幌子!如今无烬在这,你若不想挨针,便老实回答。”
第106章 祸首
罗珏撑在地上,仰面视君。
这是他第一次毫无敬意地看着姜庇。
二人目光相撞,罗珏嘴角弯起一丝笑意,笑得满是嘲讽,然后他合上眼睛,回忆往昔,再睁开眼睛时,目光落在安煦身上:“陛下当年明明与贺茵情投意合,又为何将她逼死?为了家国大义?这大义该让女子扛吗?陛下总在权衡如何将伤害控制在最低最小,但那些被伤害的人便是活该吗?”
这更像是质问安煦。
姜庇的眼神彻底冷下来,他在审视蝼蚁,算计何时将他碾死。
“朕没有逼死她,”他走向罗珏,天光自窗外打进来,落在他背上,在他身前形成阴影,影儿罩着罗珏,“你是不是觉得你知道的真相,朕不敢说?所以你学着老大以退为进?你以为你知道全部吗?”
罗珏眼中游过一丝慌,他想证明自己知道,但眼前寒光一闪。
他甚至没看清姜庇拔仪刀的动作,脖子上就冰凉一片。太快了,所以没有疼。更像是喉管被姜庇的袍袖扫了一下,有微末的气滞;这感觉停留须臾,他颈上的温热才喷薄而出。
血随着心跳一泵一泵地往外挤,倒灌入气管,他脸上残存着挑衅,人已是说不出话,嗓子只能发出“呵呵”的气音。
他撑着精神不肯倒。
意识被窒息感彻底吞没前,他缓抽一口气,凝住目光瞪着姜庇,用血淋淋的手指向姜亦尘和安煦,哑着声音质问:“陛下,还记得老东西跟您的七日赌约吗,您说赌注随我要……”
姜庇居高看他,眼皮耷拉着,遮住脸上所有情绪:“那次只能算平手吧……你要的阳世来不及给了,等朕宾天那日,到地下还你。”
罗珏闻言,眼角抽了抽,他死得稀里糊涂,或许是想笑,但此情此景,任何表情挂在他脸上只显狰狞。旋而,他头一歪,人扔在地上彻底没气了。
御书房内的檀香气裹挟着血腥,飘散在各处。
姜庇摸出帕子将刀上的血迹细细擦净,最后帕子一抛,盖在罗珏脸上。他溜达到窗边,推开窗,让血腥味散出去。
冷风卷进清新气,窗边盛开的金腰带探着身子往屋里蹦。
“无烬,你是不是都知道了?”姜庇站在窗边,毫无掩饰地问安煦,破罐子破摔挺坦率,“你定是知道了。浮屠门事败,朕猜你能查到很多事。”
安煦心口一直发沉,像有东西堵着;血液不畅,让他的手脚都冰凉。
他想从姜庇的目光中看出情绪,但情绪太复杂,审视、疲惫、无奈……纠缠成一片混乱,说不清到底是什么。他曾设想,或许有一天能与姜庇把话说开;而这天来得突然,他反倒没有勇气多说。
他不想听,也不想问,分不清是不屑还是想逃避。
但安煦的理智终归是占上风的,沉默片刻,哑着嗓子道:“回陛下,微臣……不知道全部。”
姜庇皱眉,把这话嚼了一遍。
他背过身看窗外,面对盛开在夕阳里的迎春,俨然站成窗边的一幅画。
画色垂暮,画中人也垂暮。
“你母亲阿茵,朕是真的喜欢。”
他背着身子,对迎春说话。但风不听话,将惆怅与深情送回来,灌进安煦耳朵里,让他心口绞痛,
此时,姜亦尘成了父子对话间彻头彻尾的外人。他见安煦脸色煞白地看着姜庇,不放心地挪近几步。
动作扰到安煦,对方看向他,无声地摇摇头。
姜庇不在乎二人的小动作,继续道:“但你阿娘……是浮屠门与贺家创造出来的怪物。在是剥生嫁中最特殊、可悲的一环,她是个帕姆,用汉话来说该叫……‘活女鬼’。”
“活女鬼”三字在安煦耳边炸了。
他博览司天堂卷宗,何谓“活女鬼”,他居然从无见闻。他只是依着经验推断,这是将活人与术术绑定的产物,此类异术条件越苛刻,效果便越狠绝莫测。
姜庇的肩膀塌下去了,仿佛说几句话就用光了力气,需要重新积攒。
然后,他用平稳的语调讲残忍的故事:“她是西疆秘术与剥生嫁催生的怪物,不单是祭品或媒介,怎么说呢……他们把一整套咒约刻在她身上,这让她不全是个活人,也不算行尸走肉。她身上的咒一旦触发禁忌,将会带来一系列不良的后果。首先,她自己会变成个活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