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异善
春日第一场雨歇之后,宫道的石板路被刷得湿亮,反射太阳光、泛着黄蓝色,显得冷。
安煦两条腿都不方便,见驾坐轮椅不合适,胡乱找来支单拐。他穿着二品文臣的官衣,脊梁比棍子都直,拐拄得挺有风骨,一步一敲落在石板上,铿锵清脆,像下一刻就要指点江山,对政务论出个子丑寅卯。
哪怕来不及论,也要拿拐头指着佞臣的鼻子痛骂。
姜亦尘随着安煦走,错后对方半个身位,这样他既能照顾安煦的颜面不扶他,又时刻准备人滑了接一把。宫道的青石板上有凹凸纹路,于常人而言是防滑,于安煦的拐杖而言是危机四伏。果然,安煦拐杖头一不小心落在半面凸起上,受力不平衡,极小幅度一栽歪,姜亦尘立刻在他手肘上拂过。
那动作也轻也快,换回安煦感激的淡笑,这人惆怅道:“哎呀,油梭子发白。”
——欠练。
姜亦尘捏捏眉心:拄拐这种事,不练也罢吧。
小侍在二人身前引路,时不时回头看二人,见姜亦尘眼睛都要黏安煦身上了,莞尔压慢步伐。
安煦心生感激,搭话道:“圣上何事招我与殿下入宫,小公公可否透露一二?”
小侍的嘴没缝死,挺机灵地回答道:“具体何事小人不知,但小人是先去请安大人,听闻大人昨夜查案晚归,宿在王爷府上,才又奉命来请二位。”
他看似没说,其实透露了不少——每次皇上着急忙慌找安煦,要么是修东西,要么是有怪案。今儿着二人一并进宫,应该不是叫姜亦尘来给木匠打下手。
姜庇此时在御书房。
刚进月洞门,安煦就听见屋里隐有哭声。
待到面见圣驾时,姜庇身边确实还有旁人。
挺胖的中年人坐在绣墩上,正抹着眼泪抽噎;他脚边地上撂着担架,上躺一位昏沉不腥的少年。少年年纪不大、或许只在志学之年,右臂却是齐腕断了手。森白的包伤布帛上还有血点渗出,伤口显然很新。
姜、安二人向皇上见礼,再转向中年胖子。
一人道:“二皇兄安。”
另一人道:“祁王殿下安。”
这胖子是圣上姜庇的二儿子,大名姜灿,年近四十。可叹光阴似箭,是“箭”到他了,他长得比他皇兄老十岁,再努力努力,就能跟亲爹称兄道弟、不显违和。他无所作为,年轻时附庸风雅,后来发福把风雅挤没了,索性敞开吃喝玩乐,女人无数,孩子生出十几个,但只眼前一位男丁。
独苗伤成这样,他没心情寒暄,点头应承一句,又窜起来去跪老爹:“父皇,儿平日没出息,但胜在不惹事,这次您孙儿被这般作践,您要为我们父子做主……”
他胖,所以脸滂、鼻音囔,话说到最后哼哼唧唧,听不清到底嘟囔个啥。
姜庇瞥躺在地上的孙儿,叹那孩子养得白净。
他又看安煦——安煦也白净,怎奈人与人气质相差甚大,安煦净而不柔,怎么看都不好惹;躺地上的孙儿却像既能仗势欺人、又欺软怕硬之辈。
姜庇一哂,默然看儿子嚎哭,见他好半天没完没了,眼中划过厌恶,打断道:“别哭了,你把这小子的现眼事与你六弟和安大人说说。”
冷言冷语,听不出心疼。
姜灿只得领命,吸溜儿着鼻子、抹眼泪。
接下来一段时间里,安煦敛罗起二十几年攒下的耐心听他叨叨,终于把他所言之事总结成一段完整因果——昨儿晚上世子去月漉烟韵阁喝酒,喝得微醺嫌席间太素,请来好几个姑娘陪。再一热闹就到后半夜去了。公子姑娘全醉了,躺得满屋东倒西歪。之后不知是半夜几点,几个醉得不太厉害的,听见世子一声惨嚎,缓过神冲到近前看人,就见世子衣衫不整、抱着手腕疼昏过去,整只右手不知所踪,血洒得倒出都是。
“昨夜的几人本王盘问过,都说是被文和的惨叫惊醒,到他近前只见窗扇晃动、没看见人。至于文和……他……只醒来片刻,嘟囔着有鬼,就又晕过去了。安大人,你能抓鬼吗?现在就到那酒楼看看,你快去给我儿报仇啊!”姜灿话说到这,见安煦没表情,又转向父亲,“父皇,月漉烟韵阁不干净,您快下令,把里面的人抓起来好好审!免得他们串供,往后……”
“啪嚓——”姜庇一巴掌拍在御书案上,盖碗跳起来分出碟、碗、盖,又落桌合而为一、摞一起。
“你丢不丢人!”姜庇厉声呵斥,掸开一旁罗珏的劝阻,绕到桌案前指着姜灿鼻子骂,“你身为皇子,每日醉生梦死,教出个废物来,就该好好关门别放他出来现眼……他今年几岁?刚刚束发就去喝花酒,如今出事,你不报官,反而先动私刑?若非是有人偷跑去三法司找人拦你……你能将酒楼老板当街打死!你堂堂亲王食民之膏血,把人杖毙于街上让朕往后如何护你!”
姜庇光骂不解气,一脚踹在姜灿心口上。
姜灿像王八翻壳,仰躺在地,捂着胸口“哎呦”两声,想起这是御前,赶快闭嘴。
捱一下他冷静不少,爬起来瑟缩在地上磕头:“父皇教训得对,请父皇做主!”
“无烬。”
姜庇叫安煦,一声之后上下打量他:“你……你近来怎么回事,怎么越发狼狈?”
他神情、言语都关切,姜灿看得一怔,无法理解父皇对待臣子比对他爷儿俩上心,眼中划过一丝怨毒。
安煦已知内情。
他一时间不知如何面对姜庇,他早巴巴被送走,如今得知真相心中没几分难过和苦涩,更多的该是一种被摆布的不甘,很想问问清姜庇“为什么”,又“凭什么”,但碍着不能让姜庇知道姜亦尘泄露实情。
他压着心思不动声色,持礼道:“臣谢圣上挂心。近来城内有怪案,微臣追查不慎扭到脚,多亏安王殿下及时援救,才脱险的。”
姜庇别看一眼姜亦尘,眼神很复杂,赞赏里带着责怪,他转向安煦温和道:“听说你会一种用针灸让人说真话的法儿?若有精力,就让文和说说,他昨夜到底怎么‘见的鬼’,一直晕着要晕到何时去?”
他说的是“针讯”。
安煦大为惊骇。
针讯确实可以让世子清醒说话,但那是不顾受术人身体承受极限、强行刺激记忆的方法,是极刑。往往套流程下来,受术人不疯傻,也会心神受损,愈程难以估量,非是大奸大恶不可用。
“陛下,世子失血晕厥,强用此法或会留下毕生难愈之症,还是容他温养几天、恢复神志再问……”
姜庇摆手阻断安煦话茬,看废物似的看着世子:“此事关乎皇室颜面,背后水深,等不得。”
姜灿反应过来此话何意,一个跟头折起来:“父皇、父皇这使不得……”他跪爬到皇上脚边,“儿臣就只这一个儿子啊!他是您孙儿,您……”
姜庇不容他说完,第二次踢废物似的抖脚甩开他,点手召唤殿前侍卫过来架住人。
“你这儿子、朕的孙子,已经没了右手,往后即便装上木肢也是残疾!废物成这般模样,还不如赶快提供案件线索,之后若是他脑子也废了,你就将他关在府里,别再出来丢人显现!”他半点爷孙、父子情都不想讲,凛声警告儿子,“今日之事是朕的旨意,往后无论文和是怎样下场,你若敢找安大人半句话麻烦,你这亲王也不要做了!”
姜亦尘心知姜庇老早就不待见二殿下,但眼下他这般激进,实在是给安煦招麻烦,他侧跨一步想再劝阻,安煦却借着袍袖遮掩,在他袖子上轻拽,不让他把风头揽在自己身上。
安煦依法点燃药香,万分小心在文和世子心神脉络下针,震住他心间清明,才开始施术。
银针刺入世子头顶,他如京州太守一般无二,很快陷入神志游离的状态,他身体不断痉挛,眼睛上翻,安煦引导询问后,他言说之事匪夷所思。
“她……是个美貌女子,她对我很温柔,我第一次知道女人可以这样温柔……当时我不知道自己在哪,但我想我会死在她手上。我夸她是神仙……然后我睡着了,好像整个屋子的人都睡着了,再后来……后来我是被疼醒的!我看见有个面目狰狞的鬼穿着她的衣服,拿着断手冲我笑……那手有点眼熟……那是我的手!然后我才觉得疼,太疼了!我晕过去了。我当时想这一定是梦,可我的手……”
他哆嗦着举起自己的右臂,“呜呜”地说不出话,泪水往脸颊两边淌,鼻涕也要流出来。
“世子为何笃定是鬼呢?”安煦的手稳如磐石,将针进分毫,问话声显得冰凉。
文和被针刺激得眼珠乱晃。
这问题让他恐慌,他居然不知哪里来了力气,身子一绷窜起来,要往安煦身上扑。
安煦脚不方便,被他扑中八成也要摔倒,姜亦尘眼疾手快上前,在文和腋下一提,把人拉住。
“它背对着我笑……它脑袋后面的头发里……长了、长了另一张脸!”
文和是在咆哮,胡乱挥舞手臂,眼睛视点全都散了,一会儿看父亲,一会儿看皇爷爷。但他脉络本就被安煦提线木偶似的刺激,心神激动身体很快承受不住,身子猛往后仰,晕过去了。
姜亦尘将人扶住、放躺。
安煦赶快把他头上的针拔下,摸他脉搏,确定情况尚可控制,轻轻舒缓气息。
这针讯看似轻易,实则需要极精准的控针技法,是利用针尖与血肉摩擦的细微触感变化控制火候,心神消耗远巨大。
方才安煦将气息凝在指尖,现在骤然松懈,心口居然发紧,背上隐约要出白毛汗——是内伤还没彻底痊愈。
他不动声色地缓内息,抬眼看姜亦尘。
二人在对视间同时想到了一个人,都没说破。
一不做二不休。
安煦沉着脸,拆开文和世子手腕的包扎,看他伤口。
姜亦尘也凑过去查看,一看之下二人又对视一眼,脸上同时凝起一层霜。
姜庇在一边,先看安煦和姜亦尘眉来眼去,再见二人对着伤口看了又看:“你二人何意,有话直说!”
而不待安煦回答,姜灿抢话道:“我知道了!他二人是怀疑大皇兄,父皇!原来这是你的好太子姜炼做的!”
他眼见儿子变废物,不管不顾地嘶吼。
姜庇眯眼看他:“何意?”
“父皇有所不知,大皇兄在城郊有所别苑,取名‘异善’,收敛的全是畸形怪人,那些人要么三眼五手,要么肩生双头!日前儿臣听闻,大皇兄近来常带着个双面丫头,那丫头一个脑袋上长着前后两张脸,是他指使!一定是他!”姜灿撕心裂肺。
安煦心思一翻,被这话点醒心间一点清明。
抛开事情是否真是小萍所为,贺昭仪死前曾祝他“异彩生辉,善缘广结”,当时他觉得这话四下不挨着,说得突兀,而今看,原来是藏头“异善”二字?
她在暗示太子的异善苑有问题?
“晗川,无烬,你二人是否知情?”姜庇问。
姜亦尘上前一步,沉声道:“回父皇,大皇兄确实与一名为王宝萍的异人相识,但此事仅凭一面之词不可定断……”
“这简单,”姜庇冷哼一声,“罗珏,你亲自去,让太子带王宝萍即刻入宫见朕,当面分说!”
第92章 承诺
姜炼来得很快。
他进门行礼,惯是文雅从容,看到断手的文和世子时,面露惊骇,眼中满是错愕心痛。
“文和侄儿……这是怎么回事?”
姜灿看着兄长,眼睛要喷火,他等皇上爹主持公道,可皇上迟迟不开口,每一瞬间都是煎熬,终于忍不住吼道:“你为何把异善苑里的怪物放出来为非作歹?那妖女呢!王宝萍呢!她砍了文和的手……老子要杀了她!”
姜炼目瞪口呆,脑子像是卡住好一会儿,才怅然道:“原来父皇要儿臣带王宝萍面圣是为了此事,小萍是个男孩子……”他长叹一声,撩袍跪下,“父皇明鉴,王宝萍确实在儿臣的异善苑中居住,儿臣见他是本心不坏、身世可怜的人,才收留他。他一直安分守己,直到日前他迷信浮屠教门……认定自己夜叉转世,所以半面人、半面鬼,被生母阉割。前几日儿臣发现他结交党羽,在城郊行异术、妄图以诡术复活溪山,便将他囚于异善苑中问讯。方才父皇要儿臣将他带来,儿臣去接人才知他居然……逃了。”
姜灿被小萍的身世震惊,一时没接上话。
姜庇也不说话,看向安煦。
安煦道:“未知殿下所言‘异术’是何术?”
姜炼答道:“孤也不知……只听他说是以生人的器官为媒介,将活人的气运转给纸人,然后再由纸人转呈给地府里的死鬼?孤问被害者来源、踪迹,他皆不说,也……用过刑,没问出所以然,还让他跑了。”
“殿下可知此术源自西疆?”安煦轻声问,把“西疆”二字咬得重,于不经意间观察姜炼的表情。
姜炼眼中划过诧异刚要摇头,姜灿缓过神来了,指着他喝问:“你说他逃了?我看是你放跑了!所以你是承认那妖女要以文和的手为媒介,偷他的气运,复活妖僧?!”
皇上烦躁地“啧”一声,点手让殿前武士把姜灿架出去——堂堂王爷,三番四次窜起来狂吠,实在难成体统。
安煦问话的节奏被打乱了,暂不再吱声,没提在城郊义庄里发现太子纸人像的事,因为姜炼几句对答看似把错都认了,其实是都推了。
且不论吹笛人操持剥生嫁的初衷,如今这诡异仪式的矛头被姜炼指向小萍,灌以“复活溪山”的目的,非常高明。
他原则错误全推了,只担起失察之罪,更又一次敲中皇上意图彻底覆灭境内第一教宗的觊念。
祸水东引,不可谓不妙。
现在即便皇上知道此事还有猫腻,都可能再次看在脏水泼得精准的份上不追究细节,让他“大施拳脚”。
果然,皇上盯视太子须臾,摆手道:“起来吧,既然是你的人惹祸,便由你将人缉拿回来,以证清白,还你二弟说法。”
“儿臣遵旨,定竭尽全力,尽快将人拿回,给文和侄儿出气。”姜炼行礼起身,姿态恭谨。
皇上不理被扔在门口的二儿子,向安煦和姜亦尘道:“晗川,你协助你大哥,无烬伤成这样,养好了再说,别去跑断腿了。”
圣裁已下。
姜灿老大的不乐意,一张胖脸比苦瓜还苦,但他再闹也闹不出好结果,只得带儿子闷头回府养伤。离开之前不敢对爹如何,把屋里剩余几人都恶狠狠地瞪一遍。
姜炼则说着急勘察小萍逃脱囚禁的细节,去刑部着人帮忙,与姜亦尘约定稍后汇合,先跑了。
姜亦尘随安煦出宫。
上马车,安煦直言道:“你哥反应可太快了。你说他知道多少?”
姜亦尘推开车窗,看窗外喧嚣,人间烟火。
此时初春,街边有迎春渐露嫩黄,给街市上蒸腾杳渺的人间烟火气染上抹温柔。
“他是个弄权高手,该是知道有人针对他,所以把小萍当棋子。我不信他若认真看守能让人逃脱,所以小萍或许是他手中的‘活子’,也或许很快变成弃子。他与那吹笛人一来一去在打明牌,只有咱俩还雾里看花。”
安煦低垂着眼睛没说话。
文和世子的断手创口就很能说明问题。那断口平整光滑,骨节是一斩而断,凶器该是柄极其锋利的匕首,凶徒极有技巧;反观小萍,她也会功夫,甚至因为畸异天赋异禀,但她的招式多是从杀羊的手法演化而来,多了生猛、没啥技巧。若是给她厚脊骨刀,她能将文和的手腕斩断,但刀口该更粗犷,与方才二人所见的“削”不一样。
所以当时现场或许还有另外一人。
“但为何是文和呢?”安煦自言自语。
姜亦尘摇摇头,没有想通。难道是看中那对父子是废物么……
安煦垂着眼睛揉腕上的珠串:“无论如何太子殿下有备而来,他身边至少还有一条暗线,帮他收集情报。之前我以为他是和你……”他舔舔嘴唇,“是与贺昭仪少有勾连,现在越看越不是。当初你是如何听见自己身世的,还记得吗?”
安煦思维看似跳跃,其实是脱开单独案件、纵观事件脉络。他向来习惯如此,从细节不好抽丝时,便会换个角度审视全局。
姜亦尘牵了安煦的手,将那珀晶的珠串稳套在他腕上,把他的手拢在掌心捂着:“那天我有事面圣,见驾后掉了贺氏给的坠子,觉得不好交代,又回去找……那坠子果然掉在御书房、被圣上捡了,据说他交代门口侍人若我回来找,便不用通传。我进门去,正好听见他与罗阿公闲话。”
安煦眯着眼睛仰靠在椅背上——此事因由暧昧,且时隔多年极难查证,实在说不清是刻意还是恰巧,若是刻意,既能接触姜亦尘、又能假传圣旨之人最可疑。
马车停在王府门前,姜亦尘下车转身,在安煦腋下一撑,将他端下车来索性不放人,抱着他径直进门。
经昨天一回,门房和侍人都见怪不怪了,一个个低眉顺眼、躬身行礼,心中默念:安大人脚伤,我想法偏颇是我心思龌龊。
“圣上让你休养,你就顺了他的心意,先把脚伤养好,”姜亦尘轻轻蹬开房门,把安煦放在窗边小榻上,“我得出去了,你安心养着好不好?”
安煦知道他担心,借着他捋自己鬓边碎发,把脸颊贴在对方手上蹭蹭:“你自己小心,”言罢他放飞两只小木鸟,“我让堂里多放几只枢鸢查小萍下落,若是找到了就告诉你。”
姜亦尘没拒绝,在他额头贴个吻:“按时吃饭,别等我。”
之后,他离开了。
但其实想也知道,安煦闲不住。安大人为人洒脱,做事却不靠临时起意和死到临头,他多是有计划的。
现在他脚不方便查案无能,便把心思放回雾蝇上——有人等他化解体内虫卵是其一;自己幼年的记忆复苏,很多问题或能迎刃而解是其二。
于是这些天,安大人不得不忍着膈应研究虫子。
姜亦尘则连续早出晚归。
日子一晃三天过去,枢鸢可着都城绕了无数圈也没能找到小萍。安煦的脚踝倒消肿大半,能脱开单拐缓缓走路。
这天姜亦尘又深夜才回,自窗外看见屋里亮着一盏暗灯,是安煦在等他。他心中柔如一池春水,悄悄进门先没吵到人,自行洗漱更衣,将俗尘纷扰掸净,才到小榻边将人敛起来。
安煦素来警觉,这回直到被抱着走动,才惊而睁眼。他很快闻到姜亦尘身上熟悉的味道,吃惊一晃而过,表情柔和下来,揉揉眼睛:“你回来了,什么时辰了?”
姜亦尘没答,温声哄他:“半夜了,我抱你去床上躺。”
话说得温和,心底却凝出一层冰——无烬的身体实在不行了。
不过这事姜亦尘多少过虑了。
安煦迷糊成这样与身体损耗有关,另一层原因是他尝试唤醒记忆,用药所致。他怕姜亦尘瞎担心,没多说,想问案子查得如何,目光在对方脸上转一圈,看到他满脸疲态,这烦心事也没提:“吃了饭吗?”
姜亦尘点头笑:“吃了,我能照顾好自己,放心吧,”他将安煦放在床上,解他衣裳扣子,“倒是你,累了就到床上睡,在那缩着多不舒服。”
烛光透过床幔的织锦空隙,在安煦的素色袍子上投下散碎光斑。他的衣扣被姜亦尘缓缓解开,外袍剥落,星光似的闪亮又落在中衣上。
长这么大,他还没被谁这样脱过衣裳,眼看自已身上衣服一层一层落,他心里烧起股不自在的火。
他忍住了没动,若此情此景高喝一声“我自己来”,太不解风情。
但屋里太静了。
安煦甚至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跳得乱七八糟,直如他那只崴了的脚在胡乱蹦跶。他捱着,想说句骚话,遂把目光从姜亦尘解扣子的手上挪开,去看那人的脸,对方目光温和,像能透过衣裳看到他的皮肤上。
安煦更不自在了。他向来对自己的模样有信心,无论是脸还是身体,怎奈最近太瘦,自信打了折——姜亦尘又不是狗,该不爱没几两肉的排骨吧。
这么一想,安大人自卑上了,骚话在嘴边转一圈,没说出口,眉心间那抹扭捏藏不住了。
“不好意思呀?”姜亦尘坐近搂他,笑着问,“那见第一面你就扒我衣服,怎么不脸红?”
……那能一样么。
“我那是给你医病,可没歪心思。”
姜亦尘低声问:“哦,那我什么歪心思呀?”
安煦:……
他口不择言,给自己挖了个坑,分心没跟上话,腰间先一重。
身上还剩里衣,姜亦尘没再解他衣裳带子,手拢在他腰上过一圈,在他腰上缠了东西。
那是一道红线绳,加着金丝绞成极细的链子,链子中段系着一枚血色环扣,是珀晶磨的平安扣。它被姜亦尘捂过,殷红的一圈温润贴着气海。
“找珀晶石的时候炸出了一整块干净的血料子,后来我得闲时就给磨了,总想着能亲手给你戴上,前几天……那夜我本就想给你,但看你瘦了很多,又将绳子改了改。”姜亦尘俯身在血色扣子上吻下去,似是隔着它,吻到了安煦的皮肤。
安煦心口骤然收紧。
不知为何,得爱人吻那扣子,比吻直接落在身上更惹躁动。
一吻之后,姜亦尘偏不再碰他了,像个圣人坐直身子,温和道:“盼你戴着它,少些病痛,多些安宁。”
话说得平实,其实暗藏锁紧、套牢的祝愿,系在安煦最贴身的地方。
安煦仰头阖眼,深吸一口气,然后他低头捻起姜亦尘下巴吻回去——我会尽量把自己医好,陪着你,一起平安顺遂,长长久久。
但这终归是没影儿的祈念,他把它放在心里,郑重许了承诺。
第93章 记忆
这一夜依旧没有红烛帐里。
安煦从不知道,爱人的吻可以让人放松,那种不激烈的、只如品尝、安抚、少有撕磨的亲吻可以让他什么都不再多想。
他竟然在亲吻里睡着了。
第二天安煦醒来时,姜亦尘已经出门,他坐在床上脑子转不过弯地想:我怎么睡了?难不成是“醉吻”吗?不是应该……不应该发生些什么吗?
而很快,神医又自洽了。昨日的吻很长、一直很浅,姜亦尘的唇齿反复刺激他的承浆、龈交、地仓几处穴道,那是任督二脉和阳明经所在,能疏肝肺郁结。
所谓“肝主疏泄,喜条达而恶抑郁”,通达联动情志,放松是正常的。
简而言之:非是他不行,也非是他不喜欢他,实在是因为太喜欢、信任,所以才能睡着了呢。
安煦得出此结论,表示很满意,起床洗漱更衣,用过早膳又去研究虫子。
唤醒记忆的药方配比他是一直拿不准剂量的。
前几天身体太差,不敢放肆;现在身体缓上些许,用药的胆子就大了不少。
初跟莫九岚学医时,老师逼他尝遍药草。即便《神农本草经》、《伤寒论》等医书他早倒背如流,莫老头依旧让他亲自去试。
甚至好几回,他因“试试”险些逝世。
也正因此,安煦对药量、药性的把控有种超乎常人的敏感。很多老大夫夸他是医学奇才,只有他自己知道,所谓“奇才”是用实践换来的身体记忆。他越发明白莫九岚所言“己身未试,何以予人”的深意。
现在,奇才打算破局。
他反锁房门,交代小侍不让打扰,寻一处舒适地方凝息静坐,将加重药量的药汤喝下,用乌柑草配着几种药草焚烧为引。
房间密闭,缭绕的香烟如云息般侵入鼻腔。
安煦开始分不清现实与回忆,眼前看熟的书柜、香炉越来越虚幻。
他趁着没彻底失神,扯开衣裳用针稳心脉。
几乎同时,眼前所有的悉数溃散如流淌的水墨画、又很快重构,“搭建起”一间陌生房间。
这是间装典讲究的卧房,构造、风格更像江南水乡一代,珠帘垂纱轻,宝瓶凝脂柔,一切都如梦。安煦对房间没有印象,又觉得熟悉。是那种看到某个地方、经历某个场景,似曾相识的幻感。
有人说这是上辈子的记忆。
他在这一刻回忆无数次的梦里。
无论是风雪小屋、又或深宅大院,男人一次次杀害女人。从前安煦猜那是父母,如今安煦猜那是圣上和他的母妃。
他灵魂出窍似的在房中“走动”,越走越深,冥冥中似有什么指引他去特定的方向。目的地是内室所在,他透过垂珠帘看到两个女子。
二人似是凭空出现的,其中一人是贺氏,另一人……安煦确定,她是常在他梦里出现、看不到脸的母亲。
这次,他终于看清了。
那是张极美的脸,眉宇间与他三分神似,没有他轮廓分明凌厉、更加柔和秀美,但看就是同一谱系的亲眷。
女人穿着淡天青色的衣裙,沉着脸与贺氏说话。
也就在这个瞬间,安煦脑袋猛炸,仿佛有万根钢针往脑壳里钻。
更多的记忆要被唤醒了。
他紧绷一口气,不让画面中止,又往胸前、颈侧钉两根针。
青衣女人突然感知到什么似的,深深看向他所在的方向。
这一刻,安煦与母亲跨越时空,对视着。
或许是当年他也站在这个位置偷看,也或许是他记忆尘封的角落里,抹不去母子间的依恋,他希望她能活过来,再看他一眼。
他强忍着没做任何动作,对方便又把脸转回去了,近乎神色严厉地与贺氏说话。
而此时的贺氏也不一样。
她不似做昭仪时高雅得体,罗裙太过艳丽,花团簇拥、四下里都鲜艳,反而没了重点;她存在眉眼间的神色动态,似乎是比青衣女人低一等,又不似纯粹是个丫头,或许……
她是媵妾?
二人一直在说话。
安煦一个字也听不见。
对谈还在继续,房门处光影晃动,姜庇推门而入,他穿着常服,是富贵老爷的模样,脸色阴森直冲青衣女人走去,恶狠狠地环视周遭,再一摆手,几名近侍端上一炉子炭火。
姜庇抬手指着女人,手指几乎要戳到她脸上去。
起初,女人只是皱眉轻声说话,渐渐地二人便是越说越急。
突然姜庇扬手一巴掌扇在女人脸上,将她打得扑在桌上,杯盘茶盏无声地碎了一地。
而这还没完,他点手让近侍架住女人,自己则面目狰狞地夹起一块炭火挨在女人脸边。
他吓唬她,吓得她花容失色,拼命向旁边躲。
高温挨在她鬓边的碎发上,登时让那一缕乌丝化作焦炭。
她看着他,眼神中满藏失望,泪像晶莹的水晶珠子往下滚。
可他看着她,眼中只有暴怒。
至于贺氏,她冷冰冰地站在一旁,不求情也不焦急。
然后不知姜庇说了句什么,青衣女人突然怒了。
她向姜庇嘶喊,太激动反而顾不上热炭可能会挨脸,反而吓得姜庇缩手。她借机猛然一甩,甩脱侍人的束缚,直向炭桶冲过去,她指着贺氏不知吼了句什么,然后……
居然徒手抓起烧红的炭块往自己嘴里塞!
她疯了!
所有人都看呆了。
姜庇愣住好半天,才反应过来呵斥侍人拦她。
她早有预判,在这一刻捧起炭盆,将带着火星的炎热泼向众人。她眼泪止不住地流,嘴角皮肤焦黄发黑,该是很疼的,可即便这样,她又接连咽下两块热炭,才终于昏死过去。
怎么能倔强到这样的地步呢?
那疼是寻常人可以忍受的么?
安煦心神震荡,心间岔气骤升,他不敢再捱着,猛然收神,他是万没想到母亲以这样惨烈的方式与姜庇对峙。他身体承受不住药力,心里更是受不了,生理性地呛咳起来。
安煦手脚僵冷,心脏狂跳、撑着桌子边,熬过旧伤的一阵抽痛。疼痛反而让他头脑无比清明——这是他当年亲眼所见,又被遗忘的事实。
安煦不自觉地发抖,他手臂幻痛,撩衣袖,看见自己手臂上一道道浅淡、排列整齐的割伤。
曾经他不记得这些伤怎么来的了,如今他想起来了,他是不止一次目睹过类似情景,无处发泄,只有自伤。
他在一刀一刀切割自己的过程中感受自己还活着。
方才眼前所见怕是最后一次了……
他想不通,是何样的憋屈、愤怒能让人选择这样惨烈的方式来对抗?
是否当时母亲知道自己活不了了,所以她要以此震慑,震慑什么呢?
与贺氏有关?
可现在那人也已经死了……
想知道真相,要么是去问皇上,要么是调重药剂分量。
显然,前者暂不可行。
安煦眨眨眼,不知何时他眼睛模糊了,有眼泪淌下来,他并不觉得悲伤,是在不自觉地流泪。
他抹两下,眼泪停不下,他便不再管,坐进圈椅里。
安煦长大之后,就没有这样哭过了,他现在仰头看顶梁,那感觉竟很神奇。
他仿佛在一汪湖水里沉浮,眼泪盈满时,看王府雕画暗纹、描着金彩的梁架,像躺在水里看星星,而当眼眶装不下泪水时,他就又从湖底浮上岸。
安煦不明白为什么不悲伤也会掉眼泪。
这是否是将这么多年不曾给她的哀悼一股脑释放了?
他眼周充血,眼睛酸得发疼,索性合眼暗暗酝酿身体状况,打算等眼泪流完再加些药量重试一次。当时他该是在场,大概率是躲在哪里偷看,所以事情还没结束,他的身体也还能承受。
“笃笃——”
窗棂轻响。
安煦站起来打个晃,深吸气,在脸上乱揉一把,打开窗。
窗外是只小木鸟。
这是他放在王府周围望风的枢鸢,他习惯如此。
小鸟扑棱棱飞进窗子,在他指尖跳舞,安煦看懂它“说”的话,一下把试药那茬扔脑后去了——梁九立正鬼鬼祟祟在王府周围转悠,像在找防守漏洞,但府上戒备森严,他没能得逞。
消息在安煦脑海里飞转,梁九立与安王没过节,来王府周围晃荡八成是冲他来的,可他是前几天才住进王府,知道的人并不多,梁九立这么快能听到风声,谁给他透露的?
身边有鬼!
所以不能过于被动。
安煦迅速捋清逻辑线,想了个歪招。
若放从前,他是不会告知姜亦尘计划的;现在他提笔写下一封短函,放在枢鸢肚子里,将那小鸟定好机扩触发的时间,置在床头。
安煦换衣服,期间,他捻金针封住自己几处大脉,用针剥离大半意识感受,这样他即便身体失去知觉,脑子也昏不彻底。
但晕厥是身体的自我保护,安煦此类行径是人为破坏保护,原理与那“针讯”异曲同工。
几针埋下之后,安煦挎好衣裳,在自己寸关尺上搭扶,脉象变得比实际更虚。
镜中的他脸色苍白、双唇无色,若再消瘦些,怕是要嘬腮了,他眉毛一挑,无奈地想:是不能再瘦下去了,都不好看了。
安煦放枢鸢回司天堂找裴明,拎着单拐,晃晃悠悠出门,遇见管家交代一句,说去买药材,顺便溜溜腿。他在王府安养,姜亦尘没说软禁他,府上众人都不好做阻拦,只得再三叮嘱他小心。
数日未上街,安煦慢慢溜达,路过卖红豆糕的摊子买来一块尝,味道意外的不错。他分心寻思:该让姜亦尘也尝尝。
然后,他进药铺子买药,从铺子后门穿进窄巷。
天快黑了,夕阳将他的身影拉得长,巷子很空,拐杖敲石板的声音“哒哒”清晰。
他一直没有回头看,不知何时,身后长出另一道影子,那暗色像个破破烂烂的妖怪,须发皆乱,手爪子炸着,是下一刻就要将他钳制住了。
第94章 意外
安煦是被梁九立一棍子敲倒的。
他眼前发黑的同时骂了句街——这老家伙太不讲究,好歹是堂子里的长辈,明明有更能彰显身份的方法,怎么偏选闷棍这种没技术含量的手法。
因为埋针,安煦意识中留存一丝清明。非常像被魇住,脑袋有自主、身体半点不听使唤。
所以他知道当下正发生的事。
比如,梁九立把他扛起来,七扭八拐走迷宫似的连续转弯,再一把将他扔进干草垛子里。
对方怕他醒来,将他手脚捆了,他左脚扭伤的位置被卡得钝痛,不一会儿脚尖便发冷。
那糟老头子捆完还不放心,搭安煦的腕脉,片刻冷笑道:“怎么损成这样了,你还能有几天好活啊?”
说话间,他单手扯着安煦的衣领把人揪起来,另一只手“嘙”地一声不知打开了什么。
微凉沾到安煦鼻尖,他立刻意识到对方拿的是软筋散!
他赶快闭气,还没忘了装作正常呼吸,让胸口继续匀速起伏。
饶是如此,药依旧被他吸了半鼻子。
只这一丁点,他就像被抽了筋似的,手脚麻软无力,指头尖都动不得;而也因为药量不足够重,他的身体在反抗,好似久坐后的血液不畅,脚上似有无数虫子爬,麻荧荧的压感非常真实。
梁九立不知道他“醒”着呢,把他往草垛子上一送,给他身上乱盖了件衣服当掩护。
安煦周围满是油锭子、酒和伤药的混合臭味,想也知道这源于梁九立那件破衣服;随着“草垛子”开始颠簸,他又闻见股牛粪味。
想来是梁九立要用牛车拉他回“大本营”。
车晃得厉害,没经过太喧嚣的地方,安煦安排过枢鸢尾随,依旧暗中数数,记下每个拐点的大致距离。
中途,他听到城关换哨的声音,但从方位判断,梁九立没出城,他也不敢肆意出城,城门口还有他的缉拿告示。
这一路大约磨蹭了两刻钟,牛车缓缓停稳。
梁九立将安煦从车上拉起来,担在肩膀上,走几步、一脚踹开木门。
门“吱呀”一声叫得人起鸡皮疙瘩。
之后,安煦闻到了烧炉子的烟火味,该是进了屋。他还想多察觉些别的,突然重心急降,被那糟老头子一把甩在硬床板上,七荤八素。
老头长出一口气,是嫌弃安煦挺沉。
“你带什么人回来?”这地方还有别人,问话声由远而近。
安煦明目张胆地偷听,对方声音陌生,他不认识。
陌生人溜达到他近前端详:“小白脸,长得挺俊,”他捻起安煦的下巴,顺手揉安煦嘴角,向梁九立调笑道,“你寂寞了?别惹事。”
污言秽语、动作猥琐,安煦在心里骂街:等会儿老子就剁了你的鸡爪子喂狗。
梁九立是真骂出一句挺难听的话,哂笑道:“你天天挂在嘴边的安监正,只认得影儿,不认识人么?”
“他?”陌生人惊诧,“他是安煦?”
梁九立鼻子出个音儿。
片刻没人说话。
陌生人在屋里来回转悠,好一会儿才“啧”一声:“你把他抓回来干什么,他若醒了怎么办,灭口?你想报仇也得等计划结束才行。”
梁九立朗声笑,以长者之姿幽幽说话:“别急呀。此事一石二鸟,碍不着你的计划。我问你,你多次布置仪式是为何事?”
安煦惯是讨厌他这种考问人的口吻,听得心里起急,想蹦起来呼他一大耳瓜子,再告诫他有话好好说;他也盼那陌生人快顺话茬回答。
结果偏谁都不说话了。
陌生人异常谨慎,先将安煦从头到脚摸索一遍,确认他没带凶器,再摸他颈侧,跟着又搭他脉搏。
“你会诊脉?”梁九立语气里满是轻蔑,“他身体不怎么行了,没几天好活,方才我下手不轻,他醒不来这么快。”
陌生人走远又重新回来。
安煦预判这厮没瘪好屁,心里还想着他要怎么试探自己,左手背猛然生出种凉感。
凉闪瞬即逝。
紧跟着,整个手背像被针扎了,似有一片烧红的铁针正生生往皮肤里穿——那家伙把热水浇在他手上了!
安煦疼得皱了眉。
“哎呀!”
梁九立叫唤一声,埋怨道:“我给他用了软筋散,本来醒不了,一会儿再让你折腾醒了!”
陌生人不拾茬,只是又等片刻,见安煦确实没有要清醒的迹象,问道:“说吧,如何一石二鸟?”
梁九立“嘿嘿”一笑,高深道:“你整那些神神鬼鬼的祭术,无非是想敲打那位、让他记着对你们家主的承诺。但你想没想过他是谁?堂堂太子、一国储君,怎么可能只因为城里死几个人就被裹挟?这事闹到最后,转交三法司不过是他动动嘴皮的事。然后他再暗中扭转乾坤,把事情压下去。到时候你有什么办法,你现在所做一切不过是跳梁小丑的表演,空忙一阵。”
陌生人被戳到痛处,恶狠狠地瞪梁九立:“我势单力薄,又能如何?”
梁九立摆着手笑:“别急嘛,做事要动脑子。老朽我痴长你几岁,比你多懂些道理也正常,其实你方向对,只是筹码不够。我也算接触过姜炼一两次,那人沉稳得很,必要被压得喘不上气,才会暴起反抗。”
安煦听他说话,暗笑他牛皮都要吹到天上去了——这人脾性惯是这样,好为人师。
当然,他把梁九立的大话扔开,也听出不少干货:这陌生人该是那吹羌笛的人,“剥生嫁”的主谋是他,他近来上蹿下跳、招摇过市,似是为了帮“家主”逼太子姜炼遵守某个承诺。
“家主”是谁?
安煦很自然地想到西疆赵家。
可赵家家主不是因为赵卿的事情被姜炼立斩阵前了么?
此家主不是彼家主么?
吹笛人听过梁九立的话,又开始踱步:“你说加重筹码?那我去将都城里的文官掳来几个,岂不更多?这安煦即便身居二品,也不过是个朝廷招安的门派头子,你们司天堂的人半数无职,半数是精研三教九流异术的……神棍,怎么就能撼动皇家父子二人的信任了?”他鄙夷看着梁九立,“你是为自己的私仇找借口,拿我当刀子使吧!”
“当然不是,我知道个秘密,说出来是杀头之祸,本打算藏一辈子,但现在……你救过我的命,就当我还你的情,”梁九立笑眯眯压低声音,“这小子是圣上的亲生儿子,他若因为姜炼损了,那父子二人往后还能和平共处么?有些疙瘩一旦埋下去,一辈子都解不开,亲生父子都不行。”
梁九立说完,不错眼珠地看吹笛人。这家伙是救过他,但一直将他呼来喝去,他才不想管他的计划,他只想顾自己的目的。
如他所愿,吹笛人眼睛瞪得溜儿圆:“这样隐秘的事情你如何得知?”
梁九立一哂:“这小子的老师是我师弟,有次他醉酒说漏了嘴,到现在恐怕也不知自己当年说过能把天捅个窟窿的大实话。”
“此事……此事于之前的计划实在颠覆,珏爷怎么可能不知?他一定是知道的。但他若知道,这样好的筹码为何只字不提!我须得与他确认才行。”吹笛人碎碎叨叨地嘟囔,自己理清思路,直接跑了。
安煦心思一翻:爵爷?怎的还有其他贵胄参与?
念头还没飘过去,梁九立到他身边,又将他拉起来端详,跟着一把扯松他束发带子,在他眼睛上缠两道,又把他扔回床板上放任。
安煦即来则安,不想梁九立为何行为怪异,先捋“爵爷”这条线。
他把都城乃至周边,有爵位的全在脑袋里过一遍,还是没想明白是谁在暗中折腾。
爵爷……
安煦心道:我想错了么?能知道这么隐秘事情的人,大概率是圣上身边的人。
“身边人”在他心间划过、点亮清明:难不成此“珏”非彼“爵”?
是罗珏吗?
这太意外了,又好像很说得通。
可罗珏跟了皇上几十年,干嘛要蹚这趟浑水?
没想明白“浑水”,时间倒似流过一般。
安煦身子越来越轻,后脑勺的疼越发真实,手脚的无力感也在消散。
梁九立一闷棍外加软筋散的威力淡了,他需得抓紧时间套出些更有用的消息,遂故意鼻息一重。
“醒了?”
梁九立问话,语调带着酒气。
安煦“额”一声,沉默少时:“大伯……”他确实不舒服,不全是演的,在硬板床上往起撑,使不上力重重跌回去。
“你……你拿棍子敲我不够,还给我用软筋散?”真情实感,他挺暴躁,觉出手疼,“嘶”地抽冷气,“我手怎么了……我都知道是你了,你蒙我眼睛作甚,脱裤子放屁!哦,个把月没见大伯闭门自省来着,想要当面认错却愧于见我?错哪了,你说吧,我听着。”
梁九立听得来火,但他知道这小子说话惯是如此,也见怪不怪,向安煦走来将个药丸塞他嘴里,又在他下颌一送。
安煦不得不将药吞下,气息急了,呛得咳嗽:“你给我吃什么?”
“我仅剩一颗的好东西,从你二叔那偷来的,雾蝇的卵药,”梁九立刻意把“雾蝇的卵药”加重音,阴阳怪气地说话,“当初藏书阁门前,我一心向善,想把这东西交出来给姜亦尘,可他偏不要,现在只好便宜你呗。我要这东西的控制之法和解药,你不想虫子在身体里做窝,即刻告诉我方子,我买药救你。”
安煦看不见梁九立的脸,但知道老家伙在笑。
他算到了一切,独没算到对方手里有雾蝇卵药。
那句“在你身体里做窝”说得他寒毛炸起,他打心眼里腻歪虫子,记起当初切开药丸,所见切面里休眠的带卵母虫,一阵恶心。
他蓦地歪头干呕。
而下一刻,梁九立薅领子卡他脖子。
“你吐出来我就再喂你一次,再吐我还喂,现在你落在我手上……最好顺从些,”他是恨上安煦了,咬牙切齿,“否则姜亦尘打碎我肩膀的帐,我也一起算。”
安煦上不来气,剧烈粗喘,脖子青筋暴起,额角的血管要涨破似的。气不够用,他脑子空白,而对方的暴戾让他心生烦躁。他从小就不是顺毛驴,这般逆境,他恶狠狠地想:虫子嘛……有什么可怕,老子就算被蛀空了,也不让你去害人!
呵,逆境连怕虫子的顽疾都治好了?
梁九立见他不说话,真要被自己掐死了,松开些力道:“说不说!”
安煦急喘几口,忍着恶心笑道:“卷宗上没有解药记录,至于克制之法……那非是固定方子,你得将成药给我,我才好推断药量配比,药还有么,再来一粒?”
他说得跟买糖豆似的。
梁九立听得脾气上头,一把将他按在床板上:“死小子,你耍我?敬酒不吃、吃罚酒吗!”
第95章 挟制
天色暗淡时,姜亦尘带人出现在西郊一处废弃砖窑附近。
残月被云半遮住,星星没有几点,城郊外比城内光线暗得多,砖窑附近的枯树荒草在冷风中晃。
火把也晃。
二者映衬,暗影乱摇,好似地下冒出无数看不清脸的妖怪,把众人的影子撕碎、又与它们合为一体。此地没有“青竹生烟翠石销(※)”,风里只有股沉重的、潮湿的石土味,太久没被窑火蒸烤,带着霉气。
至于姜亦尘为何会带人来这破地儿,要从几日前说起——得知文和世子出事的那日。
那天他把安煦送回府安顿,第一时间折返月漉烟韵阁。到地方时,刑部的勘官还没离开,也没什么发现,只看出现场乱艳不堪;地上的血迹干了,沥沥拉拉一路到窗边戛然,想来该是断肢在这附近被包裹起来了。
姜亦尘眼眸微闪,踩窗框从二楼往下跳,轻盈落地之后仔细巡视。
这地方还没被查验过。
他在干土里看到些许暗红色的结块,半干的,快变成小碎渣子了。他以为那是沁染了血迹的土,用帕子捻起来,细看又发现不是。
土里有极其细微的闪光。
姜亦尘心思一翻:难不成是雾蝇受体的血液和泥?
他揉着力气把土拈碎,再凑近仔细观察,长舒一口气——不是虫卵。
“这是丹心土啊。”一旁有人搭话。
来人是个勘官,该是见他跃下,跟来看的。
他见姜亦尘没反应过来,乐呵呵行个常礼:“王爷不知不奇怪,这东西极少见,是道士炼丹用的,也做特殊陶窑的烧制配料。”
在这出现太异常了,可这月漉烟韵阁搜了个遍,没有任何一件器具中掺杂此物,近来也没有道士来过。
就这么着,一连三日,避役司可着都城寻丹心土。
筛出三个地方有,都在正常运转,工匠全都排查过、没有异常。车到山前时,还是裴明在卷宗里查到路来着。“路”通向西郊这处废弃砖窑,这里曾给道士烧制过法事人偶,少量采购过丹心土。
所以,三天后的现在,姜亦尘跑到这鬼气森森之所,看砖窑。
他翻身下马,心道:今儿个八成又难早回,不知无烬是不是还熬着等我。
脑子不务正业须臾,陈默已经带着众避役迅速拉开阵势,向内搜寻。
片刻,砖窑内传出几声呼哨,示意里面没有危险,但有异常。
姜亦尘也往里走,正迎上满脸焦急的陈默往外跑。
“六爷……”他舔舔嘴唇,“里面的人还有气。”
砖窑外围有一堆废弃、烧坏的烂砖头砌墙围着,看不到院内情形。
姜亦尘进大门,先被惊得眼尾一抽。
“哎呦,忘提醒您,这里面都是这玩意。”陈默讪笑着赔罪。
那吓人的东西是个陶罐。
更确切地说,它是个被架在木头棍子上的陶罐。
有人用木头捆成人型,跟真人等高,戳在门边。木头人的脑袋上扣着陶罐,罐子用红沙粉调水画了五官。
空洞的眼神,配合一张要裂到耳边的微笑大嘴,实在违和。
其实这玩意单看不太吓人,甚至有几分呆傻,让人想敲它脑壳,偏偏它被放置在废弃破院子里当门神,就总给人种错觉,错觉它有心眼儿,下一刻就要活过来,在没人看见的角落唱歌、跳舞、做不为人知的事……
带着它身后的喽啰们。
那是一群纸人,姿态各异站在院子里,头上别着喜花,脸全涂得像猴屁股,有的似在攀谈,有的则在望向屋内。
这些纸扎做得粗糙,与来瑶琴的手艺比不了。
姜亦尘挂心陈默所言的“人还活着”,无心多看细节,步入正堂。
正堂原本是砖窑的供堂,迎面神台上本供着窑土公公。现在,石像翻去供台下,躺得挺舒坦,身上脸上一层土加一层蛛网,糊得匀实。
而供台上面依旧有人端坐,那人穿着殷红的嫁衣,盖头该是被陈默掀开的,面帘后,那人眼睛合着,嘴上涂了口脂、活像吃死耗子,脸色却泛青白,他双手交叠在胸前,姿态规矩、端庄,像睡着了。
……只要没人看到他颈侧的管子。
管子插在动脉上,血正往外滴答。
“快救!”姜亦尘凛声道,又再眯眼细看。
此地灯光昏暗,“新娘子”的面帘又垂珠很密,好不容易姜亦尘看清了——那是王宝萍!
陈默得令上前,扬手将小萍脖子上引血的管拔下来,把金创药往他脖子上倒。
创口汩汩冒血,药粉被冲开两次,且陈默身位不佳,并不方便治疗。
裴明一哂,学着自家大人的模样一跃上供台,他垂手接过陈默递来的伤药,正要再往小萍脖子上怼。突然看到了什么,“哎呀”一声惊呼,险些连人带药一起翻下去,被陈默扬手扶一把。
他下意识稳住身子往起站,又忘了在供台上,脑袋“砰”地磕中堂梁,疼得直呲牙。
陈默嘬牙花子:他脑袋后面有张脸你又不是不知道。
嘟囔一句“行不行啊”,也跃上供台。万没想到啊,他腆过去的脸恍如被猛扇一巴掌,也惊得个哆嗦,好歹有心理准备,叨叨一句“阿弥陀佛”,接过伤药,倒在帕子上,紧压住小萍伤口。
供台上仨人挤一起,两个还活份的老爷们一对眼神,左右分开,端神像似的把快死了的这位请下供台。
这回,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萍后脑长在头发里的怪脸还在,眼睛缝合着,嘴之前也是被缝过,现在缝线又给挑开了,塞着一只断手……
手大嘴小,嘴角两旁开豁,血还滴滴答答渗着。
“为什么要这样……”陈默喃喃。
此时,裴明倒沉稳多了,巡视一圈,发现供台附近有张图。
他把图拿过来看,见上面画着五个人,分别对应“不忠者剜心”、“贪婪者实腹”、“窥秘者封眸”、“多语者诤手”、“淫邪者焚脉”。
小萍与那“多语者”一模一样;至于其它的,则是剜心、吞碳、烙眼,而最后一个焚脉则只看得出人被绑住。
“这是何意……?”
陈默眼看多语者诤手,还是话密。
姜亦尘道:“那其实是婆罗多古国的一种刑罚,以人自身淫欲为引,下药催之,再缚其四肢,待他欲望暴涨到血脉迸张、意识崩溃,再以特殊手法断其经脉感官,使其永远停滞在无尽的痛苦里。”
“哦……”陈默恍然之后再次困惑,“但六爷,这么、这么……变态的法儿,您如何得知?”
姜亦尘之前听安煦说的。
他张张嘴,没好意思说。
总感觉这事说出来是败坏安煦形象,遂高深一笑。
这时,避役和司吏联合将此地搜查完毕,确定一切是小萍自己做得,无第三人的痕迹。
王宝萍呼吸很弱,姜亦尘让两名避役将他小心搭起来——需得赶快找无烬救他;且这家伙的怪样子确实需要无烬给掌掌眼。
连番震动没能惊醒小萍,怪脸倒“呜咽”一声,他口中戳着断手,想说话,只能发出“呜呜”声。
姜亦尘示意几人继续走,自己跟在一旁,攥住断手手腕,巧劲一扭、一拔。
怪脸“嗷”地惨叫,猛然喘息几下,嘴角的豁口又有血渗出来:“王宝萍……老子、老子杀了你……!”
姜亦尘不理他的激动:“你杀他,自己不也得死么?他为什么这样对你?”
他想利用对方的怨怼套话。
怪脸认出了姜亦尘的声音:“你……你是安王……你带我见安煦、我要见安煦……你让他救我……让他把王宝萍毒哑、削手、断腿!我就把所有事告诉你……”
他说到这低哑着声音笑,是完全不在乎二人一体同生。
悲悯在姜亦尘脸上一闪即过。他惯是温和不外露,大部分情绪都放在安煦身上。这般展露心思,已算是相当唏嘘了。
马队狂奔,向着一片烟火喧嚣、煦光温和。
而不知何时,天空中有道阴影追随众人,那影儿徘徊须臾直冲裴明来了。
枢鸢落在裴明坐骑的顶鬃上“跳舞”。
裴大人马速丝毫不减,脸色却越发沉泞,待小鸟汇报完毕,他急转向姜亦尘:“王爷,这是我们大人的鸢,他追到了梁九立,命我带人支援,鸢鸟本是去堂里的,没找到我才又到这里来。”
——时间已经耽误了!
姜亦尘的冷静立刻碎了:无烬这家伙!乱跑什么啊……三天不看着他,他就不消停!瘸着腿,身体成那样,还去追什么梁九立!?
他心底掀起一阵无能的狂怒,底色是担忧与恐惧。
除此之外……
哎呦,气得慌。心肝儿疼。
他策马回头,看被陈默带在马上的王宝萍,定声吩咐:“陈默,你随其他司吏大人将他送去司天堂,请堂中高手先给吊住一口气。裴大人,劳烦带路,咱们去接应!”
话音落,马队在城门前分开左右两路,飒踏而行。
一下下马蹄声敲着姜亦尘的心脏、压不住他的急迫。
那声音让人心里发慌。
直如安煦被蒙着眼睛,听梁九立一声声敲床板。
“小子,”坏老头强压着急躁,酝酿他的“罚酒”,“看在我看你长大的份上,咱们何必闹到这地步?”
他嘴里混着酒气,耐心所剩无几,又把安煦揪起来,阴声威胁:“你不说,我就再给你添些好吃的。”他把“好吃的”凑在安煦嘴边。
安煦偏头躲,闻见股浓重的药味。
味道入鼻腔,他心里生起股闹心,也在瞬间品出药性,问道:“你们是用这种东西控制来瑶琴?”
梁九立没想到他只靠闻心里就明镜儿了,冷笑一声:“你知道?知道也好,所以你也知道药效。我把你变成行尸、再给你点希望你就什么都肯做。不想这样就别逼我。”
安煦脑子飞转。
若他是梁九立,多半不会废话,第一时间把药塞对方嘴里,而梁九立这么磨叽,要么是此药有他尚不可控的风险,要么就是他怂,还没被逼到份上。
方才掐脖子的怒气平息些许。
安煦把宁折勿曲的戾气收敛一二,盘算利弊:“我不想变行尸,但咱俩各有所求,你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一味药材如何?这很公平。”
梁九立片刻没说话,眯着眼睛审视安煦。
“呸!”他突然啐一口,“那么多药你胡说怎么办?臭小子少耍花招,老子不信你,等你吃了药,什么都得吐出来!”
他耐心耗没了,捏开安煦的嘴就要灌药。
千钧一发,安煦没躲。
反而在挟制之下放声大笑。
第96章 难搞
“笑什么!”梁九立爆喝。
他在司天堂活了大半辈子,总想旁人敬他、重他,可也不知为什么,衙门里所有人对他的尊重都只是表面功夫,好像仅仅因为他是莫九岚的大师兄。
现在安煦在逆境下把讥笑摆到明面上,显然是太不拿他当回事了,他或许一时想不清内里的逻辑,但火“腾”地一窜好几丈。
安煦笑得上不来气,眼泪都要乐出来了,“哎呦”好几声:“笑你终于把鼻子里的葱拔了,”他略缓缓,颤着声音说话,“大伯你这人吧……自尊心强又极胆小,我还纳闷你当初为何敢铤而走险跑到藏书阁门口、跟我较劲,原来是知道二叔的秘密,见他亡故,想去昭仪娘娘面前捡个大漏,好一飞上枝头。可结果呢,你方子没得到,现在整条生意线没了,机关算尽一场空,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梁九立被他可着痛处“咣咣”捅,心窍都气成实心的了,沉一口气:“那又如何,只要我有了豢养方子,何愁找不到出路?”
“但你看看你啊……”安煦话茬接得快,“你肩骨被安王殿下一拳打碎了,伤势即便是好也肩歪膀斜,现在……奥!我知道了!”他咋呼一嗓子,把梁九立吓一愣,又继续道,“你是不想让我看见你的丑样子,才蒙我眼睛,对不对?哈哈哈哈……大伯放心吧,即便不看,侄儿也知道你现在身型如大殿下异善苑中的畸形异人。但样子古怪本不可怕,你看我不也是瘸子么,最可怕的是呀……你心烂透了,想作恶偏又没本事。”
“你、你……”梁九立要气死了。
他现在样子确实难看,肩骨被姜亦尘打坏之后得不到良好治疗,以至于他肩线歪斜,站得笔直也像佝偻着身子,再难作道貌岸然之姿。他没想到不让这小子看,依旧要被冷嘲热讽,句句扎心。心里一团怒火烧透了天灵盖,他打算即刻爽一把,一拳将安煦肩骨也打碎,让他再也没有笑他的资本。
他冷哼,腾右手,运足力。
须臾间,他想那姜亦尘在乎安煦,能以这样的方式报复回去,脑海中都有画面了——姜亦尘气急跳脚、无处发泄;安煦身残神损,命不久矣。
何止痛快?是太痛快了!
他都要笑出声来了。
结果呢,他想得挺美。
拳风推至安煦肩头,本该因软筋散全身绵软的人身子骤然向后一缩。
安煦听声辨位以极精准的角度,躲开一寸。
拳力大减。
但依旧“咔”一声响,安煦左臂关节在重创下脱位,闷哼一声。
梁九立一怔:这不对。
无奈他身子跟不上脑子,只依着骨子里对安煦的戒备向后跳、拉开距离。
安煦是故意挑唆老头子打他,他身上除了金针什么利器都没有,手被反绑,不容易快速脱开。
而现在,他左臂掉了环,右手迅速前翻,忍着疼将被反绑的双手过到身前、扯开眼罩,手一翻,不知从哪抽出两支金针。
整个过程不过呼吸之间。
二人距离极近,梁九立看到空中蛇信似的金光时,已然晚了,被一针钉在左眼上。
这只眼命途多舛,当初没被姜亦尘刀瞎,今儿终于是保不住。
他“嗷——”一声惨呼,下意识用手捂眼。
几乎同时,第二支针到了、扎在颈侧,将他惨嚎的尾音都扎得绵软;身上的力气像缕青烟从头顶被抽走,他绵软倒地,左眼刺痛、模糊一片,右眼瞪得溜儿圆,看着安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