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煦剧烈喘息,脸白如纸,冷汗成绺地往脸颊下淌,缓两口气,见手边有只粗瓷碗,一下敲碎,用碎瓷片将手脚的绑缚割开,深吸气,眼神一戾。
“嘎”一声闷响,他将左肩关节复位,疼得腮线紧绷,最后强忍着转转肩轴,确定手臂没事。
“你……”梁九立终于反应过来了,“你从开始就骗我?”
安煦扯出丝冷笑:“那倒也不是,大伯一棍子敲得我脑袋好疼。”说话间,他伸手入怀,拔下钉穴的满把金针,扔在一旁。
梁九立独着一只眼看傻了,他顿悟这小子叫他十几年大伯,可他一点也不了解对方。他知道接下来不好熬,想窜起来逃跑,刚动手指尖,就立刻有根“线”牵扯他的神经,从脖子电到手指尖。
他提不起半点力气。
安煦居高看着他笑了,出溜下地,两条腿各有各的疼法。
他站定叉腰想想,从怀里摸出根长针、点燃药香、将梁九立拽起来,拖到墙边倚好,笑得像个反派:“大伯,我也不想这样,但是我现在没力气,实在扛不动你,只能在这问你问题,所以你好好答,免得多受苦。”
话也说得像反派。
而后,反派不管梁九立还想抗辩,直接将长针在他顶梁刺下去。
“你的同伴是谁,他去找谁了,何时回来?”
梁九立前一刻面露惊恐抗拒,后一刻如被夺魂摄魄,气息急促、身子不自觉地打颤,嘴却老老实实:“他是赵桓,西疆赵家……新家主的人,一直以畸异人的身份留在太子身边……他现在找罗公公去了,何时回来……我不知道。”
安煦眼眸暗闪了闪:新家主和太子勾结?所以姜炼将旧家主斩于阵前不全因为赵卿之事。而所谓的“珏爷”,果然是罗珏。
“你如何得知我在王府修养?”安煦声音很淡。
“就是……罗公公透露的。”
安煦觉得这里有某些细节不对,但一来针讯之下,梁九立不可能说谎;二来他时间有限、不知赵恒和裴明哪个先来,遂暂没深究,继续问:“赵家新主想做什么?”
梁九立道:“我不知道……”
“你想要雾蝇豢养方法,本打算如何向贺氏投诚?这条线上是不是还有其他人?”
这问题牵动了梁九立诸多记忆,他那只好眼翻得厉害,人颤得像发羊癫疯,反正身上若是有虱子,能都给抖下来。
安煦将针又稳了稳。
梁九立道:“我曾经看到九菊烧信,抬头称呼是‘阿茵’,所以我想……贺氏为深宫贵妇,做这事得有人操持,阿茵或许是她身边信任的丫头……但未得方法,我还没去查……”
“阿茵……”
名字在安煦脑海里转一圈,很熟悉。可是谁呢?
挖空心思,没想起来。
他正待再问,院外有脚步声响。
细听对方只一个人——不是裴明!
来人步速很快,房门“吱呀”一声开了,戴斗笠的男人出现在门口。
他很高,六尺有余,杵天杵地是把门框都挡死了,一双眼藏在暗影里冒着贼光,脸颊瘦削,嘴唇前突。
这幅尊荣长得不太聪明,也不太像人,更像是个剃毛猴子。
猴反应挺快,见梁九立的惨样,二话不说,摘斗笠就向安煦飞甩过来。
电光石火,安煦拔掉梁九立脑袋上的针,就地一滚、顺手拔出梁九立腰侧匕首——帽子擦着他发丝削过去,然后……
悄无声息嵌在梁九立颧骨上。
老头还在针讯的失神里,脸颊骤痛,迷离登时散了。他眼疼、脸也疼,破口大骂:“姓赵的乌龟王八儿子,打架看着你爷爷!”
安煦忙里偷闲回头看,虽然……但是,他幸灾乐祸道:“哎呀,大伯这帽子戴得真别致!”
“小兔崽子,早晚落在老子手里,老子把你抽筋剥皮……”
梁九立吵吵嚷嚷的叫骂声中,安煦余光扫见吹笛人赵恒直奔他来,指尖弹出三点寒星。
赵恒单手撑地,看似堪堪避开三针,其实半点不费力。
安煦一怔。
他近距离看对方动作,感觉这人身体构造或许真和寻常人不一样。
按理说人越高大,重心越高、越难施展、越不灵敏,而眼前这人如巨大的猿猴,动作诡奇丑陋,格外灵敏。
反观安煦自己,他胳膊腿四位兄弟、仨不健全,内伤没好、脑袋被敲的晕乎未散,不敢恋战,借走位和经验预判对方动作,与之周旋——他难一招制敌,需得将人拖住。
安煦暴躁地想:裴明那厮难不成去偷地瓜去了吗,怎的这么慢!
晃神间,三四招过。
赵恒的兵刃是羌笛。
那是支铁笛子,舞动“呜呜”作响,音色悲凉,像风在哭。
他招式生猛,胡削乱劈一般,跟安煦过招多是靠着“兽性”,他看出安煦腿有伤,总挑“瘸子的好腿”打,殊不知那条好腿才是沉疴所在。
又十几招过,安煦损耗太甚,越打气息越短;
而赵恒技法不济,被削中好几下,口子不深,士气已大减。
总之二人来来去去,谁也没讨到便宜。
赵恒身上口子越来越多,血腥激发杀欲,他狂嚎一声,忽起狠绝,笛子尖直向安煦心口扎去,看模样是要一招定胜负,攮死对方。
局促的空间中,赵恒高大,很占地方,伸长了胳膊攻击范围就不小,安煦此时背后空间不多,脚步急踮扭身躲开。
谁知,对方此招是虚,腕子一翻,铁羌笛的绷簧轻响,一道亮闪直向安煦身后的梁九立去了!
他要灭口!
从刚才飞帽子时起,他就想灭口!
他在等机会……
安煦瞳仁暗闪,梁九立不能死!
他想都没想,匕首脱手。
“呛——”一声,金石撞击两相飞。
赵恒又没得手;似也没想到安煦能甩脱兵刃救人,这岂不是破釜沉舟,不顾往后了吗?
他神思有须臾顿挫。
安煦一笑:“打架呢,愣什么神?”
他提息调转身形,喊话的同时双指向对方咽喉戳去,正中天突。
赵恒立刻被他戳得气滞,不甘心想以笛杆反削安煦手臂,不料安煦变招更快,曲指变拳,以寸劲之力撞他咽喉。
是正冲在喉结上。
这下可太疼了。
赵恒即刻上不来气,捂着喉咙、踉跄退两步,偏头从嘴角挤出一点血。
因此,安煦看见他微松的领口里藏了东西,细看之下毛骨悚然。
那是一只……眼睛?
正滴溜溜转悠,恶毒地瞪着他。
这真的是畸异之人!
然而此时制住人更重要,安煦摒弃惊诧、抖手捻针,指尖掠过针囊……
空了?
他妈的!
这无疑是赵恒的一息生机,他脸上闪过羞怒,扯高衣领,羞于被安煦看见异常,虚晃一招,冲出门去。
安煦想追他,紧冲两步差点跪在地上,踉跄扶住门框,正待放枢鸢,眼前又是一阵黑。他定定地稳神,一晃的功夫,听见有马蹄声逼近,不是单骑,该是裴明带人来了。
安煦强撑力气,吹讯哨,往外走。
院外呼喝杂乱,该是又动上手了;他趁着这档口,到门边催吐,安煦试过,那雾蝇的卵药吃下去后很快会融散开,但他依然抱有一丝希望,他对自己可从来不温柔,可眼泪、胆汁都要出来了,他也没能吐出什么……
门外杂乱声渐消,院门打开,裴明第一个往里迎,满脸焦急打量他:“大人……你还好吗!”
安煦抹一把脸,料想人是抓住了,骂道:“怎么来得这么慢,来收尸我都得硬邦……了……”
话没说完,直接卡壳,因为姜亦尘出现在门口,正冷着脸,不错眼珠地看他。
见他还能立在地上胡说八道,心焦散开些,生气又多不少。
安煦眼珠子提溜一圈儿,瞪着裴明暗哂:他怎么来了?
难搞。
第97章 耍赖
裴明眼珠一转,用意念障壁自家大人飞过来的眼刀,仰头看月亮,感觉月色还不错。
姜亦尘则径直向安煦过去。
几步路程,安煦觉得无比漫长,因为他脑子转得太快自己都跟不上。
且他尚有自知之明,确定自己此时尊容该是不怎么好看。
可不是嘛。
他头发被梁九立扯散了,衣裳溅着赵恒的血点子,手上有块严重烫伤,开始起水泡。他看姜亦尘脸色越来越阴,把手往袖子里藏藏,实在没招,心想:要不我往地上一躺,直接装晕吧?
眼看诡计付诸实践,安煦又看清姜亦尘眼里的焦急和心疼。
那眼神太复杂,把他的坏心思包围起来,四面夹击。闹得他只能举手投降。
“我没事啊,俩祸害都抓到了,而且我还问出了不得了的消息,我给你说说,”他装轻松自如,从怀里摸出条帕子,将披散的头发扎住,不吝一偏头,“老梁在里面,快绑了。”
姜亦尘点手示意几名避役进去,眼睛却没从安煦脸上错开。
他看得出来他强撑。
他恨他强撑。
安煦看他那模样,心里有个小人挠挠脑袋:好像不管用啊,咋整……
他想不出阴谋诡计,一时呆愣。
夜很深了,风把他不厚的衣裳吹得飘摇,他穿的是件居家外袍,下摆是剪水边,错落的衣摆随风,衬得他像下一刻就要散在风里,飞去看山河大川,不肯留在任何一个人的身边。
这人明明什么都没再做,甚至面带笑意,姜亦尘每靠近他一步,心里的酸就多一点。
他脱下外氅裹了人,半句话不说搂着他往外走。
搂得很紧。
他顾不上安煦在下属面前的颜面了,心里堵着一口气,挺委屈地想:都伤成这样了,脸面能值几个钱?
他要让安煦全幅身量依靠他,只依靠着他。
而事实上,安煦是没力气了,任凭姜亦尘带着走。
对方脚在马镫上借力,抱他一跃而起,把他安置在怀里侧坐,又在马腹上轻点两下。
安王殿下的坐骑是战马,比不上安煦的溜儿奇特,也是极通人性的,此时它承载着主人和他在意的人,走得稳当。
可是吧,安煦打小到现在,骑马从没侧身坐过,这姿势……不太威风。
身边很多人跟着,他支棱得像根棍子。
姜亦尘看他一眼,扬手示意众人“不用跟”,又在马腹点三下,马儿撒蹄飞奔。
行出窄巷,安煦见此地离东城门不远,是各族杂乱混住的区域,这片地方有很多古岚族人,他们习性自成一派、贼抱团,一人有事,敲锣一招呼,整个巷子的人都能出来跟对方干仗。前些年,安煦只要听执金吾说借枢木偶,就知道是这边又打起来了;如今十来年过去,古岚族与官府的关系很微妙,是互相尊重,井水不犯河水的状态。
梁九立选在这地方藏匿,挺聪明的。
眨眼功夫,马儿跑出二里地。
姜亦尘把安煦扶得稳,半句话都不说。
“你生气了?”安煦舔舔嘴唇。
姜亦尘垂眸看他,叹口气,还是没话。
安煦一看,心道:这有门啊,好歹不是茅坑里的石头,连气口都没有。
他越过姜亦尘的肩膀往他身后看,见众人被甩得影儿都不见,临街铺子挂着气死风灯,给黑暗打起一圈圈光晕。
安煦不支棱了,往姜亦尘怀里靠,侧脸倚在他肩膀上,似是不太舒服,又蹭了个舒服:“有点冷,你抱抱我。”
他话音极小,七分虚声三分实音,一口寒夜里的白雾全喷在姜亦尘脖子上。
肉眼可见,姜亦尘脖颈寒毛起立。
可他还是不说话,深吸一口气,收紧手臂将裹在安煦身上的袍子拢住。
安煦得意地眯眼,鼻尖贴着对方下颌的皮肤,亲昵地索求气味一般。
“搂紧一点,我想合会儿眼。”他又道。
面对毫无保留的信任和要求,姜亦尘脾气哑火。即便他知道这太反常、是怀里坏家伙的战术,但……无比受用。
他几乎立刻心软,刚想问他有哪里难受,心思一翻:这么容易被他糊弄过去,他下回肯定更肆无忌惮。这人何时开发了此类技能,这样下去还得了?
他垂眸看安煦,见那家伙正仰在他肩膀上,眼巴巴看他。
哎呦……
他赶快收回目光,强冷着脸,却改单手牵缰,另一只手在安煦腰上搂一道——将人搂得稳稳的。
安煦说是耍赖,也带真情实感。他头疼、手疼、肩膀疼、腿脚都疼,更因之前埋针剥离意识外加梁九立的一闷棍,让神志产生了延后的不良症状。马匹颠得他恶心,是视觉和平衡系统失调导致的,于是他轻轻疏散胸口的瘪闷气,双手环住姜亦尘的腰,合上眼睛。
他被梁九立掳来,坐牛车约么嘎悠两刻钟,跑马很快就能回。而极短的路程上,安煦被姜亦尘身上熟悉的气息和暖包裹,到地方时已是半睡的状态,被姜亦尘抱下马时,才又清醒了。
数不清是第几次,他被亲王殿下抱进门。
王府众家人早见怪不怪了,值守侍人只是低眉顺眼,跟在自家王爷身侧等吩咐。
“备温水。”
侍人应声下去。
安煦却低声道:“先让我去趟书房,我得用用药匣。”
姜亦尘脚步一顿,即刻调转方向抱他去,终于忍不住开口问他:“怎么了,身上还有何伤?”
方才他将安煦从上到下打量过一遍,没见他有缺损。
安煦“嗯”声磨叽片刻:“还是……进屋说吧。”
姜亦尘端宝贝似的,将他放在窗边卧榻上,把他全套的医匣、药囊都拿来。
这时,他看见了,看见安煦左手背上一片燎泡。
他气息登时不对,牙要咬出血来,凛声问:“谁弄的……梁九立?”
安煦扬眉看他一眼:“那边的布帛帮我剪开,你不帮手,我自己可弄不了。”
他不告诉他罪魁祸首是谁,还要给他安排活儿,免得这家伙现在就冲出去把赵恒撕烂了。
姜亦尘只好压着脾气听话帮忙,但看他剪裁那布帛的模样,好像安煦的伤是布条子弄的。
安煦弯嘴角露笑容,手法利落地将水泡挑破,用药水仔细将整只手清洁过,再用特制的药膏敷在手背上,把手伸到姜亦尘面前:“帮我包一下。”
姜亦尘依言照做,安煦看他像要被点着的炮仗,终于没忍住低声笑出来。
姜亦尘鄙夷看他。
他则一歪头,将王爷鬓边不知从哪件衣裳沾来的绒毛摘下去:“向来冷静自持的殿下这样心疼我,我好高兴啊。”
屋里没第三个人,他偏要把声音压得低,说悄悄话似的。
姜亦尘被他磨得不行,心里的火也找不到人发泄,闷不吭声化身锯嘴葫芦。
安煦更想笑了,但想着笑人太过怕要乐极生悲,吭哧几声。
他见姜亦尘把他手包得仔细,赞道:“裹得真瓷密,诶,你知不知道,很远很远、有个叫米斯尔的地方,那里的人用金色砂子搭建尖顶子坟墓,他们死后也不埋葬,就跟做木米亚一样,先把脏腑掏去,在用粗盐药料涂抹,最后就这么一圈圈地裹起来,才封进砂子墓穴,你这手艺……”
姜亦尘越听越不对,心道这人也太百无禁忌了,怨生生横人一眼,把安煦的话看没了。
安煦一瘪嘴,心道:不爱听这个?那我说点别的。
他也说不清原因,他心里有个角落藏着说不明白的难受。现在他只想跟姜亦尘说话,好像风雨险阻之后,和姜亦尘闲话是最好的精神纾解。
他随手拿起抑制雾蝇的丸药吃下。
“这又是什么药?”姜亦尘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
安煦迅速盘算梁九立向姜亦尘坦白给他吃卵药的概率,思来想去觉得老头不至于傻到自己透露这事,然后被姜亦尘捅成筛子。
“内伤药。最近一直在调内伤。”
安煦说完,自欺欺人地想:确实在吃内伤药,不算全是骗他吧……
话说到这,有人敲门。
陈默在外面悄咪咪道:“六爷,属下来回事。”
“进。”姜亦尘没多想,目光还落在安煦手里的药上,顺口应了。
这导致陈默进屋先被气氛撞了个跟头。
满屋子的药气中,氛围很微妙,甚至微妙得诡异。
他偷眼看姜亦尘脸色,居然一眼看不出这人是何种情绪。王爷张俊脸上没有素来的端和,但要说生气呢,好像又不准。
委屈?憋屈?无奈?还有点……心底偷偷渗出来的小得意?
陈默心道:这几种情绪同一时间加在一个脑子里,这人……怕是个疯子吧?
“何事?”疯子看他,觉得他进门杵天杵地一站,像个傻子。
傻子赶紧一挑眉,恢复正常,躬身向二人行礼。
“属下来给殿下回事,王宝萍安送回司天堂衙门,被一位岑先生吊住了气,先生说会彻夜看护他,理论上不会出危险,若有事第一时间来报。”
安煦这才知道姜亦尘找到小萍了,来言去语几句,二人将事件进展通有无。
“也就是说,赵恒用药控制来瑶琴,或许还控制了其他无辜人,以剥生嫁为由,目的是推太子殿下到风口浪尖、将他伪装成异术的受益人,逼他履行与赵家新家主的承诺。但这事被咱们撞破、甚至打乱节奏;因此太子殿下得以利用王宝萍,制造另一场剥生嫁邪祭,转移注意,把祸头往浮屠门引。只是他们根本不懂剥生嫁是什么,”姜亦尘无奈笑出声,“所以现场布置得……依葫芦画瓢,乱七八糟。”
“赵恒背后有人,”安煦把话接过去,“抛开来瑶琴,单论活人器官就不是他一人能在短时间内、悄无声息搞定的,他没跟梁九立说全部实话,他只说背后的人是罗珏,但不知罗珏身后还有没有人。此外、另一个问题是,太子殿下是从何处得知剥生嫁针对他。按时间线捋,他该是早知此事,才能应对如此从容。”
姜亦尘眉心微微一收。
“而且其中因果,我觉得还有矛盾,到底是哪里……我没想通。”安煦垂着眼睫说话。烛光侧向打来,温暖柔和抹不去他的憔悴。
陈默挠挠脑袋:“其实我想不通,小萍当初好似就与大殿下密谋,他到底图什么?摆脱母亲?结果还是与虎谋皮,从一个坑跳到另一个坑,”说到这他长叹一声,还惆怅上了,“有些事当真是命里无时……”
“命里无时去庙里求啊。”安煦胡接茬。
说得姜亦尘捏着眉心看他,实在断不好他到底是不是没精神。
“啊,对了,”陈默忍着笑,想起另外的正事,“那只塞口的手,和当时的图纸在这。”
他把手里的木匣打开,取出断手,上菜似的递到安煦面前。
安煦细看切口:“是文和世子的手,断口削面、手型都符合,但是……如果说王宝萍背后是大殿下,对文和下手也是他指使的么?为什么?”
安大人的脑子能双线并行,嘴里念叨文和,手要去拿图纸。
姜亦尘一把按住他:“你差不多得了啊,”他没收图纸,向陈默道,“寻咱们得路子,查查二殿下和文和世子这些年是否有暗处的买卖。”
交代完,他让陈默离开,门刚关,他就脸挂愠色转向安煦:“你……”
“哎哟!”安煦抢先一捏眉心,“晗川,我头皮发紧,手疼,脚也疼,你……”话说到这戛然,他抬头眼巴巴看姜亦尘,点点自己的嘴唇。
——你亲亲我。
姜亦尘:……
王爷一句教训也说不出,僵在原地,脑子也发僵:他什么时候公务和耍赖衔接如此严丝合缝了?
他到安煦身前看他,酝酿须臾,见那人就仰脸等着,不情不愿也俯身在他唇上沾一下,然后把人抱起来就走。
安煦搂着他脖子,见他往门外去,低声问:“去哪呀,我累了,想睡觉……”
“帮你擦擦身,你才睡得舒服。”
姜亦尘往盥室去。
第98章 盥室
安煦乍想说自己可以,但看看自己的倒霉样子,好像是不太可以。
可是就擎着让对方伺候,他又觉得很不好意思,非常的不自在。
姜亦尘倒很大方,进门遣退侍人,把安煦放在浴凳上,开始解他衣裳。
安煦不看他:“我自己来就行,你帮我??手巾。”
“别动。”姜亦尘声音压低,轻轻掸开对方手爪子,动作不停。他抬眼看安煦,这地方水汽氤氲,温度也高,把安煦一双眼睛洇得雾蒙蒙的,脸颊都泛了红色。
为免把人弄得太尴尬,姜亦尘随口问:“你要修仙吗?”
啊……?
安煦没反应过来,忽闪着眼睛看他。
这家伙眼睛里时常是坏水儿,刚刚不好意思过,坏退散不少,骤然看着懵懵的,让他忍不住想在安煦脸上捏一把,还想亲他,把他按住了亲到告饶,保证之后再也不这么“主意正”才放开。
当然了,这只是想想,他用眼神示意安煦的手。
安煦反应过来了。
他右手总是下意识自掐穴位,看着跟要打手印念咒似的,而其实他是为了缓解不适——他剥离意识的后遗症越发严重,脑袋又被梁九立砸得太狠,可能导致脑髓震动,晕涨之余略犯恶心。
“练……舒筋活络手指操。”安煦随口答。
姜亦尘翻白他一眼,抗议他太没溜儿。
这时安煦衣裳已经给褪下去了,左肩被梁九立打脱臼的伤藏不住。姜亦尘“啧”一声:“这又怎么弄的?”
安煦眼珠一转,知道全骗人太消损自身信誉,轻飘飘道:“为了脱困自己撞的。”
姜亦尘看那伤不太严重,再看安煦手腕上两道淤痕,立刻猜透了过程。他没挑破,用温湿的手巾帮安煦把身子擦净,像在擦拭珍宝。
他的珍宝怎能容得旁人粗暴对待呢?
“躺下,我给你洗洗头发。”他将浴凳放平。
浴凳是个类似躺椅的折叠榻,比寻常单人用的宽,方便沐浴搓身。
姜亦尘骤然动它,安煦“哎呀”一声惊一跳,下意识一抄,抓住姜亦尘衣襟。
王爷纯白的中衣上立刻被按湿个爪子印。
“不用洗头发,洗完不干,我还要等……”
安煦顺势推人——一头上还一包呢,洗头岂不露馅了?
血瘀位置在后枕侧面,刚才他自己检查过,没有破口、不用涂药,他是不想再看姜亦尘满眼担心的模样了。
结果姜亦尘一指墙边。
安煦便仰脸在倒视中看到自己府上、用来烘头发的木风机。
“你什么时候弄的……”安煦彻底懵了。
这才几天呀?
姜亦尘垂眸见他脖颈都喂到嘴边了,顺势亲一口,借着安煦被“偷袭”的错愕,他又笑着扯掉对方绑头发的帕子:“哦,安监正的好东西,不许本王眼热呀?本王有银子,想依样画葫芦装一个,还寻不来能人么?”
他说着,放安煦躺好,绕到他头顶去。
“诶,”安煦拽他,“我真累了,不想洗了……”
他又仰脸看人。
也不知为什么,姜亦尘万分受不了对方这样看他,带着点央求,又挺亲昵。
他被看软了心,想说“那便罢了”,然后给他上药、裹好抱出去;但转念,他觉得不对。
这家伙对洗头发的抗拒是超出“懒”的范畴了,他只需躺着,等头发洗完、烘干,哪怕中途睡着也没什么。
“你有事瞒我?”姜亦尘问,“头上有伤?”
安煦道:“就是犯懒了。”
姜亦尘心里给激起一阵不痛快。
但他端详安煦,没再逼问,他不忍心。
要说这人有情嘛,对个眼神都能爆开电火花,尤其是在这样私密、暧昧的空间里。
姜亦尘见安煦半躺在浴凳上扯自己衣裳,心里像有片羽毛在撩搔,他分不清对安煦的喜欢里掺杂着几分欣赏、几分怜惜,只是稀里糊涂地感觉现在什么都不做,就是辜负了。
他寻着本能,动作先于意识,俯身吻下去。
安煦只见光影一闪,就被罩在怀里了。他气息一急,身子绷紧闪瞬,很快自然放松。
姜亦尘可太喜欢安煦这般反应了,他喜欢这人只在他怀里卸掉防备,没有抗拒,享受他的吻,享受他的爱意,往后大概也能享受他的占有。
吻压下来的时候,安煦尝出一丝惩罚的意味,对方是在怪他害他焦灼整晚。现在要将积压心中的后怕倾诉——以这样亲密的方式。
他的唇缝被舔开,口腔的每寸地方都被舌尖掠过,对方要将他的苦涩散尽,留下只属于他的气息。
这吻太强势霸道,对方不许他抗拒,不许他躲开。
安煦呼吸加重,脸红心跳。
他还是想躲,下意识偏头,又被姜亦尘阻住动线。
因此,姜亦尘的手碰到了他头上伤处的肿胀,几不可觉地一顿。
安煦心道“完啦”以为他要跟自己算隐瞒伤情的账,质问“为什么不坦白”……
可并没有,姜亦尘的拇指只是轻轻在他伤口附近摩挲,安抚着他的焦疑。
吻随之变了。
疾风骤雨般的亲吻变得绵柔悱恻,带着无尽的疼惜落在安煦的唇上,一切春风化雨。
除了二人的呼吸,还烫烧着彼此的脸。
吻很深,也很长。
姜亦尘全心全意感受怀里的人,他总想用亲吻、拥抱这样最直白的方式确认、激起对方活下去的希望。
仿佛只要他足够真诚,他就能将这人埋在心里的苦涩清干净,再用自己的真心包裹、填满。
安煦口中的苦涩真被卷走了。
但胸中的空气也在流逝。
盥室太温湿,不爽快。
他被纠缠于措手不及的耳鬓厮磨,舍不得推开。他脑袋开始昏沉,因为伤势他的感受被无限放大,时间空间都变得模糊,过于失控,反而让人害怕。他本能地扯着姜亦尘腰间的衣裳,衣裳是他最唾手可得的真实,让他想抓牢,又或是想让姜亦尘给他更多气息,救他于即将沉溺窒息的阴谋漩涡。
他开始跟不上对方亲吻的节奏,身体难以自控地发软,喉咙里挤出一声近乎呜咽的气音。
这是无意识的,但安煦连脸红的力气都没有了,他迷迷糊糊地任凭,脑袋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有与姜亦尘初见时,那人的冷淡怯懦;有二人同破第一件案子时,他冲上去熊抱对方,那人的不知所措;还有姜亦尘给他的糖李子、二人之间无数次的伤病和照顾……
画面飘飘摇摇忽远忽近。
安煦突然想:都说人死前会看到很多平生画面,到了望乡台上能见到这辈子最想见的地方,如果有这天,是否也和现在一样啊?
要是只看到他,可太好了。
姜亦尘也觉出了异常。
他回想帮安煦释放那次,对方动情到极致,也只是压抑着喘气,今天怎么……
是身体不好,连吻也受不住了吗?
他饶了对方,退开些许,抵着安煦的额头,蹭着他的鼻尖,听他的气息化散在雾蒙蒙的空间里,喃喃道:“你总有法子治我,是不是,无烬……你总有办法治我……”
他捧起安煦的脸,想让他看看自己,用指腹轻轻拭过对方下唇,将一点潋滟磨去,不给水雾们看。
安煦脸颊泛着红,是被热气蒸的、也是被吻激的,他气血激荡,似是连抬起眼睛的力气都没了,睫毛上沾着晶莹,说不好是水星,还是一点生理泪。
眼睫挡住了他眼神的涣散,可他偏本能似的,用被吻得发红的唇轻轻蹭姜亦尘的指尖。
姜亦尘呼吸一滞,脑袋里强撑的冷静轰然崩塌。
他猛地低头……
他想要他。
吻重新落在安煦额头、眼睫、耳垂,最后流连在脖颈上,留下一个个浅淡克制的印记。
安煦再次沉浸在浓烈的吻里,意识更加飘散。
不多一会儿,他不知身在何方,胸口像被塞了很多棉花压抑着呼吸,心脏在跳,吻落下来跟着一起跳,但那些悸动都似在逃离他的躯壳,越来越远;他合着眼,眼皮里照样崩起无数稀碎星星;耳朵也像被堵住了似的,自己的气息、衣料摩擦声,都在离他远去;最后,就连真切落在皮肤上的吻都飘然远去……
他感受不到拥抱,感受不到把他裹在怀里珍重的人。
他乍以为自己太激动,木僵要发作,可指尖、手臂的触感都正常……
这更像是回到无数次的噩梦里,怕是下一刻,姜亦尘的脸即将被水雾蒙住,看不清、不知是谁,最后消失不见。
安煦害怕了。
他突然想明白一件事:从对方给他包手时,他的打趣就是在下意识论死亡。
他以为说得多了就会麻木些……
可是,不管用啊。
他凝起股力气,一把揪住姜亦尘衣裳,将他从自己胸前提起来、抱住。
姜亦尘懵了。他揣着贼心瞄好了一旁的丁香油,结果骤然被薅,以为狗胆被人家发现,对方不乐意,遂在瞬间反思自己不合适——他都伤成这样了,你怎么……还想那种事?混账!
他立刻打算认错哄人。
但是呢?
但是吧……
安煦抱他的力度很大,把他箍在怀里,不似是制止他的孟浪。
他没动,半撑住自己不至于压到对方,任凭对方抱,想等人缓一缓。
然后紧跟着,他听见安煦鼻息不对。
像是哭了。
姜亦尘脑子被安煦一军将死:你果然总有办法治我啊……
“怎么了?”他将手穿在安煦腰身下,带他坐起来,反把人抱在怀里,“不喜欢我这样,我下次不会了。”
安煦贴着他的脖子摇头,不说话。
“那……让我看看?”他又哄他,想把他从怀里扶起来。
“别动,”安煦声音发闷,嗓子哑了,“你让我抱一会儿……”
现在不用看,姜亦尘确定对方哭了,哭得抽抽噎噎,很委屈。
他手足无措。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想安煦本性不是这样的,遂在对方背上一下下拍着,脑子飞转。结果,他把所有的可能性想个遍,脑仁要迸火星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
他只能瞎猜:该不至于因为我哭成这样。因为身世?知道身世之后他确实是太平静了,平静得不对劲,好像一点情绪都没有。
依着他那小暴脾气,怎么可能没波澜,他该有气撒完,扭头就走才对。
咳,是不能跟皇上撒火,所以……他一直压着脾气?
“你心里委屈是不是?”姜亦尘抱人极小幅度地摇了摇,“哭吧,哭出来就痛快了,你要是想骂他,就当着我的面儿,我跟你一块儿骂。”
他没说“他”是谁,但他知道安煦听得懂。
然后。
他非但没把安煦哄好,那人反而抱他更紧,抓着他背后一把衣裳,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哭得更凶了。
第99章 怕死
安煦哭得很隐忍,没有嚎啕,他情绪还是压抑着。而在姜亦尘看来,此情此景任何劝慰都苍白,于是他拽来浴袍,将人裹了,顺着对方脊骨轻轻捋。
虽然安煦从来没说过,但姜亦尘知道他很喜欢这样,每次他在他背上轻轻按摩,安煦的状态都能比寻常时候更放松。
少时,安煦情绪渐平,偶尔还有一声难以自控的抽噎,至少身体不再发抖,抓姜亦尘衣裳的手也不再像死拽着救命稻草。
姜亦尘调整姿势,让安煦伏在他身上更舒服些。但随着身位变化,他看见浴凳的竹编头枕位置有一块深色痕迹。
那是块血痕。还没洇开,很清晰。
姜亦尘心头一坠。方才他亲他,是知道他后枕侧面有伤,明明贴心地没挑明,也好好地护着,怎么还是破了……
想来是后来情难自已、他的吻越发向下时,安煦还是自己蹭到了。
“无烬,”姜亦尘声音轻轻的,是哄着他商量,“我知道你头上伤了,让我看看好不好,好像破了皮,咱们得上点药。”
安煦把脸埋在他肩膀上,可能是觉得眼泪已经把对方衣裳弄湿、索性彻底不在乎了,他在姜亦尘衣领上把脸蹭干,闷着声音道:“没事,不用看了,不疼。”
姜亦尘被他这小动作惹得低着声音笑,语气更柔和,甚至带出撒娇的哄:“让我看看嘛,就一眼。要是没事,咱不理它;但要是破了,不及时清理、它藏在头发里化脓可怎么办?安神医你自己说该怎么办,是不是要把那片头发剃掉?到时候你脑瓜多清凉。”
最后这句带着揶揄的吓唬。
安煦沉默片刻,该是真的畏惧脑瓜壳清凉,低声“嗯”了。
姜亦尘知道他不乐意被看到脸,便不去看,将他摆正些,轻轻拨开他头发看伤处。那地方确实流血了,一趟细细的殷红色,顺着耳根往下淌,如白绢上一趟红痕,配上缕缕青丝,美得触目惊心。
色泽太过饱满,几近妖冶。
姜亦尘心疼,不动声色地收敛目光,在安煦肩头轻轻拍:“流血了,你得洗洗,然后上药。”
言罢,他先将空盆用滚水烫过,再撒下清洗伤口的药粉,用温水兑开,将盆放在浴凳头顶处,敲敲竹枕:“脖子放这。”
反正被发现了,安煦乖乖躺下。
姜亦尘动作很小心,先洗伤口,再仔细将安煦头发也洗了、擦干,用木风机把他头发慢慢烘好,最后给他的伤口上药。
整个过程,安煦没说话。
他是哭尽了力气,被温柔的动作安抚到,任其摆布、要昏昏欲睡。
姜亦尘没扰他。
他去倒一趟水的功夫,见安煦往下挪了位置,躺得挺舒服,他以为他睡着了,轻悄悄到近前想看。结果,那人一双大眼睁得溜儿圆,看着水汽飘漫的梁顶,不知想什么。
姜亦尘放任他放空,将他身上仔细检查过一遍,把肩膀脱臼的挫伤、几处小不言的擦伤、淤青,和脚踝一一上药、揉至吸收。安煦该还是疼,但一声不吭,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眼神恹恹的,看得姜亦尘心疼。
“还有哪难受吗?”姜亦尘停下动作,不想气氛太沉寂,指尖随意卷起他一缕带着药味的发丝,“你伤到头,晕不晕,想吐吗?”
安煦眼睫轻轻颤,视点转到姜亦尘脸上。他就躺着看他,看了好一会儿,才说话:“晗川,我还想和你一起很久很久……”他顿挫,声音哑,话音很轻,但每个字又都很重,足以在姜亦尘心里砸起片片涟漪,“可是你说,我还能活多久呢?我从来啊……没怕过离开,不过刚才,”他又顿住了,声音更轻,“我好像是……怕死。”
姜亦尘的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用力拧,他痛得喘不过气,他想对方向来洒脱、本性不是会纠结这种问题的人。正常情况下,那家伙要么浑不在意,要么算计着如何与阎王爷讨价还价。今日这般,除了伤后脆弱,难道……他是真的看到无法逾越的高峰,认定路到尽头了吗?
想到这,姜亦尘恐慌。但他深知不能被恐慌左右。
他垂眸想了想,牵起安煦那只没伤的手,合在掌心里:“咱们重逢的每天都珍贵无比,如果有些事情想了不痛快,干脆不要想。我想往后陪着你的每一天,都能让你快活,”他指尖摩挲着安煦的手腕,摸到皮肤下脉搏的跳动,把它贴在掌心,想要同频,“……不如咱们离开这里吧。咱们去看江南的烟雨,看塞北的长河落日,或者你想去哪里都好,咱们四海为家;等你累了,咱就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住下,你乐意悬壶济世,我再陪你做个攀深山的采药郎,咱们把阴谋争斗都扔下,去医病救人,好不好?”
安煦瘪了嘴,眉头微皱起来,他没想到姜亦尘会对他说这些,他曾以为他一心夺权,可那些在他心里都不值一提……
姜亦尘舔舔嘴唇,索性把话都说开:“天下名医、高人那么多,说不定咱们能有奇遇将你医好,到时候咱就去更多好地方;若、若是……天真不遂人愿,我便把你葬在你最喜欢的地方。然后啊……然后呢,”他气短了,缓一口,“然后,我去替你赏来不及赏的山川大江,尝没尝过的好吃的,看你喜欢的热闹。再把这些新鲜事都带回来、讲给你听。等我老到走不动了,我就不出远门啦,在你身边住下,日日陪你喝茶晒太阳、听雨看雪,聊咱们年轻的事,聊我怎么追着你跑,聊你怎么气我……”
话终于是说不下去了,他眼窝发酸,喉咙被扼住似的,偏偏嘴角扯出温和笑意。他还是不放心,怕安煦看到他神色不对,欠身在对方眼睛吻下去。
安煦不得已合眼,眼泪被挤出眼眶,滚到耳边,落进发鬓里,悄然逃掉了。
从刚才的情绪崩溃开始,安煦一直尝试把碎成渣子的冷静仔细黏上,他反思自己从没这样过,从没深刻地意识到“我不想死”。
倒不是怕,他是舍不得。
舍不得离开没来及爱的人,就放他独自一人对着孤坟说话。
而姜亦尘呢,他从前“逼”他活下去,现在逼自己接受他可能要离开的事实。这些话不是这家伙临时起意说出来的,或许夜深人静时,他独自想过很多遍、也哭过很多遍,如今才能说得娓娓。
安煦反握住姜亦尘的手,握得紧紧的;同时,用被烫伤的那只手盖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想牵着他,但他暂时不想看他,也不想被他看,浴袍料子很柔糯,轻轻搭在脸上。
光暗下来了,太温情的画面被遮去、太让他牵情的人也被遮去,他意识到今天情绪特别不对。
他心底对失控的恐惧、对死亡的极度抗拒以及害怕姜亦尘消失的无端惊惶,好像不全是体弱、心思重带来的。
这更像是……一种深埋在心底的创伤记忆,它被骤然激发,牵引出情致波动。
安煦迅速回忆今日做过的事,他试图用药唤醒当年被抹去记忆,然后……又被强塞了一颗雾蝇的卵药,事了的瞬间他就尝试催吐,但那药融化吸收太快,他什么都没能吐出来。
他还是暂不想提这事,但又觉得不说些什么心里慌。
“我今天其实……”安煦挡着眼睛说话,音调不再打颤,还有迟疑。
姜亦尘把手盖在他发顶上,轻轻摩挲:“你说,我在听呢。”
安煦舔舔嘴唇:“我最近一直尝试唤醒小时候的记忆,然后……”安煦把遮住眼睛的手拿开了,他看着姜亦尘,从头顶牵过对方的手盖在自己胸口,那是姜亦尘的左手,手掌心那道为他交错出的伤疤粗粝,磨着他的皮肤,只在证明些什么,也让他觉得安全,“然后我想起了一些事。我想起我娘了……我在幻境里看到她看着我,又像没有看我,所以当时我或许也在现场……或许只有她知道我在场。然后她用一种很惨烈的方式,结束了自己。”
安煦音调很平,把母亲吞碳自尽的情景和姜亦尘讲了。
姜亦尘越听心越沉。
他立刻想到在西郊废砖窑、小萍手边捡来的图,这……不是“贪婪者实腹”吗?!
“怎么了?”安煦太会察言观色,立刻看出对方表情僵硬,他坐起来与姜亦尘平视,用泛着肿的眼睛看人,“你知道什么?”
姜亦尘定住眼神光:“没什么,觉得她……当年一定很痛苦,想到那是你娘,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他非是刻意隐瞒,他想着至少今夜让安煦好好睡觉。
“姜六!”安煦嘟着脸,他每次这么叫人都带着亲昵的蛮横,“你告诉我。”
姜亦尘歪头看他,不说话,把他从浴凳上捞过来,一层层套衣裳,最后扯来棉袍,将人裹了、抱着就走。
安煦重心骤然拔高,头晕、恍惚了一下,立刻搂姜亦尘脖子。
“再搂紧一点。”姜亦尘对他笑。
安煦却在他脑门上一敲,就着这个姿势,捻起他下巴吻他。
现在,他身上四下里涂药,整个人都沁着股伤药的苦味,吻却温温润润的,掠开姜亦尘唇缝,在他上颌勾几下,又在他想回应时退开。
“你说不说?”安煦鼻尖贴着姜亦尘,咫尺距离,姜亦尘见他垂坠的睫毛下晶亮的眼睛。
殿下叹口气,再次印证这家伙总有办法治他。
“不说,你继续,咱们要出门了,不怕被看见你就继续‘逼供’。”他嘴角弯出个坏笑,迈步往外走。
第100章 实腹
卧房里壁炉烧得暖,点着安神的香药,床榻上的铺盖都是新换的,被褥白天晒过,蓬松、带着初春的阳光气味。
姜亦尘把人放在榻上、轻车熟路几下扒得只剩里衣,扯过被子要盖人。
安煦不让,挡开他的手往他身上攀;姜亦尘念着这家伙身上全是伤,不好强把他按下躺好,还真被对方持伤行凶,给抱个瓷实。
“你告诉我吧,不然我睡不踏实。”
安煦箍着人,拿发顶蹭人家脖子,把姜亦尘蹭得痒、还不敢大力挣脱。蹭过几下,他贴着对方看。
他脸色苍白,眼睛肿得更厉害了,那模样可怜巴巴的又说不出哪里有点好笑。独有眼仁晶亮得紧,看就知道不达目的不肯善了。
姜亦尘跟他对视片刻,心道:现在不把他稳住,一会儿我去问事他多半要窜起来作妖。
然后,他又开始反思:好像每次这种时候我都会败下阵来?
而这人吧,一旦觉得自己在某件事上不行,可能就真的不行了。
姜亦尘捏捏眉心,拎被子裹住安煦,把他裹得像个露着脑袋的粽子:“我只是猜测,可能有点……扎心,你要是心里很难受就告诉我,再哭一次也不丢人。”说到这,他眼神柔和下来,捧起安煦的脸,刚想再深情几句。
安煦不解风情地一撇嘴,从被子缝里伸出只手来摆摆:“哪儿有那么多的过不去,刚才那劲儿散了,现在好人一个。”
姜亦尘让他逗笑了,将床头灯挑亮,又把远处晃眼的烛心剪短,将陈默送来的图纸拿到榻边:“画可不太好看。”
安煦见多了诡异血腥,他依旧是要提醒他的,换来对方莫名其妙看他一眼。
纸张打开,引人生理不适的画面立刻呈现在眼前。安煦看到了小萍的“诤手”,目光最终落在“贪婪者实腹”上。
图画里,贪者被绑在柱子上,由施刑人掰开嘴巴,往里填火炭。
为了示意明确,炭上画着火苗子,小批中记录:人心贪婪,多以口舌为利刃,刃缠苦厄需八大火净化。净化时,以药松其筋肉,却不可除感受……
后面说了很多具体的操作方法。
安煦看得皱眉,心道:这不纯是靠酷刑使人屈服么?这么多年极少听闻浮屠门以此类方法惩罚教众,是口风把得紧、不外传?
房间中一时安寂,烛火偶尔被微弱的气流带得摇晃一二。
“我记忆里……阿娘是自己吞碳的。”安煦只说这一句,就眯起眼睛顿住了。
“怎么了?”姜亦尘问。
安煦捏捏眉心:“‘阿娘’这个称呼我顺口就来……好像曾经我是这么称呼她的。”
可她若是皇妃,怎么会称呼她“阿娘”呢?
他想不通,接着话茬继续道,“我想起来的那段事情里……我看到他们言辞激烈,但想不起他们说了什么……种种细节看,她不像用过药,那种过激行为是自发的。她用这样的方式证明什么呢,难道她也信这个?”
安煦这段话说得散碎,最后的话是个问句。
但姜亦尘听出他认定了这个方向。
“好啦,看也看过了,”他把图从安煦手里抽回,揣进怀里,见安煦看着窗外,在他脸上一捏,“我知道你想什么呢,但你休想!”
安煦被他捏得呲牙,反抗道:“我想什么了?”
姜亦尘冷哼一声,将人抱住,顺势躺倒:“你想再去试药、唤醒记忆,听见他们当时的对话。”
安煦在他怀里翻身,要说话、被姜亦尘按了嘴唇:“甭狡辩,案子上的事儿你得了一就想二,向来贪得无厌,我还不知道你么?”他低着眉头笑,话锋一转,“神医,说个别的事,你现在在那事上是不是得节制?”
安煦没想到他前一刻说正经事,后一刻就论风流,先是愣住,而后又想:他是顾念我的身体,才一直克制吗?那可太委屈了。
“倒也……这事跟抓药似的,不能抛开剂量谈后果。”他话答得顺溜,瞪眼儿看姜亦尘。
姜亦尘笑得更坏了,拉长声音“哦”一声:“有道理。所以,你要是实在睡不着,我就再帮你一次。你看上回,那之后你睡得多香。”
安煦本以为是他想要。
结果这家伙在盥室的强烈欲望被压下后,又变成这种极度克己的模样。扪心而论,上次姜亦尘帮他之后,他心里喜欢。可他也打定主意不能只自己爽,但衡量体力,现在要是真的和他……
情到浓时,不知要几次,闹不好再晕过去,人可就丢大了。
识时务的俊杰在姜亦尘怀里转脸,给人家个后背,闷声道:“知道了,我睡。”
姜亦尘看他别别扭扭的后脑勺,笑这人实在鲜活可爱。他想到他方才哭得那么伤心,心里又疼又怜。这样的情愫浇下来,占有虽然还在、想到安煦在他的怀里、在他的亲吻中活色生香他也依旧抓心挠肝,但又有别的情感在欲火上恒压一道,像定海针把深渊里的妖魔鬼怪都镇得老老实实。
他把下颌垫在安煦发顶上,包裹似的抱他,拇指摩挲着他手腕脉搏。
他总是爱摸着安煦的腕脉,他不懂诊脉,但那地方一下下在指尖敲,让他觉得安全。
“睡吧……好好睡一觉。有些事忘了不急想,若是又要用药,选我在你身边的时候好吗,别一个人偷偷的……”他沉着声音缓缓说话。
安煦没吭声。
他背着姜亦尘唤醒记忆,是不想对方看见他失神的模样。
而且现在他累了。
他心神俱损,身体不好、费神太甚、刚才大悲恸哭,是早熬得不行了。俩眼能像玻璃珠一样瞪得炯炯,实在是心里有根弦绷着。好比人一旦熬精了,反而不觉得困。
现在他得姜亦尘抱着,拥抱里只有安全、没什么情欲,对方拇指在手腕缓缓磨,让他放松、很舒服。
持着这姿势数不到十个数的功夫,他眼皮就重得睁不开,下意识往姜亦尘怀里缩了缩,合眼睡了。
姜亦尘却睡不着。
他抱着大宝贝,捋近来的事。他无能为力帮安煦医病,起码要帮他多挡开些麻烦。他确定这人真睡熟了,轻悄悄起身,把被子给他围好,在他背后挤几个枕头让他有依靠,轻轻下地,出门去了。
姜亦尘轻轻关门,把夜色挡在门外。
而夜色仿佛有魔力,给安煦安宁,也给了祁王府安宁。
文和世子被二殿下带回王府修养,中午的时候醒过来了。要说年轻人呢,身体底子没大毛病的时候,断一只手都恢复能力也惊人。
他彻底清醒时镇痛药还有效,得知右手没了,“嗷”一嗓子嘶吼,先掩面痛哭了大半个时辰。
世子的娘亲是祁王侧妃,看儿子悲痛,心里难受,但又想不出更好的安慰方法,只能以“娘亲抱抱”来安抚。
文和开始只是哭,不说话;后来大概是被王妃罗圈话说得心烦,突然疯了似的,把她推得栽歪在榻上,自己一窜下地,悲恐、惊怒地狂吼着砸卧房里的东西。
几个侍人试图阻拦,被他抄起什么就用什么砸。
他激动得腔调都变了,口中尽是污言秽语,直如鬼上身。
侧妃躲在床柱边,仔细听,听他是在骂“生而不养、养而不育,活该断子绝孙”。
“儿啊……”她心中凄苦,“手断了,路也没有到尽头,你……”
她还是试图宽慰他。
谁知少年眼神一戾,大喝着冲过来揪住她头发就是一耳光,居然将生母一巴掌扇在地上,咒骂道:“我往后就是个废人,你们只会站着说风凉话……”
他瞪仇人一般瞪她,回身抽/出悬在墙上的镇宅刀,冲着人群喊:“来啊……来!谁来让我砍一只手,我看看你还能不能谈笑风生?”
之后,他挥刀乱砍。
亲娘和侍人们都怕了,几个侍人抄凳子当盾牌,护着王妃退出去;剩下几个跑得慢的,翻窗跑了。
祁王侧妃哭得梨花带雨,跑去跟王爷哭诉。
姜灿本来就在皇上爹那受一肚子不待见,现在儿子发疯,媳妇来哭,他强耐性子哄侧妃几句,见她还是哭个没完,耐心也没了,训斥道:“娇惯他成这副模样你怪谁!他十六岁了,你整日娘亲抱,难道到他娶妻那日,你要跟他和媳妇儿一起到洞房‘娘亲抱’吗!你让他闹,闹累了就不闹了!”
甭管二殿下看上去多没用,对几位王妃从没说过重话。侧妃看他真急了,不得不识趣儿退开,换地方抹泪去了。
但王爷这话没说错。
世子晚饭不肯吃、经历过几轮侍人听房里消停、进屋查看、世子窜起来砍人、侍人吓退之后,时近丑时,房间里又消停了。
这回大伙儿都机灵了,从侧窗推开缝隙往里张望,见世子闹累了,缩在榻上睡了。
“他还没吃晚饭呢,这能行么?”其中一人压着声音,“是不是一会儿还得服药?”
另一人立刻瞪他:“一顿不吃死不了,你把他揪起来吃饭,他能把砂锅扣你脑袋上。”说完,他摆摆手——消停吧,免得是新一轮不得安宁。
他让其余人哪儿凉快哪儿呆着去,自己留下守夜,等着世子半夜疼醒了,赶快给他拿药。
时间一晃寅时过半,万籁俱寂,天空上的星点都暗淡。
这值守侍人迷迷糊糊半梦半醒间,不知哪里来阵凉风,吹来好多瞌睡虫,让他睡熟了。
世子则早就沉于梦里了。
梦很清苦,他在一片雾蒙蒙的山水间走,隐约觉得这地方美,但什么都看不清。
整个梦的色调是灰蓝色的。
空中飘白的雾气像仙人的白纱丝带,也像焚炉里的缕缕香烟。
文和甚至真的闻到一股沁入心脾的香气。
说不清是什么味,让人心里暖暖的。他全身都放松,无意识地瞥见自己右手好了,太让他开心,若是能永远在这山水自在间住下才好。
如果……再有个仙人似的姑娘陪他,那住一辈子都成。
或许真的有神仙。
念头刚飘过,文和便看到远方有个身影,玲珑、婀娜,腰身盈盈一握。
那影儿藏在山雾后面。
雾气、山川都成了她的陪衬,仿佛她的衣裙是景色的化形。
文和在不知真假的香气里心生悸动,暖意渐渐烧成了燥,哪怕他身处清凉、阴翳,依然想冲上去做些事。
他向那影儿走过去。
倩影飘摆着,舞蹈似的,隔着重重雾,开始动作轻缓地脱衣裳。那纱衣褪去一件又一件,让她的身型轮廓越发清晰。
“姑娘是谁,怎么一个人在这里?”文和追着她跑。
倩影不说话,向他招招手。文和恍惚看到她光洁的皮肤、纤长如柔夷的手指,朦朦胧胧的不清晰更让他燥热难耐。
他尚懂得自省:见人家姑娘第一面就想着做那事,怕要吓坏人家。
可他又想:这世上的人啊,无论男女,总有一类口不对心,嘴上说不要,心底却愿意得很。
终于,他冲进雾里和她欢好,但他总是看不清她。无论二人怎样纠缠,她身上都缭绕着雾气青烟。
朦胧激得他情动。
他不知今夕何夕地叨念:“你果然是山里的仙子吗,让我看看你好吗……”
仙子定住了,她与文和十指交握,随着他的牵引,把手向前伸。
终于指尖破雾,离文和越来越近。
但那……
那只是一只手。
一只断手。
被戳在木棍上、齐腕断掉的手。
它和文和交握着,泛着死人才有的青白颜色。
文和吓得惊声大叫,断手还是握着他。
他出溜着往后倒退,扯得断手一滑——对方整张手皮就给扯下来了。
几滴不知是血还是什么的液体甩在脸上,冷冰冰、滑腻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