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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天诡案录 张参差 23316 字 26天前

姜庇话说到这里转过身,一双昏黄的老眼亮晶晶的。

安煦看不清他眼睛里是否擎着泪水,诧异于姜庇对此术讲得头头是道。

“每个术都有契约的束缚与交换,西疆的术士将此称为术胆。当年,赵家野心蓬勃,又与信安贺家交好,所以朕……要在他们联手前毁掉他们结盟的可能性。于是朕对贺家承诺只要大晋安存一日,贺家门楣便光耀一日。但贺家家主不信君王言,选中了你阿娘,将联姻变成一场被术术加持的交换仪式。只有我二人忠于术胆结合,才能生下孩子。而这个孩子就是你,是这个术的术枷。”

安煦呼吸都凝住了。

刚才到现在,他每个字都听得懂,又好像一个字都听不懂。姜庇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嗡嗡”,忽远忽近,闹得他心中既存的事实散乱成碎片,将刚想起的关于阿娘的旧事,也切得一块一块,任凭怎么拼,都拼不回一个完整的“母亲”。

他曾想过,自己大概率是一场政治交换的产物,而这猜测被姜庇亲口印证时,他的脑子只是发木。他懵懵地想:活女鬼,阿娘活得多苦;术枷,所以……我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孩子啊,朕知道你不幸。但你娘……她作为帕姆,更加不幸。她的心必须只忠于本家、忠于浮屠教门,一旦偏心,一旦她开始向着朕,或是向着你……”姜庇顿住了,看着安煦,像在断其承受能力,见对方只是定定看他,继续道,“只要她偏心,不仅她会变成鬼,那个该死的术就会引得术枷、也就是你损毁,让供奉在本家的术印也会损毁,然后……契约消亡,宗族动乱。整件事没有人知道完整的因果,罗珏、贺凝儿、你的莫老师……所有人知道的都是碎片,只有朕,心里藏着全部因果!”

御书房内死寂一片。

安煦确实震惊,但震惊之余他有点想笑。

这术是真的吗?还是……天下无乱事,只有多事人。

想法飘在脑海里,他问不出口,在这种情况下质疑帝王决策,太不明智。

除此之外,他想通些别的,想通每每想起阿娘,心中为何总藏在没来由的悲伤。

阿娘对他严厉,极少对他笑,总在教训他,甚至最后把自己定义为“贪婪者”,吞炭而亡。她一直在克制,她一直在赎罪。

她早就贪了术法中不允许她贪图的真心,违背了嫁给皇上的“初衷”,她妄图用最痛苦的、最忠诚的方式走向生命的终结,因为心底深埋着爱意。

女子本弱,为母则刚吗?

放屁。

大臭屁!

人的坚强与脆弱从来不该源自身份角色。

很多时候,话本身就是咒,是一道枷锁,紧紧束缚着听话的人,让她斩不断,逃不掉,又无法独善其身。

安煦心中关于母亲的一切,模糊的拥抱、一块糖、一个巴掌、温柔的笑意和横眉立目都在此时具现。原来他曾经即便不懂,也分得清糖与巴掌背后的真心。或许他想不到真相,但他能觉出表象下、藏着扭曲不堪的事实——她不是不爱他,她是不会,是不敢。

所以,她吞下炭火时疼吗?

安煦意识到,自己性子里的狠绝是来源于母亲,那扭曲到极致的决绝背后藏着心疼,而用肉体的疼去覆盖心疼,是人在绝境中最容易获得的痛快。

正如现在,他心口生疼,疼得他忍不住轻微打颤。他拼命想控制肢体停下,却适得其反,如他曾经笑话姜亦尘那样——越想控制越失控。

安煦心生暴戾,手在袖子里翻花,将两根针钉中自己手少阴心经。手不大稳,针刺少冲时,流了血,他便又将温热在指尖捻开。

那该死的战栗总算是稍微减轻些。

姜亦尘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看似低着头,其实一直在用余光瞥着人。他看到安煦的身体被宽袍大袖遮掩,难掩细微的颤抖。他很想扶住他,带他离开这令人窒息的地方,但他不能这样做,至少现在不能这样做。

“好了,现在你知道了。阿茵是贪婪者,而朕是无能者,随你怎么想,”姜庇将眼中的情意收敛干净,变回冷酷帝王,“朕将你送走,让晗川取代你,是想中结这场术,可是……”他瞥了一眼罗珏的尸体,“有愚人用自认为的义气将朕的布局毁了,所以这场仪式没结束。现在浮屠门的余孽、赵家、贺家一团乱麻,牛鬼蛇神很快会跳出来,你身为朕的儿子、大晋的皇子,不能独善其身。”

话说到这,他向前两步,几乎与安煦贴面而立。

皇上老了,他没有安煦高,但帝王的威压在这时像一堵墙,撞得安煦喘不上气:“告诉朕,现在的局面,你要如何?”

安煦紧绷着身子,他手脚冰凉,甚至不敢冒然挪动步子,生怕重心稍有偏斜,便会一个趔趄。

他尽量目色温和地稳住内息,不让过于激烈的情愫散出半点不友善的气场,脑筋飞转,将刚刚得知的事实与自己的心神剥离,扔开那血琳琳的事实,旨在衡量于事于人到底该如何平衡。

而皇上就静静地等他说话。

“乱必有始者,此事仅罗公公一人不会祸乱至此;太子殿下虽有私心,但其心于大晋江山无损,微臣自当助圣上剑指罪魁祸首,不令四境生乱。”安煦躬身回答。

“你认为祸首是谁呢?”姜庇又问。

安煦道:“教宗导人偏信,则沦为迷、不足奉。”

这话出口,姜庇眉间的紧绷松懈下来,向二人摆手:“罢了,你只要安心待在都城,贺家起码不会生乱。浮屠门的事情我与你大哥再行商议,你身体不好,回去多歇,”他又转向姜亦尘,“眼下无烬的身份不宜公开。你好好照顾他,往后事了,你的功绩朕不会忘,莫要听人挑唆。”

二人躬身领命,退下去了。

御书房内只剩一人一尸。

姜庇没着急叫人来敛,他坐回御书案后面,端盖碗喝凉掉的茶,对着尸身喃喃道:“老家伙,你死了没看见,朕的儿子还是争气。你偏偏跳出来多事……朕知道你或许有初衷,但朕懒得听。”

待那整碗凉茶喝完,他唤来内侍,一指地上安王的罪证:“敛好了,给老二送过去,让他做点事。”

圣上一杯凉茶的功夫,安煦和姜亦尘走出宫门。

一路上,安煦片语没有,每步都刻意踏得平稳,夕阳还剩下丁点余晖,直愣愣地冲过来、扑在他脸上,想为他唇色染一点鲜活气,可那一模颜色却好像怎么都染不上,他越发像是沐在阳光下的冰雕雪人,一眼看不住就要化掉了;姜亦尘心里则压着一口气,人多眼杂他虚扶着安煦,好不容易要摸到马车门,见安煦抬脚往上迈。

然后,那人在他眼前一脚蹬空,人猛地栽歪。

“小心!”

姜亦尘稳稳抄住人。

安煦在他怀里稳神片刻,叹息似的道:“晗川……我,有点难受……”

第107章 下狱

安煦木僵发作,是被姜亦尘抱上马车的。

他惯爱逞强,能在宫门口直言“难受”,显然是半点也撑不住了。

车被赶得又快又稳。

车厢内,轮轴的摩擦噪音与安煦沉重的呼吸声交织。

他被姜亦尘护在怀里,身上不痛,意识恍惚,感觉不到肢体存在,就连对方怀抱的温度和触感都觉不出。他头沉、肢体沉、眼皮沉、连灵魂都很沉,分出不多的精神,腹诽或许石头墩子成精就是这样的。

姜亦尘不知石头墩子正在自我编排,贴着他耳边安慰他很快就到家。

安煦嫌吵,他酝酿少时,自觉还能说话。可设想若让对方闭嘴,他的世界该会陷入死寂一片,他会变成清醒的瘫痪者,什么都知道,但又什么都做不了——还是听这家伙嘚吧好。

于是,他轻轻地叹息一声,偎在姜亦尘怀里不乐意动,放任自己不大很清醒地捱。

他的意识一直都在。

姜亦尘抱他下车、回府,将他外袍、中衣都褪去,把他放在榻上盖好被子,他全知道。

被子松软,反衬得他关节僵寒,每处骨节都冻了冰似的。

姜亦尘照顾他不肯假手于人,怕冻着他,将炉火生得极暖,自己先折腾出了汗。

他非是第一次经历安煦木僵发作,不至于手忙脚乱;加之他知道了一切,想通很多事,是没有那么焦急了。或许往后,他们还要共同面对很多次类似情形。

姜亦尘把房门关好,坐到床边,抚着安煦的眉头轻轻揉:“这些天你没好好休息,不如趁机睡一觉,我守着你,明日早朝前,我哪里都不去。”

安煦双眼不对焦,涣散地看他片刻:“睡不着……”

话音很嘶哑,但眉头的皱被他揉开了。

姜亦尘想想又道:“那我帮你揉揉身上,自从知道你……会这样之后,我就认了穴位图,请府上医师指点过呢。你之前说涩阻为僵,我帮你揉揉,你能舒服些。若是揉得不好受,你就告诉我。”

言罢,他静看安煦。

安煦也只是垂眸看他,眼神发散,抗拒是没有的。

最终,在他面前合了眼睛。

姜亦尘得到允准,开始自对方肩膀穴位缓缓按压,顺着锁骨中线,沿任脉往下推,每个穴位都照顾到、豁出往后安煦笑他手法生疏,只管全神贯注。安煦更瘦了,某些骨节堪称扎人,皮下半点脂肪都没有,只剩一层肌肉包裹着骨头。

揉至安煦腰侧时,姜亦尘觉出对方身子的僵感渐轻,心下多几分欢喜;他隔着衣裳摸到对方腰上那粒平安扣,难以自控地想:你是亿万年形成的灵石吧?若真有灵,能不能帮我圈住他,让他平安,往后再也无病无灾的……

念头飘过,他嘴角扯出丝笑,嘲笑自己病急乱投医,许愿有用还要大夫干嘛?

“无烬,你爹娘的事是他们的事,你从来没有错,更不是束缚谁的枷锁。”姜亦尘收起胡思乱想,低沉着声音说话,在静谧的空间里让人放松。

“不说他们吧……”

安煦没睁眼,含混对答。

姜亦尘轻轻笑:“是,是我哪壶不开提哪壶了。”

他换了话题,讲王府后院的花开了,讲江南美景,讲前几天厨子犯迷糊拿糖当盐,最后做出的汤还挺好喝……

他自说自话,疏通完安煦的任脉,小心翼翼将人翻身,又去纾解对方背上督脉。

安煦再没做声了,只在姜亦尘指尖揉过某些穴位时,气息有一瞬急促。

渐渐地,他呼吸越发轻平,右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左边睫毛尖端微微翘起,表情毫无防备,像是睡着了。

姜亦尘想要他好好睡,轻轻退开,可手刚离开对方脊柱,便见安煦眉头一收,似是要醒。

“睡吧,我在呢。”姜亦尘哄他,重新将手盖在他背上,让他感受到。

可是呢,若放任他这样睡实,压着胸口终归是难受。

姜亦尘遂抱他翻身躺好,按摩他四肢筋络,从肩膀到指尖,从髋到脚踝,每处都不轻不重地推过,最后将他冰凉的双脚收进怀里,用体温暖着。

再后来,窗口有月亮扒了头,室内静谧,无人来扰。安煦是真睡着了。

姜亦尘看看月亮,又看看他,觉得他比月亮好看,靠在床头,不知不觉也合上眼睛。

不知过去多久,“噼啪”一声响,茶桌上的烛火爆开灯花,惊扰王爷的梦。

姜亦尘醒来暂时没动,稳神确定安煦脚尖回暖,人还沉睡着,轻轻把地方的腿放平、盖好;又偷偷摸摸凑到人家身边看——

这人气色依旧不好,但脸上死灰般的惨色淡去,皮肤下能看出气血向上反,呼吸也绵长平稳。

若是平时,姜亦尘只要这样看着人,就会忍不住想做些什么;

而现在他一颗心柔软得不行,安煦对他的全不设防,惹他心下珍重。他感叹人生失而复得、破镜重圆是大喜之事,若按他从前的性子,必要将事情算计得明明白白,一切尽在掌握、再把安煦藏在安全地方,避过即将到来的暴雨倾盆。

如今终归是不一样了。

他揣度帝王心,守着承诺,将安煦散乱的头发理好,在对方唇角贴个吻,起身将蜡烛挪去书案上,铺纸、研墨。

屋内没有风,火光稳定映在姜亦尘脸上,将那张向来温和、极少看出愠色的俊脸打得明暗分赫。

他写了两封信,都不长。其中一封写完,在信笺上点了丁点龙脑油,压在安煦床头;另一封仔细用火漆点封,从贴身的暗袋中取出私印压紧封口。

他到窗边放信箭,眼见不甚明媚的黄白光亮冲上夜空,便挪到外间的茶海前坐下,自顾自烧水、沏茶。

二泡茶未冷,门口响起极轻的敲门声。

“进来吧。”姜亦尘小声应。

门无声地打开,窈窕的身影闪如房门,躬身持礼:“六爷。”

姜亦尘招呼阿蔓过来坐,示意她喝茶,将书信递在她手上:“我每两个时辰放一支信箭,超时未见,你便立刻将信送到大殿下处,必要亲自交予他手,不可假手第三人。”

阿蔓将信贴身收好。她抬眼,看在内间榻上朦胧的人影,猜那是安煦。

姜亦尘对她有救命之恩,她对他惯是服从、辅佐……

“六爷,”她把声音压低,“阿蔓不该多言多问,但您既然觉出危机,为何不趁现在带安大人离开呢……”

她多少知道二人的事,知道姜亦尘的煎熬。

姜亦尘从不愿与避役言说心事,他只要不问的执行,今日却闲话似的叹了口气,给阿蔓添上新茶:“天下之大,我带他要躲藏到几时?而且这一走,有些印记就永远刻在他心上了,那不痛快,他不喜欢。他想对得起自己,而我……”他敛下眼眸笑了,无比温柔,“我要对得起他,不要继续锁着他。”

阿蔓听懂了,又没全懂。

从她带他见薛婆婆后,她便觉得他很好,温雅外表下有颗炽烈的心。她对姜亦尘的情感很复杂,抛开救命、知遇,其余的部分说是喜欢并不贴切。

可那到底是什么,她又不知道。

姑娘想不通,索性不想了,领命端杯喝茶,起身出门,身形一晃便不见了。

她消失方向的天空上亮起一点星,在幽深的夜空中如孤灯一盏,照见世人的喜怒哀乐,不为所动。

与它相比,金殿上的灯火通明显得虚无缥缈。

一片肃杀中,巡安御史上奏南方春汛,往年雨贵如油,今年倒好,老天爷怕是要嫁闺女,眼泪抹起来没完没了。

姜庇听过,示意国库联合地方银库出资,提前为秧苗防涝。

他身边没了罗珏的身影,脸生侍人正待高宣“无事退朝”,祁王姜灿突然出列,撩袍跪倒:“陛下,儿臣有事奏!”

姜庇眯起眼睛,端看他片刻:“朕都准许你先梳理家事,你还有何事奏?起来说话。”

姜灿不起,伏低磕头:“父皇,儿臣参劾姜亦尘,身为皇子不思报效,滥用私行、构陷重臣!儿臣恳求父皇做主,秉公正法!”

他咬牙切齿,每说一个字都要咬姜亦尘一口似的,双手高举过顶,呈上证据文书。

细看那文书上面还沾染着血迹。

群臣不知事从何来、血迹从何来,哗然一片。

姜亦尘预料之中地阖眼:果然来了。

圣上姜庇面沉似水,他将文书拿来细看,片刻抬眼,目光先落在姜灿身上,又将群臣扫视一遍。

臣子们不知此事深意,受不住帝王的虎视眈眈,各个低眉垂首,霜打的茄子一样蔫儿。

姜庇目光最后落在姜亦尘脸上:“晗川,你二哥上疏参奏你酷刑至使前信安太守高瑜至死,捏造证据,草菅人命,可有此事?”

姜亦尘出列行礼,不卑不亢道:“回父皇,儿臣所做之事问心无愧,高瑜联合数位外臣谋求田税,证据确凿……”

“你狡辩!”祁王猛然抬头,双目充血,他点指姜亦尘,打断对方道,“高大人的遗孀偷偷秘承书信给文和,言说你当年严刑逼供,不允探视,甚至逼问事情是否由太子殿下主使!文和……我的文和啊……是知道你的阴谋才被灭口吧?而你,剑指皇储,做居何心!”

这指控极重,罪名一旦坐实便等同谋逆。

但姜亦尘一耳朵听出漏洞无数。

他要开口,姜庇抢先咳嗽,狠狠将文书抽在桌边:“都是朕的儿子,你们……你们简直要气死老父!”

那文书经不起摔打,碎雪片子似的散落满地。

“陛下息怒。”

臣子们齐齐跪倒。

姜庇坐在御案后运气,少时,清凛了声音:“案情未明又事涉皇子,不可不查,”他目色阴晦盯视姜亦尘,“来人,将安王卸冠、除玉带,着三司会审,无朕手谕,任何人不得探!”

天威森然,几名与姜亦尘私交尚好的文武臣子想求情,被安王殿下以眼神制止。

他任由殿前武士除去威仪,转身面相天光走去,路过匍匐的祁王身侧,居高垂落目光,扫他一眼。

这一眼看尽了人情冷暖。

他一边往外走,一边将腰间悬着的珀晶小印摘下,收在怀里。

这是他从安煦那里“抢”来的,上面有对方随手刻下的“安”字,得来之后一直宝贝在身边;而那写满二人过往的河磨石珠串,从二人和好后,便被他收拾起来,没再戴着了。

第108章 受刑

三法司的牢狱最深处有间独牢。

姜亦尘被囚在这里。

他脱冠之后,外袍也被除去,只穿着本白色的中衣。没人敢给王爷上镣铐,取而代之,他被浸湿的牛筋绳绑着。手被吊悬在刑架上、双脚和腰身则与柱桩捆在一起。

姜亦尘闭目养神,暗运内息行小周天,一周未走完,牢门打开。

当先一人是大理寺卿,身后跟着典狱官。

“殿下,”典狱官打开食盒,取出小酒壶,“圣上念父子亲情,请您喝一杯酒。喝完好叙话。”

姜亦尘眯眼睛扫视酒杯,笑道:“软筋散?父皇倒是想多了,我不会跑的,”他说话慢悠悠的,掀眼皮看典狱官,“劳驾。”

典狱官斟酒一杯,送到他唇边。

酒是酒头,入口辛辣刮嗓子,没有半点回甘。

而烈酒助药性名不虚传,不肖须臾,无力感从姜亦尘内息升腾、游走全身,他幻觉有很多细小的麻点在肢体间泛滥,呼吸声旋即变得又绵又沉。

姜亦尘凭意志支着脊背,不让自己像一团烂泥。

“问吧。”他说话还是很轻,中气虚了些,反衬出火烧眉毛也不紧不慢的恣意。

问讯很没意思。

姜亦尘心知肚明圣上打什么主意,如他所料,对方问题翻来覆去,重点是他是否意图构陷太子。

姜亦尘把指控中的漏洞一一指出,比如“当年二殿下在信安做巡安使时,文和尚未出生,高家遗孀为何会将证据交予素未谋面的世子”;也比如“高瑜一直做外阜巡官,与姜灿毫无交集,遗孀怎么会请他来伸冤”;更比如,那遗孀状告皇子理当扣留,当堂杀威对峙,人呢?

他慢悠悠说话,句句直指矛盾核心,把大理寺卿闹得没辙,一旁书记都不知该如何记录。

车轱辘话纠缠了一个多时辰,大理寺卿脸色越发难看,长叹一声,轰书记回避,向典狱官对眼色。

后者将一方木盘承在姜亦尘面前,上面是泛着幽光的长针。

“殿下金枝玉叶,若有损伤,是伤天家颜面,所以,卑职给殿下选个好的,”典狱官声音冷冰冰,“此针入穴不伤筋骨,只摧经脉。还是当年城内瘟疫时,卑职得安大人指点针法救人,顺便改良的。殿下与安大人交好,知道他针法厉害,所以……卑职劝殿下说实话。”

姜亦尘听闻针法与安煦有关,眼波转至针上,心里不知何意味,乱七八糟地想:审我之人若是无烬,只怕他问一句,我要告诉他十句,还要专门挑他想听的说。

这么一想,他嘴角弯出笑意。

笑有点甜。

“殿下!”典狱官厉声,“卑职没开玩笑。”

姜亦尘摇头道:“我没笑你,只是在想我与安大人交情匪浅,也……得罪过他,现在被你扎几针,算是还他的对不住。”

典狱官无言以对,呆愣端详姜亦尘,判断此人是否一杯酒就醉疯了,酒意上头要撒癔症。

他看不出端倪,回头跟大理寺卿对眼神:真对皇子动手啊?

大理寺卿捏捏眉心,示意对方动手,自己踱步出牢门,吹冷风。

他可不想听皇子呻吟。

典狱官捻针,那针比安煦的金针粗太多,像镎鞋底子用的,他在姜亦尘肩颈后按两下,确定穴位,将针推入皮肉。

起初姜亦尘只觉被他扎得生疼;而一呼一吸间,针口似生出无数条细小的毒蛇,它们迅速四散分开,往骨头缝里钻,露出尖牙啃他的骨髓。噬咬感疯狂蔓延,上冲颅顶、下坠尾椎,很快蔓延至内脏,除了身体的不适,更惹人生出种要被从内到外掏空的恐慌。

六殿下是在大庭广众硬捱一百军棍的人,居然闷哼出声,他心里有个声音说“有东西在吃你”、“快逃”、“顺从他们”;

同时,他的理智又悍然爆喝“那是幻觉”!

姜亦尘额头青筋骤然暴起,咬紧牙关,身子不受控制地打颤。

湿牛筋将他捆得死死的,他半点动弹不得。

“殿下说,还是不说?”典狱官的声音在耳边,姜亦尘觉得很远。

他急喘几口,冷汗顺着下颌落进衣领,几缕碎头发粘在鬓边,极少见的狼狈。

“要说的方才不是盘过好几遍了吗,再说也是一样的话……”

典狱官脸色发沉,听不出是敬佩还是冷笑:“软筋散和钢针交相招呼,气息依旧不散,殿下内功不弱。”

话音落,第二针落在姜亦尘腰侧。

这针的感受与刚才不一样。

针尖化形为手往姜亦尘腰腹里掏,疼、酸、麻痒一股脑侵袭,他五脏六腑霎时被攥住似的,一会儿狠狠撕扯、一会儿揉着撩搔……

他下意识想逃离这感觉,猛然弓身,牛筋绳倏然拽直,木桩“咣当”一声磕响,应和他喉咙间压抑到极致的呻吟。

姜亦尘全身肌肉痉挛,试图与药力和针刑对抗,最终,肉体的抗衡不过,败北变成难以掀除的绝望。

空间很静。

没有可以分神的事,时间就给拉得又稠又长。

姜亦尘低着头,看额前汗水一滴滴砸在鞋尖、渗进干草里。他张嘴呼吸,想要更多的空气,在恍惚间看到怀里的珀晶小印,印上的“安”撞进眼睛,成为支撑他忍下去的动力。

动力的本质是他捧在心间的“无烬”二字。

那个心上人啊,他从来不是一捧灰,他是他心头的星火,是冬日里照进他心田的第一缕阳光、唯一的暖……

“殿下,何苦呢?”大理寺卿不知何时回来了,苦口婆心道,“陛下有话带给殿下,说他只是为了稳定贺氏、走一过场,其中深意下官不明,但殿下明了。您给他想要的结果,他看在父子情分上,不会为难您。”

姜亦尘缓缓抬头看对方。

现在,他脸色惨得瓷实,嘴唇被自己咬破了,有一行血往下淌,眼周涨红,可那双眼睛里满是堪称决绝的冷静:这么重要的话,对方为何一上来不说?此事大理寺卿不敢擅作主张,分明是姜庇要拿捏他的锐气,让他彻底知道谁是“老子”;这次对方或许是不想要他的命,但往后想要时,可以随时来取。而若这一遭他抗不过,无烬也必要被拿捏。

所以天王老子又怎样?

姜亦尘笑得虚弱:“他想要的……我不想要!”

“哎呀,殿下您这是……父子之间有什么过不去的坎儿,下官不明就里,但圣上召下官见面时寥寥几句,下官就看出他还惦记您,陛下是圣上,江山社稷与父子亲情都裹挟他,您怎么就不能心疼心疼老父……”

姜亦尘闭口不言,任凭大理寺卿念经。

他意识开始模糊,内息聚不起来,勉力沉稳心思,将丹田间唯一的清明凝聚,缓缓向膻中推,他在等,他要自己清醒地等来想要的结果。

忽而,门外一声轻响打断了惹人心烦的叨叨,好像有东西倒了。

姜亦尘心中振奋,心道:太子殿下来得倒快。

下一刻,牢房门被一脚蹬开。

……怎么,这么粗暴?

四目相对,姜亦尘愣了——门口哪是姜炼的人?

分明是安煦穿着一身素色衣袍,孑然而立。

安大人冷着脸。

他醒来时天光微亮,起身便看到姜亦尘留书说去上朝,若是晌午不能回来,晚上也必然会回,让他放心。

信笺上飘着一抹冷香。

这信乍看没什么,但安煦太精了,闪念直觉不对——若是姜亦尘下朝回不来,为何不能托人稍信?

八成是他预判要发生自己不能全然掌控的状况!

而安大人想在都城找人,实在是太容易了。

现在果不其然!

安煦看到了姜亦尘的惨样,眼中怒意能烧出火来——

姜亦尘几乎站不住了,身上没有明显大伤,但神医只看站姿,便知道他中了软筋散。当街挨棍子也顶天立地的男人,如今发丝散乱,中衣胸口一片居然被汗水浸透、贴在肌肉上,嘴角漾出一淌鲜血,沥沥拉拉落在衣襟一趟,艳得扎眼。

“无烬……”姜亦尘想说“别急”,但他中气散乱,怎么听都像告状。

轻飘飘的两个字,将安煦仅存的克制吹得散碎。他脑子“嗡”一声,心间怒意转杀气。

“安大人?”大理寺卿见他面色不善,看模样不像来好好说话的。可怜他脑子清醒,嘴太慢,只说仨字,眼前便人影一晃,压根看不清安煦如何鬼一样闪过来,就被一拳怼在脸上,鼻血长流,仰倒过去。后脑“嘣”一声撞在地上,眼前一花,死过去了。

典狱官见此情形,瞬间吓疯了。

钢针拿捏不住,天女散花撒开一大把,自己缩去姜亦尘身后,嘴皮子贼利落地念:“安大人,这是圣上旨意,我等是奉命……”

话没说完,安煦脚尖轻点,两根钢针像自己跳到他手上似的,紧跟着飞星掠寒光,一中咽喉,一中腰侧。

难以形容的痛楚瞬间吞噬了典狱官。

他张嘴想大叫,因为喉咙被锁,半点声音都发不出;他立刻站立不住了,倒地不待针拔,又被安煦抢占先机,将手臂也钉得酸软无力。

于是他只能剧烈地抽搐,哈喇子难以自控地淌出嘴角,片刻裤裆也湿了。

安煦不再看他,两步到刑架前,把姜亦尘身上的针拔了。

“还有哪里?他们还动你什么地方了?”他难掩心慌,平素医者的冷静灰飞烟灭,一遍又一遍在姜亦尘周身检查。

“没了……没有了,你别慌……”姜亦尘哑着嗓子说话。

安煦仰头看他,抽出腿侧的骨剑将牛筋割断。

那湿透的筋绳把姜亦尘手腕勒出两道血痕,一松开,血便渗出来。

而没了牵束的姜亦尘软绵绵地向前扑,被安煦一把接在怀里。

“安大人啊,他只学你三分皮毛,就快要我的命了……”姜亦尘伏在安煦肩头,还有心思开玩笑。

安煦摸出药瓶,拔开盖子,将药液灌进他嘴里:“是啊,要是我亲自来,就叫你冰火两重、仙死不能。”

姜亦尘轻声笑了,笑他惯是口无遮拦:“这种词还是用在卧房里好。你好了吗,还难不难受,其实我不会有事的……”

“闭嘴吧你!”安煦气息急躁,两针簪在姜亦尘缓解不适的穴位里,摸出帕子一扯两开,迅速将他手腕上的伤裹住,架着他往外走。

姜亦尘缓起些许力气,往后一挣:“你别急,听我说,我有安排,时机未到,不用走……”

“安排?”安煦斜眼看他,看癫子似的,突然破口大骂,“姜亦尘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被攮傻啦?他这样对你,你不走还等什么!走,找个没人地方我给你看看脑袋!”

他不管不顾,骂街架人两不误,想起对方只穿个中衣,走到门边时,把人往门框边一戳,脱下自己外氅,给人裹严。

“他背信弃义,当面安抚、背后捅刀,你即便算到一切,还真以为自己翻手云、负手雨了?你跟他抗,你抗得过吗?”安煦越想越气,横生委屈,也说不清是心疼对方,还是憋屈自己,又或者他俩本就是被命运死死纠缠的一双人,“走,苍生黎民跟我有屁毛关系,咱们离开,天涯海角,游山玩水……”他眼眶发酸,在脸上胡乱一抹,重新揽人往外走。

姜亦尘被他架着,听他语无伦次的抱怨,突然觉得这人好可爱,低笑出了声。

安煦看他。

“笑屁啊!”二人异口同声。

姜亦尘挑着眉毛:看,我就知道你要这么说。

安煦哭笑不得,心底撞起冲动,薅着姜亦尘脖领子把人拽过来,仰头一口,狠吻上去。

第109章 活着

这是个极短的吻。

混着姜亦尘嘴角的血腥气。

铁锈味燃起股疯狂,把所有未宣之于口的情愫、伤痛、纠缠都染成殷红,烧个干净。

一触即离之后,姜亦尘又在安煦额头上补了温和的一下。

软筋散的解药开始生效,全身拾不起个儿的松软淡去,他又恢复了温雅中藏着独对安煦才展露的坏:“听你的,安大人,咱们私奔。”

话音贴着安煦的耳朵。

自古以来,“私奔”二字有魔力。

藏着冲破约束、不被道德绑架的叛逆,重重敲在安煦心上。

安煦单手回揽住姜亦尘的腰,半架着人,穿过内牢悠长、封闭的暗廊。

一路往外走,姜亦尘便一路感叹,安煦闯内牢堪称明目张胆——几处值守衙役被他用针撂倒,这家伙是半点不怕自己暴露。

他诧异过对方放肆,脑子稍微转悠便也想通了。

安煦的身份被皇上挑开了,无论二人之间的父子私情有几分,安煦身为术枷,姜庇都不容许他有闪失。

某种程度上讲,姜庇与姜亦尘性子有相似,谨慎过犹,妄图控制一切。当对一件事、一个人过于在乎时,是不容许有意料之外发生的。即便他心里不信剥生嫁的邪性,也必会保守行事,不去打破咒术规则。

他不容江山混乱。

安煦该是早把亲爹的脾性摸清了,所以此行放肆,是对姜庇的威胁,明目张胆告诉对方,人我劫走了,你能奈我何?

姜亦尘想笑,果然天下恶劣关系的父子之争,谁能压谁一头,要看谁更豁得出去。

“圣上没派人监视你么?”姜亦尘问。

安煦一哂:“一帮废物。”

行吧,看来是姜庇小看儿子了。

可是呢,这里是什么地方?

三法司内牢。

安煦方才只身闯进来容易,现在想不被发现地溜走,有些难度。

他自己木僵刚刚缓解,身体状况恶性循环日久,要搀扶姜亦尘是走不快的。

二人尚未走出内牢暗道,便听见远处一阵脚步声,人数不少,步履整齐,是固定巡查的时间到了。

果不其然,这念头还没落地,便听见有人低声警觉:“有人劫狱……?快!快去看看安王殿下!”

安煦“切”一声,这不成了关门放狗嘛?

未免转角撞群鬼,他在姜亦尘腰间一带,低声道:“抱紧我!”

二人一跃而起,轻悄上房梁。

动作间,安煦觉出姜亦尘不似死面一坨,即便有解药,也缓解得太快了。

这家伙该是暗中调息过。可身中软筋散强催内力……

他蓦地看向姜亦尘,见对方面色如常。

姜亦尘做个噤声的手势,示意对方别担心,目光一戾,抬手反护住安煦——这是下意识的动作,做得顺溜至极,跟他彻底好了似的。

几乎同时,整队典狱官跑城门般自二人脚下经过。

被安煦扎晕在门口的岗哨、一拳打得鼻血长流的大理寺卿、还有那尿裤子的典狱官接连被发现。

安静的内牢里,霎时蛤蟆吵坑。

众人在通道间来来回回搜寻,没头苍蝇一团忙乱。

安煦化身梁上君子,蹲得腿酸,干脆坐下来,看着脚下嗡嗡,唏嘘无比:堂堂三法司内牢对劫狱之事应变如此拖泥带水,也就是现在我懒得管闲事,否则该奏上一本,把你们通通发配去拉练。

二人坐在梁上缓劲儿,不出声地隐在黑暗里,得一时安稳,却非权宜之计。

安煦掐指一算,没算出这些废物几时能消停;看他们这般没章法,更难断他们接下来的应对,心下生出被乱拳打死的老师傅的惆怅,他正盘算对策,突然见廊道尽头有道灰影如鬼魅闪现。

那人动作极快,一道残影路过典狱官身侧,众人便纷纷倒地不起。他先明目张胆地进牢房转一圈,又转悠出来,揣着袖子想不通似的站在安煦和姜亦尘二人脚下。

安煦第一眼见人便心藏惊骇,现在看清了更是百感交集——莫老师!

这人是莫九岚。

他果然从北海回来了!

安煦关于案件的猜测又多几分印证。

让文和“淫邪者焚脉”的幕后操作者是莫九岚。可从立场来分析,老师做事不似全听命于姜炼,甚至还有从中挑唆之意。

他看姜亦尘。

姜亦尘眼底飘过一缕无奈,未来及说话,莫九岚已觉出梁上气息有变,仰头沉声道:“无烬,你在上面吗?”

安煦藏不住了,架着姜亦尘飘身落地。

数年未见,老师依然倜傥,长袍素雅,无论春夏秋冬都持箑在手,惯是附庸风雅地……装相。

时光对他格外善待,他脸上皱纹也堆垒,可打眼能看出有精气神撑在眉梢眼角。

反而,老头见安煦清瘦憔悴,眼中划过心疼。此地非是说话之所,他在安煦肩上一拍:“先走。”

安煦没动,想了想,拔腿侧短剑在墙壁上刷点成书:三法司囚重犯之地。防多漏,吏无章。不加训束,是待天下大乱。

然后还两笔画出个呲牙大笑的秃头小人。

整完这出,安煦表情都舒展不少。

莫九岚:……

姜亦尘:……

俩人对视一眼:行吧,你们父子俩谁气死谁都是因果自受。

三人一路再未遇见戍卫,转至后院,自高墙飘身而出。

无人的后巷里,停着不起眼的马车。

莫九岚拥二人上去,也闪身进车厢,在厢壁上敲几下。那马不用人赶,认路一般迈蹄小跑起来。细看才知,是有个枢木机关嵌在缰绳上。

机关“哒哒”地计算时间,每到该拐弯时,它的计数器便恰好卡住扣位,机扩左或右地收紧,指引马儿方向。

车厢内,安煦扶着姜亦尘,从断出莫九岚是杀害文和的凶手后,安煦心底便不信任老师了。

莫先生了解徒儿:“文和的事情是我做的,抛开王权博弈,单论他三次奸害民女又轻易脱罪,便该如此下场,”他倒水递过去,“至于此次,是王爷修书给太子殿下,殿下授意我来救人,你给王爷喝口水,药效纾解得更快些。”

安煦目光垂落在水杯上,没去端,还是看着莫九岚。

若放从前,他可能会说“即便这样,也该上疏陛下明断,怎可私刑”,可现在他说不出口。

君臣、师徒间的信任皆无声崩碎,崩得莫九岚苦笑叹气。

他转向姜亦尘恭敬行礼:“殿下要我转告王爷,和安大人离开都城,暂时别回来了。”

“这与我同大皇兄说的不一样。”姜亦尘道。

莫九岚沉声道:“事情发展到这地步,人与事的互相推动失控了。大殿下看重王爷手上的避役司,也很想要避役司效忠,但依现阶段事态的发展,你们若留下,最后可能鸡飞蛋打……”

安煦闷不吭声地听,脑子飞转。

莫九岚很早以前便效忠大殿下,从收拢北海起,就在帮他筹措。所以姜炼才能恰逢其时地出现,顺利把功劳从姜亦尘手上捞回去。这之后发生了很多预料之外的事情。

如今,姜亦尘为求破局,以避役司为筹码向姜炼投诚。后者想拿回兵权,该是巴不得交换,可他却不要……

“为什么?还有什么失控的事,让太子殿下不敢接手避役司?”安煦向来犀利。

莫九岚笑着看他:“你怨我吗?”

……这没头没脑的。

安煦在就事论事,莫九岚却把话题往师徒情分上引。

事放在个把月之前,安煦该会质问莫九岚从何时开始骗他,为什么隐瞒所有事。

现在他懒得纠结了。莫九岚从来不许他称呼他“师父”,是早知他身份、不敢尊大;而论对方行为,他看似辅佐大殿下,其实是选了一个比圣上更符合心意的帝王操控。所以,他才不将安煦的身世秘密告知姜炼,只选择于目的有利的事情去说、去做,甚至不惜做局挑唆。

他才是隐秘的操控者。

安煦扯起嘴角笑了一下,没说话。

莫九岚从那笑容里看到了不屑,也或许有一点点无可奈何。

“陛下……心思深沉,但算计太温吞。如今大晋内忧外患,需要刮骨疗毒;陛下习惯的权衡看似求一时安稳,实则是将家底一点点熬干。若大殿下能尽快接手社稷,我大晋或许还能中兴续命,否则只怕再苟延残喘不过个把年,便要乱象横生,被鲸吞或蚕食。”

莫九岚话音平和。

话在安煦心底有所触动。

那颗悬壶济世的心经历太多隐瞒算计,暂时无力考虑“安天下”。他总觉得还会有谁蹦出来在他背后打算盘,把他推出去当筹码。心里憋着口气,较真了只想刨根问底。

“既然大殿下需要锐取,为何要安王殿下离开呢?所以还有我们不知道的事情,与剥生嫁有关?”

莫九岚长叹:“你这孩子……慧极必伤,糊涂一些不好吗?”

安煦阴阳怪气道:“我自七岁便跟着您,还不够糊涂吗?”

“罢了,”莫九岚钻出车厢,亲自赶车。

马车进小巷,七扭八拐绕来绕去,停在独门小院前。

院内很静,房间采光不好,大白天屋里也飘摇一盏油灯。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像怪物黑瞳黄光的怪眼。

莫九岚推门。

屋内扑出一股浓重的药味,药味底子里压着腐败气,说不清是烂还是酸臭。

“做好准备再进来。”莫九岚道。

安煦扶着姜亦尘,预判到屋里有诡谲之物,进门还是被所见震撼。

屋子几乎空徒四壁。

壁炉里的火生得旺,一张木桌上面放着油灯,木桌旁有只琉璃罐子,浴桶那么大,里面满灌着浑浊的药水,药水里泡着个人,是个女人。

她端坐其中,只有头露出来,入定似的垂首合眼。

但安煦只看轮廓,便认出了她。

她是阿娘。

是阿茵。

贺茵极美,上了年纪、难修边幅,依旧看得出骨相绝色。

她被嘈杂声惊扰,没什么精神地缓了一会儿,向声源看。一缕天光自门缝溜进屋,越过琉璃桶,爬上她的脸,照见她下半张脸被护在半张木面罩里,眉眼亦如安煦梦中的一样。

“阿娘……”安煦极低声地惊呼。

贺茵闻听呼唤愣住了,秀眉微蹙,反应不过来似的,让话在脑海里飘了一圈,跟着,她突然激动起来,疯狂地想别过头去不让人看。

眼泪霎时夺眶,连泪水里都溢满了抗拒。

但她发不出半点声音。

说不出半个字。

她只是自顾自地激动。

太激动了,闹得桶里的药水飞溅,遮住她下半张脸的木面罩寸劲磕在桶沿上,“啪嗒”掉开。

这下好了。

她的全部面容展露。

贺茵的下颌没有了。

她的口腔暴露着,舌头因为损毁严重,被截去大半截,修长的脖颈上满是斑驳伤痕,皮肤上长着烂疹,旧伤翻新肉,烂完一层又一层……

更触目惊心的是,一根细长的琉璃管子戳在她喉咙里,疏通着她的气道。

她还活着。

可这般没有质量……还叫活着吗?

第110章 委屈

“这不是在折磨她,药液能帮她减轻痛苦,”莫九岚看安煦怔怔,话说得轻缓,“她身上有咒,你看得见。”

确实。

贺茵浮肿的皮肤上隐约可见刻画着咒文,是她作为帕姆的印记。

安煦想起幼时偶尔看到母亲手臂上的经文,问她那是什么,她不说。

“她当年吞炭没能死去,之后尝试过好几次自戕,都不成功,最后落得这般下场。她违背了誓言,永不得解脱。这些年我遍寻四境,想否认此景是因为她帕姆的身份,非但没有成功,倒似乎反向印证了那术法确实存在。”

莫九岚说话时,安煦一直盯着阿娘。

贺茵也在看安煦,十几年不见,曾经缠在她身边的小不点已经玉树临风,而她却残破不堪。

她身体抖得厉害,泪水止不住涌出来。她不想他看见,可她什么都做不了。

“我护着你,因为你是术枷。”

莫九岚的话拽得安煦倏然回神,让他不得不听曾经亲近的人对他一次又一次的安排:“贺茵死不去,佐证着剥生嫁的可怕,所以我们不能让你身上的咒术有异动。当年我对你用过雾蝇,本意只是想抹去你的记忆,让你正常长大、脱离诅咒核心,可没想到,贺凝儿横插一杠,你二叔骑虎难下。因果轮回一整圈,你还是会回来。”

安煦心生幻念,他幻觉自己在透过雨幕看世界,大雨滂沱,他看到的一切都模糊、扭曲、不真实。

这么多年,他被笼罩在雨里,每一颗雨滴映照的皇权、身世、恩师、娘亲,混乱着他的自我认知。他本以为如今快走出来了,今日骤然得知阿娘没死,那个为了护着他吞炭的女人没死,他该感动吗?该下定决心治好她、减轻她的痛吗?

可他曾经的坚强悉数混乱,他只是在想——这说不定也是骗局呢?

从前安煦信事实,信证据,如今事件一次次反转,把他耍得像傻子。

所以还有什么能相信?连他涉猎的异术也都超出认知范围。

一而再,再而三,说实话,他没发疯已经算很了不起了。

他低笑出声,终于实践了一把笑得比哭还难听。

“你在骗我吧,老师?到底是阳嫁让她不死,还是你们不敢让她死?你们不确定剥生嫁的真实性,同时又忌惮它,担心贺家循迹找来,所以用雾蝇困住她最后一缕生机,把她的灵魂封在这副躯壳里,妄图困住诅咒。我说得对吧?”

安煦的话冷冰冰,一字一句咬得极狠。

姜亦尘的软筋散药效没散,胸口像塞了团棉花。

他眼见形式越发失控,顾不得太多,好几次凝聚内息带动、催化解药效力,现在终于一铆劲将胸口的憋闷捅个窟窿。也几乎同时,他任脉一趟像被锥子直穿上去,脉络悉数刺痛。他不动声色,强忍岔气,上前拽住安煦。

印象中,莫九岚是个比较刻板的小老头,对安煦照顾、疼爱有佳,可如今,他为什么要让安煦来看这样的情景?这老头子的立场太复杂幽深,每一步走都得出人预料。

他旁观者清,知道拗不过该即刻远离,但安煦双脚像钉在地上,半点拽不动。

姜亦尘不敢太过较劲,担心自己内伤暴露,反拖后腿。

莫九岚脸上没太多表情,只在眼底浮出破罐子破摔的不在乎。他沉默片刻从怀中摸出匕首,调转手柄递给安煦:“你不信我说的?来,你帮她。割开她的喉咙,看她血液里有没有虫卵,看她能不能解脱。”

小屋子里安静异常。

安煦蓦然看向阿娘,对方仰着脸,面对他所在的方向,呆愣愣地望着儿子。

她的表情安煦看不懂。

“阿娘,你是真的中了咒吗,莫老师的话都是真的吗?”安煦声音打颤,鼻息也在颤,“是的话你就点点头,你告诉我……”

贺茵说不出话,摇头、点头都吃力,勉力去做只像在抽搐,她无能暴怒,手臂和腿脚又都瘫软在药液里,做不出要紧的动作,最后她只是愤恨地合上双眼,眼不见为净。

放任眼泪流个没完。

安煦不懂她的意思,不知所措,木讷地接过匕首。

脑海里“解脱”两个字放肆地游荡。他一直认为活不痛快,就该死得痛快,可现在,他看匕首、看母亲、看莫九岚——局面乱了,安煦也乱了。

从来没人教他作为儿子该如何处理眼前棘手的状况。

他是否该帮母亲脱离无尽的地狱苦海?一刀刺下去,她真能得解脱吗?她解脱之后,他也能解脱吗?

然后扛着“弑母”之名做一辈子噩梦、无怨无悔……

他抬起匕首。

匕首是寻常玄铁所铸,此刻冰凉压手,仿佛千钧。

“无烬!”

姜亦尘低喝出声,按在安煦手腕上,摇了摇头。安煦的手在抖,手腕被压住便木讷地掀眼看他。

一眼,把姜亦尘看得心头酸涩。

安煦那双晶亮的眼睛里泛起股毫无生气的绝望,那眼神不属于司天堂的监正,也不属于冷静的医师,更像因为一块饴糖被阿娘扇了巴掌的小屁孩。

太委屈,太无助。

“小屁孩”挣开姜亦尘,执意往琉璃器皿前挪。

药水的味道越发浓烈。

在幽暗的光芒下,他看清了阿娘脖颈上的斑驳,那张被毁坏的、没有下颌的脸没有吓到他。

他只是很悲伤。

他为自己和母亲悲伤。他把目光聚集在她上半张脸上,幻视回到从前,回到听她唱歌、缠着她当小尾巴的岁月。

原来……他也是这样以貌取人。

“以貌取人是不对的。要看那个人的心里藏着什么……”

——这是阿娘当年说过的话。

阿娘的教训开始在脑海里回响,一幕幕、一句句声音渐大,越来越清晰,直到那句——

“世上能给你甜头的人,下一刻也能让你吃苦,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谁、都、一、样!

这是一句谶咒,在安煦的人生中反复重演。

他的头突然很疼。

疼痛化形为一根线,狠狠在他脑袋上勒,勒得他耳鸣不断;又片刻,高频中生出道声音区别于一成不变的鸣响。轻轻的,婉转动听,是江南的烟雨小调。

是阿娘给他不多的、却能铭心刻骨的温柔。

这一瞬间,安煦全身血液直冲脑顶。他垂眸看手里的刀,霎时反应过来——我要做什么呢?我为什么不能见好就收?

他突然后悔刨根问底,对此行径万分厌恶,厌恶化形成为恶魔,反过来掏他心窝子。

他胸口胀痛,贺茵惨烈的模样唤醒记忆中对方吞炭的决绝。一股绝望的死气在意识里散开,安煦像与母亲通感似的,须臾之间,他笃信剥生嫁恐怖,他头晕眼花,喉咙一趟热辣辣的疼,也被烫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

可他还是想喊,喊一句什么都可以。

他稳定心神,深吸一口气,吼得撕心裂肺。

这一嗓子嚎出近二十年的憋屈。

肺里的空气吐尽,他打了个晃,新鲜气息深入腹腔,将一股温热勾得往嗓子上冲。

猝不及防。

好大一口血喷涌出来。

安煦来不及捂嘴。血点子溅在琉璃缸上、溅在贺茵半边脸上,顺着脸颊往下淌,仿佛是她流出血泪。

安煦怔怔看她,心底升起股恨意:“为什么啊……为什么生下我……”

他喃喃两句,摇摇晃晃,视线如预料之中反转、变暗。

匕首“嘡啷”落地。

失去意识的前一刻,他听见熟悉的声音唤他“无烬”,然后他被那人手忙脚乱地接住,血顺着嘴角蜿蜒,意识是彻底飘远了。

莫九岚静静地看安煦崩溃,看姜亦尘杀气须臾间暴涨,惯是儒雅的脸庞上极快地划过一丝不忍,最后变为尘埃落定的疲惫。

“王爷带他走吧。”他从怀里摸出个油布包,不等姜亦尘冲他瞪眼就塞过去,“这里有些药,还有我对病症研究的心得。”

他说话间,顺手牵起安煦腕脉,确认他没有生命危险,继续讲道:“无烬太聪明,心里疑惑已生,若不逼迫至此,他会陷入更大的危险。南墙需要自己撞,撞不死便好。他猜得没错,是我不让她断气。”

在莫九岚不长的表述中,姜亦尘得知了事情的全部因果。

当年贺茵吞炭自戕,寻常医术无力回天。但姜庇恐惧她的死亡带来未知的咒术联动,便让莫九岚以《鲁班书》中的异术,配合药材维持贺茵的苟延残喘。

“王爷听明白了吗?她身上的术,与无烬的腿异伤同源。我以琉璃管替代她的气道,无烬则用不知什么东西替代腿骨。郑亦啊……”时隔多年,莫九岚再次以这个名字称呼姜亦尘,“眼下的事情太子殿下会善后,往后若殿下得继大统,你乐意辅佐便再回来,现在带他走吧,越远越好。至于他的伤……他是医术奇才,只是心性太温柔。他若心中还有生机,你便将我的手札给他看,他自会有所启发。这算是我身为老师、贺茵身为母亲,给他的离别礼。”

他向侧跨一步,让开门口:“你告诉他,《鲁班书》中因果自受便是反噬,其余的都是自己吓自己,和能力无所及。”

这话让姜亦尘心中一震。

他回头看贺茵,有心帮她,不知如何去帮。飞速衡量,只得先顾眼前人,打横抱起安煦,迅速离开这诡谲恐怖的院落。

姜亦尘迅速联络避役司接应。

或许是有太子殿下从中斡旋,他带人顺利出城。

陈默赶着马车在夜色中疾驰。

车厢里,姜亦尘抱着昏迷不醒的安煦,打开布包,见里面是些难得的伤药,和一本册子。

他先拿药来看,发现有平息散瘀的内伤良药——莫九岚是连安煦呕血都算到了。

姜亦尘倒出两粒药,放在鼻子边闻,未觉出异常,又从逻辑推断,确定莫九岚若有心加害,不至于脱裤子放屁,遂将一粒塞进安煦嘴里,一粒自己吃了。

他随手翻册子。

其中记述着莫九岚如何一次次实验,让贺茵“活”下来。

他不通医术、异术,照样看出贺茵的损伤与安煦的腿伤异曲同工。

……这算什么呢?

算是娘亲和老师对他伤害之后变相的补偿?

姜亦尘正自出神,安煦在他怀里缩了一下,人没醒,眼泪从眼角淌落。

泪水滴在姜亦尘手指上,还有温度,砸得他心口生疼。

“在做梦吗?都过去了,”他温声道,“咱们离开了,你可以好好缓一缓。”

安煦眼睫打着颤,迷迷糊糊地睁眼,目光落在姜亦尘脸上满是游移,像不认识了。

姜亦尘心中慌乱,温声道:“你看看我,我会陪着你,咱们离开那些糟乱事……”

安煦张张嘴,说不出话,抬手拽住姜亦尘领子,然后就仰在对方臂弯里看着人,眼泪止不住,也不知到底清醒没有。

他极少这样哭,那只有星河症的右眼里盈满了泪,烛火侧照下,像星星跌进湖水一样灵动破碎。

大悲反而无声。

姜亦尘不知怎样哄了,思来想去,附身吻他眼睛。

轻吻一路向下,最后落在安煦嘴唇上缓缓撕磨。

想哭就哭吧。

眼泪能把委屈冲散,一切都会好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