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确认什么……?”
“确认你到底有多强的生育能力。若你有真才实干,我便答应暂时与你结为夫妻。”
“……”
“走吧,我在郊外的屋子不方便,带我去你府里。你屋中的床榻必定柔软舒适。”
“你!你你……我、我……”
乌昭月没什么耐心,她要做的事还有很多:“你若不愿,便也罢了。”
若非此刻的天太黑,否则大家就能看见玉既明的脸已经快要滴出血来。
“我愿意的!阿月……”
旁边的玉家小辈们:“……”
季让诚的嘴角抽搐不止,他算是彻底开了眼了。
玉美邀扬起唇角:不愧是母亲,在择婿这件事上比自己干脆利落多了,应该学习借鉴。
她不禁扭过头,望向岳上澜,目光在他身上圈览。
岳上澜被玉美邀突如其来的眼神盯得脸红心跳……
他终于明白,此女子从前的种种“直言不讳”到底是从何而来了。
那头,乌昭月边往前走,边将手里的“火焰”挥洒出去。一团团跳动的金色火苗钻入周围躺倒之人的识海,熊熊燃烧。
只有玉美邀知道,母亲那看似轻描淡写的一挥手,实则要耗费无数灵力精血。
作者有话说:
乌昭月:生育能力很重要!(敲黑板)
玉美邀:笔记本上记好了。(认真严肃)
第126章
正当众人惊叹于乌昭月择婿的魄力时, 他们眼前的画面开始飞速地切换变化。
玉美邀亲眼见到当年的玉既明举着一片碎瓷,抵在自己的脖子上,逼迫他母亲——伯府的当家主母赵氏, 同意自己娶妻。
赵氏不同意,他就绝食、自戕,用尽了要挟的手段。
赵氏被气得几近昏厥, 转头到林熹伯面前哭诉:“伯爷!你看看明儿啊!他真要将那女人继续以正妻的身份养在屋里啊!”
林熹伯蹙眉, 他远远看着儿子院中那并肩而坐的一对璧人, 张了张嘴,终是吐出一句:“随他去吧……”
“伯爷?!……”
并非是林熹伯接纳这个儿媳, 只是自从那一回自己莫名其妙地在粮仓门口醒来后, 便时常头疼。就算请了大夫也找不出病因。
后来, 他每见一回儿子心爱的女人,便更加头疼欲裂。似乎冥冥之中有一股力量在警告他:别惹那女子。
接着, 小辈们就看见了“昭月”二字被祖母赵氏极不情愿地写进了族谱。
乌昭月进门后,虽不理事,但待人宽和。她真的未让玉既明办婚仪, 这于京城中的礼制不合。
玉既明总觉得是自己亏欠了她,于是二人相处起来,他对自己这位特立独行的妻子是无有不应的。
可府里其余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着乌昭月,——只有通房侍妾才无须拜天地。
因此她入府的前几天,伯府上下都对她或明或暗地指摘贬损。
乌昭月不在意, 若遇上敢蹬鼻子上脸的家奴,她便一张符篆了事。她忙着将粮食想方设法地一车又一车运到百姓面前, 根本无心后宅的纷争。
玉既明则极力整肃了家中对少夫人嚼舌根的乱象。下人们错愕:从来都和善宽厚的大少爷,竟然真的为了那个女子而雷霆大怒。
从此,府里上下再无一人敢给乌昭月脸色。久而久之, 众人也渐渐发现这位从天而降的少夫人行事果决、赏罚分明。
最主要的,是身为主子,竟常常能体恤下人。
慢慢的,整个伯府上下,除了当家的赵氏依旧对她冷言冷语外,再也无人会轻瞧少夫人了。
乌昭月入府后,很快就有了身孕。
林熹伯夫妇二人盼着喜得金孙,可惜,呱呱坠地的婴孩是女儿身。
夫妇二人沉下脸,未置一词。
但乌昭月和玉既明都很高兴,他们依偎在一起,看着襁褓中的孩子,满心欢喜。
玉美邀望着那一家三口温馨的场景,动容地往前走去。她隔着二十年的时空,缓缓蹲在父母面前,低头去看自己那位素未谋面的长姐。
玉家几个小辈们也好奇地凑在后面,伸长了脖子去看那女婴。
玉暖香轻声道:“这就是咱们的大姐姐?瞧着真可爱呀。”
玉礼谦道:“咱们府里年龄最长的是三姐,她是大伯庶出,方一及笄就许配了人家。年幼时我曾好奇地问我爹娘,大姐二姐去了哪里?为何我从来没见过?爹娘说……大姐姐和二姐姐出生没多久就夭折了……”
原本嘴角还挂着浅浅笑意的玉美邀,表情当即僵住。
玉晴晔一巴掌拍在玉礼谦的后脑勺:“多嘴。”
玉美邀有些僵硬地站了起来,目光渐冷。
是啊,自己前头两位姐姐,都过于短寿了……
后来,父亲甚至与通房丫鬟生下孩子。
她抬起头,死死盯住了面前正揽着妻女一脸幸福的玉既明。
后面……都发生了什么。
乌昭月抬眸,不经意间瞥向虚空,仿佛隔着岁月,在给女儿揭晓答案——场景切换。
眼前,是熊熊烈火。
京城里最大的粮仓走水。
天干物燥,火势蔓延,冲天的火光止都止不住。
空气里满是稻谷被烧焦后的炭香。
民怨彻底沸腾:整整两年了!这些粮食最后化为灰烬,也没有进到他们的肚子里!
百姓们愤怒高涨,竟隐隐有了起义之势。
禁军来得很快,冰冷的长矛对准了冲在最前头大喊大叫的几副瘦弱身躯。随后便是白刀子进红刀子出,仅仅只用了几条人命,官府就迅速压下了乱势。
乌昭月听闻这个讯息的时候,正卧在榻上养身子。她挣扎着惊坐而起,不顾玉既明的劝解也要去外头瞧一瞧。
玉既明拗不过妻子,只好将她里三层外三层裹得严严实实,确保她不会受风后才带她出门。
城门外破败脏污的角落里,搭起了许多简易的棚子。
几个被严重刺伤、已奄奄一息的灾民正一动不动躺在地上,双目无神地望着外边白花花的天。
老天爷是不是就要来把自己收走了?
苍天啊,你如果还有眼,就好好看看这满目疮痍的民间吧……
接着,一张细腻无暇的美丽面孔陡然出现在他视线里。
乌昭月满目焦急地喊道:“老伯!”
男子涣散的视线瞬间一亮:“阿月姑娘……”
乌昭月哽咽道:“你们怎么成了这副样子!为何要用自己的身子去顶那刀锋呢!”
男子咧开胡子拉碴的嘴角:“反正总会死的……至少也要死的有点儿用。你瞧,本来我们住哪里都没人管,几条人命之后,他们立马就给我们搭棚子了。”
乌昭月摇着头,说不出话来。
“我就要不行了,我们都快死了,反正是贱命……”
“才不是!大家都振作些,不要自暴自弃!我会想办法救活你们的!”
男子骤然间咳嗽起来,身子一动,腹部的伤口就殷殷流血。
咳嗽声仿佛会传染一般,一个咳了起来,其余人也都跟着一起咳喘。
声音虚弱,却连绵不绝。
她看着一张张虚弱的脸,能从那衰丧的面相里看出他们的确就要命不久矣……
乌昭月咽了口唾沫,一个念头从她脑海里冒了出来。
续命。
这场大火,让京中的官宦人家都再也不敢私自屯粮、藏粮。那场暴动砸坏了京城好几处粮仓的大门。朝廷怕祸事再起,已下令五品以上官员都要每隔三日开仓一次。
所以,只要他们能挺过这几天,一定就有希望……
她深吸一口气,掏出了从不离身的符纸,然后咬破手指。
玉既明扶住她:“阿月……”他知道,她这是要画符了,只是月子里本就气血亏损,如今又要多流血,他看着心疼。
但妻子要做的事从来都拦不住的,玉既明只能静静地稳稳搀扶着她。
乌昭月一边用手指在符篆上飞速书画着,一边低声道:“以吾之身,续彼之息。”
符纸上,她指尖所至之处,灵光乍现。
男子虚弱地开口:“阿月姑娘,你手里是什么?”他以为自己眼花了。
乌昭月还在轻声念诀:“骨血渐愈,魂灯不熄……”
画好了。
她把符篆小心翼翼地贴在男子胸口,只说:“这是……护身符。能保平安健康的,你听我的,将此符贴身带着,定要满了七七四十九日再摘,万万牢记了!”
男子虚弱地咧嘴一笑:“好。”
乌昭月又低下头,继续不停画符。
“阿月!你今日已流太多血了!”玉既明着急道。
她却不理,只低头持续画着,嘴里持续念着。
随后,她努力站起来,走到其余重伤之人的身边,将那些符纸一一发出去,口中反复叮嘱着要贴牢。
玉美邀不受控制地走上前,她也想去扶一把已经快要站不稳脚步的母亲。
别人都不知道那到底是什么符,但他们乌家人却清楚的很。
那分明就是续命符!
可尘世之中,万事万物皆是此消彼长,要一人增寿,就必要一人减寿。
母亲是用自己的福禄寿,去换他们的痊愈。
“别贴了……别贴了……母亲!折了自己的寿,那你该怎么办,姐姐该怎么办,我又该怎么办!”玉美邀红着眼,她第一次想要摒弃乌家“遇事不可明哲保身”的祖训。
她多么想让母亲即刻就躺回榻上,好好歇歇……
小辈们在侧默默看着,他们以为乌昭月潇洒分发出去的真就是护身符,可听到玉美邀口中的“折寿”二字,又见她此刻痛苦难忍的表情,便也立马意识到了那血迹还未干透的张张符纸,到底是何作用、有何代价了。
画面里,乌昭月一次次在丈夫的搀扶下,屈膝、起身,并不厌其烦地低声叮咛。
画面外,玉美邀想要扯住母亲的衣角,可没有实质的灵体却只能穿透人像,她试了多次,终究什么也抓不住。
等玉美邀最后一次伸手,眼前乌昭月与玉既明的身像破裂,取而代之的,是伯爵府里的丧钟。
“小……小小姐咽气了!”乳娘惊恐的呼叫声,透彻云霄。
乌昭月这才知道,原来为了救人而损耗的福禄寿,竟会报应到自己出生还不足半岁的女儿身上……
泪流干了也无用,即便哭哑了嗓子,怀里那小小的身躯也早冰凉了。
玉美邀沉默地站在画面的最中心,眼前,伯府里人来人往,操办起丧事。
女婴太小,按着“未名则不哭”的规矩,只能办一个简易的无服之丧。不立神主、不进家庙,不公开,不发丧。
小棺薄葬。
乌昭月的哭声还未响起,眼前,便是又一年。
众人看到的画面迅速翻飞。
大家见旱情暂时止住了,灾民不用忍饥挨饿了,地里的庄稼渐渐重新有了微薄的收成。可惜赋税徭役压下来,日子还是很苦。
连年大旱中活下来的百姓们却安慰自己:这总比没饭吃来的强。
看似趋于安稳的日子里,乌昭月终于又遇喜了。她安心养胎,可自从上回画了许多续命符后,身子总是乏力。她知道,生育和画符让自己亏损了许多,但她从未有悔。
终于,她如愿地迎来了第二个孩子,依旧是她日思夜想的女儿。
夫妇二人将这个孩子护在怀里宠爱有加,只可惜,二女儿不足月便蒙在被子里断气了。
乳娘们推诿,谁都不敢承认二小姐睡着时是自己当差不谨慎,没仔细看好才酿成大祸。
哀伤到极点后的乌昭月,表现出的是无尽的死寂。
赵氏悄悄将儿子玉既明叫进房里,低声道:“你执意要娶回来的女子莫不是个丧门星!连着两胎都是丫头片子也就罢了,怎么还都活不了足岁?可别是她自己本就有不足之症,这才祸害了孩子……”
“娘!你胡说什么!阿月她已经够痛苦的了,你怎么还能这样说!”
“明儿!你是咱们府上的嫡长子,未来是要袭爵的!成婚三年还膝下无子,传出去要叫人笑话!明日我便送一丫鬟到你房中,你收了她做个侍吧。”
“娘!我许诺过阿月一生一世一双人!收了你这心思,纳妾,绝无可能!”
可第二天夜里,一个丫鬟依旧瑟瑟发抖地跪在了玉既明眼前。
这里是他的书房,此刻就只有他们二人。
玉美邀和众人一起,站在门外。每个人连呼吸都不敢出声,就怕玉既明对这送上门的美人会半推半就地笑纳。
玉家小辈们都不敢去瞧玉美邀的脸色。
这丫鬟的长相,分明就是后来的郝姨娘啊!
岳上澜张了张嘴,想要安慰她。他心中措辞无数,一会儿想说你父亲也是无奈之举,一会儿想说都是过去的事了万万不要放在心上。
可左思右想了半天,终是一个字也没有道出口。
他也是男人,他知道,说再多都是谎言、借口。有些事情一旦犯下,往后任凭千言万语的辩解,亦或掏心掏肺的忏悔,都会显得那么无力。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书房的那扇门,只能祈祷事情迎来转机……
可真的会么……
作者有话说:
会有转机吗!无奖竞猜!
第127章
玉礼谦知道自己不会说话, 便抿住了嘴巴暗暗心想:大伯一定会收用这丫鬟吧,毕竟……三姐姐后来可是健健康康地出生并长大了。
终于,屋子里的人动了。
玉既明面无表情地往前走了几步, 手扶上门框……
他要关门了么……
“这里不是你来的地方。”玉既明说。
显然众人都微微松了口气。
丫鬟瑟瑟发抖,将额头磕在地砖上:“大少爷,求求您可怜可怜奴婢吧!夫人说了, 若奴婢今夜不与您成就美事, 她会将奴婢发卖出去的!”
众人松出去的气还没一半, 当即又紧张地倒吸了回去……
而玉既明沉默了短短一刻,随即转身, 一把抓住了婢女的手。
“哎呀呀!”玉暖香已经忍不住叫唤起来, 不忍直视般扭过了头。
玉美邀闭上了眼。
母亲, 板上钉钉的结局,你又何必再翻出来给我们看呢?
可她紧接着就听到玉既明说:“那你随我去少夫人面前, 你的为难,她定有办法。”
婢女抬起带泪的眼眸,连同门外的小辈们也一同愣住。
画面一转, 身着一身白色素衣的乌昭月正坐在房内仔细擦拭着孩子的灵位。
这灵位是她自己做的,就摆在卧房的柜子里。
乌昭月见丈夫身后跟着一位婢女进来,先是疑惑,听二人道完前因后果方才了然。
她盯着女子半晌,突然道:“你与二少爷身边的书童关代是何关系?”
婢女一愣, 她惊愕地看向乌昭月,心里没来由地发虚:“奴婢……奴婢……”
乌昭月:“安心说了便好。”
婢女想起少夫人往日在府中宽仁待下的口碑, 当即磕头,鼓起勇气道:“奴婢不敢欺瞒少爷与少夫人!关代他……他与奴婢心意相通,早就私下许诺了终生!可夫人命令已下, 奴婢不得不从……”
乌昭月叹了口气:“既如此,那你就和关代好好生活下去吧。”
婢女一愣,她不可思议地抬起头,眼里闪起感激的泪花,可顿时又沉下细眉,怯生生地问道:“可夫人那里该如何交代……?”
“无须交代,”乌昭月道,“名分上,你就是大少爷今夜新收的妾室。”她望向玉既明,又说道,“还是将她抬为姨娘吧,能涨些月例银子。人前既显得你抬举她,叫你母亲安心;人后她多拿了银钱,日子也能好过些。夫君觉得如何?”
玉既明一如既往地全盘答应:“好,就按阿月说得办。”
婢女感激涕零。今夜之前,她以为自己就要与爱人分离,可万念俱灰之后,她方知府里上上下下说的少夫人“宽厚”到底是宽厚在何处了。
不过婢女疑惑:“少夫人,您是如何得知奴婢与关代有情?”
乌昭月淡淡一笑:“我见过关代一回,如今又见了你,便一眼看出你二人脸上有很明显的夫妻相。他是个体贴本分的好人,你也心灵手巧,勤快能干。二人结合,立积善之家,倒是十分登对。放心,往后的日子会越过越和睦的。”
得此吉言,婢女已感动得无以复加,她不知自己该如何言谢,只能笨笨地说道:“少夫人真乃大好人!奴婢与关代无以为报,只能日日为少夫烧香祈福!愿少夫人能身康体健,长命百岁!”
乌昭月轻叹轻笑:“我何须长命百岁呢……若你有心,便替我的孩子祈福吧。”
“是!奴婢说到定然做到!”
乌昭月:“不还有一事我得说在前头,你往后总要生养子嗣的,到时我们不得不把孩子的名分记在大房名下,这就要委屈了关代,孩子只能唤他人叫爹爹。当然,也委屈了我夫君……”她望向玉既明,脸上挂着一丝淡笑,“你得帮别人养娃娃咯。”那笑里含了落寞。
玉既明望着她那副神情,心如刀割。他见她手中还握着女儿的灵位,口中却似乎说得轻松,他顿时觉得五脏六腑都被油煎,可现在也只能强压下哽咽,道:“事情都是阿月在操心安排,我哪里委屈了呢……”
二十年前的这一夜对话,被在场的几位小辈听得一清二楚。
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皆从彼此眼中看到了震惊。
“所以,三姐她……她其实……”玉晴晔结巴起来。
玉暖香与玉礼谦异口同声:“她其实根本不是爹的亲生孩子?!”
季让诚:“哼,当年的奉恩侯真是天底下绝无仅有的痴情男儿啊,只是不知……这份情有独钟还能维持几年?”他看向玉晴晔,挑衅一笑,“玉大公子,听说你的身世有些特别啊?”
玉晴晔的脸一黑,被戳到痛处,他甚至举起了拳头:“季让诚,闭上你的狗嘴!”
“你说谁是狗嘴!”
“你说话同嚼粪一样臭!你的嘴不是狗嘴,在场还有谁是狗嘴?!”
“你找死!……”
“够了!”玉美邀冷冷望过去。
她一发话,二人当即只能乖乖噤声。
玉暖香站在一旁,垂着头,她也沮丧万分。回忆里的这对结发夫妻越是深情,她就越害怕往下看去。她一边替眼前承受着丧女之痛却还要强撑着给丈夫张罗纳妾的女子感到叹息,一边也为自己后来续弦的母亲而揪心。
既然此刻用情至深,那为何到最后还是这样的结局?
很快,这段回忆再此给了答案。
郝姨娘没多久就有了喜讯,乌昭月送来许多补品探望,眼中是无法抑制的羡慕。郝姨娘拉过她的手,将一个小小的锦囊塞到她手里:“少夫人,里头是妾身从庙里求来的送女宝珠,供在佛前开了光的,将它佩戴在腕上,您定可以心想事成!”
乌昭月一愣,从来都是她给别人画符保平安,这还是头一回自己被送“法宝”,她顿觉心中一暖,笑道:“多谢你。”
郝姨娘还道:“此物定会有用的!妾身那日去庙里,旁边有一老者听到了妾身是伯府之人,还是替少夫人求宝,他当即也一同跪了下来。那老者说他前两年差点就要死在禁军刀下,是少夫人慷慨赠与了一张保命的神符才叫他与众人都能奇迹好转。少夫人是天降的大好人,此宝珠又是我们一起为您求来,人多声音大,所以老天一定能听见我们想祝少夫人得偿所愿的祈求!”
乌昭月将那锦囊无比珍惜地托在掌心,她顿感胸腔里久久堵塞着的一口浊气终于在此刻消散了。
玉既明瞧妻子孕育不易,又连失两女,他原本不愿乌昭月再有身孕,可她执意,他便只能配合地日夜耕耘,勤奋不已。
总算,不久后,乌昭月又成功遇喜。
这一回,她格外谨慎。
玉美邀亲眼见到母亲时常抚摸着隆起的小腹,轻声地不断祈求着“健康长大”“福泽绵长”“长命百岁”。
乌昭月每每独自低语时,都会反反复复将“长命百岁”诵念多次,她手腕上那串送女宝珠在阳光下泛起温润的光泽。
彼时春光烂漫,玉既明为哄她开心,便时常带她出门赏花、游街听曲。
近日城内兴起徽戏,有个戏班正当红,一票难求。玉既明便费尽心思买来了最好的位置,为博妻子一笑。
奈何他要去官衙应卯,无法陪同,便仔细叮嘱了下人婢女,好好照顾少夫人。
乌昭月还未听过徽戏,心中也好奇。
出门前她卜了一卦,卦象平稳,乍看之下没有异样,只不过夫妻宫略有波谲,却也仅仅一闪而过。
乌昭月一顿,她无法刨根问底。乌家术法,不可渡己,若强行窥视天机,必遭反噬。
而那异动也仅仅闪现片刻,随后就消失不见了。乌昭月静默了一瞬,随后略收拾就出了门。
戏台搭在一片波光粼粼的水榭前,红毡铺地,四角悬灯,微风拂动,惬意无比。
戏班班主是个四十来岁的瘦削男人,躬身站于水榭台阶下,喜笑颜开地恭迎着每一位来捧场的客人。
乌昭月坐在视野最好的雅间里,她斜倚在美人靠上,身子微微后仰,一只手搭在腹部。
小辈们的灵体飘在水榭上方,玉暖香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下面那张美人靠:“嫡母真好看。”
“锵锵锵——”台上锣鼓声歇,第一折 戏唱完了,底下看官们鼓掌喝彩,连绵不绝。
乌昭月调整了坐姿,她正欲抬手去拿案边的果子,可突然间,一阵细微而压抑的哭声从后台传来。她的座位视野好,也离戏台近,因此那哭声十分清晰地传进了耳里。
乌昭月的手一顿,好奇地张望过去。
班主就在台前,他脸色微变,赶忙陪笑:“少夫人莫怪,是新来的角儿,头回见这么大的场面,太紧张了……她打搅到您,实在该打!回头我狠狠训她。”
乌昭月却鬼使神差地站了起来,她心中突然有股莫名的冲动,她该去瞧一瞧……
“我去看看。”她起身的动作不紧不慢,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班主张了张嘴,想拦,没敢。
乌昭月留下伺候的丫鬟仆从,独自沿着水榭的回廊绕到后台。
一道帘子隔开了台前与幕后,布帘上还有没洗干净的胭脂。
乌昭月挑帘步入,就见后台的角落里蹲着一个年轻的女子。那女子此刻正背对着自己,轻声啜泣。她穿着一件淡青色长衫,头发用木头簪子绾着。
“姑娘,何为哭泣?”乌昭月突如其来的声音将女子吓得一激灵。
她身子一惊,随后慢慢回过了头……
那是一张清秀的脸,上面涂着青衣的淡妆。
围观的小辈们顿时倒吸了一口凉气。
玉晴晔张了张嘴,不由得往前迈了一步。
身旁,玉暖香喃喃:“娘……是娘!”
岳上澜不由得看向玉美邀,只见她此刻紧抿着唇,垂在身侧的双手指尖泛白。
此时的秦湄,年纪颇轻,二十岁上下的模样。她颧骨微凸,下巴尖瘦,一双丹凤眼充满了哀怨。
乌昭月习惯性地去观察她的面相。
此女子早年家资微薄,当下也正是她一生中最低谷的时候,但只要熬过了今年的春天,后半生便能安康无忧,顺遂到老。而且她的缘分似乎就恰好落在了这附近……
最重要的是,在乌昭月眼里,她的子女宫正焕发光彩。
乌昭月又紧接着问:“你有身孕了?”
年轻的秦湄错愕地盯着这个突如其来的貌□□,她张了张口,还没缓过气来的喉咙里发出略显沙哑的声音:“你、你是谁?你如何得知……”
前头,第二折 戏已经开幕,台上热热闹闹地唱念起来,而此刻的后台却安静得很。
乌昭月随口扯谎道:“我乃妇科圣手,你是否身怀六甲我一看气色便知。”
秦湄抽噎着,她的眼睛即便上了妆却依旧能看出是肿的。
她身旁的妆台上放着一个陶碗,里面盛着一剂已经煎好了许久的药,乌昭月嗅了嗅,方知药性猛烈。
秦湄苦笑一声,她双手颤抖着伸出来,要去够那药碗。
“别喝。”乌昭月上前一步,快速将药晚端走,把里面黑乎乎的汤汁尽数倒在了盆栽里。
“你干什么!”秦湄瞪她。
“堕胎药?”乌昭月问。
“你与何干!”秦湄叫起来。
乌昭月:“此药性烈,你若全部喝下去,恐怕以后都难生育了。”
秦湄显然并不知道这一点,她一愣:“这……这是戏班班主给我抓的药……他怕我的身孕会影响登台,所以,他、他特意告诉我,说这已经是他去医馆找大夫开的最温和的一剂药了……”
“能跟我说说吗?你到底怎么了?为何不要腹中的孩子了?”乌昭月的声音轻柔。
秦湄摇摇头:“我说了也没用。你也会劝我将孩子滑了,然后息事宁人的。”
“车到山前必有路,滑胎是最差的选择。再温和的药灌下去,母体也会有所损伤。你我今日能有缘相见,一切便都是天定。所以与我说说吧,兴许我能帮你。”
“哎呀呀呀呀——”戏台上,婉转的唱腔传来,盈满半空。
秦湄沉默了良久,大抵是心中的苦太需要向外倾吐,她终于还是颤抖着声音,说道:“前几日,有位贵人来听曲……”
一曲戏罢,他听完了便说喜欢我的嗓子,点名要我单独去厢房里献唱。我不敢不去。唱完了一折,他没听够,灌下烈酒,又要我继续唱。我连唱了一个时辰,嗓子都哑了,他也不让停。
然后……
“他关了门。”
秦湄说到此,鼻子又一酸,整个人哽咽住。她胸膛开始起伏,像是回忆起了当时的痛苦,浑身都颤抖起来。
乌昭月悄悄掐诀,送去灵力,让她平复下心绪。
终于,秦湄又断断续续地抽噎道:“我爹,是蜀地的一个小官……”
“去年朝廷说要修蜀道,便征集百姓服役。可道路刚修一个多月,就死了好多人。因为……泥石流、塌方!不仅如此,还有许多人是累死的、病死的!我爹心疼那些百姓,便组织起大家以血写下百人状,随后,就要进京告御状。”
“可我们一家刚进京几天,他就莫名死了。大夫说是急症……我娘哭了几日,也病了。我一个没法了,只能到戏班子里来讨口饭吃。”
秦湄说着,又开始流泪。
乌昭月却突然走向她,伸出手,轻轻勾起她的下巴。
秦湄懵懵的,她倒是没有躲,只是睫毛颤了颤,一脸的不解和疑惑。
乌昭月弯下腰,凑近,再度仔细看她的模样。
秦湄那双眼,眼尾微微上扬,眼珠黑白分明,瞳仁深处藏着一团极淡的紫气。
“那位贵人……”乌昭月的声音轻轻的,“你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秦湄摇头,声音发涩:“他屋里点着的灯很暗,我当时不敢去看他的脸,生怕冲撞了他。但听声音,应该三十多岁……而且他的衣料很好,寻常官员都穿不上。况且,我看到那衣襟上面绣的……是……龙纹。”
乌昭月的唇角勾起:“所以你应该也猜到了吧,你肚子里的这个孩子,不是寻常人家的血脉。”
只有最正统的皇室子嗣,才能穿带有龙纹图样的衣服。缩小范围,再对照年纪,那答案呼之欲出。
岳上澜出声道:“十几年前,黑衣龙纹图样,又是而立之年,那排除下来,便很明确了。”
所有人都望向他,除了心都在颤抖的玉晴晔。
岳上澜道:“那位贵人,要么是当今圣上——我的父皇,要么是我那几个皇叔……不过,自父皇即位后,皇叔都已经去往封地,无诏不得随意入京,违者,按律当以谋反论处斩立决。”
季让诚满眼狐疑地望向嘴唇发白的玉晴晔,缓缓道:“那……所以,所谓的贵人,就只能是……”
玉暖香惊呼出声:“哥!你!难道是……”
玉礼谦双手一把握住玉晴晔的肩膀:“你其实是皇子?!”
作者有话说:
啊啊啊抱歉来晚了!
但我真的会努力拿全勤的,相信我啊啊啊!!!
感谢宝宝的营养液!评论区冒泡让我给你发红包~
第128章
秦湄缓缓点了点头。
她也早就猜到了答案。
只是, 事情发生在宫外,一个戏班,一间厢房……即便她想方设法地将消息传到当今皇帝的耳朵里, 可这番言辞又有谁能信呢?
万一弄巧成拙,反倒有一尸两命的风险。
乌昭月从袖中取出几张银票,放在秦湄掌心。面额不小, 够一个五口之家过上三年。
“拿着这些银子, 给自己赎身, 再找个僻静的地方安顿下来。好好养胎。”乌昭月道。
秦湄却仓皇摇头:“不行的!我一个女子,怀着孩子, 无依无靠……”
“你可以。”乌昭月看着秦湄的眼睛, “你的面相告诉我, 你有后福,虽与宫中缘浅, 但有贵妇命格。往后,都会好起来的。这个孩子,也会平安长大。”
秦湄“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泣不成声,磕下头:“谢谢你!谢谢……姑娘,大恩大德,无以为报,还望你告诉我名讳, 我定日日焚香祝祷,将来……”
她感激涕零地抬起头来……
可乌昭月已悄然离去。
灵体们还留在原地。
他们此刻终于知道, 为何万人坑的尸骨会有那么强的能力,将他们这么多人的灵体拉进这一段段的回忆里。
是乌昭月,她藏了许多当年往事的真相, 迫不及待地要诉说给他们听。
玉暖香愣愣的,她还是沉浸在不可思议之中,眨眨眼,问:“母亲现在怀的……真的就是哥哥?可……怎么会这样呢!父亲……父亲他知道吗……”
玉晴晔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忽而抬头,不想让翻涌的心绪催动发酸的眼眶落下泪来。他高昂着下巴,下颚绷紧,身子僵直着一动不动。
已经缄默良久的玉美邀突然开口:“父亲一定知道。”
……
从乐坊水榭回府的路上,马车车轮咯吱咯吱地响。
玉既明特地快马加鞭地来接乌昭月回府,车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乌昭月靠在他怀里,透过车帘的一角看着窗外倒退的街巷。
“今天看的什么戏?”玉既明轻柔地问。
“《如梦令》。”
“好看吗?讲的什么?”
“讲的一对夫妇,从相识到成婚,后来又因种种缘故不得不分开,最后天人永隔的故事。”
玉既明一噎,随后懊恼道:“讲的竟然是这个?如此悲情,在京城里还这么受欢迎?怪不得我瞧你此刻打不起精神的模样。早知如此,我便不让你来看了。”
乌昭月似乎很累了,她躺着没说话。
玉既明又自顾自交代起今日的见闻:“今日朝廷在商议修蜀道的事。为此众大臣还吵了一天,有的说该修,利国利民;有的说不该修,劳民伤财。最后陛下点了沈大人,由他全权督办。”
乌昭月精神一凌:“蜀道?”她也恰巧听过此事。
“嗯。沈大人主动请缨,说自己在蜀地待过,熟悉那边的地形民情,定能不辱使命。”玉既明笑了笑。
乌昭月想起刚才那个戏班子里的年轻女子,想起她说的话——蜀道、泥石流、百人状……
“既明。”她的声音忽然变了。
玉既明凑近她,在那光洁的额上吻了吻:“嗯?怎么了?”
“修蜀道的事,朝中可有人提过?蜀地最近一直在下雨,泥石流频发,已经死了不少百姓……”
玉既明愣了一下:“没有。陛下也觉得修蜀道是好事。届时,蜀地的粮食、刺绣、药材就能源源不断地运进京城,富国、也富百姓。至于下雨……”他顿了顿,“众所周知,蜀地多雨,自古如此,不是什么新闻。”
乌昭月嘴唇动了动,却终究没有再多说什么。
马车继续往前走,夜风吹起车帘,露出她的侧脸。静谧的月光照在她的面颊上,良久,她忽然开口:“既明,我还没告诉过你,我母家,也在滇蜀交界之地。”
玉既明有些意外:“真的?既然如此,等我们的孩子平安降生,你身体养好,我就陪你回去一趟,我这做女婿的,也该多带一些金银布匹,好好去拜见你母亲,以表孝心。”
他话刚说完,来不及等乌昭月回答,他们马车所行驶的街道上突然间躁动起来。
打起帘子一瞧,竟是原本被安置在穷巷里的灾民们正被官兵推搡着,一排排往城门外走去。
“这好端端的是怎么回事?灾民们自旱情后便都被妥善安置在京城的大街小巷中。今儿怎么就要被赶出城了?”玉既明探出脑袋,蹙眉问道。
他喊来官兵里的一人,出示了林熹伯的令牌,问道:“这位小兄弟,劳烦你解惑,这是要做什么?”
官兵客客气气地回答:“沈大人上了一道折子,说旱情一过,城中流民无处安置,现在正好能够借此机会让他们往蜀地迁徙,一边走一边修路,到了蜀地再安家落户、开垦良田,一举两得。陛下听闻后龙颜大悦,当场准奏,所以命我们即刻行动起来,明日一早队伍就要出发了。”
“这么急……”
马车内的乌昭月低声念道。
第二日,天色灰蒙,不见晴光。
流民队伍从京城西门出发,沿着官道缓缓南行。
乌昭月挺着肚子站在城门外,风吹起她的衣袍,整个人看上去像一株风吹不倒的倔强芦苇。
玉既明站在她身边,几次想开口劝她好好歇歇,别在风头里站着,可都将话咽了回去。
乌昭月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那支看不到尽头的队伍里,落在那些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的百姓脸上。
她迈步走向队伍,里边,有好些人都认得她。
“我来给你们送行。”乌昭月站停,从袖中取出一叠符纸,上面的朱砂符文在阴暗的天气里仍能泛出柔和的光彩。
“这是护身符,”她的声音有些喘,快要足月的肚子压得她每走几步就要停下来歇一歇,“贴身带着,不要弄丢了。”
灾民们不知她的术法神奇,但对于她送的东西、给予的帮助从来都十分领情。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握起乌昭月的指尖,粗粝干燥的手无比真诚地摩挲着她的掌心。老妇人看着她高高隆起的肚子,轻轻道:“阿月姑娘,愿老天能保佑您和孩子,平平安安,长命百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作为灵体的旁观者们都十分清晰地看到有什么东西从老妇人的身体里飘了出来,——是极淡的金色,像夏夜里萤火虫的光,飘进乌昭月的腹部。
灾民们一个接一个,每一位接过符纸的百姓都说了相似的话。有的长,有的短,有的词不达意。
愿平安……
长命百岁……
那些金色的光点聚拢在乌昭月的腹部,场景里的乌昭月看不到,但她似乎能够受到体内有温暖的感觉在流淌,仿佛是一股力量,正滋养着她、滋养着胎儿。
季让诚看着着一幕,愣怔地问:“那些光,是什么……”
是功德。
福德散出,如播爱种,必定惠返。
乌昭月站在那里,感觉到肚子里的孩子正在翻身,那小小的脚丫蹬着她,比平时更有力……
临盆那日很快到来,那天是梅雨季里唯一的好天。
一声响亮的婴儿啼哭从房内里传出来,丫鬟喜形于色,忙跑去对玉既明道:“大少爷,恭喜!是位姑娘!母女平安!”
玉既明的腿软了一瞬,他扶着廊柱,慢慢蹲下去,悬着的心稳稳回落,他脸上尽是安然与满足。
可他顿时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立刻双膝跪地,面朝苍天,手掌合十举到面前:“老天保佑!这一回我们的女儿一定要健康长大!我愿用我三十年阳寿换她平安健康!老天保佑!老天保佑!老天保佑!”
他一遍遍重复着,却不知,长大成人后的玉美邀,此刻已踏破时空,亭亭玉立地站在他面前。她望着父亲这幅对着天地长跪不起的模样,泪满眼眶。
画面里、画面外,无人不动容。
乌昭月靠在引枕上,她抱着襁褓不愿松手,慈爱的目光在孩子的脸上流连。
“该给她取什么名字好?”她问。
可大家没有听到玉既明的回答,画面突然一转,众人看到的是佛堂内,林熹伯府主母赵氏正跪在蒲团上虔诚地诵着佛经。
她贴身的婢女走进来,躬了躬身。
“生了?”赵氏眼皮也未抬一下,只问道。
“是……”
“男孩女孩?”
“依旧是位小姐……”
赵氏的眼睛陡然一睁,带着细纹的嘴角下沉:“呵,又是丫头片子……传话给族堂,名字就单取一个‘夭’便了,反正也早晚是个短命鬼。”
丫鬟领命而去。
主母的这番话飞快在府里散播。
“娘!你怎可如此狠毒!那是我的女儿、你的亲孙女!”玉既明突然破门而入,愤慨到双眸发红。
他一把抄起供案上用来剪灯芯的剪子,对准了自己脖子威胁:“你若要给我的女儿取那样的名字,我就当场血溅在此!”
“明儿!这里是佛堂!你休要胡闹!”
玉既明把剪子的尖端抵进肉里:“将字改掉!”
赵氏气急:“那女人真是给你灌了迷魂汤不成!你整日围着她转也就罢了!快四年了你膝下还是无子!你知道外面的人都怎么笑话咱们林熹伯府吗!你知道三房讽刺了为娘多少回吗!”
“娘!那是别人!我管不着!我只要我的妻女好好的!那‘夭’字的喻义如此歹毒,我是万万不允的!”
“好!你现在已经彻底不是娘的儿子了!你是其他女人的了!要死要活随你去吧!我只当没生过你没养过你!反正族堂那里的话已送出,有本事你自己去改吧!”
玉既明将剪子狠狠扔下,尖端着地,剪子深深地钉在了佛像前。
玉既明一路奔跑,一刻不敢停,他冲进族堂时,那一页纸上写好的“玉夭”二字墨迹还未干透。
“错了……错了!”他大吼,“五小姐的名字不是这个!改了!快给我改了!”
族老问:“既明,你母亲明明亲口叫人传话了,就是‘夭’字,我等听得一清二楚,还能有错吗?”
“是!丫鬟传错了话,你们也记错了字!”
“那你说,五姑娘到底叫什么?若你报的名字与你母亲说的一点儿都不同,我等可不好糊弄,你母亲那儿更不好交代。”
玉既明抹了抹额头上的汗,他努力让自己平复呼吸。
“叫……叫……”他咽了口唾沫,想了想,道,“叫美邀。貌美如花的美,邀福纳祥的邀。她叫……玉美邀。”
作者有话说:
父母爱情的回忆章节马上结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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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美邀……是个好名字。”乌昭月道。
玉既明回到房里, 站在妻女身边,看着妻子笑意盈盈地抱着怀里的女婴。
可突然间,乌昭月眉头一蹙, 她别过头,捂住嘴,猛烈地咳嗽起来。一时间咳得上气不接下气, 整个人都不得不伏到榻边。
“阿月!怎么突然咳得这样厉害?可是着凉了?”玉既明赶紧轻拍她的后背, 他一边说着一边抬头, 望见卧房里的窗户没关,又当即起身走去关窗, 嘴里念叨:“坐月子是头等大事, 万不可掉以轻心。夜里凉, 这窗子就不该……”
“玉既明。”乌昭月突然叫了他的名字。
“嗯?”玉既明确定窗户锁严实了才回过头看她。
乌昭月感受着丈夫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护,同时, 也清晰地察觉出自己身子的亏虚也日益明显。
大概是放血画符的缘故……
大概是耗尽了福寿的缘故……
也大概是生产的缘故……
但她做的每一件事都不后悔。
救那些苦难里的灾民、嫁给眼前的男子、生下自己母族的后裔……
“我姓乌。”她说。
玉既明坐回她身边,替她捋了捋鬓边的碎发,笑着道:“乌昭月……你父母也给你取了一个很好的名字。”
乌昭月捧住了他停在自己脸颊上的手, 道:“谢谢你这几年一直照顾我、顺着我,最后还能给我这样一个健康美丽的女儿。你的好,我会永远铭记。这个孩子有福气,她承载着许多爱与善意出生,我算过了, 她与前面两个姐姐不同,这回是能有长久之相的。”
不知为何, 玉既明总觉得她说这番话有哪里怪怪的,他扯了扯嘴角,笑道:“阿月给咱们的邀儿相过面了?你不是说亲近之人, 譬如夫妻和血亲,是无法卜卦测算的吗?”
乌昭月的眼神躲闪过去,她深吸一口气,无力道:“这几日,我夜夜都在做梦。”
先是两个看不见的亡魂,轻幽、渺小,在她四周纷飞缭绕,咿咿呀呀地哭泣,那是婴孩的啼哭声。
“我们前面那两个可怜的女儿,她们来找我了……”
乌昭月听着那些稚嫩又断断续续的哭声,心如刀绞。她想伸手去抚摸那两抹亡灵所带起的微风,可手刚抬起,就顿觉胸口传来一记沉闷的痛垂。
她在梦里顿时疼得直不起腰来,跪在地上,四周一片漆黑。
“我还看到了那些被赶去蜀地的灾民……”
他们排着队,在蜀道上不分日夜地劳作。有人背着比自己还重的石块从山脚爬到山顶,有人被泥石流冲走,连尸首都找寻不到。
官兵的皮鞭一下又一下清脆地抽响,有好些人被抽倒后就再也没能站起来。
尸体被草草掩埋在路基之下,垫着那条通往蜀地的官道。
乌昭月抬眸,看着玉既明:“我……要去一趟蜀地。”
“阿月!”玉既明顿时惊道,“你刚生完孩子没多久,身子还没恢复,路都走不稳!……”
“若放任下去,他们都会死的!才短短几月,他们身上的护身符就已经有小一半感应不到了……符纸能驱邪,却防不了人祸。”她的声音在发抖,“已经死了很多人了,还会死更多……既明,我不能见死不救……”
“阿月,”玉既明握住她的肩膀,恳切道,“我知道你急,但你现在去了能做什么?”
“那些人含冤而死,尸身被埋于路基之下。长久以来,在山林之间被天地精华滋养,恐成阴灵,那样就糟了……而且,我不信朝廷最后真能将他们好好安顿。一路上尚且凶神恶煞地随意打杀,若等到了蜀地,还不知要如何作贱他们!”
玉既明知道自己拗不过她,便道:“好,你去那我也要去。”
“可孩子呢?”乌昭月转过头,看着床榻上那个小小的、正在熟睡的女儿,“邀儿她还那么小……”
玉既明将她揽进怀里:“是啊,她需要你,我也需要你!阿月,算我求你,若你不在,那我们父女俩也是天下苍生中两个可怜人……”
乌昭月的眼泪滑了下来。
她没告诉玉既明,就算自己留下,也无多时日了。
她身子江河日下,作古之日恐怕近在咫尺。
所以,今早她将自己关在房里,一不做、二不休,彻彻底底地干了一件有违天道的事——替丈夫与女儿卜卦。
乌昭月将脸埋进玉既明怀里,痛苦地闭上眼。
半个月后,玉既明从官衙回到家,方一迈入卧房,就见乌昭月坐在桌案前,面前摊着一张舆图,舆图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记,而她的手里捏着一枚铜钱。
乌昭月的脸被烛光映得半明半暗,眼下有青黑色的阴影。
玉既明一愣:“阿月?”
她没有应。
“阿月!”他顾不得手里刚摘下的官帽,疾步过去,这才看清她白得像纸的脸色。
乌昭月终于慢慢睁开眼。
“我刚刚又卜了一卦,”她的声音很轻,“也给我们的孩子测算了未来。”
玉既明愣住:“你……你给我卜卦做什么?”
乌昭月没有看他,那抹淡得看不出悲喜的目光落在铜钱停下的那个位置。那里是舆图上的京城,朱砂标注的“临熹伯府”四个字旁,画着一个小小的圈。
“夫君,你命中会有两个健康的女儿。一个是邀儿,另一个是继室所生。”她口气平淡,说的仿佛是与自己毫无关系的判词。
玉既明被她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弄得不明所以:“阿月,我就你一个妻子,此生此世都只爱你一人,怎么会有继室呢?你脸色好差……是不是病了?我扶你去好好休息……”
可乌昭月稳坐不动,继续说着自己的话:“往后你的妻子会替你好好持家。她虽不是名门出身,为人偶有心思不正之处,但……总之能够安安稳稳地在后宅照顾你。不像我,没半点你们京城闺阁主母的模样。”
玉既明的眉头皱起来,他第一次在她面前露出不悦的表情。
什么往后,根本就是无稽之谈。他不要听,他只要当下能好好的……
“阿月……”
乌昭月像是根本没有听见他的低呼,她用手指拨了拨铜钱,铜钱便打着旋儿停在舆图的西南角。那里是滇蜀交界之地,山川河流密密麻麻。
“我们这个小女儿,八字特殊。”她的声音忽然柔了下来,“只可惜,我福寿将尽,恐怕没机会陪着她好好长大了。”
“福寿将尽?”玉既明顿时一惊,“阿月,休要说这样不吉利的话!我们二人是要白头偕老的!”
她却答非所问:“你要记住几件事。”
“第一,京城的风水养不了邀儿的命格,她不宜待在伯府。现在她还过于年幼,所以等她四五岁时,你务必将她送回她的外祖家。到时候,你只需将她一路往滇蜀交界之处送去,等入蜀后,路上自会有人来接应。”
玉既明瞪大了的眼睛,他呆愣愣地望着妻子,不知她今日为何要说出这样的话。
乌昭月继续道:“第二,等她长到十六岁,你再将她接回京城。这期间她所有的事,你作为父亲不能过问,更不能与她过分亲近。往后她遇到任何险阻,你都不能插手。她此生有自己的路要走,若帮衬过多,反酿成祸。她是我们乌家这一脉唯一的后人,也必须要成为最能独当一面的女子。 ”
“你别说了,阿月——”
“你万万牢记我说的!否则,必遭反噬。”她的目光终于从舆图上移开,落在玉既明的脸上。
那双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看不到底的黑沉。
“这是我们的女儿能平安长大的代价。”
玉既明再也克制不住情绪,他激动地站起来,从她面前夺走铜钱:“你真的要走是不是?要抛下我是不是!”
乌昭月没有回答,她压下心中的悲苦,继续自言自语,说出她此生以来最不愿宣之于口的事:“第三,一个月后,你去城南隐巷找一个姓秦的女子,娶她进门,她就是你的继室夫人。她怀有龙嗣,不敢声张。你只做不知,对外宣称那是你的孩子,将她风风光光迎回府里。”
玉既明的脸色彻底变了:“你让我娶别人?你——”
“你与她往后还会育有一个女儿。有一点需牢记,无论是她这一胎的男孩,还是下一胎女儿,在取名时,这两个孩子必须要以日以火为主来命名。如此方能化解邀儿的特殊命格,往后,这两个孩子也会助力邀儿,辅佐她度过重重险关。”
窗外突然下起了雨。
雨势来得急,雨声细密。
雨滴敲在瓦片上,噼噼啪啪响个不停,恍如无数只叩门的手,将人的神思都搅得烦乱无比。
玉既明的肩膀在抖。
乌昭月低下了头,不敢去瞧他。
“玉既明。你这个人心思太纯良,不适合当官,也不适合做生意,但你后福无穷,荫封的官爵足够让你与自己的子嗣都富贵绵长、你的寿数还有很多,我都替你算过了。”
她的嘴角微微翘起,将几张画好的符塞进玉既明手里:“将这些分别埋在府里四方角落,可保此处风水优良、福泽绵长。府里的占地会无形扩大,这是我留给你的庇佑。”
“此生能与你结为夫妻,这便够了。”
说罢,她有突然猛烈地一咳,血从喉咙里喷出,渐在了舆图上。
最后的画面里,玉既明一把抱住摇摇欲坠的她,对外大喊着“来人!”“找大夫!”……
到此,回忆的画面顿暗。
周遭是一片虚无的黑。
“怎……怎么了?是伯母的回忆结束了?”玉礼谦小声地问。
灵体们站在虚空里,一时无人说话。
玉暖香突然啜泣了一声,她自己也不知在为谁而悲。玉晴晔站在她身边,伸出手轻轻抚摸在胞妹头顶,掌心的温度穿过了她的灵体,兄妹二人依偎在一起,默默垂泪。
季让诚待在最后面,他默默望着前方玉美邀伫立不动的背影,也不知她此刻在想什么……
岳上澜知道,她从前对玉既明这个做父亲的误会颇深。如今,前尘困局已释,她能够知道父母间是彼此有着深深眷恋的,应当心中会好过许多……
然而女子紧紧抿着双唇,正极力克制自己的情绪。
他担忧地上前一步,轻轻揽住她的肩:“小满……”他知道自己此刻无需多言,便静静侯在她身旁。
然而,回忆的幻境彻底破碎,众人顿时感觉脚下一空,身子如坠深渊般飞快地无尽下落。
“啊!”众人一个猝不及防,惊叫出声。
在四周疾风的摧残里,他们飞速坠到深渊的地底——终于又回到了那满是尸骨的万人坑!
聚集于半空的黑气爆散纷飞,窟窿里的牌位快要被焚烧至化为灰烬。
乌昭月的残魂释放出记忆后,那些怨气也开始纷纷叫喊:“沈大人草菅人命……草菅人命啦!”
“好不容易熬到蜀地,等着我们的不是安家落户,是赶尽杀绝!”
“沈惑狗官,勾结当地的恶霸季瑛,一起将我们骗到这深山老林里!卸磨杀驴,将我们埋在这儿!”
“好恨——好恨!”
“我们一路长途跋涉而来,风餐露宿、苦修栈道。为何最后要这样对我们!我们只不过想要一间草庐、一口冷饭,活着就行!为什么连活下去的资格都不给我们!”
玉晴晔好不容易才扶着玉暖香在骨堆里站稳,他惊愕道:“所以,嫡母猜对了,那些灾民一路前往蜀地后,真的因沈惑和季瑛的暗箱操作而不得好死?!”
玉美邀终于出声,她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烈火中央,沉声道:“他们二十年前就勾结在一起了,这个万人坑是沈惑从一开始就谋划好的!从启奏皇帝迁徙灾民开始,他就已经为这些人准备好了最后的结局。一路上,他利用他们修路,来铺垫自己修葺蜀道的功绩;等到了地方,又将他们一举覆灭,榨干他们最后的利用价值,以浓重的怨气为炼炉,维系自己的富贵安泰,还以此在京城权贵间做起了生意!”
“猪狗不如!”玉晴晔骂道。
玉美邀的眸光像一把被磨得雪亮的刀,她道:“因果循环,这世上哪有让恶徒尽享福寿的道理?!”
说罢,她将双手抬起,十指交叠,于鼻前结印:“万魂归墟、灵魂得渡!天刑不赦、恶念反猝!”
霎时间,耀眼的光芒从她指尖绽开,好似明月近在咫尺,把月华铺洒满了整个坑底。
无数缕魂魄的青烟从骨堆里攀升,带着一丝丝惆怅的叹息,前赴后继地升至最高处,然后消失不见。
火势在这一刻达到顶峰,众人眼睁睁地看到那些窟窿里的牌位们彻底灰飞烟灭。
他们此刻还不知,牌位上那些名字的所有者,此刻在京城的各个角落里,或突然吐血暴亡;或在御书房的皇帝面前骤然抽搐,倒地死去;又亦或趴倒在秦楼楚馆的酒桌上,七窍流血、不治而死……
惊呼声、尖叫声,同一时间充斥着京城的大街小巷。
万人坑里,玉美邀的目光迫切地搜寻着那些飞升渡化的亡魂,看是否有自己日思夜想的熟悉踪影。
可惜,无论她睁大了眼睛怎么找,都找寻不到母亲的踪迹。
但她确定,母亲一定也来到了属地,不论是以活着的肉身,还是以死后化为的亡灵。
终于,在万众飞升的时刻,最后一抹淡淡的轻烟,袅袅地从骨堆里飘了起来。她不似其余人那样迫不及待地要赶往超度之路,而是飞到玉美邀身边,盘旋了几圈。
“母亲……是你吗!”
她的目光追随着那抹幽幽白烟,一刻也不敢松开。
白烟轻轻地发出一声喟叹,随后又像是心满意足般,直直攀升而上。
玉美邀踮起脚尖,想要去抓、去留,可始终留不住。
亡魂渡尽、业火熄灭,整个洞底都开始剧烈摇晃起来。
“怎……怎么回事……”玉暖香抹了抹泪痕,抬头向四周望去。
碎小的石块砸下来,众人站立不稳,只能靠相互搀扶着才勉强不摔倒。
玉美邀还没来得急从母女分别的伤感中抽离出来,她鼻尖眼眶还红着,而母亲那句“独当一面的女子”的话音犹言在耳……
她即刻昂首,严肃道:“阴宅的阵法彻底坏了,这里就要坍塌了,我们必须速速回到现世!都过来,拉着我!”
她闭上眼,开始低声念诀。
画外,聚英堂里。
挂在墙上的卷轴猛烈地颤动起来,林颂涟好奇地望过去,她心里猜测着大概是众人要回来了,正要欢喜,可下一刻,门口骤然间闪现出面目狰狞的季瑛。
他瞳孔猩红、腿脚颤抖。林颂涟看到他双腿的胯间一片鲜血淋漓,惨不忍睹。
季瑛死死盯住那幅画,整个人诡异地笑了起来:“嘿嘿嘿嘿——嘿嘿嘿嘿——!”
林颂涟警觉地挡在画前,冷声呵斥:“孽障,你要做什么!”
然而季瑛猛地冲了上去,举起手中的剪子就要刺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玉——美——邀——”季瑛尖叫着, 声音沙哑里掺杂尖锐。
他妄图疾步扑来,奈何胯间受了重伤,每跑一步腿都在颤抖。裤子里的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在他走过的路径上留下一连串暗红色的脚印。
他的步子搅在一起,步伐跌撞,刚要发动攻势便“砰”一声摔倒在地。
林颂涟横眉冷对:“季瑛!你还敢过来?”她随手抄起一张圆凳, 戒备地望着地上的人。
季瑛在巨大的疼痛中扯起嘴角, 狰狞可怖的扭曲笑容再度挤了出来:“嘿嘿……嘿嘿嘿……”
他抬起阴沉的眼, 扫向墙面正中的那副挂画。
画中的古宅正微微抖动,仿佛随时就要倾塌。他又偏过头, 看向一旁——那里躺着的几人都闭着眼, 呼吸均匀, 像睡着了般。
季瑛顿时明白,他们入画了!还把自己多年来的心血彻底搅黄了!
他伏在地上, 后背因大口呼气而一起一伏,像一只蓄势待发的凶兽。
毁了……全部都毁了!
沈惑还说将玉美邀娶进家里便可保自己后半生高枕无忧、平步青云!
假的……统统都是假的!现在他不仅当不成男人,从此以后恐怕就要活得连狗都不如!
他目光怨毒地钉在了画上。
把那些魂魄都困在里面, 让他们永远也回不来!
“呃啊!——”季瑛使出全身力气奋起而上,扑画而去。
可林颂涟的动作比他快得多,她即刻抓住了季瑛握着剪刀的手腕,另一手按住他的肩膀,狠狠一拧、一推。
季瑛又摔了出去, 后背撞上桌案,茶壶杯盘碎了一地。
他龇牙咧嘴地嗷嗷叫着, 可五脏六腑里充斥的恨与毒驱使着他又不顾一切地挣扎而起。
他从地上爬起来,带着杀意直冲向林颂涟。
他一剪子下去……一刀、又一刀、再而三……
林颂涟根本不躲,她冷哼着勾起嘴角, 纸做的身体发出沉闷的声响。
季瑛这才猛地反应过来,眼前这高大女子的身躯明明被他扎了好几个窟窿,可滴血未流!
林颂涟抓住他的衣领:“就凭你?也想伤我?”
她将他提起来,轻而易举就能将之摔了出去。这一次他摔得更重,落地时能听见自己骨头断裂的声音。
季瑛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咳喘,血从嘴角溢出来。他枯瘦的四肢像深秋时节凋零殆尽的树干,整个人趴在地上,轻薄的丝质衣衫甚至能凸显出他背部根根分明的肋骨。
林颂涟也不由在心中骇然——这家伙竟然已经瘦成了这幅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他好色重欲、贪婪放纵,无论是对美色还是财富,都有着远超自己能力极限的渴望。
他为享受而提前掏空了身子、耗尽了气运、祸害了无数无辜之辈,如今,终于到了命运清算的时刻了。
而季瑛抬起头,他读不懂林颂涟望着自己时目光里的复杂,更未意识到自己如今成了什么形状。他一心想着要拉人下水,因此,他的目光越过林颂涟,看向了小辈们的方向。
玉美邀和岳上澜依偎而卧,身旁的其余人也都闭着眼,看上去无知无觉、毫无防备。
季瑛立刻装出一副对着林颂涟讨饶的模样,唯唯诺诺道:“昭雪姑娘……我知错了……我留了好多血,我好痛,我快要死了对不对……”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肘撑地,缓缓向她爬去,每前行一小步,都拖出一道长长的血痕。
油尽灯枯之态尽显。
“季瑛,你作恶多端、天怒人怨!就算死了也是活该!我现在不杀你,是因为你的命要留着等小满他们醒过来后再……”
她话未说完,就见季瑛整个身子一扭,使出了最后的全部力气,不管断骨、不顾伤痛、不计一切地猛然弹起!
他的手突然探出,剪刀还被他攥在指尖,带着铁锈的尖端泛着夺命的冷光直直刺出。
这摒弃所有也要孤掷一注去害人的爆发力让林颂涟措手不及!
眼看着剪子就要扎进玉美邀那细嫩的脖颈,林颂涟惊叫着飞身而去:“不!小满!——”
就在季瑛要得逞的一瞬,岳上澜骤然睁开了眼。
他的瞳孔里似乎还残存着从万人坑中带出来的暗红血光,当意识回到肉身的刹那间,一股危险的预兆当即从他心底传来。
是魂契相连后,彼端传来的不安;
是心意相通后,身体发自本能的爱护。
岳上澜下意识伸手,死死握住了剪子。
季瑛一愣,他枯竭浑浊的瞳孔一缩:“出来了……我还是晚了一步……还是叫你们出来了!”
他发了疯般开始垂死挣扎,妄图将剪子从岳上澜手里夺出再去袭人。
可岳上澜哪里容他造次,他的手稍一使劲,便将他整个人往旁一甩,又立刻顺势扣住季瑛的手腕,猛地一拧,将他整个人翻转,如丢弃一块破布般,将季瑛扔到了一丈远的地方。
断骨声在安静的聚英堂里显得清脆、短促。季瑛的喉咙像被一团棉花堵住,只是张了张,痛得无声喘息。
剪子从他手里滑落,“铮”的一声掉在地上。
四周几人接连醒来。玉美邀缓缓睁眼,便觉得自己的身子气血亏虚,浑身乏力。她想站起来,却使不上劲,只轻微地发出一声嘤咛。
岳上澜立刻察觉到了她的动静,动作轻柔地将她小心翼翼扶起,玉美邀头脑昏沉,她脚下一软,当即跌进了岳上澜怀里。
她毫无顾忌地让自己的身体就这么栽倒下去,因为她一如既往地确信,只要有他在身侧,那双手和那个怀抱就一定会接住自己。
果然,她又嗅到了那抹熟悉又安心的茶香。
头顶,是岳上澜安抚似的吻了吻自己的发丝,他道:“辛苦你了,小满……”
季瑛躺在地上,浑身抽出地看着这一幕,目眦尽裂——那女人还穿着他季家的鲜红嫁衣,却躺在别的男人怀里!
难怪啊难怪,此女不旺自己,原来是旺到了别人身上!
他不甘地抖了抖身子,如一条砧板上甩尾的鱼,眼睁睁看着岳上澜抱紧了她、亲吻着她。季瑛气愤万分,他还未受过这样的“大辱”,当即嘴里发出“呜呜”地呵气声,却无可奈何……
玉家的另外三兄妹和季让诚也陆续醒来,大家睁开眼,看到的就是堂内糊得到处都是的血迹。众人只见皮包骨头的季瑛以一个怪异的姿势瘫在地上,只有出的气,快没进的气了。
季让诚扶着墙面站起,他短暂适应了自己的身躯,一抬眸,就是父亲正眼巴巴地望着自己。
季瑛把脸转向季让诚的方向,嘴唇颤动:“儿……救、救我……”
他喊了半晌,可向来对自己言听计从的儿子却无动于衷地站在原地。
季让诚看着地上面目全非的男人,眼底里已不起波澜。
季瑛还在试图哄他:“救了我,季家……便都是你的……爹就你……就你一个了……”
季瑛的声音断断续续,他努力开口,想向儿子表明自己要将家业尽数奉上的决心:“你知道的,田产、地铺,还、还有十七姨娘,你不是喜欢她吗……我都给你……都给你!”
小辈们睁大了眼,看看季瑛,又默默地看看季让诚。
十七姨娘?子承父妻?!
季让诚闭上了眼。
他口中的十七姨娘,是一个年纪还不满十六的姑娘。他曾抱着玩味与报复的心,刻意调戏过人家几回。
那时的季瑛发现后,非但没有生气,甚至还未放在心上。季让诚曾天真地以为,是自己在父亲心里的分量重了些,现在才醒悟过来,对季瑛而言,不论是女人还是他这个庶子,都只是工具罢了。
工具只需听话办事,若哪一天坏了、或是用不着了,便可以随意丢弃。
自己如此,他后院的每个女子如此、悲惨早亡的母亲更是如此!
终于,季让诚迈动步伐,逐渐走向他。
玉晴晔着急道:“喂!难不成你真要救他?!你忘了在阴宅里都看到什么了吗?!你母亲的尸骨还躺在那儿!”
“别听他的……别听他的!好儿子,我是你亲爹爹啊!”季瑛像是拼命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涕泪混着血淌了一脸,快要看不清面目。
季让诚在众人紧盯不放的目光下,终于来到季瑛面前,蹲了下来。
季瑛的眼里亮起了光,他妄图抬起断手去够儿子的衣袖:“好……好孩子……我就知道你会——”
季让诚却挽起袖口,露出了绑在小臂上的袖弩,那正是他先前拜托玉礼谦制做的。
如今,总算到了派上用场的时候。
他启唇:“你愿意承认我是你儿子了?”
他抬起袖弩,对准了季瑛。
季瑛眼里亮起的希望顿时幻灭,他惊恐地瞪大了眼,口中“啊啊”叫着,想说话却已语无伦次。
玉暖香立刻躲到了玉晴晔身后,不敢去看那一幕。
这里,也无一人阻止季让诚。他继续幽幽开口:“可是父亲,我现在不需要你的认可和施舍了。”
“咻”的一声,机关扣下。
箭矢很短,乌黑的铁尖瞬间没入季瑛的胸口。季瑛发出最后一声闷哼,就这样没了声息。
季让诚还是蹲在父亲的尸首前,他垂着头,众人看不清他眼底的情绪,只听他低声说:“我从小要得到什么,能依赖的始终都是自己。”
随后,他缓缓站了起来,那身形上似乎附着了一层解脱的畅快。
季瑛彻底死透了。
玉美邀惊奇地发现,这似乎与她先前的卜卦有所出入。初见时,她便从季瑛的面相看上看出此人寿数无多,且多半是因为身子亏损所致。
可现在,他血液流尽之前,竟先一步死在了自己儿子的手里。
是什么让她的推测与事实结果有了出入?
她的目光向季让诚望去。
难道冥冥之中他的命运也开始与自己有了勾连?
“轰——”一片寂静无声里,那副画着阴宅的卷轴开始无火自燃,不消片刻就成了灰烬。聚英堂内晕倒过去的家仆们也逐渐恢复了清醒。
众人摸着昏沉的脑袋,一脸无措地面面相觑,缓不过神来。唯一不同的是,原先双目空洞如提线木偶一般的仆人们,此刻眼中都恢复了常人该有的神采。
玉美邀见此,便知是阵法溃败后,里面锁着的所有神魂都归位原主了。只不过想要彻底恢复元气,恐怕还需一段时间。
就在卷轴几乎被烧毁的同一瞬间,一道淡金色的影子从季让诚身体里飘出来,渐渐凝聚成形。
玉美邀凝眸,是她。
女子异域长相,高鼻深目,发丝蜷曲。她的脸很瘦,眼窝深陷,但此刻眼底的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此魂太虚,常人肉眼无法辨识。
玉美邀不由地道:“季让诚,你母亲此刻就在你面前。”
季让诚顿时一震,他猛地抬头,目光在虚空里不断搜寻:“哪里……在哪里!”
玉美邀没有回答,她在岳上澜的搀扶下站稳,手指结印,灵光乍现。
顿时,女子的魂魄在窗外透进来的光影里渐渐凝实,她接受着玉美邀赠予的灵力,终于能够以世人能见的姿态,站在了自己孩子面前。
高挑的身姿,白皙的皮肤,深棕色的眼睛……
异域风情的美让每个人都为之仰止。
“娘——”季让诚的声音哽住了,他眼眶一瞬间红了起来,颤抖着走上前。
女子伸出手,很轻很轻地抚过他的脸颊,那触感暖如春日的晨间初阳。
她微微张口,第一句便是要他知道:“这些年我一直都陪着你,我很爱你。”
季让诚再也抑制不住胸腔里酸胀的情绪,流下泪来。
他伸出手,想要拥抱母亲,可手臂穿过她的身体,像穿过了一层温暖的雾。他什么都抱不住,他的母亲只是一抹魂,是借着玉美邀最后的灵力才凝住的光。
他双膝跪在地上,额头抵着虚空,肩膀剧烈地抖动。
“娘……我给你报仇了。我马上会把季家的一切都夺过来!我——”
“孩子,”她的声音打断了他,“季家的一切,都是赃物,我不希望你染指。”
季让诚抬起头,泪眼模糊:“娘——”
她看着他的眼睛,那目光穿过他眼眶里的泪水,落在他心底最深处唯一洁净的角落:“我的夙愿,是你能安康,并且,不要成为和你父亲一样的人。”
她用二十年间自己努力学会的汉文,一字一句地轻声说着。
“很抱歉,没能照顾你长大,让你吃了很多苦。”她的声音开始变淡,灵光在一点一点地褪去,“下辈子,我们还做母子,好不好?”
季让诚拼命点头,他还想多说几句话,可玉美邀喉咙一腥,吐出一口血。
“小满!”岳上澜心疼地望着她,只恨自己什么也帮不了,只能努力护着她身子不要再受任何一点儿伤。
玉美邀最后的灵力也耗尽了。
“好孩子,”女子留下最后几字,“来生再见。”
灵光散去,她消失在窗棂漏下的暖阳里。
季让诚瘫软地跪在地上,伸出手,于半空中虚握着。
很久很久才终于垂了下去。
“她……安心走了吗?”季让诚的声音苦涩。
“嗯。”
“去投胎了?”
玉美邀沉默了片刻,吐露实情:“不确定。大概要先在地府还债,兴许,她还有些苦头要吃。”
季让诚的脸色一变,顿时站起身,带着控制不住的不可理喻和愤懑迈步上前:“她一辈子没害过人,有什么债可还!”
岳上澜警告他:“你退后!”
季让诚紧咬嘴唇,他紧盯着玉美邀此刻苍白虚弱的脸,他的心顿时一皱,意识到自己方才的失态。
“抱歉……”他垂下眼帘,十多年来第一次说出这两个字。
玉美邀看着他,回答:“你母亲这些年一直在你身边徘徊,替你挡了不少灾。”
季让诚攥紧了拳头,他早该猜到的……
“三年前,你替季瑛去江边马头杀人越货,想黑吃黑,可惜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的。你那回受了重伤掉进江水里,本来该是早亡的命,可你母亲用她的执念救了你,替你求来了一线生机。她兴许是在九幽地下磕破了头,才用自己的阴德作为代价,为你承担这多出来的寿命。”
季让诚身子一晃。他记起来了……
那天,江水冰冷刺骨,灌进他的口鼻肺腑。他满身刀伤,意识一点一点地涣散,身体往下沉去,他就要放弃挣扎,心想自己的一辈子终是要交代在此了……
可突然间,一束极淡的金色光晕穿透漆黑的江面,照在他脸上,像母亲的手,捞起他脑海里快要消散的意志。
最后,他用尽了力气朝那束光游去,抓住了一块浮木,这才飘回了岸边。
他以为是自己命不该绝,却从未料到,那束光,是周围人口中不守妇道、抛夫弃子、自己也暗暗怨恨了多年的母亲。
泪水无声划过脸颊,落下,在地上绽开一小朵深色的花。
玉礼谦走到季让诚身侧,拍拍他的肩:“好啦,季兄,事情都过去了,俗话说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浪子回头金不换……”
玉晴晔冷哼:“你说再多,他此刻听得进去么。”
玉暖香扯了扯兄长的衣角:“哥……”
突如其来的沉寂里,门外却闯来一个家仆,他跌跌撞撞地跑进来,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他没有看地上的尸体,而是直接向季让诚扑过去:“二少爷!二少爷!出事了!王大人、李大人、赵大人……还有府上的大少爷、三少爷、六少爷……都……都……”
“都死了!突然就……现在府里乱成一锅粥!几位姨娘都哭得晕过去了!下人们跑了大半,现在宅院和官衙都没人主事,老爷也不见踪影,所以只能来请您——”
下人话说到一半,突然眼睛一睁,看到了地上季瑛的尸体,他当即两眼一瞪,惊讶地说不出话来。
此人口中的“府里”是季家人在蜀地真正居住的宅院,它坐落于蜀中最热闹繁华的太少城内。
季瑛进京定居没多久,他的许多子嗣、姬妾都没跟着一起来,而是被安顿在了蜀地安享富贵。按他原先的计划,是想等留京的旨意落定后再接家人去京师的,可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季让诚的喉结滚了滚,他缓缓站起来,说道:“季瑛已死,现在季家上下全听我令!走,回太少城!”
作者有话说:
恰好明天就是母亲节,祝天底下的妈妈们节日快乐、平安健康、又钱又有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