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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山里的雾气散了, 阳光能够肆意地照耀下来,将原本沉闷压抑的气息一扫而空。

季让诚在老宅发号施令,并散了许多银钱, 将下人们都打发走了。婆子小厮们三三两两沿着山道离开,没有人回头。

玉家小辈也各自收拾,走出了这栋老宅, 不愿多待一刻。

下山的路上, 玉礼谦好奇地问:“季兄, 太少城离这里远吗?”

季让诚头也不回道:“不远,坐上马车, 约摸三个时辰就能到。”

“哦……”玉礼谦掰掰手指头, “咱们在阴宅耽搁了太久, 如今打点了下人,太阳也快落山了, 若再赶三个时辰的路……呀,那要进城的话,就是第二天天明了。”

季让诚道:“趁天还没黑, 咱们先赶路,尽量早些进城。季瑛有许多下属和眼线都在城内各处,此刻官衙里恐怕早就一团遭了。”

玉暖香听了立刻兴奋道:“季公子,等到了你的地界,可得请我们好好大吃一顿!我这几日都饿瘦了。”她捏捏自己的胳膊, 嘟囔着。

玉晴晔将她拉回自己身旁,耳提面命起来:“何须他请, 哥哥我有银子!出门前四姐也提醒过了,咱们不稀罕他一分一毫!”

玉暖香瘪嘴:“可现在不一样了嘛……”

季让诚道:“玉晴晔,我就算要做东, 也不会请你吃。”

玉晴晔:“谁稀罕!”

细碎的吵闹声又开始在几人间回环往复。初夏的清风拂过山岗,去找马车的一路上,众人终于能够看清,原来这片山里尽是青翠欲滴的美景。

玉暖香惬意地高举双手、伸起懒腰,轻松的氛围久违地蔓延开来。

可突然间,“轰隆”一声巨响从众人耳后传来。

“啊?打雷了?!不对呀,这天很好啊……”玉暖香立马收回手,问道。

玉礼谦回过头,立刻瞪大了眼,指着后面古宅的方向:“你们快看!宅子……塌了!”

众人齐齐扭头,满目震惊。

树木掩映里,孤寂的古宅在飞舞的尘埃中逐渐倒塌,它如一朵枯萎的月季,迎来了最终的凋零。

门楣上,没来得及摘下的红绸还在风中舞动,可很快又被扬尘吞没。

众人就这样并排伫立在山道上,举目望去,半天没有说话。

风从山谷里灌进来,吹起众人各色衣摆。

良久,玉晴晔憋出一句:“五姐,你走哪塌哪的体质,恐怕这辈子都洗不清了……”

玉美邀:“……”

林颂涟率先憋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玉家的小辈们也一个个跟着笑起来,肩头耸动。

季让诚不明所以,问道:“走哪塌哪儿?什么意思?”

玉晴晔:“京城外的陵山……”

玉美邀:“哪一年的老黄历了……”

玉暖香:“还有听雪楼,那可是御园!”

玉美邀解释:“湖底挤压了太多民怨,塌了也是理所应当……”

季让诚瞪眼骇然:这两件轰动京城的事儿他也早有耳闻,竟都是她玉美邀做的?!

他又转念一想:奥——也对,若是她做的,那倒十分合理了。

岳上澜在侧一本正经地点头:“小满替天行道,无论她身上发生什么事,都在情理之中。”

林颂涟直点头:“五殿下言之有理!”

插科打诨完,玉暖香又问:“五姐姐,那些尸骨怎么办?就这样埋在地下没关系吗?”

微风撩拨起玉美邀鬓边的碎发,她凝望着那一座废墟,说道:“我母亲当年执意要来蜀地,就是为了护住他们。那时的她定然已经无气候,没能把百姓们从苦役里救出来,所以,她最后选择和他们待在一起,用自己的魂魄陪他们共同守候。如今仇怨勾销,阵法已毁,这里恢复成灵气丰饶的宝地,那些白骨深埋于此,便是入土为安了。”

玉暖香道:“往后我们还有机会来这儿吗?也许明年的清明寒食,咱们能来踏青祭拜。”

玉礼谦当即附和:“我同意!明年咱们还来!”

玉晴晔给二人泼凉水道:“还是先别说明年了,今年咱们几个就是偷溜出来的。等往后见到各自的爹娘,指不定要被怎么毒打一顿呢。”

玉暖香顿时耷拉下嘴角,泄了气。

岳上澜笑意盈盈地扫了眼众人,轻声道:“好了,走吧,马车就停在前方不远处。”

一路向下,众人终于从岔路回到了正道上。

蜀道崎岖而长远,众人来时并未察觉这条路的特别,可经历了一番劫难后,再去观察,便能发现它的奥妙和不同。

这里的山路被拓宽过,有的地方还铺了碎石,压得密实。路两边栽着各色树木,高耸入云,枝叶交错,把日光筛成一簇簇光柱。

风从林间穿过,带着天地间的草木芬芳。

玉暖香快乐地走在最前面,她踩着碎石,在泥地上留下浅浅的凹痕。她时不时蹲下,摘一朵路边不知名的野花别在耳后,俏皮烂漫。

玉礼谦抱着自己的工具箱走在中间,他东瞧瞧、细看看,渐渐的,鼻尖一酸,停住脚步,红了眼眶。

“怎么了?”玉晴晔紧跟在他后头,差点撞上去。

玉礼谦吸了吸鼻子,用袖口擦擦眼角:“没什么,就是突然觉得……这条路,修得真不容易。这里四处都是山,还有许多悬崖峭壁,当初那些百姓得费多大的力气才能把这条路修成这样。”

岳上澜与玉美邀并肩走在最后排,二人闻言,都静静地看着眼前这条蜿蜒向前的蜀道。

“蜀道难,难于上青天。”岳上澜说道,“可就是这样难的路,他们还是修成了。因此,朝廷定要善待百姓,像沈惑、季瑛这样将人命视作儿戏的贪腐之辈,绝不容姑息。”

玉晴晔用力点了点头,没有出声。季让诚默默听着这些话,负在身后的手情不自禁握紧。

“咳……咳咳……”玉美邀突然轻咳了几声。

身体亏虚时,略走几步路都能叫她喘不上气。

岳上澜在她面前蹲下,说道:“来,我背你。”

玉美邀欣然应允,轻轻趴在了他的肩头。

众人当即目光揶揄,一个个装模作样地别过头去,似乎不好意思直视二人亲密无间的模样。

岳上澜的双手负在后方,稳稳托住她的腿,他站起身,不着痕迹地蹙了蹙眉:这样轻的身子骨,又是画符又是施术,能不虚弱吗。往后也该想方设法地哄她多吃些饭菜才行。

林颂涟倒是大大方方地看着二人,说道:“小满,等咱们进了太少城,一定得找个上好的酒楼,给你专门点上一桌子大鱼大肉,好好补一补气血。”

玉美邀眼睛一亮,突然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大鱼大肉要补,不过——”她顿了顿,目光从林颂涟脸上移开,落在岳上澜身上,不躲不闪、坦坦荡荡地注视着他,“当下也有更好的滋补之法。”

玉暖香在前头竖起耳朵:“什么办法?”

玉美邀唇角微微翘起:“男欢女爱,阴阳调和,这于我乌家女子而言,亦是补精添气的好法子。”

山道上瞬间安静。

玉晴晔的脚步一顿,差点被自己的脚绊倒。

玉礼谦一个劲儿地虚咳起来,他抱着工具箱,恨不能把脸埋进里面。

“啊啊啊啊——”玉暖香终于忍不住叫起来,“五姐姐,羞死我啦!”她双手捂脸,迈着碎步急急跑向前去。

林颂涟笑叹摇头:“小满呀小满,比之令堂,你恐怕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玉美邀对这样的夸奖十分受用,她安然地趴在岳上澜肩头,昂起脑袋,骄傲道:“母亲向来是我的榜样。”

她身下,岳上澜的面颊耳朵都火烧一般地红了,可他已了解玉美邀的直白坦率,他微垂下头,轻声接过她的话,道:“小满想怎么补都可以。我这副身子……任你调用。”

身旁的林颂涟:“……”

她早该像玉暖香一样,快些跑开的。

前方,马车停在官道拐弯处,排成一列。

玉暖香第一个跳上最前面的那辆,她掀开车帘钻进去,又探出头来,朝后面喊:“你们都快上来!”

几人心照不宣地登上了同一辆车,将最后面的马车留给了岳上澜与玉美邀。

季让诚目不转睛地翻身上马,可他的余光却忍不住往后瞟去。他亲眼目睹着玉美邀被那人万般轻柔地抱上马车、放下车帘,然后彻底隔绝了视线。

他握着缰绳的手越攥越紧,可半晌,终究还是无奈地松开了。

人各有命。

他自嘲地咧嘴一笑。

“季兄?季兄!咱们出发吧!”玉礼谦在后头叫唤着他,将他拉回了神。

季让诚逼自己不去奢想太多,他深呼吸一口气,扬鞭启程。

车轮辘辘往前,碾过碎石,温柔地打破了这条蜀道长久以来的静默。

最后一辆马车里,岳上澜局促不安地坐着,他还满心满眼地记得——方才,她说的……男欢女爱。

可女子却开始在身旁闭目假寐。

玉美邀靠在另一侧的车壁上,闭着眼,呼吸很轻。

车厢里很安静,静得只容得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她轻而缓,他重而急。

岳上澜的喉结上下滚动,他心中是多么渴望自己能成为她唇边的补品。

在这一个狭小的空间里,他的心跳越来越快。

小满啊小满,你就要这么闭目养神了吗……

也对,你的确很累了,我不该在这个时候还肖想着那些事。你需要调养休憩,我而却满心荒唐,这似乎太色令智昏了些……

马车内有叠放整齐的毯子,他伸手拿过,想为她盖上。

可当他靠近,玉美邀的身子轻轻一斜,就这么软软地倒进他怀里。

岳上澜当即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她。

她靠在自己的胸膛里,柔软的发丝蹭过脖颈,叫他心尖发痒。

岳上澜的身子僵住,好似被施了定身术般。

可玉美邀伸出了手,轻轻环住了他的腰,她找了一个更舒适的位置,把脸埋进他的颈窝。

“殿下,为何你心跳得如此之快?”她突然开口,声音轻微,檀口中呼出的气息仿若一片片轻盈的羽毛落在他肌肤上。

岳上澜忍耐着呼出一口气,如实回答:“我……在遐想,小满是否会要我相助、调养生息?”

玉美邀睁开眼,抬眸望他,嘴角勾起一抹恬淡的笑意,她那双美丽的眼眸此刻在岳上澜看来仿佛是能勾走魂魄的利器。

“上次的吻我久久忘怀不了,希望殿下不要嫌累,能够再好好地亲亲我。”

“嫌累……?”岳上澜眼眸一黯。

他顿时环抱住她的纤腰,一把将人捞起,让她与自己正面而对。

玉美邀一下子坐在了他的双腿上,二人的小腹紧贴在一处。

“这一路跋山涉水、艰难险阻,小满远比我操劳辛苦。为你我做什么都不会觉得累。更何况是这种对我而言天大的好事……”他的嗓音越说越低,

黄昏,阳光透进昏暗的车厢里,玉美邀此刻的眼眸像两颗水洗过的明星,她问道:“与我亲近,是天大的好事?”

“是。”

即便隔着衣料,玉美邀依旧能感觉到男子的肌肤也发烫了。

玉美邀轻声一笑,眼睛弯成月牙,整个人柔成了一汪清泉。

她撑着他的胸膛直起身来,一只膝盖落在他身侧的坐垫上,另一只也落下来。她端正地跪坐在他腿上,裙摆铺开,把他的墨色衣袍盖住了大半。

这样近的距离,彼此的睫毛每一根都能看清。

“哎呀!”

前方车厢内传来一阵轻呼。

是车轮滚过一块石子而引起的颠簸。

紧接着,就轮到他们所在的车辆了。

果然,一模一样的颠簸感袭来。

玉美邀就这么顺着车辆的起伏,整个人往前跌去。

顺势间,贴上了岳上澜的唇。

而他,早就做好了准备。

他等这一刻等了许久,从让她坐在自己腿上开始。

作者有话说:

虽迟但到!来亲亲!

第132章

舌尖探入唇腔, 撩拨戏弄。女子口中有他汲取不尽的香甜。

岳上澜一手紧紧扣住她的腰,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另一手探进她的发间, 掌心贴着她的后脑,生怕她会因自己越发强烈的索取而后退。

唇舌纠葛,气息缭绕。

他吻得她头昏、亲得她心痒。

玉美邀没什么血色的脸蛋上不多久就染了红晕。

她环住岳上澜的脖子, 身躯不由自主地被他顶得往上逃去。

渐渐的, 他的吻开始从唇上移到下颌, 直到她的脖颈。

她的呼吸乱了,当男子吐出的热气喷洒到肌肤上时, 她整个人不由得一缩, 奇妙的快意从心头滋生, 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她情不自禁地揪紧了岳上澜的衣领,试图通过抓住些什么来抑制身体里不断涌出的酥痒……

道路最前方, 遇上了一条河流。

河面不宽,马车依次渡桥很快就能经过。

因此,走在最前头的季让诚一勒缰绳, 后面的马车也骤然驻足,准备渡河。

挤在同一辆车里的玉家小辈们齐齐“哎哟”了一声,身子微微前倾,但很快又坐稳。可紧接着,后方的马车里传来了“咚”的一声闷响。

声音不大, 但在人迹罕至的蜀道上却显得尤为清晰。

是紧紧相拥的二人因惯性而齐齐跌下了车座。

幸得岳上澜反应迅速,他的手稳稳垫在了玉美邀的后脑与后背, 他就这样将人压在了自己的身/下。

“嗯?!什么声音!”前边车辆里的玉暖香机敏地竖起耳朵。

玉礼谦红着脸吞吞吐吐地问道:“五殿下和五姐姐……他们在做什么呢……”

玉暖香干脆把耳朵贴在了车壁上,卯足了劲儿想要再从微末的动静里找出蛛丝马迹。

后方,玉美邀静静地躺在地上, 她凝望着呼吸越发沉重的岳上澜,眨了眨眼。

“殿下,吻得真好。”她真心夸赞着,“不过这还不够……”

岳上澜滚了滚喉结,只道:“地上凉……我先拉你起来……”

玉美邀:“那换殿下躺在下面,好吗。”

说着,她身子微微使劲,岳上澜便配合着她,只一个转身,在一阵天旋地转里,二人就调换了位置。

现在,玉美邀能舒舒服服地跪坐在岳上澜身上。

她从他的胸口撑起来,一双翦水秋瞳深深地望着他。

他的嘴唇有些红肿……自己的亦是如此。

她的双膝落于他腰间两侧,手掌撑在硬朗的胸膛上,隔着衣料,她也能感受到他清晰的心跳。

她又俯下身,吻了吻他的额头,又吻了吻他的鼻尖。

如葱的指尖从他的眉骨一路下滑,抚摸过他高挺的鼻梁、流畅的下颚,一直到胸口。

玉美邀鬼使神差的将手探进了他的衣襟,随后一用力,将他黑色的衣袍扒开……

马车缓缓路过桥梁。下方,水声潺潺。

玉暖香不满道:“哎呀真讨厌,这儿的溪流声太大,后边什么动静都听不清了。”

车内,岳上澜一把握住了玉美邀试图持续往下宽衣的手,他眼尾泛红,沉声道:“小满,停!”

玉美邀微微歪头:“停什么?”

“你要解了我的衣裳?”

“是呀,殿下难道不热吗?”

岳上澜握着她的手,想松却又不敢:“现在……不是时候。”

“那什么时节才是‘时候’?”她问。

岳上澜一噎,耳畔是清脆的溪水叮咚,眼前是撩人的玉面芙蓉。

他压住了欲望、克制着冲动,认真回答:“小满,我如今能给你的还不够多,至少等我谋得储位,在朝野中光明正大地站稳脚跟后,再风风光光迎娶你过门。与你洞房花烛、耳鬓厮磨,是我翘首企盼了许久的美梦。”

玉美邀了然:“原来殿下想的是这个。无妨,储位罢了,有我在便不是难事。那个位置我比你更想得到。殿下,有我助你一臂之力,你可愿拱手江山,与我共掌?”

岳上澜道:“就算小满不提,我也会将手中所有的权柄金银都主动奉上。”

玉美邀满意一笑:“那就好。所以,比起不久后的将来,我现在更想得到的,就是殿下你。”

岳上澜愣愣地看着自己上方笑意盈盈的女子。

要……我?

可更想要疯狂索取的人,其实是他。

岳上澜下腹胀痛,快要难以忍受。

玉美邀甚至还往那地方坐了坐……

他第一次在她那张温文甜美的脸上看到恶趣味的调笑:“殿下难道不想吗?你明明已经硌到我了。”

“小满,你再这样,我会发疯……”

“能有多疯?”

她挣脱被他扣住的手,去解他的腰带:“让我瞧瞧。”

动手间,她袖中甩出一张静音符,贴在了车窗上。

……

玉礼谦撩开车帘,欣赏道旁美景。

“呀,你们瞧,这条溪水好清澈啊,底下的卵石都能一目了然呢。”

玉暖香发现再也捕捉不到后面的任何动静之后,便泄了气坐回来。她听着玉礼谦的话,目光也向外看去。

果然,山间美景赏心悦目。

溪水流过,温柔地包裹着一颗颗五彩斑斓的圆滑卵石。

河道狭窄的湍急处,石块被激流卷起,打着旋在水中转动,忽上忽下、跳动不止。

远处的山峦后,夕阳沉没,一抹艳红的晚霞像天空破裂的口子里渗出的血丝,鲜艳夺目。

几只飞鸟掠过,悠长的嘶鸣恍如天地间发出的一声声快慰的叹息。

……

一路静默,大家也累了,放松心神后,每个人都不知不觉地陷入梦乡。

车队持续朝着太少城的方向驶去。飞鸟归林,晚风轻唱。

直到半夜,那座灯火通明的城池才逐渐出现在季让诚的视野里。

他们一路进城,直到县衙门前。

季瑛在的时候,这里是蜀地最气派的县衙。朱漆大门,石狮镇守,匾额上“公正廉明”四个大字已经被岁月腐蚀。显然,这一块牌匾已经许久没被更换过了。

季让诚翻身下马,对着身后喊了一声:“到了。”

玉暖香对陌生的城池让她充满了好奇,睡醒后不停东张西望。此刻,双脚终于可以落地,几人下马车的第一件事儿便是伸一个大大的懒腰。

他们进城时已至半夜,四周铺面都已打烊,而眼前县衙的大门没有落锁,甚至还微敞着,——官府的地盘,门口竟然连个看守都没有。

不知都躲哪儿去了。

玉暖香回头望去,瞧见后方岳上澜与玉美邀所在的马车没有动静,便喊道:“五姐姐?五殿下?到地方啦。”

众人都向那里看去,就见一只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挑开了深色的帘子。

岳上澜率先走了下来,随后侧身,稳稳地扶住了玉美邀的手臂,让她借着力轻盈落地。

二人站稳,相依相偎,面颊微红,衣衫工整得一丝不苟。

众人眼观鼻鼻观心,默默打量二人——却看不出丝毫异样。

但就是不知怎的,总感觉这两人间的气氛有些不同了。

那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异样……道不明、说不清。

“嗯?”林颂涟一手托着下巴,她带着探究的目光大咧咧地盯着二人,甚至绕在周围走了一圈,“小满,你看着似乎……精神多了?”

玉美邀微笑:五殿下着实大补。

她此刻除了腰腿酸疼,元气的确恢复了不少。

玉美邀微微点头,眉目含情:“嗯,是感觉很好。五殿下他……一路都在照顾我。”

岳上澜低垂着眸子,他看着玉美邀那隐隐含羞带怯的脸颊,他的心恨不能化为一汪仙露,将她时时刻刻都浸泡在自己的柔情蜜意里。

从那林间溪畔起,他就知道,自己此生都甘愿沉沦在这女子的掌心了。

衙门前头,季让诚匆匆扫了眼玉美邀便扭过了头,冷冷道:“走吧,进去瞧瞧。”

说罢,他带着没来由的烦躁,大步流星地跨进了门槛。

众人紧随其后。

堂上,太师椅空了,桌案上的茶已经凉透。一滩茶渍干在工本上,默默昭示着不久前坐在这里的人遇上了什么措手不及的大事。

一个衙役唉声叹气地走来,他一抬眼,先是看到了季让诚,紧接着整个人为之一震,瞪大了眼惊愕道:“二……二少爷?!”

衙役开始振奋地大喊:“二少爷回来了!二少爷回来了!来人啊!快来人!是二少爷!”

在这一声声呼喊下,原本死寂的县衙深处当即涌现出一批又一批的官员。

他们仿佛看到了救世主般激动上前,拉着季让诚的手,万分亲昵熟稔的模样:“二少爷!你怎的回来了!我等只听说季老爷要回蜀地成婚,不知道你也在呀。”

季让诚冷笑:“怎么,我在,很奇怪?”

“不不不!只是……今日出大事了,二少爷知道吗?老爷那几位心腹都……哎!还有!听说就连临街的季家也……”

季让诚冷笑一声:“我知道。都死了。”

那些和季瑛为虎作伥的同僚,以及那几个季家的嫡出兄弟,他们的牌位都被季瑛放进了万人坑里,受怨气熏陶供养。

而自己,十年来都鞍前马后、替他坏事做尽的庶子,反而因为始终不被他放在心上,还幸运地逃过了一劫。

真可谓世事弄人。

否则今日暴毙的尸体之中,就有他一份了。

季让诚转身,衣袍一甩,对着众人大喊:“你们听着,我父亲也已经跟着他们几人一起,突然故去!如今整个季家上下,只有我知晓你们背地里的一切!不想死的,就乖乖听话!”

一言出,满堂惊。

官员们当即跪了一地,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发抖的发抖,擦汗的擦汗,大家都在心里飞快地盘算着该如何站队抉择。

此刻,但凡在这里的每个人,都是受了季瑛的“庇护”,盘踞在天高皇帝远的太少城兴风作浪了多年。

季让诚的目光扫过堂下那些官员,冷肃的声音清晰地传开:“季家在蜀地的一切,包括拿在你们手里的账本、与上下往来的书信、还有积压错判的大小案卷,通通呈上来!”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铿锵有力:“从今天起,这一切都交由五殿下处置。若有偷奸耍滑、阳奉阴违者,就地处置!”

“什么?五殿下?”

“哪个五殿下?”

众人交头接耳,狐疑的目光在进来的几人间徘徊。

岳上澜上前,走至堂屋正中,掏出御令,高举在烛光里:“吾皇在上,见此御令,如见天子!”

那令牌上一个大大的“敕”字显眼耀目。

众人当即齐刷刷跪了一地,冷汗涔涔。

岳上澜道朗声:“本殿久闻蜀地风光旖旎,蜀绣盐产闻名遐迩,如今初来乍到,还望诸位大人能将近几年的各类要务知无不言、言无不尽,全部一一交代清楚。本殿替父皇巡查至此,所过之处,案卷账册、官员任命、赋税户籍,皆要一一过目!本殿对底下大小官员也定会赏罚分明、秉公处置。”

堂下寂静无声。

赏罚分明?秉公处置?呵,若真秉公,那他们所有人就只有被斩立决的份了。

跪在为首的一位官吏,贼眉鼠眼、面露奉承,他讨笑着上前几步,说道:“五殿下圣驾光临,下官等事先不知,甚至一点风声都没收到,实在是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呃,殿下要查历年的卷宗账簿,这都不成问题,下官即刻给殿下全部奉上,不敢有漏。嘶——不过,季家在蜀地的产业、人脉,都是季大人自己攒下来的,那些东西应该就不用呈上了吧,殿下?”

这官吏刻意看了眼季让诚,想向这位最有可能接班的“少主”表忠心,却不知马屁拍在了马腿上。

季让诚根本不理睬他的“投诚”,只退到一旁,一言不发,将正中位子全部让给了岳上澜。

岳上澜眸子一沉,向来温文尔雅的俊美容颜一旦沉下面色,也威慑万分:“季家的产业?”他嗤笑,“本殿竟不知,这万里江山的一角已然成了季瑛的私产了!”

下方的官员们噤了声,一个个暗暗交换着眼神,不知该如何应对。

那官吏见忽悠不成,也没了周旋的余地,他那谄媚的嘴脸当即烟消云散,转为恼怒:“五殿下,俗话说得好,强龙不压地头蛇!下官与您和和气气说话,您却不领情,那就休怪我等翻脸!”

他抄起桌上的茶盏就这么直接摔在了地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

摔杯为号,本来还唯唯诺诺跪着察言观色的官员们当即一个个站了起来,不约而同地换上了一副仇视的目光,紧紧锁着众人。

像是一群饿狼围住了进退两难的绵羊。

玉晴晔愤然:“喂!你们想做什么!这可是五殿下!陛下的皇子、朝廷的命官!你们违抗皇令,是要造反不成!”

那人一笑,原形毕露:“五殿下?哪来的五殿下?你说他是皇子他就真的是皇子了?呵,举着一块不明真假的敕令就敢给自己乱安身份?我看分明是你们几个突然出现的外乡人,半夜三更闯进县衙,要图谋不轨!”

“你!”玉晴晔愤懑。

“来人啊!将这几个狂悖之徒给本官拿下!丢进大牢、听后发落!”

门外当即跑进来一批手执长矛的官兵,把这间屋子堵得满满当当。

玉家小辈们被困在了正中,警惕地看着四周凶神恶煞的面孔。

“谁敢动手!”季让诚怒喊一声。

官吏奸笑:“二少爷,你糊涂啊。大好的上位时机摆在眼前,你抓不住,这就不怪我们了。”此人的眼眸里划过一道狠戾,他从前就是季瑛最得力的心腹,如今安能就这么被威压下去?

他下令道:“快!一起抓起来!”

他的话音刚落,官兵们还未动手,突然间,所有的窗户竟在同一时刻自动关紧,身后的大门也自己死死合上。

凭空里,出现了几道黄符精准无误地飞贴在堂屋四处,封锁了每一个出入口。

这突如其来的诡异一幕让官员们心跳漏了一拍,有官兵试着去扒拉大门,却发现门扇纹丝不动。

一个清幽恬淡的声音传来:“好啊,既然如此,那就都别走了,直接在这里清算吧。”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人群之中,一个身形纤弱年轻女子正开口。

她望着这些官员的目光里,全是疏离和孤高、憎恶和嘲讽:“方才进城的一路上,我已察觉到这太少城似乎不像表面这么繁华太平啊……大街小巷的角落里,游走的冤魂可不比京城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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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堂下的官员们愣住了。那是一位年轻女子, 月白色的衣裙,素面朝天,乍看之下柔若无骨, 可那张姣好的脸蛋上,雪亮澄澈的眼眸里是比铁还强硬的目光。

她手里没有象征皇权的令牌,腰间也无佩剑, 但神色里流露的是尽在掌控的绝对自信。

她一步步走上前, 于岳上澜身侧立定、转身, 回望堂下众官员:“现在,这所县衙的每一个出入口已被我全部封死, 在劫难逃的可不是我们这些不请自来的‘访客’, 而是你们。”

带头叫板的官吏当即呵斥:“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弱质女流还胆敢在此大放厥词?!”

玉暖香大喊:“我姐姐才不是什么弱质女流!你们最好识相点, 乖乖听话!否则一会儿有苦头吃!”

“呵?一个两个口气倒是不小……还锁死入口?笑话!你拿什么锁?!喂,你们都愣着干什么!上啊!将这群不明身份、还意图顶替皇子的可疑之人全都打杀!”

他想:死了干净, 死了一了百了。管他们到底是谁,往后就算有人查问起来,就全当做不知不晓、从未见过听过。

反正从前不论发生什么事, 他们都是这么做的。解决麻烦最方便的手段,就是将这些带来麻烦的人通通做掉。

玉美邀勾唇一笑:“哦?是吗——”

她话语里的尾音刚落,顿时,官兵们一拥而上。

玉暖香被玉美邀一把拉到身后,她从姐姐的肩后探出半个脑袋, 看见了那些长矛反射出的冷光,又见自己兄长与伙伴们顷刻间都迎着那些夺命的尖端义无反顾地直冲而上。

玉美邀从袖中掏出符纸, 马车里的阴阳调和让她元气恢复了不少,此刻再度调动术法灵力已顺畅无比。

她轻启朱唇:“地脉招魂,百冤同震!血债不消, 怨火共焚!”

她挥袖甩符,温润的灵光随着她灵动翻飞的手指上下跳跃。

符篆在她的指尖有了生命,它们自动划拨到屋檐四方,彼此间呼应着形成一道阵法,召唤出这片地界上肉身虽死、但未瞑目的冤魂。

无数个灰暗的影子开始从各处角落里冒出。院墙的裂缝、檐下的瓦片,还有后面那口荒废多年的枯井……

“啊!——”官员里率先有人大叫。

他们看到了……看到了!

那些影子进入视野,变得越来越清晰!

是人!……不……是鬼!

见鬼了!!

这些魂魄身着的衣衫破烂,有的甚至只徒留几片不成形的布条挂在胸前。他们脸颊青灰,肌肤被水泡得发白,身上胳膊上都是被泥流石块砸出的青紫。

有人在塌方中被压断了脖子,所以亡魂抱着自己掉下来的脑袋,一时找不着方向。

还有人断手、断腿,或身子拦腰截断……

他们如今成了徘徊不散的冤魂,行动迟缓、目光也空洞,可在亲眼瞧见了这些面色铁青的官员后,那无神的眼眸顷刻间被点亮了——是愤恨的火光熊熊燃起。

冤魂们一个个飞扑而上,纠缠不放。

屋子里的人被吓得四散逃去,可惜无论怎么推搡拍打门窗都无用。

有人手里握着的长矛落地,发出一声声“哐当”脆响。有人大喊尖叫,可没一会儿极大的恐惧就彻底占据灵魂,叫他们腿脚发软、行动艰难。

还有人负隅顽抗,手执武器,大吼大叫着想冲玉美邀他们刺来。

岳上澜早已戒备,他指尖夹住竹片,沉下眉宇警惕地望着四周。

官兵举着刀冲上来,口中叫喊着,可声音在嗓子眼里还没完全冲出来,岳上澜就抬手,腕间一转,动作轻快如拂去灰尘。

竹片接连飞出,在半空划出几道畅通无阻的弧线,精准击中突袭者。后方又有人妄图执刀刺来,他不用回头,竹片出手的瞬间,就已抽出腰间竹扇。

扇面展开,扇骨坚韧,边缘锋利如刀。

一个官兵袭来,他将扇子迎上,抵着利刃的走向用力一带,武器不仅没伤到他分毫,反而劈进了袭击者的肩头。

他挡在玉美邀面前,严防死守,左挡右击,势如破竹。黑色的衣袍随着他转动的窄腰飞扬而起,下摆却没有沾上一滴血。

那竹扇在他的手里灵动自如,与他的每一个招式都配合得浑然天成。

玉晴晔也正在不远处与人纠缠。

他待在武场摸爬滚打多年,攻势练得又野又急。官兵举着长矛朝他刺过来,他便一个灵活的侧身,让过矛尖,紧接着伸手攥住矛杆,猛地一拉。那官兵被他拽得踉跄了几步,还没站稳,玉晴晔的膝盖已经顶上了他的腹部。

官兵弓着腰倒下去,长矛落到了他手里。他掂了掂,嘴角一斜:手里有了家伙事儿就方便多了。

武器在手,方圆一丈都成了他的地盘。他抡起矛杆横扫过去,三人同时往一侧倒,撞翻屋里的大小陈设、花瓶书籍,笔墨纸砚也全都散落一地。

“你要打人也当心着些,差点误伤到我!”角落里与人赤手空拳相搏的季让诚不由骂道。他刚刚差点被玉晴晔甩过来的长矛掀倒。

玉晴晔头也不回地答道:“小爷我没空顾你!”

季让诚交牙,却也实在无暇骂回去,他眼前要对付的人还有好几个。

季让诚的功夫是自己从小在蜀地的街头巷尾中胡乱摸索的,毫无章法,只求有效。他拳拳到肉,每一击都向对方最致命的地方招呼。他面前刚打倒两个,背后又扑来一个。可惜他未瞧见,但万幸,身侧有“战友”。

林颂涟离得近,她当即五指一扣,掐住那官兵的手腕狠狠一拧,骨节错位的脆响混着惨叫声盖过了屋里的混乱。她伸脚一勾,对方的长刀在空中翻了个身,分毫不差地落到她手里。

她一掂,轻嘲:“这也太轻了,与我当年在边关用过的战刀相比简直不值一提!”

被她救下一命的季让诚在这紧张的间隙里问:“边关?战刀?我早就想问了,他们对着你一口一声将军,你武功又如此好,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靖北宣威总帅林颂涟在此!尔等谁敢造次!”林颂涟挑唇一笑,眼眸里尽现光彩。一旦身在战场,拿起刀枪棍棒,她就不再是纸人,而是变回了那个带着杀伐之气的大将军。

季让诚身躯一震:“靖北宣威总帅……”

眼前的林颂涟一刀劈开一个长枪,枪杆断成两截,连着那人的甲胄也一起破裂。战场上的每一招式都讲究快准狠,劈、砍、刺、挑,各个动作都干脆利落到近乎残忍的地步。那是从尸山血海里打磨出来的攻势,普通士卒根本无法与她匹敌。

季让诚满目震惊,那个顶着“宣威总帅”头衔的女子,不是早就已经被……

他侧眸看了眼冷静站在一旁、手里正掐诀召灵的玉美邀,一瞬间他便全明白了……

不知不觉的出神里,玉暖香对他大叫:“啊!将军、季公子!小心!”

他们的四周都有人扑了过来。

玉礼谦蹲在廊柱后面,工具箱里的机关摊了一地。他额头全是汗,却顾不上擦,手在满地的零件里飞速地翻找出几个细碎的玩意儿,三下五除二将它们拼在一起。他的动作快而不乱,玉暖香尖叫提醒的一瞬,他的手指在刚拼好的机关上一按——

“咔”一声轻响,一枚细小的银针从机关里射出去,扎进官兵的大腿,对方惨叫一声跪倒在地。同时,林颂涟挥刀、玉晴晔飞身一击,岳上澜在侧清扫了所有余孽。

前后不到半盏茶的功夫,方才还气势汹汹的官兵们一个个到底倒下,呻/吟不止。

玉美邀松开指尖的诀,轻轻开口:“诸位,消了气便安心去吧,这些人我们会按律法处置。”

那些正与旧怨纠葛的冤魂们一个个停下了掐着脖子的手、松开了撕咬腿脚的嘴。四周的符纸们舞动,玉美邀手一挥,它们便纷纷掉落,在空气里成灰散去。

紧闭的门窗终于打开,天边是黎明前的黑暗。

窗外的清风伴着玉美邀唇中吐出的超度灵音一起缭绕在亡魂四周,渐渐地,他们陆陆续续发出一声声长久的叹息,又反复看了好几眼瘫倒在地、已吓得神志不清的官员们,似乎还有不甘。

玉美邀用灵音一遍遍承诺、一次次安抚,这才让他们安心离去。

县衙里安静下来。官兵们有的瘫在地上,有的靠着墙大口大口喘气。官吏则一个个口吐白沫,许多人在混战里受了伤,血流不止。

玉晴晔把长矛往地上一插,一屁股坐在台阶上,鄙夷地扫了眼他们:“不就见个鬼吗,至于吓成这样。”

岳上澜把扇子收进腰间,快步走到玉美邀面前。他低头看着她的手指——指尖还残留着掐诀时留下的红痕。他轻轻握住她的手,指腹在那处温柔地摩挲。

晨曦在不知不觉间亮起,外头的街巷深处传出来了赶早集的脚步声。

原本寂静的太少城,此刻像从噩梦里醒来,终于有了一点活人气。

玉暖香问:“五姐姐,为何太少城里也会冒出这么多亡魂?而且看上去一个个都死相凄惨……”

玉美邀:“蜀中常有暴雨,山道滑坡、泥流崩发,许多百姓因此丧命。”

岳上澜接着道:“朝廷每年都拨银子下去救济灾民,但显然,那些钱两根本到不了难民手里。”

季让诚扭着手腕,他方才出招,险些把自己也伤着了:“账簿都在季宅,藏在老东西书房后的密室里。一会儿我带你们去。”

林颂涟看着满地躺倒的官员们,有些担心地问:“这县衙里几乎没一个好人,现在他们被一锅端了。那此地的要务接下来该由谁接手?”

玉美邀看向季让诚,问:“你常年跟在季瑛身边,是否清楚这里还有谁是可用之材?就算太少城上上下下几乎烂到了根里,总不可能一个清正之辈都没有吧?”

季让诚想了想,道:“还有一人。魏承安。”

他解释:“此人当年在洪灾中救过一整个村子,他后来把灾民们的名字上报,可这里的官员扣下了赈灾粮。他击鼓喊冤多次,最后都被打走了。我听说……那魏承安回去后是用自己的俸禄买米熬粥,施了一个月。”

玉美邀了然:“此人现在何处?请来我瞧瞧。”

“嗯,我即刻派人去寻。”他说着,心里却察觉到玉美邀鲜少用这样和善的语气对自己说话。

他突然间心情舒畅了些,情不自禁地抬眸去看她。她此刻面色红润、步伐轻盈,身子大抵是好了不少。就是不知……这一路上是怎么休养的。

岳上澜就紧紧站在她身旁,季让诚懊恼:他们总是这样,不论走到哪里都并肩站在一起。若要看她,就必定会一同扫视到他。

季让诚的心气儿又泄了下去。

他看着脚下满地躺到的人,其中不乏自己曾打过交道的官员。

克扣粮食、压下灾款,这些事他以前也没少替季瑛从中交接获利。

这些遭到了报应的人现在就横七竖八地躺在自己眼前,仿佛无声地提醒他:自己其实也和他们一样肮脏不堪。这样龌龊的过往,拿什么去和光风霁月的五殿下相比呢……

季让诚自嘲一笑,默默转身,先一步走出堂屋,头也不回地对众人说道:“我去季宅拿账本。魏承安一会儿就来,你们先等着。”

天边彻底大亮了,晨雾退散,街道上的吆喝叫卖声响起。百姓们还未察觉这里的官府已经在一夜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玉暖香挨不住肚子饿,和林颂涟手拉手出门买包子去了,二人在大街小巷里东瞧西看,笑声舒朗,丝毫看不出她们才刚参与了一次惊心动魄的“对战”。

月亮落下,朝阳升起,尘世间万物轮回交替,永不停歇。不论昨日之事如何轰轰烈烈,到了第二天,也照样要像尘埃一样把旧事轻描淡写地抚平。

玉美邀站在衙门口,仰起头,让暖阳洒在自己的脸颊上。

玉礼谦整理好了工具箱,继续宝贝似的捧在肚子前,一刻也不松。他在门槛上坐下,抬头问玉美邀:“五姐姐,这里的事儿是不是马上可以告一段落啦?”

玉美邀轻轻点头,目光飘向街道尽头:“嗯,快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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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街市闹腾, 县衙里静默却有序。

岳上澜的敕令往堂案上一摆,底下又躺了一地惨不忍睹的官员,因此第二日前来应卯的小吏们无不跪地俯首, 迅速将一地狼藉收拾干净。

官员们一个个都被抬了出去,按律,罪不至死的尚能医治, 等清醒过来后只等服役流放;而该千刀万剐的, 根本没机会见到出升的太阳, 性命已由天收。

血迹被冲洗干净,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一具具担架抬进抬出, 一个个大夫忙前忙后, 一下子死伤了那么多人的消息终是掩盖不住, 还不到中午,县衙里的风声就走漏了。

百姓们一传十、十传百, 在街头巷尾窃窃私语。

“终于死了……”

“死的好啊!这报应早该来了!”

“还留了全尸,真实便宜了那群狗官!”

“你们可知昨夜这里发生了什么事?为何这群酒囊饭袋在一夜之间就被一锅端了?”

“据说……是上头来人了……”

猜测声蔓延开来,可市井间谈论许久都琢磨不出准确的消息。

玉美邀一行人已离开了县衙, 寻了一处客栈落脚。

他们还未来得及叫饭菜,一桌子冷荤热炒便已经被店小二端了上来。

林颂涟道:“店家,这些饭菜是送错了吧,我们没有点呀。”

店家却冲着几人恭恭敬敬地作了一个揖,感激万分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儿如今坊间都已经传开了, 在下知道诸位贵人是从县衙来的,看诸位通身气派便知身份贵胄。如今太少城里的这帮恶徒终于死的死、废的废, 我们心里好生痛快!诸位不知,从前我这一间店就被他们赊了多回账,哎……根本收不回来。若有一点去要账的意思, 就会被连轰带打的赶出来……”

玉礼谦道:“原来是这样……不过你们放心,现在好了,那些坏人已经都被我五姐姐和五殿……唔!”

他话没完全说出口,就被林颂涟塞了一口肉包子在嘴里。

店家还是止不住地作揖答谢:“这一桌子饭菜只是略表谢意,望诸位不要嫌弃。”

玉暖香闻着诱人的味道,顷刻间忘记了自己不久前才啃过大饼,她咽了咽口水说道:“不嫌弃不嫌弃!哇,这里的饭菜看上去鲜香麻辣、色泽诱人!不行!我忍不住啦!”

店家笑着离开了。

玉晴晔手里端起一碗醇香的酒水,惬意地豪饮一口:“啊……总算活过来了!”

玉暖香赶紧去夺他手里的酒碗,柳眉一竖:“哥!少些喝!”

玉礼谦放下了宝贝箱子,抓起鸡腿狼吞虎咽。

岳上澜不停往玉美邀碗里夹菜,玉美邀看着面前碗碟中被堆成山尖的食物,无奈地笑起来:“这么多,我哪里吃得下……”

岳上澜道:“我陪你,慢慢吃。”

林颂涟在一旁嬉笑道:“就是,不着急不着急。殿下,小满的手指上还有伤口呢,兴许连筷子都拿不稳,你何不亲自喂她?”

岳上澜一想,言之有理,便道:“好。”

玉美邀赶忙按住他伸过来的手:“不用,我自己就行。”

可岳上澜干脆起身去要来了一把汤匙,他将肉块切分得小块适口后,放到玉美邀碗里,方便她用汤匙舀着吃。

玉美邀默默看着他低头专注分肉的侧脸,一抹甜蜜从心尖荡漾开来。

一桌子人一边填肚子一边暗暗看着二人亲昵的举止,觉着这些画面甚是可口下饭。

过了一会儿,季让诚走了进来。他的衣袍比离开前皱了许多,领口都未来得及整理,敞开了些,露出锁骨下面一小片被刮过的红痕。他原本总是高高竖起、一丝不乱的发髻也散了几缕垂在额前。

他抱着个木匣子走来,匣子上面有个生了锈的铁锁。

季让诚把木匣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厚厚一沓账本。

账本的封面上分别写着年份,最早的可以追溯到三十年前。匣子里还有许多书信,有的纸张已经泛黄,有的还算比较新,应当就是这两年的。

“这些是季家还保存着的所有往来账目,”季让诚说道,“每一笔银钱流向、每一封与各个官员往来的书信,全都在这里。谁收了不该收的银子、谁办了不该办的事,还有谁在万人坑里供了牌位……全都在这儿。”

众人好奇地拿出其中的几本翻看起来,口中发出一阵阵倒吸声。

那些人名、字迹,应有尽有,或眼熟、或陌生,都令人咋舌。

上至从二品,下至芝麻官,波及甚广。

玉暖香喃喃道:“五姐姐,万人坑里那些牌位的主人如果都遭了反噬报应,那就说明,此刻的京城,乃至各地的官员,他们全都……”

玉美邀点了点头:“有许多人在同一天暴毙而亡了。”

玉晴晔瞪大了眼:“那些窟窿的数量可不小啊,粗略估计,万人坑里的牌位至少也有一二百个!那朝政岂不是得瘫痪了?!”

玉礼谦放下账本书信,长叹:“恐怕有的地方也得乱成一锅粥,我瞧这些名单,还有不少是正被外放的官员呢……”

林颂涟深深蹙眉,她扬起手中的几封信:“还有这些,分别是朝中几位将领的。”

空气顿时沉闷起来,众人再也没了吃饭的胃口。

岳上澜道:“事已至此,我们只能先将这些好好保存,等回到京城,它们会派上大用处的。”

季让诚把盖子合上,将木匣子往岳上澜的方向推了推。

玉美邀抬眸,她的目光从季让诚脸上扫过,冷不防问道:“回家拿这些东西,被刁难了?”

季让诚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皱巴巴的衣袍,他随手拉了拉领口,把胸前那道痕迹遮住了大半,状似不经意地一笑:“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众人默契地不再追问。

季宅人员复杂,哪怕此刻季瑛和几位嫡子全都暴亡了,但就凭季氏在当地兴旺了多年,季让诚要从那地方带出如此重要的物件定也费了大功夫。

大家小心翼翼地将这些账簿信件一一理好,一转头,外头就传来了脚步声。

又来人了。

一个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走来,他的衣衫旧到泛白褪色,袍角、靴面沾了许多泥,看似是个落魄之辈,但此人腰背直挺,眼神清肃。

季让诚眼神示意玉美邀与岳上澜:这就是魏承安。

玉美邀抬眼去观此人面相:魏承安面庞周正,天庭开阔,眉眼疏朗。他的肤色因常年奔波而被晒得暗红。而那一双眼睛则黑白分明,看人时既无打量也无揣测,目光坦荡。

玉美邀一瞧就知此人不屑于圆滑的处世之道,说话做事只愿按本心行事。

她默默对着岳上澜点了点头:可用。

魏承安已行至眼前,他一眼就认出了人群里哪一个才是岳上澜,随之立刻叩首,声音洪亮:

“下官魏承安,参见五殿下。”

“魏大人无需客气,我等请大人过来,是想将蜀地的政务暂且全都交由大人掌管。魏大人贤名远播,该当大用。此后,这里赈灾粮的发放、蜀道的修缮、遇难百姓的抚恤,都需大人从中操劳。”

魏承安抬起头,眼眶微红,眼神坚毅:“臣定不辱命。”

宦海多舛,他不善逢迎,更不愿同流合污,这么多年来只能硬生生被排挤在外。万幸,煎熬至此,初心不改,终得拨云见日的这一刻。

魏承安果真言语直白、行事果断,他三两句寒暄后便急着要去核对衙门里往日的卷宗。太少城马上要迎来天翻地覆的变化,岳上澜也不与他多说闲言,当即就放他去了县衙。

众人已酒足饭饱,马儿也喂过了草料,此刻车夫正在客栈外等候。

众人纷纷坐进马车内,玉美邀还是和岳上澜独乘一辆。

车轮转动,马蹄敲在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太少城不大,没多久,众人就行到了城门口。

季让诚骑着自己那匹良驹一直跟在侧旁,又走出城门两里地时,他终于勒住了缰绳。

“吁——”

他停住了。

玉美邀在车内听着动静,心里知道,他不会再跟着走下去了。

玉礼谦掀开车帘,看向季让诚,心中泛起一股临别的酸涩,他明知故问道:“季兄,你怎么停了?你……就留在这里吗?”

不和我们一起走吗。

季让诚与众人相处的这段日子里从未笑过,此刻,他终是轻轻扯了扯嘴角:“我从小在这里长大,即便从前过得不开心,但我的根在这儿。况且,这里留了我当初的许多错处,我想我母亲九泉之下也希望我能好好弥补,然后安安稳稳过完这一生。”

玉暖香的脑袋也探出来:“季公子,我们还会有缘再见吗?”

季让诚想了想,随后说:“不知道,可能不会了。毕竟你们来一趟这里也不容易。”

空气里是一阵带着黯然的静默。

午后的阳光从季让诚的头顶照来,把他的身影投射在地面上,与路边的山石尘泥混在一起。

他的余光一直望向后面那辆马车,终于,期盼的人以一素手撩起了的青布帘。

“你接下来作何打算?”玉美邀看着他问。

“先把那些不义之财散到民间去,”他道,“然后去山里。山道上还有好多村子被洪水和泥流冲垮了,那些村民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我去帮他们修房子。”

“铛铛铛——”半山腰的一座寺庙撞起钟响,沉长而悠扬。

玉美邀点了点头:“挺好。积累功德对你有益。”

季让诚还想与她再说几句话,可嘴唇微张了半天还是说不出一个字来。

前头的玉礼谦又不死心地问:“你若跟着我们一起走,一路上乐善好施,也能积德的。”

里边的玉晴晔听似不耐烦的声音传来:“哎呀!人家不想和你在一块了,你还百费什么口舌。”他说完,从车窗里扔出一包银子,直接丢进了季让诚怀里。

玉晴晔始终没露面,他只隔着弟妹二人、隔着一扇木头车身,说道:“你若真要散尽家财去弥补过往,季家的那些银子就不该染指了。但人要活着就总得吃喝,别把自己活生生饿死了。”

季让诚一愣,他不由自主地掂了掂那包银子:挺沉。

玉暖香回头看着他哥:“哥,这是四姐姐给咱们的,你这算不算借花献佛?”

玉晴晔倔强的声音传来:“哎呀我一回家就还四姐银子!只多不少!”

林颂涟打趣道:“我们可都听着了,只多不少哦。”

玉美邀被他们逗乐,她的车帘还未放下,季让诚得以最后一次亲眼看见她自发内心的真实浅笑。

玉美邀掏出几张符纸,向他递过去:“这些护身符,你拿着吧,我能给的也不多了。蜀地山水秀美、灵气缭绕,往后若遇上几个山精野怪也属平常。你将符纸带在身边,或赠予有需之人,将来某天能保性命。”

季让诚道:“我拿什么和你做交换?”他摸了摸浑身上下,迫切地想要将自己的某物放到她手里以作留念。

可岳上澜带着些许冷意的声音传来:“不必。”

季让诚在身上摸索的手便停了。

玉美邀对他道:“我们走了,你多保重。”

季让诚抿了抿嘴,他也想回答一声“保重”,可偏偏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真的要分别了,车轮重新转动起来,钟声依旧在响。他抬头,能从隐隐绰绰的山林树木间看到寺庙明黄色的外墙。

玉家的车队渐行渐远,玉礼谦和玉暖香还在对他挥手,林颂涟对他道别,可没多久,挥动的手瞧不见了,声音也听不见了。

他看着消失的车身,轻声呢喃:“我会替你传道,你做了那么多好事,总该想办法叫世人知道……”

他自言自语着,手里的护身符从掌心源源不断地传来温暖,他很喜欢这感觉。

作者有话说:

卡着最后几分钟发了啊啊啊!!

白天牛马,晚上追在大纲屁股后面给大家现炒现卖,太刺激了……

第135章

马车一路往西南方向驶去, 被枝叶挡住的阳光在车身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斑。

玉暖香趴在车窗上,百无聊赖地看着路边的野花和自在飞舞的黄蝶。她突然间想起自己已经也如这路边生长的万物一样,无拘无束地在外“潇洒”了三四个月。

她不由嘟囔道:“你们说咱们爹娘现在在做什么呢?”

昏昏欲睡的玉礼谦揉了揉眼, 说道:“也许就和往常一样,应卯、品茶、打点铺面的生意……”

玉晴晔道:“万人坑里的京官牌位那么多,咱设想一下, 京中一定也乱套了, 他们这会儿估计忙坏吧。”

玉暖香叹了口气:“哎……忙点儿也好, 这样他们就顾不上想我们了……”

车厢里迎来了短暂的静默。

玉暖香心里有些难过:“我其实……有点儿想爹娘了。”

玉晴晔低着头,不说话。他的身世在回忆里被揭露, 但大家都不约而同地没有主动提及。

并非有意回避, 而是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帮他去面对今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