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1章
火星纷纷扬扬四散而下, 如一团团炸开的烟花,照亮了整片深幽的万人坑。
火苗落到了底下的尸骨上,也落到了窟窿里那些牌位上。
木牌一点即燃, 瞬间被这些带着业力的赤焰吞噬。上面的描金字符也在热浪里扭曲、融化,变得模糊不清。
还有许多火星子也落在了他们这些灵体上。
玉晴晔叫着,恨不得要抬腿从尸骨堆里跳起来。他慌忙拍着落到身上的火苗, 生怕把自己给烧没了。
玉美邀安慰道:“大家莫慌, 这业火只针对妄念与怨魂, 伤不到咱们的。”
几人艰难地在骨堆中行走,聚于一起才稍显安心。
这大火虽于他们无碍, 但散发出的热浪也着实威力不小。白骨们被焚烧得噼啪作响, 一股股难以形容的焦糊味不断往上涌去, 众人置身其中,仿佛自己的浑身上下也正被油煎火燎。
随着火势的扩大, 一声声尖叫呐喊充斥着彷徨与幽怨,似一首连绵不绝的哀曲,声调高低错落地萦绕开。
“好饿……好饿!!官爷, 求求你们,给我一口饭吃吧!”
“我的孩子饿死了!他饿死了!”
“求朝廷放我们一条生路吧!”
在这时而哀婉、时而高亢的呼号声中,大家都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有人声在凄厉地反反复复诉着“饿”与“死”。
这些悲泣与濒临崩溃的语调开始肆虐地攻占众人的双耳,逐渐将五感彻底包裹。
他们的哭声仿佛能钻入心底,一股又一股强烈的悲哀与绝望根本无法抑制, 如决了堤似的从心中翻涌出来。
玉美邀感觉到自己脸上躺下一行热流,她伸手摸了摸, 是泪……
她哭了……
胸腔里的心脏不断跳动着,每跳一下都伴随着无尽哀伤。
这里的怨念远比她想象中还要浓烈得多,不是一把业火就可以轻易超度了结的……
她身子晃了晃, 四肢有些发软地倒进岳上澜怀里。可此时岳上澜的面色也十分难堪,他的眉头不断抽动着,正努力克制着那股根本无法抵御的悲痛。
他一手努力扶稳玉美邀,一手捂住自己额头。身旁,玉暖香和玉礼谦已经率先抵挡不住怨气的侵扰,开始躺在骨堆里嗷嗷大哭。
哭声在烈火中被烘烤得格外撕心裂肺。
季让诚与玉晴晔都有练武的底子在,耐力要比寻常人强上许多,可饶是如此他们也快要招架不住。
季让诚捂着胸口,只觉得那里疼痛无比,好像忍受着饥饿和亲人离世的锥心之痛的,不是这些冤魂,而是他自己。
怎会如此感同身受……
他年幼时再怎么被季家冷落吃不饱饭,也没到这种痛苦绝望的地步……
这些怨魂生前到底遭受了什么样的磨难才会生出如此庞大的怨力……
玉美邀喘着气,她抬起手,指尖微微颤抖,还想再度结印帮众人巩固神魂,可就在此刻,突然,纷纷扰扰的哭声中传来一个她万分熟悉的声音。
是一个柔和而坚毅的女声:“诸位,待我去会一会那些狗官,哪怕是抢也要抢些粮食出来给大家!”
玉美邀顿时愣住。
这些尸骸骨堆散发出的怨念里,怎么会有……怎么会有母亲的声音?!
她还未懂事时乌昭月就彻底消失不见了,玉美邀实则根本没有听过母亲的声色。可即便如此,不需要佐证,她也知道那定是自己魂牵梦萦的人!
因为从她捕捉到这一抹声线起,她的心就在一瞬间被无形的手揪了起来,思念的苦不受控制地蓬勃而出。
“母亲……母亲!”玉美邀一下扑倒在脚下燃烧的白骨里。
她的手开始在骨堆碎片中四处翻找、拨弄,好像这样做就有机会能辨认出哪一片碎骨属于乌昭月。
可根本无用。
厚厚一叠骨头早就风化为不成形的碎渣,分不清谁是谁的,彼此掺杂在一起,根本混淆不清。完整的骨骼也开始被这场大火焚烧,渐渐化为乌有。
玉美邀依然在这片骨海中不断划拨,无暇去管自己指尖的肌肤是否被刺破,也顾不上十根指头已血流如注。
岳上澜一把拉住她,试图将她护回自己的怀里:“小满!你别这样,你的手受伤了!”
可玉美邀此刻根本听不见他的声音,她的双眸死死望着眼前的骨渣,泪珠断了线地滚落:“母亲……难道你的尸身在这里吗?真的在这里吗……祖母派人找了你这么多年,原来你就被扔在这里吗!怎么会在季家的阴宅里……你怎么会在这种深不见底的地下呢……母亲!”
阳宅内,聚英堂里的林颂涟正握着玉美邀肉身的手,她惊恐地看着女子的玉指,发现自己无论怎么替她擦拭血迹都无用,那指尖不断冒出一道道细小的伤口,止也止不住。
“小满……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何时回来?!”她心中焦急,恼于自己什么忙也帮不上。
再抬眼去看其余人,大家原本好好地被安置着背靠墙面,但一会儿的功夫,这些身体都开始七扭八歪地倒下,脸上的表情都痛苦万分。
林颂涟看着玉暖香紧蹙的秀眉,一旁是玉礼谦在颤动嘴唇……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汗,轻抚他们的眉心,用自己力所能及的方式尝试安抚。
地下坑内,岳上澜从身后抱住玉美邀,努力想将她往后边带去:“小满,停下来!停下来好不好?你若想找,我帮你找,你手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了,停下来吧……”
可玉美邀始终低声呜咽着,着了魔般无法控制手里的动作:“找不到,找不到呀……母亲,我连你的尸骨都辨不出来!”
在这一片混乱里,他们的灵体竟开始渐渐耸动,半空被灼烧的怨气凝聚成一块磁石,好似要将他们全部吸纳。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终于让玉美邀从悲伤中清醒了一些,她带血的手抹了抹脸颊,含泪的氤氲眼眸望着半空不断团聚起来的黑气。
“怎……怎么回事……有东西要把我吸上去……五姐姐……啊!——”玉暖香已经哭成了大花脸,整张带泪的面孔都被火光映得亮晶晶的。
她支撑不住了,伴随着一声尖叫,玉暖香整个魂都被彻底吸纳了上去。
“五姐姐救我!!——”
她的灵体不受控制地往上飞升,手努力想要向下抓。玉美邀站起身,咬紧牙关去够她,在短短的一瞬间,两根手指明明就差分毫,却依旧无用。
玉暖香被彻底吸进了那团怨气里。
随着骨骼焚烧得越发轰烈,四周被供奉在窟窿里的牌位接连不断地爆裂开来,越来越多的怨气升腾。
玉美邀疑惑,她的咒术对于尸骨而言明明是超度净化,可这些枉死的人们为何要将源源不断的哀伤塞进他们的心神里?
思绪间,玉礼谦也支撑不住,不受控制地飞起,然后是玉晴晔、季让诚……
“啊啊啊!!”玉礼谦惊叫着,四肢乱晃着,随即也照样被吸纳不误。
“不行!他们在怨气里不知道会发生什么!肉体凡胎,若遇上事根本毫无招架之力!我要跟上去……”玉美邀的泪还在情不自禁地流。
岳上澜没有丝毫犹豫,道:“我与你一起!”
二人立刻纵身,往上空一跃。
巨大的吸力顿时将他们所有人都吞没进了缭绕的怨气之中。
玉美邀在混沌里睁眼。
预想中可怖的场面、痛苦的折磨、难敌的纠葛,通通没有发生……
这些怨与愤,似乎没有要伤害他们的意思……
众人都漂浮在一片黑漆漆的迷雾中,脚下,依旧能够听见骨骼因高温而爆裂开来的声音。
无数牌位在持续坍塌、焚毁。
“怎么回事?什么都没发生吗?我以为我这次死定了……”玉晴晔摸了摸自己完好无整的灵体,又是错愕,又是震惊。
可他这话说早了。
众人顿时觉得眼前的画面一阵螺旋扭曲,瞬间,无边的黑暗里,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道刺眼的白光。
这光亮得众人本能地闭上了眼。
等意识再度清醒,眼前的画面再次清晰,他们此刻的所处之地哪里还是阴宅中隐藏颇深的万人坑?
这分明已经回到了现世……
四周,是天空、田野、树木、百姓……
只不过天不蓝,空气里是被骄阳灼烤的热浪。
田里,秧苗衰败,东倒西歪,毫无生气。
田埂上的野草,四周的树木,全是枯黄蔫吧。
而百姓们,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有的畏缩着坐在根本没有树荫的枯干旁,抱着双膝,双目呆滞。
全是灾民模样。
一个个面黄肌瘦,痛苦呻吟……
这幅景象,“哀鸿遍野”四字足够形容。
“这什么地方?我们怎么会在这儿?!”玉暖香眨着眼睛,打量着四处。
唯一的好消息是大家全都在此,没有一个人消失。
“这里看着很眼熟啊……哎?这城门……瞧着不就是京城吗!”玉礼谦说道。
“的确,就是京师城门外的郊野。”岳上澜道。
“我们怎么会一下子到了这里?还有这些百姓是怎么了?为何看着一个个都像饿了好久没吃上饭的……还有,城门上的朱漆不是去年才重新刷过吗?怎么现在看着斑斑驳驳的?”玉晴晔问道。
玉美邀沉吟了一会儿,说道:“看来……我们是被那些怨气卷入了他们当年的回忆中了。”
“当年的回忆?!”玉家小辈们异口同声地问道。
“是哪一年?”季让诚问。
岳上澜环顾四周,看着颗粒无收的焦黄土地,启唇道:“我朝最近记载的一次京城大旱,就在二十年前。”
作者有话说:
四月结束,迎接新的一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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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二十年前?!那会儿我还没出生呢……”玉暖香惊讶道。
玉礼谦走到城墙下, 那里躺着一排衣衫褴褛的百姓,他们的眼睛都闭着,四肢与胸膛瘦得能够清晰看见骨骼的形状。
玉礼谦将手探到他们的鼻下, 说道:“还有呼吸!他们还活着!”
玉晴晔疑惑不解:“万人坑里那么多的尸骨,难道就是这些百姓们?……他们是在饥荒的这年饿死的?可老天不愿下雨也没办法呀,这是天灾, 谁都不愿见到万亩良田颗粒无收, 难道这也会让他们有那么大的怨气吗?”
季让诚也道:“何况京城距离蜀地有千里之遥, 这些百姓数量之多,却如此羸弱, 是如何长途跋涉过去的?”
岳上澜道:“宫中书吏史册并未记载, 我记得上面除了‘大旱旷日持久、灾民遍野’这寥寥几字外, 再无其余赘述。”
玉美邀道:“既然如此,那当年必有隐情。万人坑里的遗骸数量不是能以百来计算的, 恐怕有数千人……如此庞大的迁徙,却能够在史册上被抹除得无影无踪,这不是普通小官小吏能够做到的。我乌家的业火超度还未曾有败,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他们在这一刻却仍能汲取如此强大的力量将我们吸纳到过往回忆之中,一定是有莫大的疾苦要诉。且看吧,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正说着,一辆马车渐渐从前方的官道上驶来。青帷, 铜顶,两匹鬃毛发亮柔顺的骏马共同在前驱策。
马蹄踏在尘土飞扬的地上, 声音清脆,“得得”作响,和四周百姓口中有气无力的呻吟格格不入。
这辆马车连前头的马儿都膘肥体壮, 比路边躺着的人还精神,一看便知是京城里头的某位高官显贵。
百姓们睁开浑黄的眼,他们僵硬疲软的躯体慢慢动了,一个个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没力气的便用膝盖往前蹭。
他们都向那辆马车涌去,伸出如枯枝般的残手,苍白开裂的嘴唇微微张着,目光死死追随着不断前行的车辆。
“大人!大人!给口吃的吧!”
“我孩子快饿死了,大人!求求您了!大发慈悲吧!”
“我娘三天没吃东西了,大人——!”
苦苦的哀求声一浪又一浪涌来,可车辆丝毫没有停下的意思。
马夫向后侧过头,似乎得了车内主人的指示,他没有减速,只用余光高傲地瞥了眼聚集而来的人们。
接着,他扬起了马鞭。
“啪!”
烈日下传来一声清脆的鞭响。
高高扬起的马鞭带着热辣的劲风抽在了一位老妇人的背上。
“啊……”玉暖香在一旁看着,她惊恐地捂住嘴,倒吸一口凉气。
那老妇人身上的衣裳本来就破损不堪,马鞭直接抽进了她的肉里,皮开肉绽。
可老妇人似乎根本感受不到疼痛,她的手还是顽强地伸着,口中执着地喊着:“官爷……官爷……”
“啪!”第二鞭还是照落不误。
这回打在了一个中年男人的脸上,从颧骨到下巴,一道血痕被烙在了面部的正中央。他捂脸倒下去,被前赴后继的人们连连踩着,从此再也没有爬起来过。
“啪!啪!啪!”
一鞭接一鞭,有人摔在了车轮下,轮子碾压而过。骨裂声混着惨叫,在京城门口回荡。
短短一瞬内就有丧命者,但大家顾不上尸体。最困难的时候,死去的同胞也许还能成为唯一的救命稻草。
在场的几人哪见过这幅场景,纵使他们已遇过无头命案、也闯过地底阴宅,但亲眼看着人命在自己眼前被糟蹋、消亡,这残酷的画面比任何一具冰冷的尸体还要可怖。
“怎么能这样!这简直太过分了!马车里坐着的到底是谁!”玉晴晔愤愤问道。
而苍天像是有感应般,即刻为他揭晓了答案。
车帘被坐在里面的人掀起一角,那只手的指甲修剪得圆润平整,翠玉扳指折射着耀目的阳光。
一张脸露了出来。
玉暖香的瞳孔猛地放大了:“竟然就是是他……”
季让诚沉眉:“沈惑。”
这是二十年前的沈惑,彼时的他还未年老,风华尤在。他发丝乌黑,除了眼角,脸上没有一丝皱纹,但那双眼睛和小辈们如今见到的一模一样——温和谦逊、平易近人.
但现在大家都知道,那表象之下,尽是自私与歹毒。
沈惑看着被马鞭抽倒的百姓,他眉头微皱,随后迅速将目光移开,他看着越来越近城门,不知在思索什么。
玉晴晔握紧了拳头:“这个畜生……”
马车扬长而去,徒留一地哀鸿。
哭声在高嵩巍峨的城墙下回荡,如一首丧曲。
岳上澜沉声道:“天灾无可恕,人祸罪难赦。看沈惑此刻的车驾规格,至少已官至二品,可见其权势在朝廷举足轻重。他深居高位,见民间如此惨象不想着为百姓消灾减难,反而扬起马鞭害出人命,奸佞狗冠最是动摇国本!”
玉暖香道:“如此看来,五姐姐抽出他的魂魄锁在清铃里还是便宜他了!等我魂魄回到阳宅,定要拿起那铃铛,狠狠在墙上砸上几砸!”
唾骂间,城门左侧的巷道里,突然推出一辆独轮小木车。
车子很破,轮子晃荡,单薄的车板上堆着一层厚厚的枯黄稻草。
推车的是一位年轻女子,二十岁上下,穿着粗布麻衣,脸上还沾了些灰,额角几缕碎发贴在满是薄汗的面颊上。
可饶是这副风尘仆仆的狼狈模样,众人还是能够从她的眉眼与轮廓中一眼瞧出——这是位长相极标致的女子。
这张脸若收拾干净了,定是极明媚动人的。
此刻,女子推车的动作有力,脚步快而稳健。玉美邀循这车轮滚动的方向看去,就见这独轮木车的板子底下,竟贴着一张符!
符纸旧了,边角褶皱着,但它还在发光。
玉美邀的眸光瞬间亮起!是行路符!
怪不得这看似纤瘦的身影,竟能够推动这么一大车稻草。
玉美邀胸腔里的心脏又开始狂烈地跳动起来……
她的目光落在女子脸上,就好似落在了记忆深处那双温柔爱笑的眼眸里。
那个早已被岁月模糊了的面容,那双曾将她抱在怀里轻声哄睡的温暖手掌……
玉美邀有些艰难地迈开腿,步履沉重。
“五姐姐?”玉暖香疑惑地看着她。
玉美邀向着那推车的女子跑过去,步伐越来越快,步子越来越轻……
“母亲!”她喊着。
定是她的母亲,乌昭月。
年龄、容貌、符篆……全都对得上。
乌昭月继续往前走,车轮咯吱咯吱地响,但此刻在她的世界里,还根本没有女儿的存在。
玉美邀他们在这段回忆里只是一抹没有实质的灵体。
玉美邀一把抱住乌昭月的手臂:“母亲!”
可她直接穿过了母亲的身体。
在这段回忆的世界里,他们是看客,不似在季家地底的阴宅内,可以触碰物品。
在场的众人即刻了然。大家看着玉美邀跑过去,看着她跟在女子身边,两张同样年轻的面孔在某个瞬间重叠——二人果真有相似的眉眼、神态。
母女两有一脉相承的姿容,不仅是皮囊。
岳上澜看着玉美邀那激动万分的模样,他也情不自禁地扬起唇角,在一旁默默看着,心里为她高兴。
一边的玉暖香想,以前在家时,不论是父亲还是母亲,都无人提起过这位嫡母,家里孩子们的概念中都没有过这样一号人物。
莫不真如五姐姐从前说的那样,父母德行有亏,无颜面对过往,所以才会对这位女子只字不提……?
她的神色黯淡下来,一旁的玉晴晔同样如此。
百姓们看见乌昭月来了,大家纷纷从地上强撑起来,一瘸一拐朝她走去。
不同于方才追逐马车的模样,大家这回都安静有序了许多。
“阿月姑娘……是阿月姑娘来了……”
“太好了,好几了,阿月姑娘终于来了!”
“我们又可以挨一阵子了……”
灾民们的眼里冒出了一丝生机。
“阿月姑娘……你这车里装的什么?……”有人问。
乌昭月停下车,她一把掀开了车上的稻草,原来这满满的一车,只有表面用稻草做掩盖,底下是几个鼓鼓囊囊的麻袋。
她抹了把汗,露出一丝笑意,宽慰众人:“是土豆,”她说,“都新鲜着呢,大家排好队,一人一个,不要抢。”
小辈们惊奇地发现百姓们果然都没有哄抢,真就排起了队伍。这份自觉让所有人都惊愕地瞪大了眼。
季让诚喃喃:“这是怎么做到的……若遇灾害,朝廷哪一次开仓放粮大家不都是来哄抢?可你母亲面前,却如此井然有序……”
玉美邀道:“母亲用了安定符,”她指着被翻开的麻袋,说道,“若是有谁率先不守规矩,安定符会即刻燃烧起来,这样大家谁都吃不成。”
玉礼谦了然地点头:“原来如此,伯母当真是高瞻远瞩。大灾大难面前,百姓们会只顾求生,不顾他人死活,这也是人性使然。”
玉美邀脸上露出一个自豪的笑容:“祖母常夸母亲机敏,说若她在世,若我能亲自受她教导,那我一定会变得更强、更厉害……”
岳上澜走至她身侧:“此刻的小满就已经很强、很厉害了。”
乌昭月解开所有麻袋的口子,几个土豆从里面滚出来,灰扑扑的,可在百姓的眼里,这些都是比黄金还要珍贵的宝物。
队伍排起来虽歪歪扭扭的,但无人争抢,像是怕惊跑这从天而降的恩赐。
乌昭月一个一个地分发,玉美邀瞧见母亲的手指上缠着布条,布条上渗出血迹。
乌家后人取血画符的次数过多时,双手便会变成这幅模样,布满伤口。
玉美邀站在乌昭月身边,静静看着那记忆深处的温婉侧脸。
她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瞧过母亲……
在她仅存的破碎记忆里,母亲的模样很遥远,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雾。而此刻,她的一颦一笑都是如此清晰、具体,带有温度……
“阿月姑娘,你每次都是从哪儿弄来的这么多粮食?”一个老人接过土豆,攥在手里,舍不得吃,开口问道。
乌昭月的手顿了顿,露齿一笑:“反正来之不易……大家且吃着,我一定还会想方设法找来更多食物的。你们要好好活下去等我。”
面前排队的百姓们听着她说的话,皆露出了感激的笑颜。玉美邀的目光也一刻都舍不得离开母亲。
可下一瞬,这好不容易得来的画面便消失了。
众人只觉得身子再次失重,好似跌入深渊。
“啊?这就没了?!”玉晴晔嚎问。
然而不消片刻,他们的脚下便再次踩到了坚实的地面。
眼前的画面碎片重新拼凑,是万人坑的亡魂带他们转换了场景。
另一番回忆像涨潮的海水,拍打起朵朵浪花,涌入几人的意识与五感。
皇宫的角楼、漕运的河道、深夜的码头……画面重新拼合,最终凑成了一间宫殿。
殿内装饰华丽,占地广大,却显得有些空旷。
烛台上,蜡已经融了大半,鲜红的烛泪滴下,有一小点落下了地砖上,乍一看像是血迹。
窗外是沉沉的黑夜,温热的夏风从半掩的窗子里吹进来,撩起层层叠叠的纱幔。
纱幔后,雕花木榻上躺着一个熟睡的婴孩。
众人在这场景里抬步走去,四处好奇地打量。
唯有岳上澜停滞不动。他扫视着周围的环境,这个地方没有人比他再熟悉了。
“这里是……”
玉美邀回望他有些意外的神情,又知此处是皇宫,问道:“殿下,难道此处……是您母妃的寝宫?”
岳上澜缓缓点了点头,随后跟上玉美邀,与她并肩站立,向内望去。
榻上的孩子小小的,身着柔软锦衣。他刚出生不久,此刻正睡得香甜。
一位妃嫔打扮的女子坐在榻边,轻轻拍着婴儿的胸口,温柔而耐心地陪伴哄睡。
岳上澜的神色变得无比柔和。
“娘娘,正殿外的窗户又不对劲了,怎么关也关不上。”宫女来到女子身前禀报。
女子将慈爱的目光抬起,投向外间,一张娇美的脸庞出现在众人视野。
她的发饰与穿戴都颇为华丽,一瞧便知正得盛宠。
莫梨星听了宫女的话,眼中顿时染上几丝欣喜,但她很快就将这份情绪隐藏了下去,面不改色地对宫女道:“知道了,你们都退一下吧,一会儿本宫去将窗户关紧便好。”
宫女垂眸,领命离开。
莫梨星心中高兴,因为殿外那扇窗是她与阿月的接头信号。
阿月来了。
她起身走出去,屋子里的人都已经被她支开了,四周静悄悄的。莫梨星笑着道:“好啦,可以出来了。”
几人就见空荡荡的大殿里,突然凭空冒出一个人影,——是正在摘下隐身符的乌昭月。
乌昭月将符纸收进衣襟,道:“你这殿内的守卫越发森严了,我一路摸索过来,遇到好几队带刀护卫在巡逻呢。”
莫梨星笑着道:“自从阿澜降生,陛下便对我们母子额外重视。”她的笑容里是成为母亲的欢喜,但眼眸深处却烙着深深的担忧。
“星儿……他现在对你们母子这般好,是因为他以为你是术士,他等着你的血脉可以继承术法,将来为他所用。纸是包不住火,你……要早做准备。”乌昭月劝道。
莫梨星苦笑着摇了摇头:“孩子已经降生,说什么都无用了……对了,粮食,你找到了吗?”
乌昭月点头:“按你给的情报,漕运下游的支流,半夜三更,果然有船在偷偷卸粮。不是官船,没有旗号,但河边等着接货的马车都是送往宫里的,还有就是去往宰相府的。显然朝廷在偷偷运粮进京,可他们却按下消息,怕被百姓们知道后遭来哄抢。”
莫梨星眼里这才有了一丝真正的高兴:“陛下前几日与大臣聊天时疏于防备,叫我听到了谈话的内容,这才知道了有此内幕。你能找到粮食,那真是太好了……不过,城外的灾民那么多,那些够吗……”
“不够,”乌昭月摇头,“我一个人一次能搬的不多。符篆虽帮我省力,但那些粮草看守很严,我若动静太大,一次性转移走太多,很容易暴露。若打草惊蛇,他们从此换了地方接头,这又得辛苦你再冒险去打听,太危险了。”
莫梨星叹了口气:“在这宫里做什么不危险呢?若能帮到大家一些,也就当是我为这孩子的往后积福积德了……”
乌昭月望向床榻上的孩子,看着那张可爱的小脸,她的心也不由得软了半分,她走上前,轻轻抚摸孩子娇嫩的肌肤,但眼中却缀上几丝寥落:“我现在与你结缘深厚,否则,定也能替这孩子算上一卦、为后来趋吉避凶。但眼下,我确实什么也看不清了。星儿,日后福祸,还未可知……”
莫梨星挨着她一同坐下:“他天庭饱满,眉眼舒顺,体态康健,定有福泽。说不定等长大了也会像我一样,遇上你这般好的良人,平平安安地共度余生。”
乌昭月调侃她:“你何时也学会相面了?”
莫梨星眨着眼笑道:“近朱者赤。”
两位女子不约而同地笑意更甚。
无论是宫里宫外,日子都紧张难熬,可二人只要能在深夜偷偷相会,坐在灯下、月下。轻声畅谈彼此的近况,那心中就会获得一丝难能可贵的慰藉与安宁。
莫梨星道:“阿月,还记得你我第一次见面那日,你对我说的话吗?”
乌昭月点头:“我自然记得。”
莫梨星道:“那时候我一心求死,你却说我日后可以入宫伴驾,我那会儿只觉得是天方夜谭,可没想到,这一切都成真了……还来得这样快。”
乌昭月拍着胸脯道:“我的术法秘技,在天底下敢称第二,就无人敢称第一。”
莫梨星笑道:“是是是,阿月最厉害了。哦,我今天还有一个消息要告诉你。昨日,我又听见陛下他们在商议,有大臣建议陛下开坛祭天,并下罪己诏,向百姓和上天忏悔,以平息民怨。而且那个提议的声音很耳熟,似乎就是那日将我掳走的人……”
说到此,二人的面色都严肃起来。
“罪、己、诏。”乌昭月重复这三个字,冷冷一笑,“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下再多的罪己诏,都不如他们从自己家的粮仓里拿出一石米,分给那些快要饿死的人,这才能感动上天。”
说着,乌昭月伸出手,将十根手指伸到她面前,上面缠着布条,还渗着血迹的:“你看,京城徘徊不去的怨气越来越多,我的十根指头全扎破了……但凡我前脚刚画一道符、超度一批怨,可第二天大街小巷、田边树下就又来一批……无穷无尽,不可终日。再这样下去,我就是把全身的血放干了,游荡的冤魂也超度不完。”
莫梨星握住她的手,两人的五指交握在一起,一只细腻白皙,一只遍体鳞伤:“抱歉……你在外受着这种苦,我却在这深宫里锦衣玉食……原本这样的日子该是你的。”
乌昭月当即在莫梨星额头上崩了一个脑瓜蹦:“你说什么胡话呢,这种金丝雀一般的生活,送我我也不要。我自在惯了,从小长在天地间,一日不让我出去闯,我便浑身难受。如今我们俩阴差阳错互换了身份,我那没良心的爹,和那痴心妄想的君王,都把你当成了我,这亦是我们种下的因果,你何须对着我说抱歉?”
莫梨星鼻子一酸:“阿月……现在回想起来,那短短几日跟着你在郊野煮菜汤的日子,也叫我念念不忘。”
乌昭月又试图劝道:“星儿,我再问你一遍,你当真想好了要一直生活在这里吗?”
莫梨星的声音很轻,语气里含着一丝无奈,也有一丝倔强的期待:“陛下很看重这个孩子。他说,等阿澜长大了,要封他做太子。我知道,他话说的漂亮,却暗藏目的。可事到如今又能怎么办呢……我骗了陛下,这个谎言从那天起,就没有回头路了。”
宫殿安静极了。
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纱幔如蝶翻飞,小婴儿在梦中皱了皱眉,随后又沉沉睡去。
乌昭月沉默了很久才说道:“趁现在,他们正在忙着赈灾和祭天,顾不到后宫。你带着孩子和我一起走。大不了我们一同浪迹天涯,我竭尽全力也会护你们母子安全。”
莫梨星她低下头,道:“我过得了颠沛流离的日子,可阿澜呢?他还这么小……”
她的声音很轻:“你一个人在外,天地广阔,潇洒自在。可要是带上了我们母子,那只会成为你的拖累。若再倒霉些,被官兵抓住了,那我们三个就是被一网打尽。也许现在,按照既定的道路走下去,会是最好的结果。就算我的谎言被戳破,至少你还是安全的。”
莫梨星的手轻轻抚过婴儿的脸:“阿月,我想赌一把。”
乌昭月看着她的眼睛,抿了抿唇,道:“那好。”
“既然你都打算好了,以后劝你的话我也不会再说,你就鼓起勇气,好好走你选的路吧。”
莫梨星一愣,难过道:“你要离开了?你不再来见我了?!”
乌昭月无奈地笑道:“你呀,现在成了娘亲就开始变得患得患失。放心,独善其身从来都不是我母族的家训。”
她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放在莫梨星掌心。是一枚玉佩。白如凝脂,温润细腻,上面刻着她看不懂的纹路。
“拿着。”她对莫梨星道。
莫梨星接过:“这玉佩我认识,你那神秘的父亲将我接走那天,他就拿此物给我看过。”
乌昭月点头:“嗯。这是我母族世代相传的避祟玉牌。共有两块,不论佩戴其中哪一块,都能保佩戴者不受邪祟侵扰。这个你收好,等孩子大一些,让他贴身戴着。只要玉牌不离身,妖邪术法就伤不了他半分。”
莫梨星不肯收:“如此贵重的东西我不能要!”
“哎呀,你就拿着吧。放心,还有一块我会想办法找回来的。”乌昭月安慰她道,“他们不是要设坛祭天、忏悔罪己吗?那想必朝廷上下的官员都得出席。届时我只需在人群中找到谁带着玉牌,直接夺回来便是。顺便再瞧清楚,我的好父亲到底是何尊容。”
作者有话说:
劳动节快乐!6000+字数奉上~
祝大家假期愉快,安全出行!~
第123章
乌昭月说着, 眼眸在烛火的映照下亮晶晶的,一副势在必得的模样。
莫梨星看着她,由衷地笑着。
她知道、也相信, 阿月一定可以做到。
玉美邀站在纱幔后面,和众人一起默默听着这些前尘过往,听着两位女子是如何在深宫里低声谋划着将来。
玉礼谦拍着手:“伯母真仗义!实乃吾辈之楷模呀!”
玉美邀看着母亲脸上那副胸有成竹的笑意, 只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面孔。
她与岳上澜一起款款走到床榻前, 目光短暂地从母亲的背影上移开, 看向榻上那个熟睡的婴儿。
孩子很小,才几个月大, 脸圆圆的, 肉嘟嘟的, 任谁瞧了都会忍不住伸手摸一摸。
玉美邀蹲下来,凑近婴孩, 一会儿打量着孩子熟睡的面容,一会儿抬头看看身旁早已芝兰玉树的男子,她不禁对岳上澜道:“原来殿下从小就这么惹人怜爱。”
岳上澜垂眸, 满眼柔情:“那现在呢?现在是否也惹小满怜爱?”
玉暖香他们在不远处听着,起哄地嘿嘿笑着。
季让诚冷呵了一声,对岳上澜这种屈尊卖乖的话嗤之以鼻。
玉礼谦用手肘顶了顶玉晴晔,压低声音:“殿下嘴上是在问五姐姐话,可反倒自己的耳朵红了起来。”
接着兄弟二人互瞅一眼, 捂嘴贼笑。
那头,玉美邀如实回答:“爱。”
岳上澜一怔。
玉美邀道:“我已越发喜爱殿下, 且希望从此以后我们都能够像现在这样,时时刻刻互伴左右,寸步不离。”
“哦~~~”身侧的玉家小辈们扭动起来。
岳上澜只觉得自己的魂魄都快要飞升, 他喉结滚了滚,深深道:“好。”
宫殿内,鸾帐轻舞。乌昭月与莫梨星相对而坐,沏茶慢饮。夏夜星辰闪烁,一派静谧美好的模样。
可很快,这份安然立刻流逝,眼前的画面开始崩裂。
取而代之的,是当空的骄阳、排列整齐的满朝文武,和最前方搭建起来的高大祭台。
盛夏的白天,日光灼人。
众人上一刻还待在幽深的宫殿里,突逢画面巨变,他们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这刺激的强光。
岳上澜将玉美邀揽在怀里,替她遮挡突如其来的光线。玉美邀躲在他袖下,过了一阵才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九丈石阶,每一级都铺着鲜红的绸缎。祭坛顶端,分别端端正正地供奉着天地、祖宗、山川、社稷的牌位。
桌案上,整猪、整羊、各色果品酒水,摆放得满满当当,香气四溢。正中的铜鼎里青烟袅袅,沉郁的檀香掺杂在高温之中飘散开来,让人头脑昏沉。
大家的眼睛陆续适应了白天的光线。玉晴晔眯着眼,说道:“哟,这不是皇家建在城南的祭台吗。”
玉美邀点头,说道:“嗯。刚才莫美人与我母亲还提到陛下要办祭典,看来这就是了。”
此刻,身着厚重衮服的帝王站在最高处,他头戴璀璨冕冠,一派威严。
玉美邀听到岳上澜十分低声地喃喃一句:“父皇……”
帝王开始伸手,拈起一炷香,举过头顶,对着天地深深一拜,口中道:“上天垂象!日月失序、四时不调,旱灾难消!朕以微德,承此大统,未能仰体天心,抚育苍生……如今致使黎庶流离失所,白骨露野……”
他的声音哽咽了,且低下头,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群臣跪在祭坛下面,黑压压一片。他们身着的官袍颜色各异,或绯或青,但每一件都层层叠叠,绣工繁复。祭祀大典规格高,礼袍自然穿得隆盛。
即便此刻是最热的天气,大臣们依旧领口紧束,袖口紧扎,头戴乌纱。
空中高悬的骄阳对底下的君与臣一视同仁,将他们晒得汗水直淌。
“臣等无能——”领头的官员应承着帝王的忏悔,率先开口。下一刻,群臣同时俯首,额头触地。
“陛下圣明!”所有人异口同声。
“陛下忧心天下,节衣缩食,臣等仰之弥高——”有人跟着说道,声音真挚而沉痛。
帝王红了眼眶,他在高台上俯瞰众人,哽咽道:“朕今日在此,向天地、祖宗、向所有因朕之失德而受苦的黎民百姓,告罪!”
玉暖香寻了一庇荫站着,即便是灵体也耐不住此刻的烈日。她看着那些群臣,又看看祭台上的贡品,有些讷讷地问:“待会儿那些猪羊,该怎么办……?”
玉晴晔与季让诚同时嗤笑:“给‘天’吃呗。”
二人随即互瞪一眼:“别学我说话!”
玉礼谦笑着道:“哈哈,大哥与季二公子说得极妙!反正那些东西是进不了城门外的百姓嘴里……”
岳上澜看了自己父皇几许,始终面无表情。他的目光开始向底下的官员们望去,他看见了站在前排的沈惑,也看见了不远处身上正贴着隐身符的乌昭月。
“小满,令堂在那里。”岳上澜道。
玉美邀循声看去,就见自己的母亲大刺刺地站在人群里,她背后的朱砂符文在日光下格外显眼,但四周无人看她。
众人见乌昭月神情紧张而严肃,她迈着步子游走在群臣之中,弯着腰,低下头,一个挨一个地仔细搜寻。
玉暖香问:“五姐姐,嫡母在找什么呢?”
玉美邀道:“定是那块玉牌。”
皇帝祭天,百官齐聚,每一个人都穿着得隆重繁琐,也正因如此,那玉牌被藏在了厚重的衣衫之下,难辨踪影。
半晌,乌昭月收回了目光,挺起腰。
这样不行。穿着朝服根本找不出来……
“看样子似乎不太顺利,大家穿的衣衫都太厚了,总不能直接上手吧?”玉晴晔道。
玉美邀凝视着眼前的场景,启唇说道:“也好办,避祟玉牌,牌如其名,诸邪不侵。现在京城内外最不缺的就是因灾年饥荒而死的人,他们的冤魂徘徊不去,所以此刻只需将他们招来,看看是谁能够不被鬼魂侵扰。”
玉暖香一拍手:“是啊,好办法!但不知此时的嫡母会怎么做。”
彼端,乌昭月已闭上眼,唇齿微动,诀音幽散:“四方游魂,怨深似海。听吾召令,显形即来!”
玉礼谦惊呼:“母女间当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下一瞬,祭坛上的香炉炸裂开来。
烟灰裹挟着丝丝缕缕的黑色雾气在烈日下翻涌,越聚越浓、越扩越大……很快吞没了整片祭场。
小辈们已博闻广识,对着那莫名涌现的黑气了如指掌:“是怨气!”
黑色浓雾之中,开始闪现出一个接一个飘忽不定的人形。
青紫的脸,空洞的眼,流血的唇,残缺的身。
这些鬼魂们不论是何惊悚模样,皆有一个共性特点:腕骨纤细,面黄肌瘦。
他们扑向祭坛,也扑向群臣,疯狂的模样就好似扑向一顿顿饕餮盛宴。
不过,冤魂办事比活人更有准则。该缠上谁、该折磨恐吓到什么程度,他们心里明镜似的。
贪墨少的,抱着人的脸蛋舔两口,将人吓得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也就罢了。
贪墨多的,甚至克扣粮食、残害无辜的,便咬他的耳、揪他的心、断他的手……
肃静威严的场面瞬间炸开了锅。上一刻还端庄恭敬的群臣立刻化为受了惊的猫儿,炸了毛般四散逃开。
上至君王下至臣子,一个个都惊叫、哭喊、横冲直撞。
半空里,腐烂的腥臭越来越浓。
“有鬼!有鬼啊!”
“护驾!来人啊,快来护驾!——”
“别推我!别推我呀!”
朝冠掉了,玉带崩了。
禁军冲了进来,对着那没有实质的黑雾们舞刀弄枪,却根本伤不了对方分毫。
刀能砍人,但砍不了鬼。
玉晴晔看着这戏谑的一幕,忍不住笑道:“哈!该!”
帝王还在祭坛上,即便岳氏皇位继承人代代相传明晓:世上有鬼怪,也有掌握九幽秘术的氏族。但此刻,他头一回真真切切地被鬼怪侵扰,当即吓得浑身发抖,跌倒在地。
莫美人……朕的美人在哪里!沈爱卿不是说此女会秘术么!不是说此女能驱邪么!朕将她养在后宫宠爱了这么久,也该派上用场了吧!
玉美邀的目光在人群中扫动。那些怨魂是母亲召来的,它们不会真正要了谁的性命,但在一场精心策划的“表态”祭典里,在天下人面前,这种“吓唬”比真正的伤害更具嘲讽。
与此同时,乌昭月的眸光也紧紧盯住了一抹身影。
那人站在混乱的边缘,没有跑,没有喊,他的周身无一冤魂缭绕。
要么是此人为官清廉至极,他的所作所为未曾伤及任何一个无辜。要么……
这位,就是自己要找的人!
乌昭月快步而去,向着那人、向着心中迫不及待想揭晓的答案。
可当她方一接近,脸上那抹激动的神采一瞬凝结。
她根本看不见此人的五官。
那张脸上只有一层模糊的、薄如蝉翼的白色面具。玉兰花瓣从额心蔓延,盖住了大半张脸,与肌肤几乎要融为一体。
当时的乌昭月不知此人身份,但玉美邀知道,那就是祖父沈惑。
沈惑就那么淡然地站在原地,怨魂从他身边飘来又飘去,谁都不敢靠近他。他的衣袍之下,玉牌光泽莹润。
那时的沈惑十分谨慎,当冤魂突然来袭时,即刻就佩戴上了玉兰花面具,以防万一。事实证明,小心不一定驶得万年船,但一时还是有用的。
乌昭月瞬间呆在原地。
找了那么久的人,那个与她有着相同血脉的、应该称呼为“父亲”的人……在如此炙热的阳光下,却仿佛一座冰雕。
他那样的谨慎小心,防的,就是自家人。
乌昭月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绪。眼下不是感伤的时候,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她飞快凑近他,抬手,想尝试揭掉他脸上的面具。然而手指触到玉兰花的瞬间,一股无形的力量将她弹开。
乌家术法,有血脉压制,对于血亲,贴着隐身符的她动不得分毫。
乌昭月咬住下唇,不愿死心,她一而再再而三地尝试去触碰,都是无果。
眼看着祭坛下许多大臣都已经在混乱中往外跑开,场面即将失控,乌昭月只得退而求其次。
她唤来一阵飓风,席卷起沈惑隆重的礼袍。
终于,她如愿所偿地夺回了另一块避祟玉牌。
沈惑在突如其来的飓风里睁不开眼,等风止时,再度睁眸,祭坛下也已经恢复了平静。
冤魂消散,禁军值守。
他本能地去摸自己腰带下的地方,可掌心处空空如也。
沈惑的面色顿时一僵,立刻慌乱地撩起自己的外袍低头看去,——玉牌不见了!
怎么会……怎么会!
难道除了被送进宫的那个,还有别的乌家人找上门了么!
此时的乌昭月手里攥紧玉牌,一路向外奔去。
她穿过广场,跑过朱门,身上的符篆因剧烈的颠簸而不知不觉地飘落。
乌昭月胡乱地将滑落的符纸捏在手里,顾不上重新贴好,她要趁现在赶紧溜之大吉!
然而在祭台外的拐角处,迎面而来一位男子,她脚下控制不住,与人撞了满怀。
乌昭月额头生疼,她往后踉跄了一步,却被那人伸手扶住。
“姑娘,你没事吧?”
听着声音年轻,温润清朗里还带着一丝被撞的茫然。
乌昭月抬头,看见一张清秀俊俏的脸。此人估摸与自己同样的年纪,穿着简单,但料子不凡,一瞧便知是某家的王孙后嗣。
乌昭月不认得他,但一旁的小辈们全都认得。
玉晴晔和玉暖香兴奋地睁大了眼,谁都没想到,在这一段回忆里,他们竟然还能一睹父亲年轻时的风采。
“爹?!”
玉礼谦:“大伯?!”
玉美邀却凝起眼眸,唇角渐平。
玉既明,她的父亲,印象里抛妻弃女、无情无义的负心人。
母亲的回忆里竟然还有他?
难道,母亲也想告诉自己,她是因他而死么?
此时的玉既明,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乌昭月抬起的脸。他的目光停滞,眼中全是惊艳,一抹红云攀上了脸颊。
“姑娘,你是何人?此地是祭典,你一介女流怎会在此?还有……你知道里面是出什么事了吗?为何大家全都神色慌张地往外跑?”他一连串问来。
乌昭月无暇搭理他,她又急又凶地一眼瞪去,对着拦路的官员子弟毫无耐心:“不知道!走开,别挡路。”
“哎姑娘……”玉既明不由自主地抓住她衣袖的一角,“我看你汗津津的,可要用帕子擦一擦?”他说着,从一尘不染的衣兜里掏出一块洁净的方帕。
乌昭月一心着急要走,她当即将人猛地一把推开:“都说了别挡路!”
言语间,手里捏着的隐身符不知不觉就黏在了玉既明的身上。
玉既明一个没站稳,往后跌了几步,可举着帕子的手还抬在半空。
眼前的佳人已急急走远,粗布短衣的下摆随着脚步在半空中翻飞。
“到底是哪家的女儿,如此标致又如此强悍……”他喃喃道。
玉礼谦的嘴巴张成了一个圆:“所以……大伯和先伯母,就是这样认识的?”
玉暖香的嘴角一翘,却又想起什么似的很快压了下去:“唔,是挺别致……”
玉晴晔眼里尽是失落,他不再像先前那样开口说话了。
玉既明挠着头,还在思索如何能探听到女子的消息,而他前方,一个步履匆匆的中年男人快步走来。
玉暖香又激动起来:“啊,竟是祖父!”
是还在世的临熹伯。
玉美邀对京城里的这位祖父了解更少,甚至毫无印象,她只在回京奔丧时扫过一眼尸体。
玉既明见了父亲即刻扬手,手中还未收回的方帕跟着一起舞动:“爹,我在这儿!马车里太热,我便想着下来等你,可是怎么就见大家都跑出来了呀。唉?爹?爹!”
临熹伯根本瞧不见他,二人擦肩而过。
“爹!”玉既明疑惑,赶忙跟上去,“你怎么不理啊我爹?!”
他不知,自己方才被乌昭月那一推,就成了一个“无影无踪”的透明人。
玉既明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只能愣愣地小跑着跟在大步流星的父亲身后。
见此情景,饶是情绪有些低落的玉晴晔也终于忍不住笑出了声。
作者有话说:
二十年前的——
玉既明:
乌昭月:
第124章
画面的尽头, 玉既明追着林熹伯而去。
场景再度碎裂,接着,一股混杂着水草淤泥的腥味潮气扑面而来。
这回, 大家看到的是低垂的夜幕。纵观四周,此地乃漕运支流边一个破败的小码头。
这码头明明已许久不用,但此刻岸边却停泊着一艘船只。一盏灯笼挂在码头的木桩上, 光晕昏黄, 照出几级歪斜的石阶。
玉美邀与众人一起踩在虚空中, 他们的脚下是一片碰不到的泥泞。
玉礼谦有些迫不及待地说道:“呀,又换场景了。这回先伯母想告诉我们什么呢!”
他话音刚落, 就闻远处渐渐有马蹄声传来。
一辆外形低调的马车从黑暗中逐渐显现。前头坐着的是个年轻男子, 眉清目秀, 众人一眼就认了出来。
因为在方才祭坛的画面中,他们才刚见过此人。
正是玉既明。
“爹!”玉暖香轻呼。
众人只见他坐的马车缓缓停下, 玉既明身侧还有位小厮,小厮勒起缰绳,让车辆停稳。
小厮跳下来, 快步走到船只旁,与接头人低声交谈了几句,接着就动作麻利地一捆一捆轻点起船舱里的东西。
“大少爷,这一批比上回多三成。伯爷见了准高兴!”小厮搓着手,脸上笑得殷勤。
玉既明抿着唇, 没有接话,他的目光从麻袋上移开, 落在下面那片黑沉沉的水面上。
半夜三更的河水一片漆黑,恍如一潭浓墨。
“大少爷?”小厮瞧他沉默不语,便继续说道:“时候不早了, 小的与他们即刻卸货,伯爷还在府里等着呢。哎,若非前几日祭坛出事,伯爷心悸受惊,只能卧床休养,否则今夜他还是要亲自来的。运粮食这么重要的事,他能交给您办,也真真是器重大少爷您!”
小厮自以为话说得漂亮,想多在这位下任家主面前表现,可玉既明却道:“不是说现在哪儿哪儿都没粮食么……那船上这些,是从何处运来的?”
小厮愣了一下,他想起今夜出行前,伯爷的叮嘱:“明儿心性过善,又是死脑筋,将来若要继承家业,有些人情世故还需尔等贴身伺候的跟着一起从旁开导。今夜运粮,也是对他的一翻历练考研。”
小厮当即假笑着扯谎:“这……自然是漕运支流下来的,大少爷,您明白的。”
玉既明却不依不饶:“我不明白!你直接告诉我,它们从哪儿来?又本该运往哪儿去?”
小厮的笑容一僵,他挠了挠头,眼珠转了转:“大少爷,伯爷说了,咱们只管运回去,旁的就不要再——”
玉既明打断他:“我问你话!你说了便是!”玉既明声音不大,语气却强硬起来。
小厮只好低下头,心里莫名发虚:“原本……按上面的意思,这些是该发往城里的粮仓……说要分给灾民的。”
“那为什么没分?”
小厮一时沉默:“这……”
夜风吹过来,木桩上唯一那盏照明用的灯笼晃了晃,橘灰色的光晕在浮动的流水上闪烁。
玉既明愤慨道:“你们难道不知!外面那些百姓全都饿得皮包骨头,路边躺着的尸身三五天都没人收!我们府里的粮仓还算殷实,我去瞧过了,顶几月不成问题!现在外面既然有赈灾粮进来,为什么不直接开仓放粮?为什么要各家各府悄悄派人来运?为什么要半夜三更偷偷摸摸!”
小厮抬起头,脸上讨好的笑意变成了苦口婆心的劝解:“大少爷,伯爷说了,开仓放粮的口子一旦拉开就收不回来了。那些贱民是永不知足的。今天放粮一次,他们明天就还会来要;若给了一斗,他们就想索取一石……伯爷说了,”他压低声音,“如今运粮食进府的,又不是咱们一家……哪怕是国公府、亲王府,大家都这么干,咱们要是反其道而行之,就是和所有人作对,落不着好下场的……”
玉既明咬紧牙,他一时说不上话来。
“少爷,想开些吧……这大旱从去年起到现在,已经很久了,肯定就要结束了。”小厮的声音放软了。
船上一袋袋的粮食被接连搬上马车,半晌,小厮抹了把额头上的汗:“好嘞,大功告成!”
玉既明的脚步还有些僵着,他叹了口气,似乎就要在自己的内心缴械投降。
玉美邀冷冷地看着这一幕,身侧的玉暖香闷闷地开口:“父亲真就要这么走了吗……”
玉礼谦道:“我相信大伯不是坏人,最多只是还没想明白该怎么办。”
正当玉既明要重新踏上马车时,乌昭月从水里钻了出来。
她两手攀上石阶,脑袋露出水面。那双明亮而锐利的眼眸一下子就看到了站在马车旁的玉既明。
她顿时眼睛一眯:此人眼熟!
哦对!就是几日前在祭台外撞见的家伙!
她看着小厮将最后一袋粮食搬进车里,仔细地用绳子绑好,并笑着说:“少爷,回府吧。”
好啊……她当时猜的没错,此人果然是个罔顾苍生的纨绔子弟!
她悄无声息地从水里爬上岸边,摸索到了玉既明身后。她穿的粗布麻衣湿了大半,贴在身上,勾勒出瘦削的肩膀和细窄的腰身,而她却浑然不觉。
乌昭月瞅准时机,抬手,“砰砰”两下,干脆利落地敲在二人后脑。
小厮当即两眼一翻,直接栽头倒下。玉既明在视线模糊前还侧过头瞧了一眼,他仿佛……看见了……
那个几天前让自己惊鸿一瞥的面孔。
然而下一刻,他也头一歪,跟着倒下。
乌昭月哼笑一声,身姿轻盈地跳上马车,牵起缰绳就走。
玉暖香张了张嘴:“嫡母这是……”
玉晴晔替她说完:“劫富济贫。”
玉美邀在心中暗道了一声:“漂亮。”
随后紧接着又一夜,大家第二次目睹了乌昭月以一模一样的招术再度从玉既明手里夺到了粮食。
今夜,是第三回 。
乌昭月已经很熟练。她脚步放轻,绕到马车侧边,一记手刀劈在小厮后颈。
“咚”的一声,小厮照样软软地倒下去,连哼都没哼一声。
另一个家伙呢?乌昭月心道。
她十分谨慎地在马车周围绕了一圈,可始终不见那人踪影。
她回头,余光瞥见车门在微微敞开。
“谁!”她低喝。
转头,依旧无人。
然而下一瞬,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从虚空中探出,抓住了她的手腕!
有人!可眼前明明空无一物!
“终于等到你了。”玉既明的声音骤然在她耳边响起。
乌昭月蹙眉,目光死死盯着声音传来的空气。只见一道人影渐渐现显,是摘下了隐身符的男子。
她看着玉既明手里的符篆:“你怎会有此物……我还以为这张符早就烂在哪片地里了。没想到被你捡了回去。呵,心机不小!”
说着,她又抬手,还想把人一掌拍晕。
“姑娘且慢!”玉既明大喊。
他目光炯炯有神:“有话好商量!君子动口不动手!”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警惕地问。
玉既明却凝望着她湿漉漉的脸颊,她的发丝还在滴水。
难道她每次都是从水里游过来的吗?
哦也对,这码头对外说是废弃无人了,实则有官兵暗中把守,就为了防止难民擅闯。
玉既明不由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乌昭月脸色更臭:“关你什么事。”
“可你抢了我两趟粮食,这已经是第三回 了,”他松开手,礼貌地退后一步,“我总该知道是何方神圣能叫我三番两次吹亏吧。”
“那些粮食不是你的!”乌昭月声色冰冷,“是百姓种的、百姓收的。是百姓交了赋税养活你们的!怎么到了京城的地界,就莫名变成你家私有的了?”
玉既明出乎她预料地爽快回答:“你说得对,我赞同。”
乌昭月眯了眯眼。
“你若想要这些粮食,便都拿走吧。”玉既明说,“下月的初五、十五,这里都会有粮食送来。你往后就来找我,不用这么鬼鬼祟祟的,若不够,我可以把我府上的余粮再悄悄匀一些出来。”
乌昭月紧紧盯着他,目光在他的脸颊上来回扫动。
此人没有说谎,莫梨星给她的情报也是下月的初五和十五。
乌昭月不由得开始观其面相:前额开阔,眉心舒展,眼神柔和,倒是纯良之相。
乌昭月问:“此话当真?你莫不是在戏耍我?”
玉既明指天指地发誓:“我发誓,所言句句如实。我知道姑娘是个心善的大好人,你拿走这么多粮食,一定是去帮有需要的百姓。这是积德积福的好事,我定乐意相助!”
“呵,油嘴滑舌。”乌昭月掏出一张空白的符纸,用湿漉漉的指尖在上面草草画了一个四不像的符文,“啪叽”一下贴到了玉既明竖起来发誓的手指上:“这是真话符,你可想清楚了,天地可鉴,此符为证,你若食言,必遭天打五雷轰、不得好死!”
她一边说着,一边摆出一副凶狠的表情。
玉既明眼神坦荡:“放心,我玉既明言必行,行必果。如果真的遭了天打雷劈,那说明老天要下雨了,对百姓来说也是好事一桩。”
乌昭月看着他那张微微带笑的脸,抿了抿唇:“你最好不是装的这么真诚,若要坑我,我必取你性命!”
玉既明用力点点头,问:“姑娘,我方才已告诉了你我的名讳,现在你可告诉我你的芳名?”
乌昭月已经起身去点车厢内麻袋的数量,她头也不回道:“昭月。”
她没说姓氏。
玉既明高兴地眯起眼:“好名字,那我唤你阿月吧,反正日后你我总要见面的。”
乌昭月不再理他,他便自顾自将手里的隐身符仔细叠好,收进衣襟里。
这阵子,他都好好地收着那张符纸。祭坛那日之后他就知道,这是她留下的东西。
她是个奇人。
众人在一旁看着,玉暖香忍不住问:“五姐姐,那个真话符真就如此稀奇?竟还能辨别说话的真伪?”
玉美邀摇了摇头:“假的,母亲骗他的。玉既明身上没有杀孽,那种可以降罪反噬的符篆对他而言是无用的。”
“原来如此……”突然,玉暖香想到了什么似的,问,“咦,不对呀!五姐姐,你还记得吗,你曾经也给我贴过这种符!一次是我进你屋没敲门,一次是你要我保守你会术法的秘密!你告诉我,下次进他人房间之前若不先敲门询问,也会得到惨痛的惩罚!你还说,如果我把你身负奇能的这件事说漏了嘴,那也要遭雷劈!”
玉晴晔笑道:“哈,还有此事?”
玉暖香奋力点头:“对呀!那会儿五姐姐才刚回京城没多久呢。从那以后,我这大半年来每次进门前,都要先敲三下!有时候敲了没人应,我就站在门口等,等到手都酸了!”
玉美邀听着,嘴角微微翘起:“那不挺好吗。知书达礼、温良端方,很符合你母亲要你当一位窈窕淑女的要求。”
玉礼谦不由地笑了一声。
玉暖香瞪大了眼:“所以,你当时就和嫡母一样,都是为了吓唬人,对不对?!”
玉美邀大方承认:“嗯。”
“五姐姐!”
季让诚慢悠悠道:“六姑娘,你与她相处这么久,难道是今日才发现她看似柔和、实则狡黠的真面目?”
岳上澜警告道:“莫要胡言。小满做什么都坦坦荡荡、问心无愧,何来狡黠一说?你若行事作风敌不过她,便大方承认技差一筹。”
季让诚冷笑一声:“哟,怎么,五殿下如此护着她,莫不是也曾早早在她手里败北、被她抓住了把柄?否则堂堂光风霁月的皇子,何至于处处围着她转?”
岳上澜道:“小满不仅术法高强、令人叹服,且自我认识她以来,她未曾仗着自己的奇能而谋任何私利。我既是皇室后裔,自该拥护这样品行端方的人。若想天下太平、海清河晏,难道不正需要更多这样的人涌现么。朝廷总不能还是一味地去养着季瑛那样的蛀虫吧?”
玉晴晔立刻帮腔:“五殿下说得对!”
季让诚一噎,他并非有意要挖苦玉美邀,只是单纯看着玉美邀和岳上澜时时刻刻都站在一起的模样感到十分刺眼,所以才总忍不住冷嘲热讽挖苦两句。
奈何无论他说什么,那个女人都不看自己一眼,岳上澜倒是护花使者一般次次都冲锋陷阵在前,当真可恶!
季让诚的鼻孔里狠狠“哼”出一声,别过头去不再说话。
玉礼谦见气氛不对,立刻两边劝慰起来:“别吵、别吵!大家同生共死这么多回,也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五殿下句句所言不假,季二公子你也别往心里去……”
季让诚双手抱臂:“我和五殿下可没有交情。”
岳上澜道:“罪臣之子,本殿亦不屑相识。”
玉晴晔:“没错!”
玉暖香:“哎呀……”
玉礼谦正苦恼着该怎么缓和伙伴间的龃龉,然而脚下地面晃动。
大家已一回生二回熟,心中知道:回忆的场景又要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玉既明说的八月十五, 就是现在,恰逢中秋,圆月高挂。
码头, 乌昭月准时出现。他二人一起驾着装满粮食的马车,悄无声息地离开。
“这次的数量不够,”乌昭月说, “你上回发誓, 说可以去你家粮仓拿, 现在此话到了兑现的时候。”
她虽这么说着,但心里实则做好了男人要出尔反尔的准备。她的手暗暗伸进袖中, 准备掏出符纸。
等他开始推诿, 她就马上……
“好, 我带你去。”玉既明爽快道。
乌昭月沉默,她看着他气定神闲地将马车驱赶到了一排排高大的粮仓前。
乌昭月抬头看着这些屋子, 问:“哪一间是你家的?”
玉既明道:“都是。”
“……这么多?!你是何人!”乌昭月警觉地盯起他。
玉既明心里闪过一丝失落:“我告诉过你的,我姓玉,这姓氏特殊, 整个京城上下就只有我们家一户是这个姓。我以为……你记住了我的名字就会去查一查的……”
乌昭月:“……”可其实她连眼前这个男人叫什么都忘了。
“咳,不论姓甚名谁,名字都只是个代号而已,无需在意。好了,咱们去搬东西吧。”她说着, 跳下马车。
玉既明跟上前,可当他刚掏出钥匙准备开锁时, 四周原本漆黑的夜当即被无数个火把照得透亮!
“来人!给我将她拿下!”
一个浑厚的声音顿时炸起,纷乱的脚步踏来,玉既明顿时大惊失色!
是父亲!
乌昭月在短短一瞬的错愕之后立马沉下心, 她板起脸,凌厉的目光扫过眼前突然涌现出的这一群人。
这些家伙手举火把,各个都是家丁的穿着,而为首之人是一位面目威严的中年男子。
乌昭月冷笑一声,她瞥眼,愤恨地看向玉既明:“好啊,原来在这里等着我呢。哼,我就说这天底下的正人君子早死绝了,放着自己锦衣玉食的好日子不享,却有闲心思管我这等闲事。我早该知道天下的乌鸦一般黑!”
玉既明看看父亲,又慌乱地看着乌昭月,不断摇头:“不……不是的!阿月,你误会了!我也不知今日怎么就……”
林熹伯走到儿子面前,“啪”的一巴掌狠狠扇了下去:“怎么,你想说你也不知今日为父为何会突然出现?”
玉既明:“爹,我……”
“啪”又是一掌,听声音便知力道不轻。
众人在一旁看着都噤了声。
玉暖香缩到玉晴晔身后,她第一次对祖父感到陌生。
在玉家后辈的印象里,祖父向来慈眉善目,这还是他们头一回看到这样的情景。
林熹伯开口道:“你身为伯府嫡长孙,将来是要继承家业的!我想方设法培养你,却没想到你如此不争气!孽子!若不是你身边的小厮识相,将此事悄悄来报于我听,我竟不知这一个月里你会干出如此荒唐的事!”
“父亲!开仓放粮、救济灾民。这哪里是荒唐的事?!”
“还执迷不悟!你想当英雄,想济世安民、普度众生,我不阻拦!你大可靠自己的本事去拯救苍生!却不能将伯府上下的脑袋都挂在自己的裤腰带上涉险!今夜万幸是我先拿住了你,若换个旁人,在那些达官显贵的眼里,咱们就是叛徒!”
“父亲!”
“闭嘴!”林熹伯伸手,指向乌昭月,“是这个来路不明的女人迷惑了你的心智!来人!将她绑起来,一把火烧死!”
“不!”玉既明大喊。
“谁敢动我!”乌昭月呵斥道,她目光直视林熹伯,毫不势弱,“你是何人?竟有资格乱用私刑!”
林熹伯仿佛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哈,我是谁?怎么,你费尽心机勾引我儿,这么深的夜里还缠在他身边,竟不知道他是何身世?装腔作势的女子我前半生已见过不少,就凭此等伎俩,休想蛊惑人心!”
乌昭月不由得翻了一个白眼:“我不管你有何勋爵厚禄,我只知晓,大难面前,你们都是独善其身的缩头乌龟!我以为京城人人都知取之于民、用之于民的道理,可惜啊,你们的圣贤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今日我就是来拿粮食的,谁都别想拦!”
林熹伯气得面色发黑,他活到如今的岁数,什么时候被一个小丫头当着众人的面如此斥责嘲讽过?!
“不知死活的贱婢!口气不小!好啊,倒叫我瞧瞧,你一对多,有什么本事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
“爹!”玉既明立刻上前一步,伸出手将乌昭月护在身后,“不是一对多,还有我……我和她是一起的!”
林熹伯咬牙切齿:“玉既明!”
玉既明却不停口:“她是我心爱之人,我要将她娶回家!”
空气顿时凝滞。
乌昭月不可思议地看着身前的男子。对面的林熹伯眼珠都恨不得瞪出来。
旁观的小辈们一个个倒吸了口凉气。
玉礼谦:“大伯年轻时是条汉子啊!”
玉美邀的手悄然握紧。
纵使此刻深情,可后来……
林熹伯深呼吸着:“你、再说一次!”
玉既明昂首挺胸:“爹,我心意已决,此生非阿月不娶。你若要伤害她,便连我一起烧死吧!”说着,他一把牵起乌昭月的手,紧握不放。
乌昭月没有挣脱,她失了语,心中对男人突如其来的话困惑不解。
林熹伯捂住胸口,面色铁青:“好啊,为了一个出身卑贱的农户之女,你竟威胁起自己的亲爹了?!真当我舍不得动你是不是?你可想清楚,我不止你一个儿子!这伯爵的位子你不想坐,那就趁早让给你二弟!他平日虽少言寡语,但稳重起来也不会输你分毫!”
玉既明寸步不让:“好。只要父亲愿意成全,儿子就算给二弟腾位子,那也认了。”
“不可理喻!”林熹伯发了怒,干脆一声令下,“把他们二人一起给我抓起来!”
可话音刚落,乌昭月即刻振臂挥手,她的指尖在火光映衬的夜空中划出一道圆弧。
几张闪着金光的符纸顷刻间在众人眼前一字排开。
她飞快结印,口中速速念道:“怨起无形,聚于此庭!”
“飒飒飒——”彻骨的阴风阵阵来袭,卷起地上的尘埃,迷了众人的眼睛。
可家丁们还是在临熹伯铿锵的指令下跑上前。
“魂随令动、恶徒不容!”乌昭月有力地低呵。
随着诀音的最后一字落下,数道符纸上的金光更盛,它们对着拔腿而来的家丁迸射飞去,顶端化为一支支利箭的模样。
利箭的四周,一层层黑色的浓雾缭绕袭来。
林熹伯的瞳孔骤缩!
这浓烈的雾气……他前不久在祭坛上才刚见过!
“是你……原来是你干的!妖女、妖女!天降异象,果然是妖女现世!”
彼时,家丁们被金光利箭穿透胸膛,黑雾缭绕上他们的身躯、四肢,像无数条黑蛇,纠缠不放。
乌昭月以她之灵力,唤四方之幽魂。
短短一瞬的时间,家丁们全部倒下,连同火把都诡异地一起熄灭。
突如其来的黑暗里,乌昭月踏着阴风一步步款款越过已经呆若木鸡的玉既明,走向颤颤巍巍的林熹伯。
“你不是想瞧瞧我要如何才能安然无恙地走出去吗?现在,你可看清楚了?”她问。
林熹伯一步步后退:“你、你!……我要禀告圣上,你是妖女!你是妖女!”
“啧……”乌昭月不耐烦地皱眉,“喊什么喊,我若是妖女,那你呢?你是什么东西?吃粮食的蝗虫?还是……做多了亏心事、即将死在我符篆之下的亡魂!”
说着,她的手掌顷刻间托起一团火焰。
“啊啊啊!!”林熹伯脖子一歪,眼睛一闭,轰然到底,没了声响。
“父……父亲!”玉既明赶忙上前查看。
乌昭月冷冷道:“别喊了,都没死。”
玉既明这才虚弱地往地上一坐,他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呼出一口气。
“不过……”乌昭月又道,“你们都看到了我的能力,知道了我的秘密……”
她的目光变得危险起来。
乌昭月居高临下地看着坐在地上的玉既明:“所以,不能让你们这么轻易地逃过今晚……”
“阿、阿月……你要干什么!”
“怎么?怕了?”乌昭月咧嘴一笑,眼里都是嘲讽,“刚刚不是还无知无畏地说要娶我吗?不是说此生非我不可吗?现在就想反悔了?我最恨你这样轻许诺言、却出尔反尔的人!”
“当然不是!我只是想劝你……随意杀人是不对的!”
“谁说我要杀他们了?”乌昭月道,“我只是要抹除你们今夜的记忆罢了。”
说着,她手中的火焰越燃烧越旺盛。
她俯下身,凑近了玉既明。
“不!阿月!不要抹除我的记忆!我说想娶你,是真心的!”
乌昭月无情道:“怎么,你不怕我?不觉得我阴森恐怖、难以对付?”
玉既明道:“阿月心地善良、性格直爽,又有此神力,若能娶你为娶,是我占了便宜,怎么会觉得你恐怖又难以对付?我想让你当我的妻,是要爱护你,又何来对付一说?”
乌昭月的目光紧锁着他,想要从他的神情与语态里找出任何一丝伪装的痕迹。可搜寻半晌都无果。
她道:“哼,看着温吞窝囊,想不到还挺慧眼识珠。不过,三言两语就想让我对你手下留情?你未免也太天真了。”接着,她抬手就要释放那团火焰。
“我是林熹伯府的大公子!你若嫁与我,来日,我可以给你许多你想要的东西!”玉既明大喊。
乌昭月手中的动作一停,她似乎有了些兴趣:“呵,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吗?”
玉既明坚毅道:“你想帮助更多的人,而我,身为伯府嫡长子,日后定会有许多机会让你实现心中所想!”
乌昭月扬起一边的眉毛:“你爹刚说了,要娶我,就得让出爵位。没了爵位,你对我就毫无价值,我凭什么信你?”
“我不会失去爵位的!我娘疼我,我始终都会是伯爵的继承人!阿月,嫁给我,我伯府上下的人脉、资源、田产地铺,你都可以取用!”
“空口无凭,我不信你。”乌昭月冷冷道。
玉既明马上将手里重重一串粮仓钥匙双手奉上:“这个!现在就给你!这十八间屋子里的每一斗、每一石,你即刻就能取走!”
乌昭月的神色这才略有松动。
她接过钥匙,走至一间粮仓前,取出对应的一把试了试。
“咔嚓”一声轻响,大锁应声而落。
竟然真的有用……
“阿月,嫁给我吧!从第一次见到你开始,我……我就心悦于你了!我找遍了全城,从城外的难民口中才探听到关于你的一丝消息。我想,你既要粮,便一定还会来码头的,所以我那两回,是心甘情愿被你打晕截胡的!”
乌昭月转身,看向他。漆黑的夜里,他炯炯有神的目光却格外清晰。
其实,嫁不嫁人、要嫁给谁,她都不在意。
乌家女儿从没有“嫁”字之说。她们族中的女子只需孕育子嗣,为秘法能够传承下去而铺路。如此,她们要做的就是选几颗上乘的种子。
她打量着玉既明。
嗯……
她道:“相貌周正,伯府的家境也的确能够助我在京城中一臂之力。就是不知,你生育子嗣的能力如何?我是定要生出女孩的,若你无法助我一举得女,我随时都换另择他人。”
玉既明一愣,但对于她的与众不同,他倒是很快便能适应。
生孩子而已,哪个男人不会了……
“生……生孩子什么的,自然没问题……辛苦的是你,我会好好照顾你的……我回到府里即刻就与父母商议娶你过门的事情!放心,你是来做正室夫人的,我定会将婚礼办得风风光光、下聘千金!绝不叫你受委屈!”玉既明坚定道。
“不用这么麻烦,”乌昭月道,“你们俗世里的娶妻,不过是用一场隆重的典礼将女子迎回屋中,然后就要她蹉跎一生去操持家长里短。我可没空管你们伯爵府里的闲事,钱财金银也不是我的求生之道,你只要记得你的承诺,你们家的粮食,我可以拿走。至于婚礼那些繁文缛节,大可省略。眼下最要紧的,是我得先确认……”
乌昭月说着,凑近玉既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