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去巴蜀这件事,是这一年初春做下的决定。
闵元三年的冬天下了几十年罕见的几场暴雪,阿眉接连生了两场大病,到初春才慢慢养起来。
柳芽新绽的春日早上,姜迟看着她恹恹的小脸蒙在被子里,伸手把她捞过来。
“带你出去走走吧。”
“啪!”
他手才碰上去,手背就被拍红了一片,阿眉把被子一拉哼了一声,摆明了一副不理他的样子。
云华宫的下人屏息凝神低下头,心知帝后的冷战还没结束。
这场争吵要追溯到第一场暴雪的时候。
阿眉喜欢雪,每年冬天姜迟也由着她耍雪,这一年如是,新春的第二天就纷纷扬扬下起了大雪。
鹅毛飞雪的时候,阿眉正在姜渺的锦绣宫。
姜渺临时被姜迟叫走,她和新认识的几个夫人们热络地说着话,一听见外面下雪,立时兴致高昂了起来。
她拎着裙摆往外一瞧就高兴得不行,想立刻跑回乾清宫去见姜迟,可听说今日朝会忙碌现在人还没出来,她只得歇了心思又先回去。
里面热热闹闹的,几个姐妹说着话,不知谁喊了一声——
“这么大雪正适合喝酒,我听说渺渺这还有几坛子烧刀子,不如取出来喝了?”
宗妇们顿时纷纷附和。
这几个夫人都是才跟着夫君从边地回来述职,喝烈酒对她们来说都是寻常事,待一哄而上把姜渺的酒取出来了,才有人后知后觉。
“呀,皇后娘娘喝不了吧,着人取点果酒来!”
阿眉的身体不好是众所周知的,帝王如珠似宝地精细养着,她们就算常年跟着夫婿在外地也有耳闻,顿时纷纷喊人拿来了果酒。
“啪。”
烈酒的酒坛子被一个相当英姿飒爽的夫人掀开,浓郁的香味顿时扑鼻而来。
阿眉把手中的果酒一扔了就凑了过去。
“好喝吗好香啊我也要尝尝!”
起初还收着,她尝了一口就松开,烈酒烧得阿眉捂着嗓子咳嗽了几声。
可紧接着那股后知后觉的酒香和暖意就涌了上来。
她觉得新奇,忍不住又喝了一口,几个夫人们一边打着叶子牌一边喝着酒,氛围起来,她没忍住跟着一口口喝了起来。
“的确好喝。
和京城的酒不一样,喝着身上暖洋洋的,炉子也不用点了。”
一阵欢笑声从锦秀宫传出,待天暗下来人都离开,阿眉晃悠悠地数了数桌上的坛子。
“一个,两个,三个咦?怎么这个坛子上长了张人脸?”
她喝得小脸红扑扑的,走路都晃悠悠,宫女连忙上前搀扶住。
“娘娘,奴婢着人传轿子送您回去吧。”
酒醉后的她觉得心里的火烧得难受,走路也轻飘飘的格外新奇,手一伸把宫女推开自己跑出去了。
“不用管了,我去看看皇上。”
“姜迟~姜迟!今天的雪好大呀。”
漆黑的夜色里,她一阵风似的往外跑,越跑越觉得心快得像要跳出来一样,拐了弯人气喘吁吁地停下来还没站稳。
“啊!”
一只漆黑的乌鸦忽然从屋檐上跳下来朝她冲去,剧烈的惊吓伴随着如擂鼓的心跳声,一声来人还没喊出来,她眼前一黑就晕晕乎乎倒了下去。
过量的烈酒,加上天生心悸的体弱,她昏睡过去一睡两天,第三天午后才醒,头重脚轻又胸口恶心得难受,她晕晕乎乎地抬起头,一眼看到守在床边的姜迟。
“抱。”
那天晚上惊悸的回忆涌上心头,她后怕又难受,细声细气地朝他伸手。
姜迟从床边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顿时映入眼眶。
“你”
“近来惯你太过了是不是?”
沙哑的声音蓦然砸下,不等阿眉反应,姜迟冷声。
“自己的身体什么样不知道?”
“喝酒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那么晚了谁让你一个人回去的?”
他蓦然厉声朝外。
“来人,把那日所有怂恿娘娘喝酒的人都关一月禁闭,未随行宫女仗责三十。”
宫人哗啦啦鱼贯而出下去拉人了,她这才反应过来。
“我自己要喝的跟她们有什么关系?姜迟你凭什么这样?”
他仿若未闻冷声吩咐。
“照顾好娘娘,夫人入宫之前不准她随意下地走动。”
咣当一声门关上,姜迟径直离开了,从头到尾没好好跟她说过一句话。病中她本就脆弱,怒气还没涌上来,鼻子一酸就先想哭了。
夫人是在当天晚上的时候赶到云华宫的,阿眉见了人就抱着她,心里直冒酸水。
夫人更是心疼不已。
“好眉儿,还有哪疼?你这一病快把阿娘吓死了。”
她闷闷地说。
“不疼了,就是心里难受。”
夫人顿时哎了一声。
“好姑娘,你这回忒胡闹了。
你知道那会娘听说你昏迷入宫,你浑身烧得滚烫又吐又哭,吓得我腿都软了。
娘好不容易才把你找回来,你要是再出什么事,我可怎么办呢。”
阿眉心一虚忍不住小声道。
“我知道错了嘛,可是可是他连话都不让我说就冷着脸斥我,说完了还迁怒到别人身上,我醒来这么久,一个下午他来看都没来看过我。”
阿眉想起自己一睁眼想朝他去抱,反被冷着脸劈头盖脸训斥了一通,顿时眼眶更发热了。
“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l了。”
她抱着夫人的腰把脸埋进去,夫人连忙拿着帕子给她擦眼泪一边轻声细语地哄。
“皇上许是气急了,你不知道当时你的样子实在吓人。”
“娘你还帮他说话!”
“不是帮他说。”
夫人看着她肿得核桃似的眼又心疼又想笑。
“你昏迷的当日我和你爹就入宫来了,后来端阳公主也来,可连着不眠不休在这守了三天一刻也没离开的——
是皇上。”
她看着阿眉叹了口气。
“早朝都推了,三天一眼也没离开,你烧得浑身滚烫,给你擦身子喂药的,都是皇上。”
阿眉手一顿。
“你不知你当时的样子有多吓人,眼一闭跟魂儿没了似的,用什么药都不管用。
皇上险些把整个太医院的人砍了,后来还是院首说……
应该是没喝过烈酒,一时喝过了头,再加上受惊吓昏过去才睡久了,我们这才松了口气。”
她一咬唇,下意识问。
“然后呢?”
“可你总是不醒,总这样耗着也不是事,皇上非让用药,怕你……怕你这样一睡就难醒。”
再之后姜迟就不眠不休地盯着云华宫三天,逼着太医用出了毕生所学开出了一幅最合适的药,参汤连着灌了三天,太医才说差不多了。
“早上的时候便说你要醒,你爹劝着皇上回去歇息,三四天没合眼铁打的身体也扛不住,他一句没听,守在这一直到你醒了才让人回去叫我。”
阿眉没说话,眼皮颤了一下。
夫人抚着她的头爱怜道。
“好姑娘,夫妻之间红脸不算罕见事,但如何处理,如何把隐藏在刺话下面的真心剥出来坦诚相待,才是最要紧的。”
宫中还要落锁,夫人没过多停留,又问了问她的身体,就从云华宫离开了。
一个下午过去,那阵醒来后晕晕乎乎的难受劲已经没了,喝完晚上的药,墨兰使人端来膳食。
“皇上呢?”
她忽然问了一句。
墨兰连忙道。
“在乾清宫呢。”
偷偷瞥了一眼她的神色又说。
“听那边的消息说,皇上从云华宫回去就批折子去了,下人送了两回饭都被挡了。
这几天折子堆积如山,按皇上的脾性,只怕不到天亮是难出……”
“换衣裳。”
阿眉站了起来。
已是天黑,外面又纷纷扬扬下起雪来,她裹着厚厚的狐裘,手里抱着小暖炉,墨兰跟在身后拎了食盒往乾清宫去。
里面果然灯火通明,太监在门口急得团团转,一看到她如同看到了救星一般。
“哎呀娘娘……”
她眼神往里面瞧,太监连忙压低声音。
“回来之后就没出来过。
而且皇上交代……”
“吵什么?”
里面冷冰冰的声音传出来,太监打了个哆嗦立时鸦雀无声,周围人更是屏息凝神,一看便知今日帝王何等不悦。
“给我。”
阿眉把食盒接了过去,直接推开了门。
“啪。”
书桌前一本奏折甩了过来。
“朕不是说了不准任何人来觐见,你的一双耳朵是摆设吗?
来人——”
“哎呀。”
奏折随着她偏了半步的动作砸在了手臂上,阿眉顿时皱着眉倒吸了一口冷气。
桌前的人动作一顿。
姜迟抬起头,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在看到她的刹那微微一缩,脚步立时往外迈。
“怎么样……”
话没说话被他硬生生截断,人又坐回椅子上。
“你来干什么?”
声音沉了下来,他说完这句话就低头拎起朱笔唰唰地写着。
阿眉歪着头看他,也不回答。
门没关,有冷风吹进来。
“咳咳。”
她才咳嗽了一声朱笔就顿住了,紧接着那人冷声。
“墨兰,送她回去。”
墨兰站在门外眼一闭后退了几步开始装死,好一会没动静,姜迟蓦然抬头。
“朕说的话都是摆设?
把门关……”
“咣当。”
阿眉反手一推把门闭上了,看着他依旧没说话。
对视只有一眼,姜迟淡淡别开眼。
“没事就回去。”
她往前走了两步,站得更近了。
身上那股淡淡的药香弥漫开,瘦削的身形在桌案前打下一个单薄的影子,朱笔反复攥着又松开。
“你到底想怎……”
阿眉咣当一下把食盒丢在桌上,在姜迟抬起头的刹那三两步奔上前撞进了他怀里。
……
姜迟伸手就要推她,可阿眉单薄的手臂把他抱得死紧,他还没稍微用点力——
“疼,你别拽了。”
声音带着一丝细微的委屈,原本扣住她手腕的动作一顿,男人好一会没发出声音。
他滚动了一下喉结。
“现在你知道疼了。”
“早就知道。”
姜迟冷笑。
“喝酒的时候可不见你疼。”
“喝酒的时候也知道。”
“所以你明知故犯?”
“那你不还是纵容了。”
有恃无恐的声音使姜迟一恼。
“楚眉!”
“听着呢。”
“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不敢怎么样……”
“知道错了嘛。”
温软的声音在下一刻把他的话堵了回去,在姜迟还没反应过来的刹那,阿眉踮起脚尖胡乱在他脸上一亲。
“别生气了,嗯?”
漂亮的小脸还带着大病未愈的苍白,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直直看进他的眼底,带着她惯有的灵动和狡黠,姜迟倏然觉得那股憋在心里好几日的恼还没真正爆发就被一盆水啪地浇灭了。
可他还是沉着脸。
“少卖乖。”
她脸上有一丝受伤。
“那你不喜欢吗?”
“这不是我喜不喜欢……”
“你就说你喜不喜欢。”
阿眉并着两根手指捏了捏他的衣袖。
“别装模作样,我听到你的呼吸加快了。”
“……”
他几乎被气笑。
“这是知错的样子?”
说几句软话讨几句乖,等下次又大着胆子去喝酒去闯祸,她这样的身体能撑着几次不给他惊吓?
姜迟决心这次要让她记住。
大手扣住阿眉的腰,轻而易举把人拉开了,他转身迈步往外。
“去御书房。”
人刚迈出一步,身后哗啦传来一阵仓促的脚步声,下一刻腰上横过来一双手臂死死抱住了他。
“真的知道错了。”
她的声音闷闷的。
“我不该乱喝酒一个人走夜路不跟你说,以后不会了。”
“这几天昏迷的时候我在梦里也很害怕,今天醒来你不理我,我现在都难过的不想吃饭。
姜迟,不要生气了好不……啊!”
面前忽然一阵天旋地转,她反应过来已经被姜迟抱着坐在了软榻上。
“现在几时了?怎么还没用膳?药喝了吗?还难受吗?想吃什么我即刻让人去传。”
“扑哧。
一阵低笑忽然响在屋内,姜迟抬起头。
“笑什……”
“笑你太好骗了。”
阿眉眉眼弯弯。
“我不想吃不是因为难过啊,是我想跟你一起吃。”
“……”
姜迟说不清今日是第几次失语,被她气得额角跳了又跳,然而在这样一副直白的模样面前又什么脾气都发不出。
“好了。”
他揉了揉眉心。
“此事就此作罢。”
顿了顿,抬起头看向她。
“别再有下一次,眉眉。
你不知你昏睡的时候我有多怕。”
一双布满红血丝的眼直直撞进她的眼底,阿眉眼底的笑还没散去,唰地一下,水雾就涌了上来。
她拽着他的手抖了一下。
“我……我不是……”
“别说了,先用膳吧。”
姜迟直起身往外走,打断了她的话。
“我不是故意的。”
她眼疾手快地拽住了姜迟,声音微哑。
“我就是好奇,我从小就没喝过这些。”
她的眼神飘忽了一下,在这一刻因为想起从前竟有些脆弱。
“从小到大,不管是在楚家还是后来在巴蜀,酒水、甚至姑娘们吃倦了的甜点,我连尝都没尝过。”
不是因为穷苦,只是这幅实在太弱的身体,受不住一点过多的刺激。
于是就算出身锦绣,她有了别人得不到的一切,却连许多人唾手可得的一个健康的身体都是奢望。
楚家夫妇对她算上心,膳食都是按着她的身体调配的,后来许家和姜迟更用心,专门请的厨子做调养的药膳,二十多年的光阴早就让她习惯了,可是偶尔、偶尔看着别人大快朵颐欢声笑语的模样,她也会有点羡慕,有点好奇。
健健康康不会被惊吓到心悸是什么样?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不用在入冬就捂着暖炉受点冻就病倒是什么样?
她从来没喝过烈酒,就是新婚夜的合卺酒,姜迟也是让她尝了一口就放下,精细养着没有错,毕竟她连被吓一回落水都能病好几天,他们希望她长命百岁,她也想长长久久地陪着他们。
可是那天几个边地夫人们爽朗欢笑着,讲在边地怎么赛马摔跤,怎么大快朵颐地吃烤羊跳舞,热热闹闹的氛围烘托着,她某一刻也忘记了自己是什么样的。
她想喝一点,她不止想从别人的口中窥见恣意欢笑的人生,她想自己尝试。
“我有分寸呢,那一坛子酒没喝完,我也没想到回去的路上能撞上鸟,当时也没怎么吓着,但是晕乎乎的,倒头摔在地上就睡了。”
她吸了吸鼻子细声细气地讲着,姜迟的身体僵硬了好一会,蓦然回过头死死把她抱进怀里。
“对不住,眉眉,对不住。
我的错。”
他长久地忽略了她真正想要的,习惯性地把她安排到一个密不透风的金窝里,却忘了是人就有欲望,她从前的人生过得实在平淡。
他蓦然觉得眼眶发酸,掌心顺着胸口贴了上去感受着,她连心跳都要比别人慢一点。
“想喝就喝,以后我看着,少喝一点……我陪着你。
还有什么想要的也跟我说,能做的我让厨子做,做不了的……掘地三尺也给你找。”
沙哑的声音落在屋内,原本也没觉得有什么,可他这样一哄,阿眉就觉得那水雾更涌了上来,毫无征兆地就落下了眼泪。
“醒了之后我就后悔了,其实没醒的时候也后悔……心口闷闷的难受得很,我想着下次再也不要那样喝了,我想多尝尝新鲜,可我更想珍惜身体和你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可是我醒来那么难受,你还吵我……”
姜迟更深地抱住她。
“我的错,是我的错……”
“她们什么都没做,几个夫人还喊了果酒,是我不喝,宫女们也说要跟着我,可是我想带着你去看雪,把她们都丢下了,谁也没想到这么短的距离就能出事,你不分青红皂白就把她们罚了,指不定心里都怎么怨我呢。”
“不会的,谁也不敢……”
“敢不敢不是嘴里说的!”
阿眉提高了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我当时那么跟你解释……”
眼泪啪嗒掉在他手背。
“你都不听,你不仅不听还甩门走了,我刚醒那么难受跟你伸手要你抱,你冷眼看着我说是不是最近太惯着我了……
姜迟!!”
她越说越气抬手推开他。
“你以前都不这样,我看我是最近太惯着你了,才让你这样吵我,从午时醒来到现在我一口水都没喝,心里不上不下的,我来找你你还让人关门,你还不理我!”
她唰地一下拍开他的手。
“我这就回去,也不碍你的眼。”
“眉眉!”
姜迟语气一慌连忙抱住了她。
“地上凉,你别跑了,我的错,你怎么打都成,先吃点东西,我瞧你脸色都白了。”
他把人抱在怀里轻声哄着,墨兰连忙使人送来了晚膳,一碗粥在手里,他一勺勺舀着喂过去。
阿眉一边翻旧账。
“那天本来就在锦绣宫等你,你国事忙了一天,大晚上人都走了我赶着去找你,饭也没有吃。”
“今天午后我娘来还帮你说话,把我好好说了一通。”
“我一听完连忙跑了过来,谁想到来了一句好话也没听着。”
“我就算真错了,你非要在我刚醒的时候就那么冷声斥我一通吗?
这事没这么好过去,你少碰我。”
“啪!”
手背上又落下一点红痕,这委屈就这么被阿眉记了小半个月。
这半个月来,姜迟日日陪在云华宫,什么灵丹妙药都往她身上用,连药膳都按着她的胃口调了又调,她大多时候懒洋洋地由着他伺候,偶尔想起来了那天的事,就手一伸拍一把他的手背,姜迟眯起眼还没说话,阿眉就瞥他一眼捏着腔调喊。
“皇上呐,是不是近来您太惯着我了?”
墨兰在一旁低下头强忍着没笑出声,姜迟揉了揉眉,无奈地朝她说。
“在你这硬气一回得被吃一辈子。”
话如此说,他声音里却是笑意,伸手捏了捏她的脸。
“总算养回来几分血色。”
冬去春来,三月柳芽初绽,她身体快养好之后,他从云华宫扑回御书房,几乎整日整夜地呆在那,把手中堆着的大小事宜处理完后,这天他望着阿眉,伸手把她揽过来。
“带你出去走走吧。”
从前他遍游诸地,他们成亲的时候她也说以后想跟他一起出去玩一玩,可惜做了帝后没有以前自在,但这件事之后,姜迟还是想带她出去走走。
“以巡游私访的名义,朝中的事给老师管着,有端阳在不会翻出大水花,我们无需赶路太急,带你转转我从前游玩的地方。”
这一回她果然眼前一亮。
“去哪?”
“都转一转,边地到巴蜀,或者江南东北,不同的地方有不同的景致,你应该会喜欢。”
做了决定之后,姜迟雷厉风行地把手中的奏折都挪去了许国公那,国公一知两人要去巡游,自然是老当益壮地扛起了大旗。
“放心去,带着我女儿好好走一走,去几年都成。”
“哎哎哎,我可没答应呢!”
姜渺不满地嚷嚷了过来,她看着眼前一堆折子就心累,转过头去拽阿眉的衣袖幽怨道。
“眉眉姐,带着我一起吧。”
“哎……”
“不行。”
姜迟手一伸把人拉到了身后,顺手把狐裘披在她身上。
“你老实呆在这,跟着老师学学如何理政,若有真想让你姐姐高兴的——”
“如何?”
姜渺懒洋洋地掀起眼皮。
“早日为她找个弟妹更好。”
姜迟慢条斯理地弯唇落下一句,施施然带着阿眉走了。
身后远远传来姜渺气急败坏的声音。
“姜迟!!”
初春冰雪消融,万物复苏,他们从京城一路往南。
偌大的马车里铺着厚厚的褥子,下人勒着马匹走得慢悠悠的,连一丝颠簸都感受不到,旁边摆着瓜果,安神香,还有阿眉那一堆还没看完的话本子。
她歪在姜迟的大腿上,手捧着话本子看得入迷,他从旁抽出一本看了两眼,眉头皱成一片,啪地一下合上了,转头打开了山水志。
许多地方他都去过,如今再去的话,也无非是提前回想一下哪处更好玩。
“得找个不那么冷的,你适应的,景致好的地方。”
几乎在话落的刹那,两人同时脱口而出。
“巴蜀吧。”
算起来是第二次踏上这片土地,她从前呆过三年,不担心水土不服的事,才迈过三月这里就春意盎然,爬上一处陡峭的斜坡,到了阿眉生活了三年的小镇。
“这里还真没什么变化呢。”
小摊街贩熙熙攘攘,热热闹闹的叫卖着,一踏上去就仿佛闻到了初春的花香和早市的糕点味,带着香甜的余韵飘过来,她舒服地眯了眯眼。
“真好啊!”
“你从前住哪?”
说是私访,两人就没弄那么大的阵仗,身后连随从也没让跟,只有阿眉挽着他的手臂,全然像一对普通的恩爱夫妻。
软烟罗裙随风摇摆,她心情格外好地哼着歌,眯着眼往前一指。
“最大的那个酒楼旁。”
这是小镇上最繁华的地段,姜迟看过去。
“魏家家境倒算殷实。”
“那不能呢,魏双儿夫婿的绣坊,她倒没捞多少好。”
“那你呢?”
“我就更不好了,她恨不能我白天出去,晚上打杂,一天十二个时辰给她当牛做马,病了自己扛饿了自己找饭有事的时候随叫随……”
阿眉话没说完就看到他眼中浮起了戾气,顿时哎呀了一声去捂他的嘴。
“好了好了,不是你自己要听的?”
“早知当时不该让她死的那般痛快。”
“人都没了不说这些。”
阿眉看得很开。
“好歹她爹娘真的救过我,二老临终前也说让我照顾她,三年算应允了他们,后来送她下去嘛……”
阿眉笑眯眯。
“那也不算违背承诺咯。”
两人穿梭在大街小巷里,她像个花蝴蝶似的左右张望。
“那儿的糖油果子生意还这么好。”
“这个酥饼好像换摊子了。”
“卖布料的柳叔都有儿子了!真可爱呀。”
“姜迟!姜迟!”
她忽然拽着他的手臂往那指。
“陪我吃好不好?”
他目光随之望过去,见是个格外简陋的摊子,桌子擦得噌亮,碗里面放着一团黏糊糊的糕点和……
“黑漆漆的什么东西?”
姜迟皱眉。
“凉糕啦。”
阿眉拽着他往那边去。
“上面是放的糖水……”
“不行。”
姜迟顿时脸色微变拉停了她。
“你的身体不能……”
话说到一半硬生生卡住,他反复看了又看,最终妥协道。
“只能吃一点。”
两人尽管低调,一身绫罗锦缎加上这逼人的贵气也引来众人纷纷侧目,摊主一瞧他们过来,顿时笑容满面迎上去了。
“两位客官吃点什么喽?凉糕?”
她连连点头,手一伸指着最大的碗。
“我要多多的糖水!”
“方才答应我什么?”
姜迟才要拦,被她笑眯眯地拽着手软声道。
“我真的只吃一点,这不是还有你呢?”
他?
姜迟看着那擦得噌亮的碗,还有黏糊糊的凉糕,甜腻的气息从桌边就飘进了鼻翼,顿时皱眉。
“我不……”
“你敢说不吃?”
阿眉凶神恶煞地威胁他。
“我就知道呀,咱们皇……咱们公子金尊玉贵哪吃得了这种东西,今儿又惯我过头了,指不定晚上回去要怎么生我气呢?
这回打算几天不理我?半个月还是一年?”
拿腔捏调的声音落下,大半圈子的人都神色各异地看了过去。
谁也没想到这位公子瞧着这么得体,竟然是个几文钱凉糕都要斤斤计较的铁公鸡。
姜迟手一伸捂住了她的嘴把她拉过去,额角突突地跳。
“吃你的。”
一碗凉糕送了上来,摊主有心讨好,逢迎的心摆到了明面上。
“放了足倍的量,不够吃再说,小的随时在。”
他乐呵呵地把桌子擦了又擦,退到一边不敢打扰两位贵人。
阿眉舀起一口就往嘴里送,甜腻的糖水漫过舌尖,她满足地眯起眼。
“真的很甜很好……咳咳咳。”
“眉眉!”
姜迟脸一变就要把碗夺过去,她脸色因为咳嗽晕起几分红晕,仰起头把甜水咽下去。
“太久没吃了呛到了。”
她看着姜迟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忍不住笑。
“哪有这么夸张啊,一口糖水而已。”
他慢慢坐回去,一颗紧绷的心悬而未落,紧紧盯着阿眉。
“你从前不爱吃这些。”
阿眉古怪地抬起头。
“你怎么知道?”
姜迟脱口而出。
“我的手札……”
“手札什么?”
阿眉见他忽然不说了顿时追问,姜迟有些不自然地别开脸。
“没什么。”
他支开话题。
“你何时爱吃这些了?巴蜀三年?”
“也不是爱吃。”
阿眉轻而易举被转移了注意力,又舀起一小勺。
“只是日子太苦了,偶尔也吃一点。”
第82章
但都是很偶尔的情况。
姜迟手蓦然攥紧。
“眉眉。”
一声略涩的呼唤落下,阿眉顿时哎了一声。
“心疼我啊?”
她笑眯眯看他,姜迟光明正大地承认。
“嗯。”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
“以后京城的日子不会有苦,你也不必在难捱的时候再吃糖,你若是喜欢这里的凉糕,大不了我让人把摊主也带回……”
“咣当。”
一碗只吃了两口的凉糕被捧到了他面前。
“别说什么有的没的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恶劣的狡黠。
“心疼我就把这碗凉糕全吃了。”
“……”
甜腻的气息刹那逼近到鼻腔,齁得人嗓子发哑,他眉头刹那皱成了一团。
“不行……”
“我就知道刚刚说的心疼我都是假的,哎呀,我就一个人守着这碗糕点,难过了就吃一点,一碗吃到一个月后也没事,我每天就留在这给摊主洗碗刷盘子抵住宿,有人问我为什么露宿街头,我就说被夫君因为一碗凉糕赶出来了,我就像地里的小白菜一样没人爱……”
“停。”
姜迟额头突突地跳,忍无可忍地捂住了她的嘴。
她的狡黠从眼中露出来。
“我吃。”
这般齁甜又接地气的东西从来进不了东宫的门,哪怕在外面巡游太子殿下也是吃的最精细的膳食,甜腻的水漫过喉咙的刹那,姜迟险些连碗一同扔了出去。
齁甜,比上次因为她生气而喝芥末水还要怪异的味道。
他捏着碗边的指节都在泛白,偏生阿眉乐不可支。
“有这么难喝吗?”
“人家摊主做得可好了。”
“你也太好玩了哈哈哈,我还以为喝的砒霜呢。”
她看着姜迟将一整碗凉糕咽下,手一伸在桌上点了一下刚才溢出来的一点糖水,笑嘻嘻地点到了他脸上。
“楚眉。”
“好了该走了夫君!”
阿眉眼疾手快地跳了起来,连忙挽住他的手臂撒娇。
他面无表情地灌下两碗凉茶才站起来。
摊主热情地上来相送。
“两位客官下次欢迎再来,可吃好喝好了?”
阿眉笑着摆手。
“当然吃好了,做的很地道。”
摊主看她抬手抚鬓,被她头上的金簪子晃得双眼发热,一时脸色涨红地激动伸手。
“这怎么使得,多谢贵人……”
“啊?”
阿眉扶稳了簪子,不明所以地看着他。
“什么?”
摊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银,银两啊。”
银两?
阿眉一个激灵看向姜迟,与对方错愕的眼神四目相对,顿感不妙。
银两!
他们出门哪带了银两?
她连忙伸手往身上找,姜迟也僵着手指往衣袖掏。
摊主喜笑颜开。
“两位贵人真是客气,只三文钱就足够……”
“如果我说待会使人来补上可行吗?”
阿眉僵着脸打断了对方的话。
“什么?”
摊主抬起头,后知后觉地反应。
“你们没钱?!”
“我们不是没钱,是待会使人……”
“没钱你们吃什么凉糕?!”
摊主一个跃起拎起棍子就蹿了上来。
“来啊,这儿有一对穷鬼想吃老爷我的白食!”
姜迟脸色微变将阿眉拉到身后,眼中浮起戾气。
“都说了待会来补……”
“穷鬼穷话多。”
摊主丝毫不听拎着棍子打了过来。
“跑啊!”
阿眉手一伸拽着了姜迟往外跑。
“墨兰?
墨兰!”
“没天理了你们这俩穷鬼连三文钱都要逃?”
摊主抓着棍子气势汹汹地追了上来,阿眉几次想咬牙把头上的簪子扔给他,可这根是太后送的非比寻常,留下了恐惹麻烦,她只能一边跑一边喊着墨兰,凭着对这块的熟悉,带着堂堂穷鬼皇帝满大街地“逃”三文钱的债。
好在墨兰赶来的很及时,没跑过半条街就赶来了,连忙送上一锭银子给了摊主,好生把人安抚送走了,阿眉才气喘吁吁地停了下来。
“累死我了……”
一只大手抚上她的后背轻轻拍着,阿眉猛地想起来旁边还有个人,连忙看过去。
这般狼狈被人指着骂“穷鬼”大抵是他二十多年也没见过的,姜迟的脸色黑得能滴出墨水来,她看了一眼就又忍不住笑。
“扑哧……”
“别笑了。”
他拦腰将阿眉抱起没再让她走一点路,声音紧绷。
“回去了就在身上装一锭金子。”
“一锭金子切不开。”
阿眉弱弱道。
“得装好几锭。”
“……”
俞白飞快地出门“善后”,姜迟抱着她回去,接连喂了两盏茶,看着她红扑扑的小脸皱眉。
“下次别跑了,簪子就算给他也没什么。”
这里地形崎岖,又人多拥挤,若是摔一下或者惊到了,多少金簪也换不回来。
“姜迟。”
阿眉忽然喊他。
“我怎么感觉你在把我当个瓷娃娃养呢。”
姜迟唇抿成一线没有说话。
阿眉跨坐在他腿上。
“真的不会的。”
她再一次重申。
“我会陪着你。”
屋内落下一道几不可见的叹息。
这场闹剧很快被抛之脑后,他们落榻的酒楼离从前住的地方很近,她歇好了非要喊他一起出门去瞧瞧。
“那是我住的地方。”
“不好的地方,何必再去?”
“可我想带你去。”
她拉着姜迟的手腕朝前走。
“我想让你知道那三年我在干什么。”
随着魏双儿夫妻的死去,当年的绣坊也已经荒凉无人,四下寂静,还能看到当时大火烧出的痕迹,整块地都烧黑了。
“当时我就这样,把他和魏双儿一起捆在一起,火折子可小了,我淋了修绣机的油,天都亮了他们一直喊,我怕引来邻里把我抓去报官,但我更怕他们没死成的话死的就是我。”
提起往事阿眉平静了很多,只有一双透亮的眼睛还露出一点凶意,她在某些大事的时候一直很果决。
“放火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发抖,手上还全是血,可他们俩加起来也没打过我,我厉不厉害?”
她仰起一张脸看向姜迟,那一分过往的哀痛被她掩埋了,如今只有被他和许家养出的自得。
姜迟没有笑,只是抚着她的头轻轻摸了摸。
“很厉害。”
顿了顿。
“但不希望你那么厉害。”
绣坊她住了三年,如今被烧得什么都看不出,两人只在这里转了一圈就离开了,山中的路泥泞,但阿眉偏想上去。
“我有四年没来过了。”
他们来的前一天才下过雨,路上湿滑,她又刚跑了那一阵,姜迟拦腰要去抱她,阿眉连连躲开。
“在外面像什么话。”
顿了顿,一双手揽住了他脖子。
“不过可以背。”
她笑眯眯趴上了姜迟的背。
他的背很宽,带着姜迟身上特有的淡淡兰花香,一步步很稳地把她背了上去。
“当时坠崖在哪?”
“就在山脚,不是坠崖,那儿有个乱葬岗。”
她想到这觉得有趣。
“那个乱葬岗每天都有野狗啃食尸体,她也不怕我真死……”
“眉眉。”
姜迟不轻不重地打断了她的话,她顿时喔了一声转移了话题。
“他们葬在那,等会跟我一起去看看吧。”
老两口走得突然,魏双儿随意找了口棺材葬下了,唯独地方是阿眉执意要安排的,她知道老两口舍不得住了一辈子的地方和种的地。
坟冢已经有一点高,周围杂草丛生,她蹲下去,喊称呼的时候已经有点生疏。
“叔叔,婶婶。”
“我现在过得很好,找到了我的家,也希望你们早点找到下辈子的家,有个孝顺的儿女。
如果可以,我们以后再见。”
她弯下腰,对着坟冢拜了三拜,姜迟颔首算作示意,待她拜过并肩往下走。
这里从前的菜园和地都已经被移平,没人打理很快就变得荒凉,可阿眉记性很好。
“那里种的是青菜。”
“这儿还有草药。”
“最里面种的是花,他们奇奇怪怪的什么都喜欢往回家捡。”
絮絮叨叨地说着,她忽然问。
“姜迟,当年你给我立的衣冠冢在哪?”
姜迟脸色僵了一下。
“问这做什么?”
阿眉凑过去。
“我好奇嘛,我还想看看自己的坟呢。”
“好奇心害死猫。”
姜迟面无表情揪着她往下,她却非来了意要看。
“他们说当时你执意不让下皇陵?为什么?
坟冢为什么立在郊外?为什么在离家那么远的地方?
你每年都去了?一年去几次呀?
去的时候有没有给我带吃的?当时陪葬的时候又选了什么东西进去呢?”
她叽叽喳喳地追着问,清脆的声音响遍了整座山,姜迟额角突突地跳,回头捏住她的后脖颈。
“楚眉,你脑袋里天天都装什么?”
阿眉唔了一声。
“装的你呀。”
“……”
姜迟觉得这辈子算是吃定在她的直白甜话里了,唇角弯起个弧度很快又被压下。
“回了。”
祭拜完老夫妇,他们在这小镇上游玩了几天。
阿眉算是这里半个“巴蜀人”,虽然有四五年没回,她依然记得哪个地方的东西好吃,哪里的景致好看,甚至还有从前相熟的人和她说话。
“二伯,今天出摊了啊。”
“许姐姐你越长越漂亮了啦。”
“啊呀,小娃娃,咋个往我身上撞哦。”
姜迟走在外侧挡去了大半人流,看着她热络地和人打招呼,笑得眉眼弯弯的模样。
“今天晚膳想吃什么?”
他自然地握住她的手,轻声问道。
“吃巴蜀的地道菜!”
好不容易来一回,就算阿眉甚少吃辛辣的东西,也忍不住再尝一尝这里地道的菜系。
一桌子红辣辣的菜冒着热烟,姜迟看一眼就忍不住皱眉,夹着菜过了两遍清水才往她碟子里放。
阿眉越过他去夹正儿八经的辣菜。
“不要吃这个。”
“你听话,这些太辣了,你的风寒刚好。”
“我今天就想吃,你别管。”
姜迟皱眉妥协。
“最少过一遍水。”
“不行。”
“行。”
“不行!”
阿眉把筷子啪地拍在了桌子上。
“姜迟!”
他眯起眼。
“怎么……”
“姜迟,好哥哥,答应我嘛。”
阿眉下一刻却直接抱住他的手臂开始撒娇了。
一句好哥哥出口,姜迟眼神骤然深了。
“喊什么?
从哪学的这些?”
阿眉笑弯了眼。
“好哥哥好哥哥好哥哥。”
哪怕成亲多年面对这般新的称呼也难免受不住,随着她一声声甜软的话,姜迟的耳根都热了。
他伸手去捂她的唇。
“别喊了。”
“哥哥哥哥阿迟哥哥。”
她一边躲一边喊,看着他恼的样子乐不可支。
“话本子里都教这么喊,如今看来还真有用。
阿迟哥哥,你怎么耳朵红了呀。”
她跨坐到他身上勾他脖子。
“好哥哥,来给我笑一个?”
小手顺着他的胸膛胡乱摸着,指尖点了点喉结,她学着话本中风流倜傥的书生模样。
“不笑?本小姐给的少了?”
“楚眉!”
眼见她越来越大胆,姜迟倏然扣紧她的腰往怀里一揽,紧接着冷笑。
“喜欢喊什么?
想多喊几句是吧?”
他的手落在她腰肢已经开始去抽腰封,阿眉这才反应过来往下跳。
“不喊了不喊了,该吃饭了……啊!”
她惊呼一声被掐着腰抱了回去,还没抬起头,凌乱的吻就密密地落了下来。
她被迫跨坐在姜迟腿上,肌肤被滚烫的大手抚上的刹那,她控制不住地溢出一声喘息。
“啊哈……你别……”
“该喊什么?”
他的声音已经全哑了,不轻不重地啃咬着她的肌肤,带起一阵绯红的颤栗。
她呜咽。
“姜迟……阿迟……”
“不对。”
他低笑了一声,手指上的水渍落在她腰间打滑,却很稳地抱着人往下坐。
阿眉浑身都颤了一下,哆嗦地往他怀里钻。
“别这个……我受不住……”
“可以的眉眉,眉眉,好妹妹……”
他轻笑了一声吮住她红透的耳垂。
“再说一声——
该喊什么?”
桌上一道道辛辣鲜美的菜肴已经没人去看,一方桌案前,两道身影交颈缠着,她被迫断断续续地喊着。
“阿迟……
阿迟哥哥……呜。”
眼尾被逼出来的泪痕被他吻去,一道声音轻笑着落下。
“嗯,乖妹妹。”
——
胡闹到天色完全暗下来,阿眉才被他抱着走了出来,她身上软得一塌糊涂,喘着气往他怀里钻。
“那会牙尖嘴利,现在倒是听话了。
不如再喊一声?”
他低下头,显然方才连带着对这个称呼也食髓知味了,忍不住逗她。
她小脸红成了一片,声音都哑了。
“滚远点。”
姜迟挑眉。
“抱着你一起滚?
这可是酒楼下台阶,我们今日滚完,明儿掌柜该不用扫地了。
我竟不知你有这样的趣味,嗯?
好妹妹。”
“姜迟!”
她恼羞成怒,一句话没压着声音,顿时大半酒楼的人都看了过来。
阿眉脸皮薄,立时就要往下跳。
“我自己走。”
“乖乖躺着,妹妹。”
她一言不发地往下跳,姜迟本要再抱她,手才抓着她的手腕——
“姑娘若身体不适还是莫要逞强,多听令兄的话才是。”
一句话倏然从旁落下,姜迟眼一眯抬起了头。
一个瞧着格外俊朗又风度翩翩的男人站定在他们面前,分外有礼地把目光黏到了阿眉身上。
“我在那边看了许久,姑娘身体不适吗?与令兄是外地来的吗?若不嫌弃……”
他对上阿眉的视线又敛了眼皮耳根微红。
“我轿子正好在附近,可有幸差使下人送姑娘回去?
也不用劳令兄再抱着你了。”
“送我?”
“令兄?”
两道声音同时落下,姜迟低沉的声线压过了阿眉,直直望向了男人。
那一刹那周身原本温和的气息立时凌厉了,他眯着眸子与男人对视的刹那,男人只感到一阵矜贵的气息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竟使他下意识后退两步。
“姑娘如此漂亮,令兄也气势有加,果真一眼就能看出是一家人。”
他抬起头就要夸赞,未料想这一句并没得到好脸色。
“你从哪看出我与她是兄妹?”
姜迟的声音不辨喜怒,男人笑僵了一下,眼神有一丝古怪。
“不是你们互相称呼了兄妹吗?”
他正要再问是否有什么不妥,旁边一直站着的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她原本就美,笑起来时更如春日的花一般艳丽,一眼就把人的注意全吸引走了。
那公子的眼看了过去就没移开,下意识挺直了背。
“姑娘……”
“我们其实……”
她忍俊不禁地想要抬头解释,忽然想起旁边的姜迟,眼中一丝恶劣的狡黠闪过,她挽住姜迟的手臂。
“是啊是啊,公子真是好眼力,一眼就认出我们是兄妹了,家里有几个兄弟姐妹,就我和兄长关系最好,兄长虽然人无趣了点但对亲人是真好,怎么,这位公子要和我们认识一下吗?”
美人主动搭话,年轻公子立时激动地往前走了两步。
“那太好了,我的轿子就在外面,姑娘与兄长请随我移步。”
阿眉没有直接往前走,反倒饶有兴趣地追问。
“公子觉得我和哥哥很像?”
“那必然是像。”
年轻公子侃侃而谈,话跟不要钱似的往外夸。
“两位样貌出众,眉宇相似,又兄妹情深实在让人羡慕,不知此次为何前来巴蜀?”
“来游玩一圈。”
阿眉手绕在姜迟手心故意挠了一下。
“说话啊哥哥。”
姜迟眼神一眯抓紧了她的手,眼神警告。
阿眉有恃无恐。
“哎呀我这个哥哥就这样,公子你别在意。”
“自然不会,令兄一瞧就是性情沉稳之人。”
年轻公子手一伸朝他们道。
“既然是游玩,姑娘身体又不适,在下的轿子就在外面,可否赏脸载姑娘一程?”
“这就不必了。”
阿眉笑着摆手,一句果断的拒绝使公子眼中一黯。
他鼓起勇气。
“实不相瞒我从二位下来便注意到了,令兄沉稳俊美,姑娘更是年轻漂亮,若可以……可以的话能否……”
“我……唔!”
阿眉还没说完,她的手腕被一股大力拽到了身后。
姜迟黑着脸。
“不行。”
公子惊了一跳之后又忍不住道。
“兄长,您听我一言,虽然今日初次相见,但令妹貌美灵动,我格外喜欢她的性情,我府邸是巴蜀知州府,家中只有我一个独子,若您愿意带令妹到府邸暂住给我一次机会,我必然以后对您如当亲兄孝敬,也对令妹……”
“啪!”
桌上的茶盏被姜迟黑着脸扫落在了地上,他拦腰把阿眉抱起沉沉抬起头。
“她成亲了,夫婿是我,没有哥哥,还有什么要问的?”
干脆利落的三句话落下,他不顾年轻公子震惊瞪大的眼,抱着人大步迈出了门槛。
阿眉在他怀里笑得不行。
“哥哥呀,你生什么气呢,人家好心给我许配人家,你可别耽误了我嫁入高门找个俊美的郎君。
我们只是兄妹呀,你这样娘亲回家该生气了。”
“人家说得多好呢,你给个机会,以后要拿你当亲兄长孝敬呢。”
“哥哥,好哥哥,你怎么一句话也不说呀。”
她胆大地勾住姜迟的脖子,在他怀里晃着腿,男人的脸色黑成一片,任她怎么笑都一言不发。
他一路大步走进门槛,咣当一声将门关上,手一伸把她丢进了床上。
软榻将她轻柔地包裹住,阿眉的笑还没停。
“他说我们兄妹情深,哈哈——”
剩下半句在姜迟沉沉的脸色中咽回去了。
“说完了?”
他面无表情地伸手抽掉腰封。
清冽强势的气息无孔不入地把她包裹,他眼中熟悉的,能将人吞噬的欲色映入眼中的刹那,阿眉终于后知后觉。
她往后退。
“夫君,我说笑的……啊!”
高大的身躯骤然压了下来。
“兄妹情深?”
男人冷笑一声吻了过来。
外衫卷着小衣被一同丢到了地上,那股暧昧的,黏腻的气息重新在屋内蔓延开来,喘息伴随着珠帘晃动的清响交错落在屋内。
“还喊哥哥吗?”
“不……不喊了。”
“还兄妹情深吗?”
“没有……没有兄妹……只有夫君……
轻一点啊!”
“眉眉,好妹妹,你告诉我——
有几个敢往兄长榻上钻的妹妹?”
“呜!”
阿眉被他这一句话刺激得身体颤栗了一下,整个人都软在了他怀里。
一整夜红烛高燃,到了最后她沙哑着声音探出一条手臂往外躲。
“不来了,姜迟你混账……啊!”
脚踝被人拽着扯了回去,姜迟轻笑。
“混账什么?
这不是兄妹情深的交流方式吗?”
……
第二天阿眉自然没有起来,不仅没有起来,还在屋内昏睡到了快晚上。
此后再见姜迟,她一声也没敢再提哥哥,把这两个字死死地锁进了话本里。
“地摊话本里看看得了,真碰到了谁敢跟疯子多说啊。”
她懒洋洋地在床上躺了两天,才又出门去。
巴蜀的小镇地方不大,他们拢共在这里待了八九天,阿眉作为一个半生不熟的“巴蜀人”,带着他到处游山玩水,也算尽兴得宜,格外欢畅。
离开的时候是第十天,她回头看着这个对她来说也算是又一次新生的“故乡”。
“再见啦,我还会来的。”
夫妻俩踏上了离开的路,巴蜀往西,一路又过了几座城,不急着赶路,许多时候碰到了有趣的风景都会停下来看看。
“这里山水景致很多,古来许多文人墨客都在此作诗写画。”
“这儿更多的是出名的酒,不过我少时学了一点,也会调配,你若喜欢改日调一点在家中,但你不能多喝。”
“这一片四季皆宜,不分季节,今年冬日若再冷,带你来这里住。”
“还有这里……”
一路走了多少个地方,阿眉就从他口中听了多少个故事。
“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呀。”
到了初夏,她穿着一身轻薄的春衫,懒洋洋地枕在他膝头,任由姜迟给她梳发,一边往外看从前从没见过的风景。
“边地,黄土大漠,但风景别致,再往前是邻国,我雕刻指戒就是从这学来的风俗。”
他说完顺势回答了她的问题。
“我与你说过,我年少真的走过三十座城。”
看着阿眉眼中骤然亮起的神色,姜迟不由想起他们的那些年。
他在外游历过大千世界,她被困在那个四四方方的屋子。
不由爱怜低下头,指戒在她下颌摩挲出一道红痕,她不满地抬起头,姜迟顺势吻了过去,与她交颈缠绵。
“但现在你也可以走。”
他声音很轻,像是给这二十多年兜兜转转的遗憾重新打碎再画好一个圆。
“我不过比你早几年见识过,如今正好告诉你,带着你重新游历。”
于是你也来过,你也在那些我没有你的岁月痕迹里,重新一笔笔添上你的影子,以后种种——
我们都不再是一个人。
他语气喃喃,又啄她的唇。
“眉眉,我很开心。”
第83章
十七岁的姜迟近来有些烦恼。
盛夏六月,翻涌的热浪,昼夜不停的蝉鸣聒噪得人心烦意乱,然而更让他挥舞不去的——
是已经第三十二次出现在梦中的娇俏身影。
一身水绿的衣裙,昳丽温柔的眉眼有一丝鲜活的灵动,抓着他的衣袖喊。
“二皇子,求求你了。”
求求你……
求求……
求……
“够了没有!”
睡梦中的少年猛地坐起,他踉跄地下了床,仰头把一盏凉茶兜头浇下才把急促的呼吸压下去,干涩的嗓子咳嗽了一声,他跨步就要往外,忽然感觉到什么似的低下头,睡前才换的干净衣袍上,一抹清液浸湿了腰腹。
一张俊美恣意的脸上浮起不可置信,他整个人仿若被烧着一般差点跳了起来。
“疯了,真是疯了!”
他姜迟,从小学圣贤书清心寡欲,这些年就算有再多年轻气盛的时候,骑马围猎、喝酒打架,什么样的纾解方式不行,偏生从遇到她以后——
每次梦醒都要经受这么一次局面。
宽大的袖子遮住身前的狼狈,他扭头进了耳房,三次冷水依旧没盖住这股心火,眼见那里耀武扬威地支棱着胀得他发疼,他低声骂了一句,认命地把手伸了下去。
安静的耳房里只能听见一声声气息不稳的闷哼,好一阵之后,窗子被人推开,浓郁的味道顺着飘远,他眼尾泛出一抹薄红,哑声自言自语。
“真是疯了……
见一面,必须见一面。”
从未经历过这么奇怪的时候,从湖边偶遇到现在数十日,他无数次地想——
楚家的那个木头美人到底有什么好?
凭心而论,她是姜迟最觉得无趣的那一挂。
规规矩矩的大家闺秀,连说话都带着一股子木头味,从前擦肩而过的很多次,她作为端阳的陪读,他连眼神都没看过去一眼,却因为湖边那句黄鹂似的声音频频梦到她。
还是那样的梦里……
耳根子如同烧着一般,少年人的眼神有一丝果决。
“必须见一面。”
见完了就忘了,或者见完了就发现——她和别的女子也没什么差别。
姜迟转过头雷厉风行地换好了衣裳,一边喊人备了画舫,脚步生风地迈出门槛。
“去楚府。”
他大步往外,一心想着方才的事,迎面俞白火急火燎地跑过来。
“殿下,不好了……”
“咚!”
他迎面被撞了一下,脚一歪摔了下去,头磕在地上眼前一黑——
“阿迟,你在哪呢!”
浮浮沉沉的梦里,轻软的声音将他从昏睡中唤了出来,姜迟睁开眼,因为刺目的光照又闭上。
再睁开——
“阿迟……啊!”
一声尖叫几乎响彻了整个云华宫,也将才睁开眼的姜迟刺得一激灵挺直了身子。
“喊什么——”
不耐烦的眼神才扫过去,话就戛然而止了。
“咣当”一声,他失手扫落了桌子上的花瓶,一双眼错愕地盯着面前的人。
那是一个梳着妇人发髻的女子,貌美的脸比年少时没有什么太大的变化,但眉眼那一丝拘谨的狡黠变成了坦然的、岁月沉淀后的温柔。一身华丽的宫装穿在身上,将她衬得愈发贵气漂亮,一双眼还带着惊魂未定的慌张,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姜……姜迟……你……”
熟悉又陌生的声线与梦中的重叠,听到这一句的刹那,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反复出现的梦里,少女牵着他的衣袖,紧张青涩的声音喊他——
“二皇子。”
“阿迟!!”
阿眉又大喊了一声,声音带着一丝震惊过后的慌张。
墨兰从门外匆忙跑过来就要推门。
“娘娘怎么了……”
“出去!”
阿眉眼疾手快咣当一声推上了门,声音发颤。
“喊……喊皇上过来,快点!”
墨兰哎了一声连忙往外跑了,她这才把目光落在姜迟身上。
四目相对,她往前走,姜迟一步步往后退。
少年人的眉眼带着锋利的警惕,他认出了这是皇宫,也认出了面前的人,可直觉告诉他不对。
什么皇上?
她怎么会在这?
年岁似乎也对不上。
眼见阿眉脚步还不停,他厉声。
“站住!”
阿眉没有停下。
“姜迟?”
她的目光同样怀疑地落在他身上。
姜迟的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清雅。
“我说站住。”
“你怎么过来的?你还记得多少?你不认识我了吗?”
阿眉有恃无恐地往前走,一堆话砸了下来他只觉得荒谬。
“我为何要认识你?我们只见了一面,你怎么会出现在皇宫,我这就……”
“你从哪里来?你今年几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