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阿眉反应过来连忙要往前去,可姜迟走得更快,三两步跨过来,一把将她抱进了怀里。
沾满血腥的怀抱使她颤了一下,死死攥住了他的衣袖,喉咙间终于溢出一丝后怕的呜咽。
“我……我……”
她说不出话,只能死死地抱着姜迟。
楚烟倒在一旁,那一箭射在她左边的心口,她胸口起伏着呕出一大口鲜血,手边是那把被她打落的匕首。
她死死盯着阿眉,眼神由不可置信的暴怒变成了错愕的受伤。
“姐……姐……”
“音儿……音儿……”
楚闻抱着两封信痛哭流涕。
“哈哈……”
楚烟分神过去笑了一声。
“好可怜……两封信……没有一个字……
咳咳……姐姐……姐姐……”
她剧烈地咳嗽一声又呕出一口血,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
“我不恨你,你能……能不能……再看我一眼。”
她的眼神紧紧落在阿眉身上,正好隔着姜迟的肩膀,对视了一眼。
阿眉身子一抖。
“别去。”
姜迟扣住她的手腕,眼中难得有一丝戒备。
阿眉垂下眼。
“你就在这说。”
她的眼中没有什么情绪,亦或者是刻意藏了起来,于是楚烟看了很久都没有任何自己想看到的。
她想看她疯,她恨,她的厌恶,哪怕是因为自己的死而高兴……可是都没有。
“呕!”
大口的鲜血再次涌出,一滴眼泪从她眼中掉了下来。
“你为什么到死都不肯看我呢……姐姐,我好爱你……你为什么……恨我……咳咳。”
鲜血染红了她的脸,小巧的身躯痛苦地蠕动着,她眼中满是不解。
阿眉叹息一声。
“烟儿,我没有恨你。
是你的爱太让人受不住了。”
她的过往比虞音还惨烈,在还没有长大的时候就被教成了这样,于是她的人生中固执得只有从前学过的这些,她比虞音还不懂如何变通。
在她看来,爱一个人就是欣赏她的痛苦,她因自己而产生的喜怒哀乐,她应该被困在她的身边,眼里心里都只能对她好。
可从前的夫人给不了虞音,阿眉更给不了楚烟。
她看着楚烟,这个小姑娘从她带回去的时候就亦步亦趋地跟着她,不知何时成了这么可怖的样子。
插在肩膀的簪子还没抽走,心口的箭随着她的哭泣剧烈地颤抖着。
“那我如果改了……你可以……可以对我好吗?”
她泪流满面。
“姐姐,我没有学过……你不要讨厌我……你不要杀我……”
她不怕死,她怕被她杀死。
她伸出手非要去够她,伸了两回又徒劳地垂下去。
楚烟仰面望她。
“眉眉姐……别这样丢下我。”
身体因为流失的鲜血而变得发冷,她剧烈地颤抖着。
“姐姐……姐姐……你别这样看我,我知道错了……你别杀我……我曾以为你会一直纵容我的。
可直到你动手杀我……我知道我错了……我不是想你恨我的……我才发现我承受不了你的恨……”
眼泪唰唰地往下掉,她又咳嗽着呕出一口血,偏过头大口喘着气,眼神有点涣散了。
“我理解婶婶了……她怕失去你,我也怕,我理解她为什么最后放你走,如果是我……是我……
咳咳咳……姐姐……我好疼我好疼……”
她痛苦地扭着身子左右摇摆,面目狰狞地痛苦。
一声声的呻吟哀嚎落在山谷,她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
“姐姐……姐姐……”
阿眉滚动了一下喉咙,忽然推开姜迟往前一步。
“眉眉!”
她直接蹲下去,楚烟呆呆地看着她并未动作。
阿眉理顺了她的衣袖,把那根簪子拔走。
她的眼神愈发显得涣散了,小手颤抖着碰了碰阿眉的手,脑袋依偎在她手边。
露出个乖巧满足的笑。
“下辈子不要再过这样的人生。”
阿眉顿了顿,手抚上她的眼皮拨弄了一下,像很久以前哄她睡时。
“醒了就好了。”
眼皮沉沉地一睁一合,最终闭上,手坠在那把匕首前。
阿眉嗓子干涩得又说了一句。
“睡吧。”
一滴眼泪滴在她自己的手背上,离开时颤了一下,还没起身就被姜迟抱住了。
“走。”
他瞥了一眼在一旁哭得撕心裂肺没缓过神的楚闻,直接带着阿眉要往外走。
阿眉点头挽上他的手臂,迈出步子的刹那——
异变陡生。
一把匕首凌厉地扫向她的脚踝,姜迟听见风声之时就急促带着她后退了半步,可是很快还没站稳,娇小的身子从地上一跃而起,眼神癫狂地抓着匕首刺她。
“箭刺在了心口,但你忘了姐姐——
我当年之所以成为药人,是因为我的心脏生在右侧。”
一声怪笑落下,她狠狠刺向阿眉的心口。
“我理解了婶婶,可如果是我,那我们还是一起死!”
动作太急太快,刹那就快准狠地往她心口去。
“眉眉!”
姜迟面色惊骇地反身去挡。
然而另一道身影却直直从旁扑了过来,“噗嗤”两声,楚烟尖锐的刀刺穿了楚闻的胸膛,同时他狠狠反手把刀抽出,也刺穿了她的心脏。
两道身影同时倒了下去。
楚闻吐出一口血死死抱住手里的信,眼神灰败下来。
“既然她给你半条命……”
风声把这一句吹过来,然而阿眉顾不上听,她的身子在躲避刀的刹那就与姜迟一同跃出了崖边,连反应都来不及,两人齐齐坠了下去。
“不!不要!”
一声尖锐的女音从崖边传来,夫人才迈出马车,眼神惊骇地尖叫了一声,这一幕直直冲进她的眼底,“咚”得一声,她一脚踩空,从马车上摔了下来。
“眉儿!
娘!”
楚闻倒在了地上,大口的鲜血涌出。
他小心地护着信没有让沾上一点血腥,眼眶发热。
他从看到那封信的刹那,就明白了她的意思。
二十多年的夫妻,她多么了解他。
他伪装得对她有三分父爱,甚至在她责骂阿眉的时候护着她,可虞音一眼看穿,他在演。
是啊,他在演。
他很难不厌恶这个女儿,她的到来带走了他的儿子,他的妻子,甚至她的存在无时无刻不提醒他,另一个女人在家中存在的痕迹。
他恨她,恨得有机会便想即刻掐死她。
他奢求跨越上层,想要做人上人,本不用靠女儿得到一切,他也并非那么卑鄙的小人。
可他还是做了,甚至口口声声说利用。
究其原因,是他也早早看穿了虞音的不舍,楚眉对亲情的奢望。
于是他报复,他也在不动声色地报复。
他畅快地以利益之名高高在上地抿掉虞音的心软,割开楚眉的奢望,又装作慈父偶尔施予两分仁慈讨虞音欢心,那十七年他演的面具自己都快信了,可她还是一眼看穿了。
她知道她一死,他即刻就会撕开一切杀了楚眉,于是她说——
“这一生的爱恨,不要再有一分放在她身上。”
是劝解,也是警告。
洋洋洒洒的两页纸,她对养大的女儿留了庇护,对恩怨两难全的姐姐痛诉悲情,唯有对他……
“你我夫妻数十载,我心感念。”
尖锐的疼痛从心口袭来,楚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早就知道了……也早就接受了……”
可到这一刻还是难受,二十多年的光阴,他在她心中就真的如那一年佛影寺下的那句话。
“三分至多,你得知足。”
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他忽然想起那一年佛影寺前。
生产前的时候正是楚家生意正盛,他困在大江之南脱不得身,却还是在接到她性命攸关的消息时慌了神。
商人重利轻别离,可年少的楚闻也曾一掷万金,在战火纷乱的夏月跨越大江南北来到她身边。
她狠心,冷漠,甚至生命中最多最浓烈的感情都没有施予过他,他本该恨她……
可是楚闻洇湿了眼眶捂紧了信。
“下辈子早点遇见吧。”
早到我们只有彼此的时候。
他涣散的眼神望向了崖边,不知他为她挡下的那一箭,她能否活。
他又想起那句话,喃喃一句。
“既然她给你半条命……
剩下的半条,我还吧。”
“啊!”
姜迟抱着她直直坠了下去,手一翻把她抱进怀里挡在了她身下。
身子狠狠砸在地上,而后他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姜迟!”
阿眉才仰起头,就感受到衣袖上温热的血腥,她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从他身上起来,唰地一下眼泪掉了下来。
“你怎么样?”
她手颤抖着去擦他的血,咳嗽了一声也觉得自己五脏六腑都疼了起来。
姜迟脸色一白,撑着她的手想要站起来,然而一动却闷哼一声,腰腹下的伤又疼起来。
他一踉跄重重倒了回去。
“没事……”
他伸手擦掉阿眉的眼泪。
“先看看。”
她泪眼婆娑地不放心,又看了他一眼才站起身。
望清楚四周的刹那,她整个人都怔住了。
摔下来的时候,阿眉以为这次是必然要死了。
那么高的悬崖,她当年躲过一劫,如今却又故地难逃。
风声卷着疾速跳着的心往下坠的刹那,她咬着唇认了命,唯一的遗憾是觉得实在连累了姜迟。
可下坠的速度格外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他们就双双倒在了地上,甚至还能说话。
没死?
满腹的疑惑在看到这里的刹那得到了解答。
这是那块石头板。
是虞音信中,离崖上只有几丈之遥的青石板。
她心中急促地跳着,三两步走得更近。
“眉眉!”
她看了一眼折身回去,连忙搀扶起地上的姜迟使他枕在自己的腿上。
“没事……很近,应该很快三哥就会带人下来。”
姜迟松了口气,俊美的脸上因为失血缘故显得苍白,头往她大腿上蹭了一下。
“我歇一会。”
微弱的声音落下,阿眉连忙低下头,就瞧见腰腹浓重的血腥味将衣裳都染成了深紫色。
“还有别的伤?”
她吓得脸色一白,连忙伸手去扒拉他。
“还有哪,严不严重,让我看……”
“没事。”
姜迟咳嗽了一声。
“来时路上急了点,受了两剑。”
他说的轻描淡写,却几乎把阿眉的魂都吓没了。
“你走这么急……你不是出城了吗?”
前后不过一两个时辰他就解决了姜酩的私兵?
“我在半道就碰到了姜酩,与他交手了。”
出城不过小半个时辰,在小树林里,他就碰到了姜酩的私兵暗卫。
双方交手,他带着数十人折了姜酩几百名死侍,又设下圈套将姜酩捆走,本打算直接去老巢一网打尽,却在路上收到了俞白传来的信。
京中有变,皇后带着沈侯爷与三皇子党羽的人直接起兵,在乾清宫挟天子,整个皇宫乃至京城都已乱作一团。
他立时改变了主意,使人调兵去郊外处置那些私兵,而姜迟自己直接带着姜酩往京城来。
越过山下,乌压压的人往山中去,人人神色匆匆,他认出其中一人身上有许家的家标,这才知道山中出了什么事。
一路马不停蹄地赶过来,路上直接把姜酩扔给了俞白,越上山道,却又一眼看到她的身子已然悬空。
那一刹那,三年前未曾抓住的恐慌席卷上来,他搭箭挽弓,直到把人抱进怀里,那颗悬而未落的心才算安定了下来。
姜迟握紧了她,眼尾发红。
“眉眉。”
他把她的手放在唇边喟叹了一声。
“若就此与你死在这我也心甘。”
“说什么呢?”
阿眉连忙拍开他,本就因为他的伤吓得不行,眼眶顿时红了。
“别这么说,你得好起来,我们都得长命百岁。”
她伸手想去捂姜迟的伤口,却又踌躇着不敢,最终眼眶发红地垂下头,轻轻吹了一下。
“是不是很疼?”
“没有……咳咳。”
他如此说着脸色却更苍白了,嘴角又溢出一缕血,吓得阿眉连忙擦掉。
“我再去看看,再去喊一声。”
她匆匆跑到崖边,蓄力喊了几声。
“三哥?
三哥!”
声音回响在空谷里,阿眉往上看,最先看到的不是天空,是几乎遮天蔽日的一棵参天古树。
这棵古树牢牢立在悬崖边,把整块青石板完全挡住,不管从哪个角度,都不可能看到上下的情况。
她竟在这一刻不合时宜地想起了虞音的信和她的话。
从上面往下看,应该也是这样的视角,看到的只有望不尽的深谷,掉下去连尸体都看不到。
所以虞音绝望……
真到失去的那一刻她才后知后觉,她以为她死了,疯了一样地想要弥补,才在又看到她的那一刻,庆幸占了上风,就这样把她送走。
眼眶发热了一下,她仓惶才低下头。
“愧疚?”
姜迟的声音很轻地落在山洞里,她连忙擦掉了眼泪。
“没有。”
她转过身跑回去,又坐在姜迟身边,那双平常或温柔或灵动的眼第一次有了复杂。
“你知道吗?我曾以为她完全不爱我。”
那甚至是楚闻都比她展露更多爱意的十七年。
她留给她的记忆只有高高在上,只有责骂和越来越严苛的要求,她小时候那么奢求母爱,看到别人家的孩子撒娇,甚至嬷嬷讲起儿女都是满怀爱意,只有她——
她从来不允许她主动靠近,甚至说话都是冷冰冰的,她想拉一下她的衣角都被严厉斥责,哪怕楚眉明明在摔下假山腿疼难忍的时候,看到过她在门外彻夜站着的身影。
久而久之,她不敢靠近了,再渴求母亲也不敢离她太近,慢慢习惯了这样的生活,她的责骂,楚闻偶尔的偏帮,她那时幽怨地以为楚闻会更爱她一点。
这样的念头蒙蔽过她十多年,甚至失忆的时候想起,她也以为是父亲爱她更多。
“如今看来……爱我的怎么会是楚闻呢。”
她苦笑一声。
她身上流着的是夫人的血,是她亲近的女人的血,只有她会因为夫人而又恨又怨地对她好,楚闻对她就算有真心的好,也是建立在比这更微薄的,对虞音的感情之上。
她鼻子一酸连忙仰起头,温热的大手接替了她,擦掉了不知何时掉下来的眼泪。
“怨她吗?”
阿眉一愣。
眼泪很快又凶又猛地掉下来,她声音哽咽。
“我不知道。”
他们之间哪说得清爱恨呢,说爱吧,十多年的故意漠视她怎么放得下,说恨吧,他们又真切养她这么大,甚至最后——
他们没有生她,却隔着不同的光阴拼凑出了一条命给她。
爱恨绝非简单一言以蔽之,她身上最重的痕迹都是两人养出来的,不管如何……
她今生忘不掉他们。
眼泪哗啦哗啦地往下掉,姜迟撑起半张身子把她抱进怀里,咚得一声,靠在了身后的墙上。
“你别……”
“这处山崖,那一年我也是这样下来的。”
阿眉流着泪望向了他。
姜迟把她的头摁进怀里,呼吸因为流血而有些急促不稳。
“当时我就在这,我不信你就这样死了,我说掘山也得把人找出来。
两天两夜,后来侍卫终于发现这里有处山洞,我跳下来的时候,以为能见到你。”
他把头埋在她的脖颈,声音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可是没有,连一片衣角,一块尸骨,我都没有找到。”
山洞随着这句话陷入死寂,阿眉吸了吸鼻子。
“你当时——”
“我想过就这样随你去死。”
平静的声音直直砸下,阿眉心里一颤。
她蓦然仰起头,可姜迟眼中没有丝毫开玩笑的意思。
“哗啦!”
眼泪更凶地掉了下来。
“你是不是傻!”
她伸手想去锤他,拳头落下的刹那又卸去了所有力道,泪眼朦胧地看他。
姜迟虚虚握住她的拳头。
“或许吧,但当时我当真接受不了。
眉眉,你能懂吗?前一天晚上我还在府中,每一寸红绸我都摸过,每一个流程我都记得清清楚楚,我坐在墙沿上喝酒,我说第二天就把你娶回家。
然后等了一夜,等来了你坠崖的消息。”
从天堂跌落地狱也不过如此,那样的滋味隔着三年都如跗骨之蛆,磨得他心疼。
姜迟眼眶发热,感受着怀里颤抖的身体。
“后来我也有一段时间忘不掉你。”
她哭湿了他胸前衣襟。
“我知道。”
姜渺与她说的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可很快姜迟低下头。
“再后来又好像忘掉了你。”
她不明所以地呆呆抬眼。
姜迟抚上她的侧脸。
“是第三年吧,那时的事情太忙,逢上刚做太子,进了东宫,这个身份是我亲下西南处理水患,最后折了半条手臂换来的。”
阿眉脸一白。
“怎么回事?”
“河流太汹,我被卷走了,铁筋穿进了手臂。”
姜迟轻描淡写。
“这些事你何必亲自去做?”
“我是不用,但东宫太子用。”
短短的一句话使阿眉声音顿时消弭,她滚动一下喉咙,眼又热了。
东宫的身份哪有那么好得来,他又是废后皇子出身,能在短短几年使朝中信服坐稳这个位置,要付出的岂止能力?
“之后我被抬回东宫,昏迷了半个月,当时太医都说扛不住了,母亲整天跪在佛堂,端阳四处奔走,太医彻夜跪在金銮殿前,都认了要陪葬的命,第十六天,我醒了过来。”
他的声音还在继续,说的很快。
“醒来之后,我发现我不记得你了。”
“什么……”
姜迟望向她。
“不是真的不记得,是我从前那么清晰地记着我们如何划船,如何为你挽发,却在昏迷醒来之后,发现那些记忆在褪色。”
他开始记不清她的笑颜,那张脸在脑海中变得模糊,起初姜迟很恐慌,他砸了满地的瓷器,遍寻名医。
后来发现在梦中能看清她。
于是他开始罔顾头痛而喝酒,大醉之后总能梦到她,那些鲜活的样子好像又回到了他的脑海里,可是一醒来,她的模样又开始模糊。
他年少成才无所不能,独独在这件事上栽了大跟头。
百般折磨无果后,一位资历很老的太医冒死说了实话。
“时间越来越长,您有太久没见过她,所以记不清她的容颜。”
“那为何孤在梦中频频见她相貌如旧?”
“因为执念。”
梦似真似假,闪过的场景永远都是那几幕,她永远是年少的样子,他只需记住她一面就能勾勒出整个梦境。
可现实中一年年过去,他再没有见过她后来的模样,却离从前的她越来越远,所以自然模糊。
起初姜迟不信,他推开了太医又酗酒,可事实真如他所言。
楚眉在他梦中越来越清晰,清晰到每一幕都是水绿色衣裙,带着一点惊慌的小表情在笑,不管什么场景都是这副模样,连身上的香气都如出一辙不会深浅一分。
可同样的,他醒来时越来越记不住她的脸了。
不是因为头痛的病,是因为时间太久了。
他从前以为那些伤要在心上刻一辈子,后来今年再去她坟冢看她,姜迟惊觉已然记不清她脸上悲伤时会是什么模样。
时间把他留在那刻舟求剑,却又残忍地通过一次比一次模糊的记忆告诉他,朝前看罢——
“你不该困在这里。”
他唇角掀起吐出这一句,阿眉忽然身子一颤,后知后觉地抬起头。
姜迟在她侧脸的手摩挲了一下,哪怕提及那些,他也是声音很轻。
“忘不掉是吗?”
他望着阿眉。
“忘不掉那些年给你的伤,十七年的阴影,你曾以为一辈子就要这样。”
暗无天日的课业,尖锐的责骂和窒息的父母,压得喘不过气的美名束缚,一道道都是枷锁。
她不是没想过认命,可是认了,她完全认了之后……
又在告诉她,她本该有好的家庭,好的像镜花水月一般,好到她看到了不敢拥抱,走进了也觉得是假的。
眼泪唰地一下又掉了下来,阿眉哭得完全说不出话。
“我……我……”
他直直地看穿了她藏在皮囊下的狼狈,她恢复记忆后踌躇没有喊出的那声爹娘,还有那天晚上——
“你说了一句话,然后我没答你,你偷看了我三次。”
姜迟记得很清楚。
那天他本想逗她,可她抬头的三次一次比一次不安,咬着唇似乎在抉择什么。
起初他没看穿,到今天这一刻他才明了。
“你在害怕,眉眉。”
他手蓄力使她抬起头。
“怕什么?”
她再也受不住地哭出声。
“姜迟,我不一样。
我的十七年都是这样,那点样子刻在我的骨子里,我不管怎么样都带着点无趣,我会不安,会踌躇,甚至格外退缩……”
“那又怎么样呢?”
姜迟直直打断了她。
“眉眉,我说过了,时间比你想象中的还要无情,你以为你忘不掉,你以为楚家人对你的影响是一生,可人生还那么长,谁说得准以后的事?
第一年你记得他们,再过三五年也许连样貌都记不清了,你如今有老师有夫人有我,难道就要在此囿于一生守着两个死了的人?”
姜迟手一伸把她抱进怀里,汹涌的情绪从眼中倾泻而出。
“你管他们如何呢?
五年前的遇见,三年前的分别,我们已经错过太多了。
你是怎样的我就爱你怎么样的一面,是端庄是活泼,哪怕你恼了气打我一巴掌,又有什么不可呢?
我从不想你只是克制流露出的短短一面。”
他声音带着一丝颤抖。
“你看一看现在,看一看我罢。”
他扣住她的手腕抚上心口。
“看一看自己的心罢。”
温热指尖落在心口的刹那,阿眉骤然伏在他胸前落泪。
“姜迟!
她攥着他衣袍的手细微地发抖,脑中一幕幕闪过他的好,是迎娶牌位,是三年的情深,是她回来后……他一眼认出了她。
她的回忆被勾回那一天,是悬崖边浑身力竭还紧紧拽着他的玉佩。
赐婚圣旨下来时,走过聘礼,她虽还在踌躇着废宫侍卫的事,可姜迟的好又让她以为上天终于要眷顾她一回了。
后来鲜血淋漓倒在石块旁,她眼神涣散地望着玉佩,无数次在想。
殿下,你在哪呢?
你知道我就此死在这,也会难过吗?
玉佩在我手中这样攥着,来生是否还能碰到你这样好的人呢?
她失声痛哭,紧紧拽着这对她来说同样算失而复得的人,终于鼓起勇气。
“我想说……
我也想说,我很喜欢你,不管是从前做楚眉的时候,还是现在,我都很爱你。”
她是只想蜷缩在暗无天日的角落里不安生长的草,踌躇犹豫又难以跨出那一步,可姜迟偏要撞开那扇门,用争用抢也把她带到阳光下。
再说一声——
“楚眉,天很亮了。”
第72章
她拽着姜迟的衣袖哭得泪眼模糊,似要把恢复记忆后隐藏在心里的无措都哭给他。
他始终紧紧抱着她,任由泪水沾湿了衣襟,透着漫长的光阴将她容颜清晰刻在眼中。
一直哭到身体微微抽搐,姜迟伸手去擦。
“好了。”
她置之不理又要哭。
“你再哭这件衣裳就要不成了。”
他笑了一声,她抽泣着开口。
“要不成了也要哭。”
“好,哭。”
“姜迟,你以后不能跟我吵。”
“没跟你吵。”
“也不能这样对我说话。”
“怎么对你说话了?”
姜迟失笑。
“总之就是不能。”
“好,那不能。”
“还有你以后不能总是凶着脸。”
“有很凶吗?”
“我一直被吓到。”
“那以后多笑。”
“你出门以后要走左边。”
“如果走右边呢?”
“我喜欢左边。”
“好,那左边。”
他失笑,耐心地看着她一句句问,到了后来忽然没了音。
“还有吗?
要不要我明日穿什么衣裳,你也提前说一说,你喜欢哪个玉冠,我明天就戴哪一个,还是等会出去先迈哪只脚……”
阿眉破涕为笑。
“我胡说的。”
“我认真的。”
姜迟收了笑。
“楚眉,你可以娇纵一点。”
突然的一句话落在耳边,她眼眶又一热差点落下泪。
“你别……”
“眉儿!”
凌乱嘈杂的声音从上面响起,紧接着唰唰几道身影顺着绳索落地,许攸焦急的脸色在看到她的刹那松了口气。
“走,快上去。”
姜迟身上受了伤,阿眉一路上都巴巴地望着他,非要使暗卫先送了他上去,许攸在另一道绳索那护着她,两人一道爬了上去。
山崖上的人已经散得七七八八,近三更,厚重的云层拨开,月光照着这一处嶙峋的怪石和满山的尸体,血腥味扑鼻而来,她忍不住咳嗽了几声。
这一偏头,就看到了楚闻倒在地上的尸体。
他浑身狼狈染着血,囚衣上灰扑扑的,唯独两封信干干净净地攥在手里。
阿眉心中顿时翻涌起一阵难言的滋味。
她往前走,一路到了楚闻面前蹲下去。
她起初是想拿走那封信,可他实在攥得紧,她便也放弃了,复杂的神情落在他的脸上很久,忽然闭上眼。
“三哥,送下去与她合葬吧。”
暗卫立时来抬人,楚烟的尸体一并被抬下去,越过身边时,阿眉伸手将她的眼皮合了上。
她叹了口气,拉着姜迟就要往下走。
“你先跟着许攸回。”
“你为什么不一起?”
阿眉一惊。
“城郊还有事,我必得看着他们把姜酩的私兵处置了。”
“可是你身上还有伤!”
“听话,眉眉。”
姜迟抱了她一下翻身上马,将腰腹的伤口用衣带勒紧,俊美的脸上一丝苍白掠过,毫不犹豫地策马下山。
紫色的衣袍染着厚重的血腥在面前一闪,阿眉的心也追着那道身影直直下了去。
可她心知国事当急他是储君,咬着唇刚转回神。
“我们得快点回,方才阿娘从马车上踩空昏迷了,我着人先把她送走了。”
她脸顿时一白。
“什么?”
她几乎立时想起了三年前。
夫人那时也在这个地方,听到她坠崖就摔了下去。
焦急涌上心头,她连忙道。
“我们也走。”
马车一路追着下了山,直接往京城赶去。
城门打开的刹那,阿眉明白了为何楚闻能从这里逃走。
漆黑的夜色里,半个城火光冲天,乌压压的人恐慌尖叫着四处逃窜,处处是盔甲长枪的侍卫,满地尸骨,繁华的上京仿佛在这个晚上成了被恶鬼吞噬的炼狱。
“啊!”
“不要杀我!”
“噗嗤!”
刀剑刺入皮肉的声音伴随着惨叫不绝于耳,尽管早有准备,许攸的脸色还是立刻沉了。
两人直接回了国公府,夫人的屋子已经围满了人。
几个嫂子陪在前面低声哭泣,大夫神色焦急。
“如何?”
大夫连忙俯身跪下。
“草民不敢妄言。”
许攸脸色顿时沉了。
“什么叫不敢妄言?”
“夫人早年就摔过一回,三年来身体愈差,精神不大好,这一回摔下去又因为旧年心病大受刺激,经脉紊乱高热昏厥,是……大危之兆!”
“啪!”
桌边的茶盏被扫落地上,一道身影踉跄着扑跪到了榻前。
“娘!!”
阿眉的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她看着安静昏迷的夫人,她的脸上因为高热而滚烫,额头被纱布包在一起,隐约渗出血迹。
她清楚地记着自己在摔下去的时候听到的那一句声音,何等凄厉又带着后怕,三年,同样的地方,她听着她的噩耗从马车上摔下来了两回。
“啪嗒。”
一滴眼泪顺着眼尾落下,她颤抖着手抓紧了夫人的手,指尖虚虚碰了碰她的纱布。
她的声音低的几乎不可闻。
“你别睡,你先醒来看看我。”
“用药,需要什么灵芝妙药都去库房拿!”
许攸暴怒的声音紧接着落了下来。
“若是我娘活不了,你们几个废物都陪葬!”
偌大的国公府立时忙了起来。
“快快快,去写药方!”
“灵芝呢?拿来先吊着!”
“还有参汤,熬了端过来!”
下人焦急地来回奔走着,端来了一盆清水给夫人擦脸。
她的额头滚烫得厉害,高热惊厥之下呼吸急促又艰难,从神色上就能瞧出有多痛苦,阿眉挥退了下人亲自拿着帕子沾了水,一下下给她脸上擦拭着。
碰到那额头包着的纱布,她眼一红又要落下泪。
夫人的高热又猛又急,除了大夫之外几个嫂子都没放心离开,不大的屋子围满了人,许攸更是焦急地四处走着。
从三更天到天将亮,整个半夜的功夫,阿眉都守在这,几个嫂子担忧她的身体让她回去歇着也被她拒绝了。
盆里的水换了好几回,她不厌其烦地拿着帕子给夫人擦脸擦手,感受着滚烫的温度反复,才褪下去又紧接着升了上来,一颗心也跟着磋磨又难受。
“这样下去不行!”
大夫吓得脸白。
“府中的药不够,若能去宫中取一味稳定经脉与心悸的药,夫人的高热或能退去。”
这样烧下去如何得了,她身上烫得比六月的天还吓人,不出一日就能把人烧糊涂了。
许攸立时往外。
“看好这,我去拿。”
“太医院的药不行!得要主子们用的!”
大夫急急的声音落下,许攸顿时沉了脸。
“本公子去哪弄主子们用的?”
主子们的药和寻常官署家能用到的又是不同,什么样都是有定数的,国公府纵然勋贵之家,可一直牢记树大招风,从不在这种东西上使特殊。
“倒是能让太子哥去,可是如今他人在城外……”
“我跟你去!”
阿眉忽然喊了一声,因为起身的东西太急她踉跄了两步才站稳,脸色发白。
“我跟你去,端阳肯定能有!”
她脚步匆忙地拽着许攸一路小跑往外。
外面长街还是那副惨烈的样子,家家户户闭门不出,然而宫中的场景比外面的更吓人,宫门口大堆的尸体堆积如山,宫女侍卫到处逃窜,御林军杀红了眼几乎见一个杀一个。
“必然有沈侯爷乱臣贼子!”
“一个不留!”
“啊!”
惨叫声响彻整个宫门口,许攸眼疾手快地把阿眉护到身后。
“驾!”
他一路驾马入宫,直直往乾清宫去。
“噗嗤!”
一把长剑刺穿宫人的胸膛,皇后带着最年幼的六皇子连连后退。
“你大胆,姜渺!”
她眼神又惊又骇地看着一步步逼近过来的人,烈烈红裙下,手中长剑毫不犹豫地又刺穿了最后一个宫人的身体。
姜渺弯起唇角。
“谢娘娘夸奖。”
她拖着长剑一步步往前,鲜血顺着滴落在石阶上,皇后尖声。
“人呢?
人都死哪去了!”
她被逼到乾清宫前的石墩子处,慌张地往外看。
“都已处置了呀。”
姜渺轻飘飘地落下一句。
“沈侯爷带着他的几千人都已经伏诛,你不会以为你的三百侍卫能扛得住东宫暗卫吧?”
她笑眯眯开口。
“不然娘娘以为你的人都在,护着你藏到了那么旮旯角落里,我又怎能找到呢?”
皇后脸色唰地一白,眼看着姜渺的剑逼近到面前,她痛哭流涕地跪了下去。
“饶我一命,渺渺饶我一命,我给你磕头了,饶我们一命我做牛做马……”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姜渺顿时大笑了起来。
她笑得直不起腰,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高高在上的皇后也会求人。”
皇后脸上一片燥热,还没继续开口求——
“那当年她求你时,你怎么不施舍给她一条命呢?”
姜渺的声音陡然阴森了下来,充斥着铺天盖地的恨意涌向她。
皇后被突如其来的变化打得措不及防。
“什么……啊!”
她的下颌被狠狠扣紧,几乎是能捏碎骨头的力道。
姜渺的眼神又凶又戾。
“不记得了是吧,娘娘杀过那么多人,一个冷宫的女人怎配让你记得!
可我记得,我记得那一年我怎么看着她在我怀里咽气,我跪到你的宫前求你却被你的宫人打骂到快要咽气,如果不是我被母妃救下来,你今天又怎么有机会对我摇尾乞怜!”
皇后的脸色顿时白了。
她仿佛想起从前是有个胡族女子,勾引皇上爬上了榻,她用了几回计都没打掉她的孩子,反而好端端生下个女儿。
就算是女儿她也厌恶超出掌控的事,彼时她和还是皇后的明婕妤分庭抗礼,如日中天地做着贵妃,折磨一个卑贱的胡族女,不过是她报复的一点小手段。
可她没想到那个废物公主被人救了下来,还好命地被皇后收养了。
她砸了半个屋子的花瓶,又安慰自己。
“是个女儿,还好是个没用的女儿!”
这么多年,当年的皇后成了一个妃妾,她做皇后之后都把这事忘了,可是!!
“你为何还记得?!”
她痛苦地尖叫了一声,姜渺嘴角弯起个冰冷的笑。
“我当然记得,不然今日——怎么看你像我一样痛苦。”
“噗嗤!”
长剑毫无征兆地刺穿了小皇子的身体,皇后瞠目欲裂发出一声尖叫。
“不!!
你这个贱人你干什么?你敢杀我儿子!我要跟你拼命!”
她猛地要扑上来,却被姜渺死死捏住了下巴动弹不得。
她激烈地谩骂。
“你这个贱人不得好死!
你以为杀了我儿子你就能得意了吗?
说到底还是个废物公主,你这么拼命给东宫干什么,到了最后还是给太子做嫁衣!
你以为明婕妤真的爱你?她不过想利用你和亲给姜迟谋天下……噗。”
长剑反手抽出,毫不犹豫地捅进了她的心口。
姜渺漠然看着她的谩骂折在口中,大口吐着鲜血倒了下去。
“不劳你费心。”
她附耳过去,一字一句。
“这天下——
当然是我们兄弟的天下。”
皇后濒死前骤然瞪大眼。
“你……你说什……”
她死不瞑目地垂了下去。
姜渺漠然地转过身,砍掉了皇后一双手,送回锦绣宫搁置的牌位前。
染着鲜血的红衣被脱下,姜渺前去牌位前,便难得没穿宫装,换上了一身干净利落的黑袍。
长发高束,簪子尽褪,他伏身下去,长跪不起。
“娘,好多年了。”
紧闭的佛堂门好一会才被推开,姜渺迈出步子。
“哗啦!”
一道身影扑过来的刹那,他反手抽出长剑,眼中戾气乍现。
“找死!”
“端阳!”
阿眉惊了一下闪身避开,连忙喊了一句。
顿时,他身子一僵。
长剑咣当一声被丢在地上,她一下被姜渺抓过来。
“伤着没有?我下手重了,眉眉姐你……”
话没说完,他对上了阿眉瞪大的眼,后知后觉地反应了过来。
姜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挡住自己就要往屋内去。
“渺渺!”
身后的人急促地喊了一声,顿时他再也迈不出一步。
艰难地转过头,他对上阿眉的眼就无措,方才的杀伐果决完全褪去。
“眉眉姐我不是故意瞒,你别生……”
“端阳!你扮起男人来可真好看啊!”
阿眉一句话骤然砸回了他所有的解释。
姜渺后退几步,眼中有一丝恼地直起头。
“我扮男人?”
“是啊。”
阿眉紧紧盯着眼前的人,一身男子的装扮,长发高束成马尾,往常笑眯眯的模样变成一脸漠然的狠辣,好一副翩翩少年郎的模样,若非眉宇那熟悉的高傲模样,她几乎以为要认错了。
姜渺额角突突地跳。
“有没有可能我真是……”
“好了,我今儿是来说正事的。”
阿眉脸一变抓住了他的衣袖,脸上只余担忧。
“我母亲……你宫中有没有药!”
*
两瓶药从皇宫送出去喂给国公夫人,阿眉又在榻前整日不离。
从早上吃下药,陆陆续续又反复高热了几回,大夫才汗如雨下地跪倒在地。
“不发热了,人也不抖了。”
阿眉一喜。
“那是人能醒了吗?”
“不好说。”
大夫斟酌着措辞。
“夫人求生欲望不强,这件事对她刺激太过,就算醒来会是什么样,也不好说。”
她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
“会是什么可能?”
“也许……此后病得更严重了,且不会再好。”
“啪嗒!”
手中的药碗砸在了地上,褐色的药汁溅了满手,刹那手背就红了一片。
她忍不住又低下头,或许在此刻隔着三年,她终于明白她为何听说她出事就疯癫得不成样子。
她视她如珍宝,爱到后来她哪怕在她身边,母亲也没有一天不担忧她会再次受到伤害。
“可您总要给我个机会。”
她哽咽了一下,十七年没有感受过的亲情被上天拱手送到面前,她想珍惜,她不想再错过。
阿眉就这样从三更天回来一直守到了日暮西下,期间几个嫂子和许攸国公都来过,为撑着身体,她还尽力吃了几口饭,安慰地对着国公笑了一声,面上看着正常许多。
然而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丝恐慌已经攫取了她全部的心神。
她一刻也没敢离开,眼眶睁到酸涩也想把母亲紧紧印入脑海中,不受控制地想着那些可能会发生的事。
她真的会醒吗?
她醒了之后会怎么样?
真的会如大夫所言就此越来越疯,这一生都不会好了吗?
可是好遗憾,她才刚真正回到她的身边,没有叫过她一声娘。
心里翻涌着难受,连刚吃进去的饭都恶心地翻滚着。
她没敢露出一丝端倪,跑出来到了无人处才扶着墙干呕。
呕到眼泪模糊了视线,阿眉没有去擦,蹲下身紧紧把自己抱在一起。
“我才离开不到一日,你就这样照顾自己的?”
一道声音措不及防地落了下来,阿眉仓皇抬起头,那道身影毫无征兆地出现在了眼前。
“姜迟!”
她猛地站起身一头扎进了他怀里,心里的害怕毫不掩饰地倾泻而出。
“我害怕,我好害怕。”
她抱紧了他如同抓住溺水后的浮木,把满脸的眼泪都抹在了他衣裳上。
姜迟叹了口气,手一伸牢牢把她抱住,也接住了她所有的情绪。
“不会的,没有那样的事。
她还要醒来看你。”
她软在他怀里又因为这句话哭出了声。
“先去歇着。”
姜迟看着她单薄的身子眉一皱将她抱了起来。
“我想去看她……”
“你不心疼自己也心疼心疼我?”
姜迟一扬眉点到了她三寸。
他眼神示意她低头,他身上还穿着那身走时的衣裳,几乎全被血染成了深紫色,发冠歪了半截,满身风尘仆仆。
阿眉眼一红。
“你怎么不先去换衣裳啊。”
姜迟抱着她踹开门。
“换完了衣裳再来,你得把那个院墙角都哭塌了。”
她顿时破涕为笑忍不住去锤他。
“说了不准欺负我。”
“没欺负你。”
姜迟将她放在床上低下头亲了亲她干涩的唇。
“是想你放松点。”
他将外袍扔下上榻抱住了她,严丝合缝把人嵌在怀里。
“睡,天塌不下来。”
淡淡的声音格外笃定,她不想睡,可一天一夜未眠的疲惫翻涌上来,她还是很快闭上了眼。
均匀的呼吸声响在屋内,姜迟睁开眼。
他眼中还带着一点红血丝,揉了揉疲惫的额头,很轻地下了榻。
夫人屋内乌压压的人群,见到他顿时全低下头。
“太子殿下。”
“如何?”
国公压低了声音。
“不算好,也不算坏。”
姜迟嗯了一声,忽然问。
“算心病吗?”
国公错愕抬起头。
他沉思了一下问。
“有夫人从前做的小衣裳吗?”
他听说过,那几年夫人疯了之后,口口声声喊着女儿,也做了很多小孩子的衣裳。
国公反应过来连忙指人。
“去拿。”
两件娃娃衣被送了过来,姜迟搁在了她的手边,又说。
“再拿两件眉眉的外衣,不必离得太近。”
国公不明所以地使人送来,姜迟留下了一个字。
“等。”
他迈步回去,阿眉还好好地闭眼睡着。
他手一伸把人抱进怀里,一路的颠簸疲惫都在此时找到了归宿,姜迟低低叹了一声。
阿眉醒在第二天的早上。
第一缕阳光照进来的时候,她恍惚了一下。
“姜——”
“夫人醒了!”
一句欢喜的话砸在屋外,阿眉猛地掀开被子往下跑。
“什么?”
“穿好鞋。”
姜迟才从窗边走过来,一手掐住她的腰把人抱了回来,绣鞋套上的刹那,她整个人已经跌跌撞撞地冲了出去。
昨天还昏迷着,今天人就醒了,她格外欢喜,一路跑着进了夫人的院子,远远就听见一阵欢声笑语。
阿眉跃上了台阶,在离门几步之遥的地方又忽然站住了。
大夫的话响在耳边,她手蜷缩了一下。
夫人醒来会是什么样?
她真的会愈发疯吗?还是变成了别的样子……会不会再认得她?
虽然阿眉并不怕面对她任何模样,可她私心里盼着她好点,再好点。
她的人生不该这样波折。
她咬着唇,反复鼓起了勇气才推开门,跃进门槛往里面迈的刹那——
“呀,谁来了?”
一道温柔的声音拂过耳畔,仿若夏日穿堂风好听得不真实,阿眉下意识抬起头。
里面的人在看清楚她之后也顿时僵住了。
她们隔着几步之遥对视,阿眉立时就发现了不同。
她没有像以前一样疯疯癫癫的,安静坐在那,唇角弯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与她对视的是一双温柔沉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眼,看清楚她之后,那双眼里的笑褪去,很快变成了一丝急切的喜和慈爱。
她好像……她好像!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面前的人眼睛已经红了,掀起被子急急地往她这走来。
才走了两步身子一踉跄差点摔倒,一旁的国公连忙要去扶她,她推开了人眼中直直地望向了她。
“来。”
她开口,声音发抖。
“过来娘这,让娘好好看看。”
一双手张开,是一个拥抱的姿势慈爱疼惜地看着她,静静地等着她。
阿眉眼泪唰地掉了下来,三两步奔上去,撞进了她的怀里拥紧她。
“娘!”
夫人在抱到她的刹那也哭出声了。
“女儿,我的女儿,我终于见到你了……终于把你等回我身边了。”
两人抱着痛哭不已,一旁的国公也别开脸擦了擦眼。
“快说说,快告诉阿娘,当年你摔下山,是怎么活下来的?
你知不知道我以为……”
她宽厚的手抚过阿眉的脸,满眼疼惜,迫不及待地问道。
阿眉眼泪哗哗地掉,好一会才开了口。
几个哥嫂并着许攸都在收到消息之后匆匆赶了过来,瞧见这一幕人人动容,也没有上前打扰。
大病初愈,她的身体受不得一惊一乍,却顾不上一切,只想拉着女儿好好说话。
从她小时候,一直问到了长大,又说到佛影寺那天。
“下山的时候我听说了你坠崖,魂不守舍地摔了下来,我那时就觉得太愧对你。”
眼泪往下掉,没说了一会她就脸色苍白地咳嗽。
大夫连忙过来把脉,又说要再静躺一会,阿眉才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姜迟走了。
回去的路上她还没反应过来,一双眼红红的。
“你怎么想到用那样的法子的?”
想起临别前,国公特意拱手谢他,阿眉忍不住问。
姜迟起先揽着她走,后来见她身形单薄又抽泣着,手一弯把人拦腰抱起了。
“很简单的道理。”
他垂下眼。
“醒不来是她不敢面对你坠崖后发生的事,她怕再失去你。
但如果让她知道——你还在这,你需要她,她自然就想着你。”
娃娃衣会使她在梦里也想起自己有个心心念的女儿,她的衣裳是告诉她——
“眉眉在她身边,盼着她醒呢。”
姜迟笑了一声。
“没骗你吧,天塌不下来。”
国公府内闹这一遭,外面已经过去了快两日。
姜迟不眠不休在城郊带人处置了姜酩所有的暗卫,将据点一扫而空,宫中一切的变乱,则被姜渺以铁血手腕镇压。
一场甚至还没开始的叛乱,就飞快地销声匿迹。
长街和皇宫不出两日就打扫得焕然一新,人们刻意大张旗鼓地去热热闹闹,想要遮掩掉那个惊心动魄的晚上。
舞龙的,庙会的,然而比热闹非凡的长街更惹人注意的是——
三天后,国公府对外宣扬,夫人病愈安好,小女儿阿眉将于五月底正式认祖归宗回到许家。
许国公宣扬要大摆流水宴广邀百姓同乐,许家上下都忙碌了起来。
而此时阿眉坐在屋子里,在想那个她见了一面还没把话说完的废宫少年。
第73章
宫中有乱的那天他走得太急了,此刻阿眉想起这两天发生的事,还是忍不住担忧了一下。
是侍卫就必然要参与宫变的围剿,那天她入宫见到了无数堆积如山的尸体,下人的命何等轻贱,堆在刀山火海里也没人管。
她告诫自己不该这样担忧,她如今已明确了心意,想要好好和姜迟在一起,可到底是一条命,她这几天好几回辗转反侧,脑中竟还会想起那天晚上——
百合花簪进发间的一缕香气。
初想起这件事的时候,她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忍不住在心里骂自己。
怎能是这样的?!
她如何清楚自己的心意,怎么依赖姜迟,自己明明白白的,现在却又想着另一个人送的花儿?
“花花花,几百年没见过似的。”
她抬起头,在镜中看到姜迟倚在桌沿批文书的样子,立时心虚地低下了头,装作去摆弄头发。
可又实在忍不住。
“姜迟。”
他嗯了一声。
“你去给我摘朵花吧。”
笔下一顿,姜迟抬头迎上她的目光。
“要花做什么?”
“就是想要。”
她踢了踢椅子,含糊不清地嘟囔了一句。
“好,要什么?”
姜迟格外好脾气地站起身。
下一刻就听她说。
“百合。”
他顿时眯起眼,唰地看了过去。
阿眉本就心虚,对上他的视线差点跳了起来。
“怎……怎么了?!”
姜迟把她的躲闪收至眼底,一丝细微的光从眼中一掠。
“没什么,要哪开的百合花?”
“哪都行。”
总之让她把脑子里那朵踢出去就成。
姜迟应了声出去,不到晚间就送来各种各样的百合花。
“这一束是国公府的,这一束是花楼送来的,这一束是东宫摘的,这一束是——
锦绣宫旁的废宫送来的。”
这回阿眉是真的差点跳了起来。
“什么废宫?你去废宫干什么?”
姜迟慢悠悠地拢住她的后颈。
“那儿的花好看。”
她顿时呜咽了一声,一动也不敢动,却隐约觉得这句话在内涵些什么。
“怎么可能呢?”
第二天午后,她抓着姜渺在屋子里声音激烈地咬耳朵。
“他不会发现了吧?他真的发现了吗?你们废宫那真的有百合花吗?”
她紧紧盯着姜渺要一个答案,姜渺乐呵呵地打马虎眼。
“有吧……哈哈哈……好像是有。”
她一边说着在心里将姜迟骂了好一通。
做情夫也不做的小心点,这马上被发现了马脚怎么办?
她疯狂地在脑中想着如何补救,冷不丁听见阿眉一句。
“渺渺,你想办法再让我见一见好不好?”
姜渺瞪大眼,痛心疾首。
“你不是都和我哥心意相通了吗?”
阿眉义正言辞。
“这次真的只是见一面!我要和他断了的!”
姜渺嘴角一抽,却也只能认命地跑回宫告诉了姜迟。
“你下次能不能小心点,别总做这种会被发现的事!”
姜迟轻笑一声。
“她与你说了要断掉了?”
“那是自然。”
姜渺冷哼一声。
“这回见了你就装作真的断了,做的不留情面点,等眉眉姐伤心回来自然投入你的怀抱感动得痛哭流涕发誓只你一人……”
“停。”
姜迟干脆利落地落下了一个字。
“说正事。”
事变那天晚上后,建安帝一直未曾醒来,姜酩的刺客那一剑刺得很深,只差一寸就到心口,加上这些年常年劳作一病不起,一日有十个时辰都在昏迷。
剩下两个时辰也不清醒。
姜酩被带回宫的当日就被下了圣旨处死,朝中剩下的皇子不多,仅有四皇子五皇子,再就是姜迟,这个名正言顺的储君。
姜渺眼中闪过狠厉。
“直接杀之后快,这样的人何必放虎归山。”
她一点也不关心这两个皇子算不算好人,有没有叛心,他们的身份在这就是错的。
姜迟不置可否,只问。
“那父皇呢?”
这一句使屋内沉寂下来。
姜渺一切痛苦的缘由都是建安帝,若非建安帝她不会失去母亲,也不会以公主的身份这样活一辈子,这一生都不可能再昭示天下其实她到底是谁。
凭心而论,姜渺不讨厌做公主,这个身份年幼时庇护过她太多,她该感激。
可失去母亲的痛和十年冷宫,又岂是轻易过去的。
她眼中刹那翻涌起恨,却又被压下去了。
“母妃怎么说?”
姜迟揉了揉眉心。
“还没问。”
姜渺抿紧了唇。
宫变那晚,她杀死皇后的时候,就想借机一刀杀了建安帝正好,可她想起了明婕妤。
这个女人,她才是真正与建安帝做过二十余载夫妻,荣辱浮沉,虽然后来有家族生变,可这些年她也未曾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恨,姜渺不想让她难过。
“待问过母妃吧。”
她叹了口气,姜迟不置可否。
姜渺传回的话说少年约她在第三天黄昏见面。
知道人这回还平平安安的,阿眉难得松了口气,可紧接着就是一抹心虚涌了上来。
这些天朝中事务忙,姜迟索性把奏折搬了过来,整个白日都在这里陪着她。
黄昏她要走,就一定得避开姜迟。
为此阿眉绞尽脑汁地想了好几个理由,都觉得太假了不说,心里还过意不去。
看着桌边端方坐着,对一切无知无觉的姜迟,她一咬牙。
“算了,早去早回,将一切都说出了我就走!”
阿眉把头发梳顺挽好了发髻,换了身如常的衣裳,踩着黄昏的点迈出门槛。
“去哪?”
姜迟手中拿着一本倒放的书,一声使她心跳漏了一拍。
“出去……走走。”
她挤出个笑刚回过头,姜迟高大的身影已经到了跟前,手一伸勾住她的腰拉进怀里,唇毫无征兆地覆了下来。
吻得并不深,浅尝辄止,她喘着气依偎在他怀里,姜迟唇摩挲在她耳侧,垂下的眼轻而易举看到她躲闪的眼神和红透的耳朵。
他捻起耳垂揉了揉。
“是吗?”
“当然是!”
阿眉一激灵落下一句,觉得他的声音有一丝轻笑。
“那去吧。”
姜迟附在她耳边落下一句,语气意味深长。
“早点回来。”
他主动松开了她,阿眉连忙上了马车,后知后觉他那句话似乎有别的意思。
真的发现了吗?
他怎发现的?
端阳出卖她了?
一路上阿眉脑子里来来回回地想着这事,一直恍惚地走到了废宫前,才又想起了少年。
心里喟叹一声,她的确忘不掉那天晚上的百合花,亦或者是两年的陪伴和为她留着的一隅安宁之地,可人要向前看,她不能辜负了姜迟。
如是想着,那原本还有两分踌躇的心彻底坚定下来。
她抬步迈入门槛。
夕阳下,一道瘦削的身影已经等在门外。
他依旧是一身黑衣,并未站在二进门那么远的地方,只在第一道门最远的门槛处,抱臂站在那里。
长剑在他手中攥着,面罩下只能看到一双眼,在她进去的刹那紧紧锁在了她身上。
第一次见面是晚上,尽管拎着灯,他们隔得远,她也没有看清楚他的模样。
而眼下黄昏,夕阳余晖垂落,光影打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依稀可见一双漆黑的眸子灼热地落在了她身上。
望得她一惊。
“你……
你来了。”
干巴巴地说出一句话,对上那双眼时她组织好的一切都好似说不出了,阿眉说完就忍不住低下头,紧接着听见了一声笑。
很轻,传到耳边的时候更朦胧,尾音的音节好像让她猛地抓住了什么,却又消失得很快。
“楚姑娘很准时。”
他的声音依旧带着一丝刻意压低的意味,仿佛是常年练剑少话导致的喑哑,阿眉心一颤。
还挺好听。
“不,想什么呢!”
她一个激灵连连暗骂了自己两声,对面男人的声音又问。
“那天的百合花长势好吗?”
阿眉都没听清他在说什么,连忙点头。
他笑一声。
“我想也是,和姑娘那日的衣衫很搭配。
可惜今日来没有看到合适的花。”
“不打紧,不用的。”
阿眉连连摇头,他们以后都不见面了还要花干什么?
她丝毫没敢再多等,连忙开口。
“公子!”
急急的声音带着一丝急促,说完又猛地低下头。
“怎么了吗?”
清润的声音落在耳边,阿眉一咬牙。
“以后我就不过来了你也不要来了我们今天开始就别见面了!”
一鼓作气的一段话噼里啪啦地砸下来,对面安静了一下,一声低笑措不及防地响在院子里。
阿眉错愕地抬起头,面前的人表情又依旧隐藏在面罩下,眉角平展。
“你……笑了?”
一丝狐疑在脑中一闪而过,对面矢口否认。
“没有。
能问问为什么吗?”
他望向她,阿眉没敢对视上那双眼一低头一鼓作气。
“我——我有喜欢的人了!”
“你有喜欢的人和我们见面有什么关系?”
衣角随风飘动,阿眉觉得那声音似真似假地飘近了,她依旧没敢抬头。
这让她怎么答?
她总不能说自己有爱的人又对他……
“因为楚小姐对我也有心意?”
“轰隆!”
阿眉脑子里如同被这句话炸开了一般,震惊地后退了几步,猛地一抬头。
方才离她有数十步之远的人不知何时鬼魅般出现在了三步之遥,那张戴着面罩的脸在黄昏下猛地冲入眼中,她匆匆扫了一眼连忙低下头。
“我……我……”
来时路上想了一堆如何果断的话都随着这句完全被打乱了,他……他知道?
他怎么能知道?!
阿眉觉得自己如同被剥开了一般丢到他面前,心里慌得不成样子。
“你……你……别靠那么……”
“如果我不在意呢?”
男人一声轻笑地反问了一句,更是惊得她手足无措。
什么叫不在意?
“姑娘可以偶尔来废宫看看我就好,我并不在意姑娘有什么别人与否。”
男人低低叹息了一声,丝毫不管砸下去的这句话如何使人惊诧。
“姑娘可以成亲,可以心里有别人,但只要有一丝念着我,会在废宫这里想起我,小人心里也知足了。”
话说得如何谦卑,他从前是个只知废宫练剑的寡言少年,如今却为了她能做到这样地步?
阿眉鼻子一涩,很快又连连摇头。
“不,不行的。”
“为什么不行?”
他的声音反问得很快。
“不会因为你夫君在意吧?”
他轻轻叹息一声。
“好可惜,那他也太小气了。”
阿眉连忙反驳。
“不是小气!”
“哦?”
一声短促的低笑很快又消失在空气中,快得阿眉以为自己又幻听了,可她急着反驳他的话。
“我夫君他……人很好。”
干巴巴地说了一声,阴影垂落,面前的高大身影完全垂了下来。
“是吗?
他这么好,也比我好吗?”
这是不一样的!
阿眉乱糟糟地低着头。
“总之我们别见面了!”
一缕落下的秀发被人撩起拨到了耳后,低沉清润的声音敦敦诱导。
“是吗?
那好可惜。“他叹了口气,似是很遗憾。
“其实小人并不在意,你以后嫁了人,心里总有不如意的地方,万一夫君惹你生气了,若来到这,小人还可以哄你开心不是吗?”
阿眉身子一抖没有说话。
男人的声音还在继续。
“或者你经年累月地看着那张脸总会厌倦,以后的日子那么长,偶尔换一换口味又能怎样?”
“楚姑娘。”
他低声喃喃。
“你看,你连看都不敢看我,所以是怕心中有我,那既然如此何不让我与他平分春色一同留在你的身边……”
阿眉再也忍无可忍。
“不行!没有这样的事!”
她一伸手狠狠把他推开了,猛地一抬头。
“我夫君人很好我对他一心一意以后不会再有别人也不会再和你见面你死了这条心……
哗啦!”
那张蒙在面罩下的脸猛地冲入眼中,她惊得踉跄了两步撞到门槛上,瞳孔顿时紧缩。
方才站得太远看不清,如今来看这露出的一点棱角和眼……为什么那么像……姜迟?!
对面的人没给她反应的机会,手一伸又抓住她的手腕凑到了跟前。
这回清润的声音显然含笑,直直落了下来。
“是吗?
那好可惜,你夫君听了这番剖白,应该很开心吧。”
随着这句话落,没有再被刻意压着的轻松笑声毫不掩饰的地溢了出来。
起初还是很低的笑,很快他笑得眼尾的愉悦都露了出来,这分熟悉的感觉冲入眼中的刹那,阿眉心里砰砰地跳,忽然急促地上前两步去抓他的面罩。
男人并不躲避,反而手一伸把她抱到了怀里,顺着低下头给她借力。
“唰”地一下,面罩落在了地上,一张熟悉的,只在眉角稍稍做了一丝改动的脸,直直映入了阿眉眼中。
那一刹那,她惊得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反被男人牢牢抱进了怀里。
“很吓人吗?”
那丝清润的,带着一点少年意气的声音落入了耳边,他眼尾的笑愈发明显,带着一丝戏谑。
“或者说——
眉眉在开心?”
一声眉眉落下的刹那,阿眉总算反应了过来,她紧紧盯着这张脸。
“你……你!!”
她蠕动着唇,看着面前的人还以为自己日有所思活在梦里,下意识伸手去掐自己的刹那,姜迟开口了。
“建安十五年,冬,你偶然闯进来,我在练剑,你说借个地方待一会——
后来我们在这里待了两年。”
阿眉指尖一顿。
“建安十七年,赐婚圣旨前,腊月,雪,我问明天还来吗?
你说来。”
姜迟指腹摩挲在她的眼尾,神色渐渐认真了起来,语气却依旧带着浓浓笑意。
“猜到是我需要多久?
嗯?小楚姑娘。”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刹那,阿眉觉得自己的心怦怦地跳了起来。
跳得又凶又急,仿佛从来就没有这里鲜活过一般,她手足无措地张口,还没说话眼就红了。
“你……你是……”
“我是。”
姜迟的眼神格外专注,静静地落在她身上。
“建安十五年夏天,看你第一次出门,教你划船的是我。
十五年冬夜,在废宫练剑被你看到的是我。
你口中那个成婚要避开我们来往的夫君是我。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也是我。”
他唇角掀起一丝笑意,在阿眉眼眶一红要落下泪的刹那道。
“就是不知小楚姑娘一番真心剖白,想让听到的是不是我了。”
带着融融笑意的声音落下,阿眉脸先燥了起来。
她唰地两下退出姜迟的怀抱,如同火烧着一般凶巴巴道。
“我没有说!你立刻装作忘了!”
姜迟笑。
“忘不掉呢,除非小楚姑娘亲亲我?”
如此说着,他没有丝毫等阿眉同意的意思,手一伸再次把人圈进了怀里,唇牢牢印了下去。
他紧紧抱着她,贪婪地汲取着她身上熟悉的气息,两重身份隔着光阴完全重叠在一起,他重重喟叹一声。
“总算等到你。”
阿眉眼眶一热,又哭又笑。
“怎么是你呢?
怎么会是你!”
可是这一句问出的刹那,无数过往如潮水般汹涌浮现在脑海,是初见面她第一次出门就碰到那样好的他,是她在仓惶躲避家中时为她留下一片喘息之地的他,两种不同使她动心过的模样褪去一切渐渐重叠的时候,她竟觉得或许本该如此?
是,本该如此。
缘分妙不可言,她动心的人,那么好的人,就该是同一个。
心里情绪汹涌地攀上来,她卸下心防,再也没有丝毫犹豫地紧紧抱住了姜迟。
“你混账!你为什么不早点跟我说?”
姜迟反手抱紧了她,两颗心在这一刻前所未有地贴近。
“我的错,我的。”
他一下下啄着阿眉的唇。
她就这样死死抱着他好一会才缓了过来,抬起头看他的样子。
眼一热又要掉泪的刹那,她忽然想起了什么。
“小人并不在意你以后嫁了人?”
姜迟唇角的笑一僵。
“以后成婚了经年累月看着那张脸肯定厌烦?”
“眉眉那是玩笑……”
“何不让你留在我身边和他平分春色?”
“……”
姜迟连忙抓住她的手背亲了亲。
“我错了。”
阿眉手一伸把他甩开了,蹬蹬蹬踩着步子往外。
“姜端阳呢?!”
锦绣宫离废宫近得只有几步路,里面的宫人哪敢拦她,由着阿眉杀气腾腾地冲了进去。
“姜渺,你给我出来!”
她踏进主殿,咣咣当当地推开了四五重帘子。
“大白天你藏这么严实……
哗啦!”
噼里啪啦的帘子被甩了下来,一声尖叫响彻锦绣宫。
“啊!!
姜!渺!”
姜迟跟在身后唰地迈进了门,迎面撞上慌不择路往外跑的阿眉。
“怎么了?怎么……”
话没说完,他看到了眼前的人。
姜渺手中抓着发带就往外跑来追阿眉,她的身形比从前阿眉见到的更高大了很多,容颜也变得更硬朗了点,一张俊美的脸上满头大汗似在忍耐着极致的痛苦,流畅的下颌线下,一抹男性喉结显得格外突出。
“眉眉姐你别跑听我说……”
她急急追过来,连声音都变得粗狂了。
见到姜迟进来她可算松了口气,三两步把主殿的门甩手关上,看着阿眉瞪大眼看她的样子,忍不住揉了揉眉。
“你别吓着呀,我今天是……药正好到时限了还没服好。”
此刻她与姜迟站在一起,看着比他都蹿出一截,下巴淡淡的胡茬照在那高大的身形和硬朗的模样上显出几分凶恶,然而那么大一个人却手足无措地站在阿眉面前,想去碰她又怕吓着她。
她做姜渺的模样其实是服了药的,胡人男女差异格外明显,就算她以种族差异做解释,想瞒天过海彻底成为公主不被怀疑,也只能服用胡人的药处理掉一部分太明显的地方。药得定期服用,这几天因为宫中的事耽误了几天,用药的时候格外痛苦难忍,她藏在最里面的屏风后,没想到就这样被阿眉撞见了。
这一回阿眉哪还能用什么女扮男装骗自己,她这副模样分明就是……
“你真是男子?!”
她压着声音瞪大眼,如同看什么稀奇宝物一样盯着姜渺看了一圈。
语气满是不可思议。
任是谁发现从小一同玩到大的女郎是男人,都很难不震惊到这般模样,阿眉顿时想起从前在东宫,她要抓着姜渺说夜话她从来不听,往她怀里扑一下就吓得不行。
“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
她瞪大眼喃喃了一句,只觉今日受到的一切都超出了她的预期。
“怎么能是男人呢?怎么能是……”
她看着姜渺,那么大一个好妹妹就没了。
阿眉痛心疾首的眼神使姜渺格外不适应,她哭哭啼啼地往她怀里倒。
“我也没说不能把我当成女子呀眉眉姐……”
“停!”
阿眉一个闪身跳开了,看着这么大一个显得凶神恶煞的人嘤嘤嘤地对她撒娇,冲击还是太大了。
“你先用药吧!”
她得好好缓缓。
他们留在这陪着姜渺一同等到药彻底起效,她恢复成了从前的模样才松了一口气。
“以后你要小心一点,就算在自己宫里也不能……”
她想起今天就忍不住后怕,万一进来的是别人呢?
姜渺眼一软笑嘻嘻。
“知道啦。
就知道眉眉姐疼我。”
她一手抓着簪子对镜梳头发,想起阿眉那句以后小心一点,眼中深处一丝流光闪过。
以后么?
她的那句话问到明婕妤处,女人只是含笑拨弄了一下茶盖,漫不经心。
“既然已经重伤昏迷,那就不要让他醒来了。”
这天下过了今日是谁的天下都不好说,她如今又何惧是否真有被拆穿的一天呢?
“啪嗒。”
姜渺把簪子抽出来又搁回了桌子上,镜子里他的眼神彻底冷漠了下来。
被这一桩事冲击着,阿眉也忘记找她算“假传话”的账了,索性一股脑记在了姜迟身上。
“看着我在那左右抉择你很得意?”
“哪能呢。”
姜迟揉了揉眉跟上她。
“是开心。”
阿眉本凶巴巴做好了问罪的准备,这一句砸下来顿时她说不出话了。
姜迟认真看着她,眼底一丝汹涌的情愫倾泻而出。
“你不知那时我有多开心,我想上天亏待我这么久,总算垂怜我几分。”
直白的话撞得阿眉心里一软,她哼哼唧唧地踹了他一脚。
“总之以后不许了。”
“当然没了。”
姜迟捉住她的手腕,声音含笑。
“夫人都在身边,我哪还敢骗。”
阿眉忍不住弯起唇。
“就显你嘴甜。”
“不是不会说话么?”
姜迟抬手圈住她的腰,低头吻下去。
“还得劳太子妃多多指教。”
建安帝这一“病”,竟真的再难起来,整天昏昏沉沉的,到了最后一天一个时辰都难醒了。
剩下的皇子不成气候,大担自然落在了姜迟身上,虽未称帝,一切的事务几乎都已移交了东宫。
京中并无从前夺嫡时那么汹涌的暗潮,姜迟雷厉风行地处置了一些不甚安分的人,剩下的臣子自然上下一心,人人都默认等着他那口气咽下去,此后便能立刻发丧迎新帝。
相对应的,那位与太子牵连颇多,被他当众承认下来的“太子妃”,许国公的小女儿认祖归宗的宴席上,自然便有不少人嗅着不一般的气息就去了。
那天是个格外晴好的天,一大早,整个国公府就喜气洋洋地忙了起来。
夫人早早张罗着使人去京中最大的铺子定了最好的流云锦,最漂亮的首饰头面,决心要把女儿装扮得漂漂亮亮,把那些年吃的苦都补回来。
“你几个嫂子都在外面,今儿都陪着你,哥哥们也都在,有什么就指使他们。
今儿人多,但什么都别怕,这是咱自个儿家,你怎么舒服就怎么来。”
夫人忙前忙后地给她梳发理衣裳,对着镜子看到她的模样,忽然感慨说了一句。
“那年你成亲,若不是我那样,该给你梳发的是我。”
她的语气带着一丝遗憾,说的阿眉鼻子一酸。
“娘,以后有那么多年呢,你想哪天梳就哪天给我梳。”
请的几位族叔都是德高望重的,朝中大臣们更是个个携家眷亲自登门,许国公府阔绰,流水宴摆了大半个京城,莫说别人,百姓们也都分了些。
“为我女儿积善的好事,大家都吃,不必客气。”
国公眉梢眼尾都带着笑,与夫人坐在正堂,看着女儿穿着他们准备的衣裳,笑意盈盈地走过来,顿时都红了眼。
“爹,娘。”
阿眉跪在蒲团上递过去两盏茶,语气温软。
“喝茶。”
两人顿时齐齐哎了一声,都能听出激动。
族叔亲自在族谱上刻下阿眉的名字,当着众人的面真正认下了四小姐,此后她流离半生,兜兜转转,终于回到了属于她的家。
“大喜的日子,娘你哭什么?”
大少夫人连忙上前擦眼泪,二少夫人更机灵地逗笑。
“眉儿以后还长久陪您呢,要是见她一面就这样哭,那可激动不过来了。”
这一圈顿时都笑起来,气氛正和乐融融——
“太子殿下到!”
门外一声唱和,顿时整个府邸都沸腾了,人人欢欣地跪倒。
“拜见殿下。”
姜迟难得穿了一身蓝色的锦袍,玉冠高束,神情不似从前那般冷漠吓人,嘴角弯起淡淡笑意,抬手喊了起。
身后跟着一溜串的侍卫抬着数十个箱子走了进来,齐齐搁在了院中。
“这是……”
夫人还没说话,国公立刻警惕地跳了出来。
“殿下?”
人群中也猜测纷纷。
箱子瞧着都有七八十抬,难不成是……聘礼?
虽然人人都知道阿眉从前已经做过侧妃,但如今的身份做太子妃绰绰有余,自然有人下意识以为是聘礼。
国公连忙把阿眉拉到身后。
“殿下,老夫的女儿才认回来……”
“今日大喜,孤贺眉眉归家,这些算作添喜。”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落下,国公顿时狠狠松了一口气。
夫人嗔怪把他拽过去。
“像什么话?”
“我这不是担心女儿不愿……”
国公话没说完,阿眉三两步拎着裙摆奔了过去。
“太子殿下出手好阔绰呀。”
“都是些金银,这些你不算短缺,哄个开心也值当了。”
她顿时笑出了声。
姜迟顺势往前半步拢住她的衣袖拂了拂。
“皱了。”
一个动作很快地松开,在外人眼中再正常不过,紧接着姜迟道。
“东西已送到,宫中还有事,孤先行一步。”
人人跪地又送太子,阿眉眨眨眼,感受着手心方才落下的一道,很轻的力道。
“爹,娘,我先去后院一趟。”
她借了个理由偷溜出来,一进自己的院子。
“咱们太子殿下不是走了吗?怎么在这做梁上君子呢?”
姜迟弯唇接下她的调侃。
“没办法,人走了,心在这。”
她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在他面前转了一圈。
“很漂亮。”
姜迟没等问,立时夸道。
今日盛装,她穿的是一件格外水嫩的淡绿色衣裙,流云锦寸寸生光,头上珠钗摇曳,却都不及她眼中褪去了过往,格外轻松自在的笑更惹眼。
在国公府这些天,老两口极尽宠爱,什么珍品补品都送去了她院子,总算把眉宇间那一丝孱弱养没了,肌肤白里透红,娇俏灵动。
她顿时扑哧一声笑了出来,三两步奔到他怀里。
“太子殿下今日有什么安排呀?”
叫她出来,总不能只这样看看。
果不其然,姜迟拦住她的腰,身子一跃带着她越上了墙沿。
“啊!
干什么呢?”
她惊了一跳下意识抱紧他,又听一声低笑。
“往下看。”
她的院子在府中最好的地方,往下一瞧宾客如云,国公与夫人在正堂与人说笑着,眉宇间都是自得的骄傲,几个嫂子来来往往,哥哥们也都丢下朝中繁忙的政务回来,姜渺跟着姜迟一同来了,此时抓着许攸两个人在前院喝酒喝的不可开交,连明婕妤也送了东西来,宫妃不能出宫,便说改日再入宫见她。
偌大的国公府上下都是欢笑。
这是从前阿眉哪敢想过的模样,却幸福得触手可及。
姜迟眉目温和下来。
“眉眉,很多人都爱着你。”
指腹在她侧脸摩挲了一下。
“不过今天要带你来的不是这,抓紧。”
他揽住阿眉的腰轻轻一跃就出了国公府。
她一惊。
“这么个日子你就把我拐跑了?”
“嗯对,老师若不满让他来找人。
找了我也不还。”
她顿时扑哧笑了一声。
外面早备好了马车,一路摇摇晃晃出了长街,外面也是大摆的流水宴,处处都是听到欢笑。
“国公当真阔绰。”
“好不容易认回了女儿,自然是欢喜的。”
“这回是得感谢这位四小姐,不然哪能吃上这么好的东西。”
“还四小姐呢?指不定马上是太子妃了!”
“这句我愿意听。”
姜迟忽然开口,阿眉脸一红瞥他一眼。
“少说两句。”
越出长街,又走了好一会,最后停在一个格外僻静的地方。
“下。”
姜迟没让她往下跳,手一伸扣住她的腰把人抱了下来。
看清楚地方的那一刻,阿眉怔住了。
这是建安十五年,她第一次出来玩游湖的地方。
小小的船停在了湖边。
“走?”
姜迟挽住她的手。
“料想太热闹的时候你应付的也累,不如来躲躲懒。”
他长腿一伸跨过了小船,朝阿眉伸出手。
她走上去,姜迟没使她往船上坐。
“凉。”
“那我坐哪?”
姜迟自然地指了指他的腿。
她脸一红要去踹他,被他拽住一拉,顿时重心不稳跌进了他怀里。
姜迟一手撑着船桨,唇擦过她侧脸。
“这里坐着最合适。”
“别闹……前几天的事我还没消气呢?”
“那我现在不正在哄你?”
姜迟偏过头,她一眼嗔怪的眼神挠得他心一软,眼神一暗,他另一只手勾住阿眉的唇吻了下去。
才说好的划船还没开始就作天作地地胡闹,姜迟勾住她的脖子把她摁进怀里,吻掉了唇上的口脂,撬开唇齿长驱直入。
手抚在她纤细的腰肢。
“总算有点肉。”
这样的触感格外使他流连,她顿时睁着水润的眼瞪他,语气轻颤。
“你别闹。”
“没闹。”
姜迟更深地吻下去,手在她身上摩挲。
“好一阵我们都没有了。”
他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喑哑。
阿眉一惊红了脸。
“这是在外面!”
她瞪着他,像他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坏事一样,姜迟低笑一声,啄着她的唇没松。
“只是说说,想什么呢?”
他意有所指。
“我可没说要在这,是谁的心想歪了?”
语气带着一丝调侃,她眼中羞恼推开他就要往外,又被姜迟摁回去。
“你想在这也可以。”
“我没说!”
“你是这样想的。”
“我没有!”
“嗯,我知道你是这样想的。”
“姜迟!!”
她凶巴巴地凑上去,就着他的唇咬了一口。
“你再胡说!”
口脂蹭掉了一截,她红着脸鬓发微乱地在他怀里,这幅模样格外惹人怜,尤其是那双带了一点怒的样子,像个会挠人的猫,自以为很凶,其实伸出的却是厚厚的肉垫子。
他低笑一声,一点没恼她咬他。
“嗯,我胡说,其实是我想。”
承认的大大方方,反倒还是阿眉不好意思了,脸一红挣扎着从他怀里坐起来。
“我就不该理你!”
“那怎么办呢,你已经理了。
总不能现在自己划回去。”
小船摇晃着,已经快到了湖中心,阿眉哼了一声。
“别瞧不起人,我当年也学了。”
姜迟眼中有了一丝兴味。
“还记得多少?”
其实不记得多少了,可这会两人都起了意,船桨被塞进阿眉手中,姜迟在身后拢着她教。
“这里蓄点力。”
“对,别抓得太紧。”
温软的身躯在他怀里扭动着,一句句听着他的话,小船真在她手下慢慢变得平稳。
姜迟忽然开口。
“当年我就在想,总有一天这样让你坐我怀里教你。
学错一回——”
他偏过头在阿眉脖颈落下个湿热的吻,叼着细细磋磨出酥麻的红痕。
“就这样罚你一回。”
她脸一红回头嗔他。
“姜夫子,哪有这样当老师的?”
姜迟闻言挑眉,指尖点了点他被咬出红血丝的唇。
那一丝艳色在上面显出暧昧的痕迹。
“我不是好老师,学生就是正经学生么?”
阿眉总是说不过他,哼了一声又不理他了。
她看向这片湖泊,一切褪色的记忆都在此时重新被染上了颜色,碧水蓝天都在她眼中变得鲜活。
家人相认,爱人在侧,她的心中前所未有地安定下来。
姜迟忽然开口。
“第一次见你的那一天,我其实回去记你很久。”
太少见了,他游玩过太多太多地方,在最觉得这些东西都无趣枯燥的时候,第一次见人能对这样普普通通的湖那么欢喜。
像一朵开在记忆中的花,很轻,却隔了好多年都常开不败。
随着他这句话,阿眉同时不期然想起他们初见的那一天,他亦不知随手施予的一个动作,如何在一个第一次出门的少女心中留下举足轻重的痕迹。
船桨荡起哗哗的波澜,她还记着方才的事,哼了一声不肯理他。
旁边一阵窸窸窣窣,一串毛茸茸的草指环递到了她面前。
“你还有这样的手艺呢。”
她眼中一亮接了过去。
“从前去很多地方也学过很多,以后都带你去走走。”
就当是弥补那些年,她曾少过的年少。
阿眉眼一软,嘴上还不饶人。
“一串草环就想让我松……”
“咣当!”
草环剥开碰到了里面硬硬的一团,她手一松,里面掉下来一个东西。
没落在船上,被早有预料的姜迟一手接了过去。
白皙的掌心躺着一块熟悉的,格外漂亮又像异族东西的指戒。
“这不是你手上……”
她急促的话到了一半忽然顿住。
“是一对。”
姜迟接过她的话。
那是那一年他在大婚前亲自经手期盼能给她戴上的,后来他的那个在指骨上留下了一道岁月的痕迹,她的那个还放在暗无天日的格子里。
她手伸出还没接过,就被姜迟牢牢握住将它套了上去。
严丝合缝的,年少的遗憾转了一个圈,总算画上圆满。
阿眉张口还没说话。
“眉眉,再办一场大婚吧。”
姜迟的声音就这样倏然落下。
——
《亡妻回来后》正文完。
2026.04.22,西菁。
第74章
大婚定在阿眉认亲回去的第十四天。
许国公府嫁女这件事,在家中掀起了好一阵波澜。
姜迟雷厉风行,在阿眉那得了话,转头便带着她回府要商定时间。
然后一迈进屋子,国公就气得皱眉。
“老夫的女儿才回来几天你就惦记上?!
太子,做人得讲良心!”
姜迟施施然拉着阿眉后退了几步没有松手。
“老师,做事得趁早,您教我的道理。”
年轻的储君弯唇笑着,一句话把他堵了个严实,气得许国公拎扫帚要满院子打人,闹得鸡飞狗跳,最后又被夫人拽了回去。
“俩孩子好不容易成事,你别总拦。”
在外面叱咤风云的两朝元老完全没了威严的样子,哼了一声。
“我那是拦?
孩子才回来几天?”
夫人又笑。
“不管回来几天,她喜欢,我就由着她。”
一家之主的威严在妻子面前什么都作不得样,于是一锤定音夫人应承下了此事。
阿眉的身份在京中一直是个热议的事,她从前做过姜迟的皇子妃,后来又做过东宫的侧妃,如今改名换姓算是认祖归宗,姜迟坚持着要办大婚,那就得从头到尾走一回流程,再入玉牒。
“纳吉纳征,大婚拜堂,一样也不能少。”
晚间他坐在阿眉的院子里提到这件事的时候,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从下聘到走完六礼,怎么也得一年半载,你打算把婚期定在几时?”
她想如果这样,那刚才她爹在院子里着急的模样却是没必要了。
“若真有一年……”
“半个月足矣。”
姜迟打断她的话,笃定的模样使她格外好奇。
什么样的六礼能在半个月走完?
然后姜迟就给了她答案。
第二天,他遣人上门,三天时间走完了纳采纳吉,第五天钦天监送来了合好的八字,第七天姜迟亲自登门送聘礼,直接就把婚期定了下来。
日子随意的好像是随手一指的,国公揪着想要将时间再拖一拖。
“六月十八正好的黄道吉日,老师有什么不满?”
姜迟早有预料似的,修长的手一指翻开了黄历,上面宜嫁娶三个大字明晃晃的戳在那。
“还真让你小子钻空子了。”
许攸听完笑了一声。
“爹,哪是钻空子,您是不知这日子什么时候选来的。”
寒食节后从佛影寺下来,第二天他听说了姜迟从妹妹的屋子不欢而散,前往东宫想要取笑他,却碰到钦天监的人跪了一屋子,捧着一本黄历一天天地翻。
“算起来得是一个月之前了,是那时候定下的吧?”
许攸在国公瞪大的眼神里一晃扇子慢悠悠问姜迟。
他笑了一声。
“日子是那时候定的,聘礼得再早到今年年前,八字是半个月前就送到钦天监的。”
这一回国公再也没得说,捏了一份格外丰厚的嫁妆,风风光光地送女儿出嫁了。
六月十八是个格外晴好的天,东宫娶妻,世家嫁女,阵仗比当时认亲时还大。
数得到名姓的人都削尖了脑袋想进来参加喜宴,大婚前一日送出的请柬都能围院子转两圈,满院子的红绸,热热闹闹,从三更天整个府邸都忙了起来。
头天晚上夫人怕她紧张,特意抱着被子跑来找女儿睡觉,谁知一推开门,却见阿眉睡眼惺忪,摆明了一副被从睡梦中吵醒的模样。
小脸皱在一起眯着眼喊了一句娘,顿时把夫人心都叫软了。
“乖眉眉,娘吵着你了?”
她一脸心疼又愧疚地把阿眉抱进怀里,感受着夫人身上温暖干净的气息,阿眉往她怀里钻了钻。
“你是不是怕我睡不着呀。”
夫人被戳中所想,顿时笑了一声。
温柔的手顺着她的头发抚着,语气满是担忧。
“姑娘们大婚前大多都紧张,我又怕你刚认回来拘束,就算睡不着也不好意思来寻我。”
这是夫人对女儿表达爱的方式,她怕阿眉不来,索性自己来了。
“可你怎么睡这么香呢。”
阿眉趴在她的腿上,眼皮一眨一眨的,恬静的睡颜让夫人更是爱怜,摸了摸她的脸。
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娘。”
她眯起眼朝夫人笑。
“我都嫁他第二回了。”
如果不是姜迟非要办这一桩亲事,她早就跑回东宫跟他做正儿八经的老夫老妻了。
“掰着指头算也是第三回,虽然第一回我没真成……不过也没什么好怕的。”
她瞧着真是没一点紧张的样子,夫人忍俊不禁。
“你呀。”
她点了一下阿眉的额头。
“比我当年胆大多了,我跟你爹从小一起长大,到了大婚的时候还是一晚上没睡。”
这是她第一次提到当年,阿眉一下就不困了。
“您讲讲和我爹当年的事呗。”
夫人国公是京城远近闻名的眷侣,她还小一点的时候,足不出户都能听到外面人对他们的称颂。
夫人嗔她一眼。
“小孩子家家……”
“我不小了!”
她拽着夫人的衣袖,知道她一定舍不得拒绝,撒娇撒得得心应手。
“就说说嘛,万一以后我和姜迟也朝您二老学一学呢。”
夫人扑哧笑了一声。
“我们当年啊……”
她和国公的从前其实是个俗套在话本子里的温情故事,门当户对青梅竹马,一个是从小是个远近闻名的大家闺秀,一个是个儒雅又风度翩翩的世家才子,没有那么多波折,两人被彼此吸引几乎是命中注定的事。
两家长辈来往又多,在他们十岁的时候就定下娃娃亲,到她及笄后的第二年,就入了国公府。
接连生下三个孩子,两人浓情蜜意,那时候又碰上他继任国公之位接连高升,京中的人有意攀附,就宣扬说国公与夫人情比金坚恩爱非常,一来二去就这么传了十几年。
夫人只说是外面的人夸大其词,阿眉问。
“那这么多年您和爹吵过架吗?”
“没有。”
“红过脸吗?”
“也没有。”
“那碰到不一样的事呢?”
“我懂的听我的,不懂的就听他的。”
阿眉顿时笑了。
这样的关系难怪能维持的那么好。
“你和迟儿成亲,以后会比我们更好。”
阿眉脸一红嘟囔。
“他可没我爹那样会听我的话……”
“咚。”
门外咣当一下惊住了阿眉的后半句话。
“什么东西掉了?”
她往外喊了一声,不见下人的声音。
“咚咚。”
仿佛回应她的话一般,又是很轻的两道声音。
不疾不徐地落在寂静的院子里,阿眉跳下床。
“我去看看。”
“谁……啊!”
她推开门还没喊出声,腰肢被人一揽抵住了门框,咣当一声门关上,漆黑的夜色里男人身上的冷香侵袭了过来。
“姜……唔唔。”
她不可置信地瞪大了眼,男人一身简单的黑袍,在夜色中意气风发地弯起唇角。
他凑到阿眉耳边。
“低声点,别被娘听到了。”
她下意识闭上了嘴,反应过来又忍不住压低了声音。
“你来干嘛呀!”
姜迟的眼神顿时幽怨。
“几天没见了?”
阿眉因他这一句话问得心虚。
新婚之前的习俗是前三天不准见的,这几日她在家里,两个嫂子怕她无聊每天来陪着,带她去挑衣裳试首饰,日子一晃而过,她是没什么实感的。
“这也没几日……唔!”
她短促地喊了一声,眼前一晃,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姜迟揽着腰肢跃上了墙沿。
阿眉吓得心都跳出来了。
“干什么?!”
“眉儿?”
夫人的声音随之在屋内响起。
“怎么了吗?我出去看看。”
阿眉连忙道。
“没事娘!
没事……是……是端阳来看我啦!”
姜迟低低笑了一声。
“面不改色撒谎的本事见长。”
她顿时脸红着去踹他。
“我这是因为谁?
快把我放下去,等会娘该担心了。”
“不急。”
姜迟揽紧了她。
“带你出去走走。”
“明天就大婚了出去什……”
阿眉话没说完,姜迟直接揽住她跳下了屋檐。
她本以为已快子时,外面早该万籁俱寂,可一直到了长街看见满街的热闹,阿眉才发觉自己想错了。
她站在高高的屋顶上,往下是一片灯火通明的街道,整个长街乃至各家府邸外,她肉眼能看到的地方——都是大片喜庆的红绸。
底下侍卫们巡视和准备东西的声音还响在耳边。
“那边的布歪了。”
“这里还少个灯笼。”
“喜钱呢?”
她看着底下大捧的喜钱和花灯被隔几步摆到了各家门前,忍不住睁大眼又惊又喜。
“你……”
“明日这些你肯定看得匆忙,现在看就正好。”
触目是一片喜艳的红,从国公府一直摆到了皇宫门口,连地上都被一寸寸锦红铺好了,举城能看到的地方都洋溢着大婚的喜色,几乎是阿眉平生仅见的张扬,仿佛整个京城都在为这件事期待准备着。
她眼中的震惊渐渐完全褪去,都变成了惊艳和欢喜。
“你这几天都在准备吗?”
“不止我,还有老师。”
姜迟自然地把头埋在她颈窝,和她目光一道看过去。
国公府第一次嫁女,这几天国公和几个儿子都忙上忙下,得知他在准备这些,国公二话不说就派了许攸过来。
“本来想我自个儿做了,最后还有个人来分功。”
他语气带着一丝幽怨,阿眉扑哧一下笑了。
“都是心意。”
她安抚地拍了拍姜迟,眼神一下也没从那些红绸上离开。
隔着衣衫,姜迟感受到她鲜活的心跳和欢喜,无声弯唇。
“还去看看吗?”
“别的地方也有吗?”
阿眉心念一动。
“都有,皇宫另一边的半座城也有。”
“奢侈。”
话如此说,她还是兴冲冲地喊着要去,姜迟揽住她从屋顶掠过,从国公府开始,将大半个皇城都看了个遍。
眼花缭乱的红绸,飘舞的灯笼和流光溢彩的夜明珠,将这座皇城里外都染得喜气洋洋的,连带着她的心情都高兴了。
“那盏灯挂在河边真漂亮。”
“这段的红绸比别处都要长。”
“这个夜明珠是不是也比别的地方大?”
她看得目不转睛,待把半座城都跑一遍后,已是快一个时辰后了。
阿眉跑得气喘吁吁被姜迟抱了过去,拿着帕子给她红扑扑的脸擦汗。
“该回了。”
她还意犹未尽。
“皇宫比这更漂亮吗?”
“明日就能见到了。”
姜迟拨弄了一下她的头发,望着她亮晶晶的眼。
“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比来时更快,几乎眨眼间她就被抱着落在了院子里,国公府已经有不少下人开始走动。
“主院的灯笼都挂好了吗?”
“前院再扫扫。”
“四小姐的喜服要提前送。”
安静的院子热闹起来,阿眉看着姜迟还没说话——
“咚!”
一声钟响从皇宫传出来,姜迟低笑一声。
“三更天了。”
他低下头,手撩起阿眉的头发。
“我该回去换衣裳了。”
周围院子的红绸将他更衬得面如冠玉意气风发,举目鲜红喜色,姜迟眼中露出的一分愉悦直直传入阿眉眼底,她心怦怦跳了两下。
姜迟松开手,她第一反应竟是又握了回去。
“舍不得?”
她脸皮燥了一下。
“哪有。”
只是在这一刻,看着这样的姜迟,她忽然好奇他穿上喜服之后的样子。
第一回没见过,第二回她心中紧张,算起来其实这一次……原来才是他们完完整整的成亲。
阿眉在这一刻才真正有了要大婚的实感,姜迟松开她。
“回吧,我回宫该去宗祠了。”
算起来这一晚他是一眼也没睡,阿眉忍不住道。
“都说了新婚夫妻不能提前见,你不该来的。”
不来也能多少睡一会。
姜迟嗯了一声。
“可是想见你。”
她嘴角弯起,嘴上却不饶人。
“我若不来呢?”
“那就等。”
姜迟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眉眉,建安十五年初见到现在,我最擅长的就是等待。”
她的笑忽然敛起,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
“回吧。”
姜迟目送着她一直越进了门边,她一步步走得很稳,脚步轻盈,心比去时跳得更鲜活。
夫人被她去时的一句端阳哄住了,只以为姐妹俩有话要说,一直在屋子里等她。
此刻一看她眉梢染着喜色,一眼看出不对劲。
她没揭穿,故意道。
“不睡了?”
阿眉喜气洋洋地坐到桌边拿起簪子。
“不睡了。”
她往头上比划,虽然今天穿戴什么都是早早试好的,也想在这一刻再端详端详,万一能妆扮出个更漂亮的样子。
近五更天,整个国公府都忙了起来。
沐浴,更衣,涂口脂梳头发,这一忙活一个上午就过去了,阿眉屋子里早早围了一堆的人,两个嫂子,姜渺,还有从前和夫人交好的一些贵妇,热热闹闹地看着她。
这一回终于轮到夫人给她梳发,女人慈爱温柔的目光透着镜子落在她身上,还没说话,眼泪就掉了下来。
她轻柔地拢住阿眉的头发,爱惜地打量着她,这个近二十年不在她身边的孩子,流落在外兜兜转转,过了太多不容易的生活。
阿眉慌张。
“哎……娘。”
夫人擦了擦眼泪,又看她。
“脸上总算有血色,瞧着比刚见面那时候也胖了点。”
她欣慰地笑,细致地给她梳发,这些流程夫人提前练习过很多遍,也在今天给她梳了个最完美漂亮的发髻。
凤冠被捧着放了上去,满头金簪与流苏垂下,照着她红润的小脸,真正美得惊心动魄。
姜渺嗷一声就开始夸了。
“真漂亮啊,我哥怎么配得上呢!”
声音颇有点恨铁不成钢的意思,顿时把屋内的人吓了一跳。
“端阳公主这可不能乱说……”
“是啊,殿下和小姐多般配。”
几句好话顿时把屋内的气氛活跃了起来,惹得众人纷纷笑出声时,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哟,这么热闹。”
许攸着一身青袍,摇着扇子就大步走了进来,一路把手里包好金叶子的荷包往旁边一丢,下人们纷纷抢着,各自分了一个欢笑说着吉祥话道喜。
阿眉弯唇收回了视线,却忽然又传来一阵喧嚣。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外面的人扑扑通通跪了一地。
“拜见太子殿下。”
“呀,殿下来了?!”
屋里的人更是此起彼伏的惊讶声,阿眉才抬头要往外看,大嫂就连忙指挥着人拿来了盖头。
“快盖上快盖上。”
没人料想姜迟会这会来,按规矩得许家的人送嫁,他只需等在宫门外就行。
夫人也有些急了,拽着盖头要往下落,刺目鲜红遮住眼的刹那,阿眉手一伸,在众人的惊呼中一把将盖头掀了上去。
“呀,这可使不得……”
她一点没理别人的话,一张小脸熏红,眼神却一错不错地望着门边。
先是一角红色的衣摆迈进来,很快一张面如冠玉的脸映入了阿眉眼中。
红色的喜服着在身上,将他原本沉稳的气质也衬得年轻张扬了几分,发冠高束,唇角带笑,他脚步生风进了门,一眼和她的视线撞到了一处。
那一刹那,他眼中的笑意就更深了。
“等着我呢?”
阿眉顿时脸红了,却头一回没躲开,一双眼紧紧锁在他身上。
“嗯,太子殿下今日很俊美。”
姜迟顿时笑了。
“彼此彼此,许小姐更是漂亮无双。”
屋内顿时响起一阵哄笑,姜迟迈前两步朝夫人一拱手。
“阿娘见谅,孤实在等不及。”
这大大方方的模样使夫人也笑了。
“来了就来了,咱一家人不拘那礼。”
姜迟轻笑一声,一伸手亲自接了盖头为阿眉盖好,眼前暗下来的瞬间,阿眉手腕一紧。
那熟悉修长的手越过红绸,直接拉住了她。
“走,回家。”
她跟着姜迟起身,他的指戒摩挲在她的腕骨处,凹凸不平的触感反使她心中踏实了几分,弯唇反握住姜迟的手,两人齐齐迈出门槛。
国公与夫人坐在前厅,连着几个哥哥和嫂子也站在了一旁,按着规矩,两人敬了茶,姜迟在这就改口喊了爹娘,之后才出了门往外面去。
红绸从门槛就铺起,敲锣打鼓的声音震天响,阿眉被姜迟牵着进了轿子。
长街有流水宴,比许府不知热闹几倍,太子大婚大赦天下,街道熙熙攘攘围满了人。
这几乎是大雍建朝以来最热闹的一场皇室姻亲。
姜迟临朝摄政,身份已与帝王无异,礼部揣摩着太子的心思按着比邻的皇后的规格置办大婚,东宫的聘礼下了二百八十八台,金银珠玉无所不有,地契商铺更是数不胜数,从国公府门口一直排了半条长街,更逞论还有许家陪嫁的一百八十八台。
按着规矩不能越过皇家,可夫妻俩对女儿如珠似宝地疼,礼箱跟在聘礼后面,又得把剩下半条街也堵住。
迎亲队伍声势浩大,吹吹打打走在红绸上,从国公府到皇宫门口,就走了快一个时辰。
皇宫大门敞开,仪仗队在此停下。
帘子被人一挑,那熟悉的大手摊到她面前,就等着她放上去。
阿眉才搭了个指尖,就被他反手紧紧握住带下了轿子。
脚下更是一片喜庆的红,皇宫里面更夸张,红绸一直从正大门口,铺到了东宫前。
建安帝瘫在床上迟迟未醒,明婕妤却是早早盛装站在了东宫门口,身后一众宗妇欢笑恭维着。
“许小姐才貌双全,与殿下天作之合,您可是有了个好儿媳。”
“太子太子妃实乃良配。”
漂亮话不要钱似的往下堆,阿眉盖头下还没扯开嘴角,就听了姜迟一声低笑。
顿时,她的嘴角也越扯越大,心怦怦跳着,几乎是飘着跟姜迟一起进了主殿。
官员宗妇围满了东宫的院子,里殿坐着的自然是亲近的人,国公并着夫人,明婕妤,姜渺,热闹熙攘的声音把她包裹着,阿眉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被人祝福的时候,原来是该这么幸福的。
随着他们站定,许攸和姜渺的斗嘴声没了,恭维欢笑也渐渐安静。
夕阳垂下,满堂流光溢彩,人人面带笑地看着这对新人。
礼仪官扯开声音。
“时辰到——
一拜天地。”
这是真正两人之间的第一次拜堂,姜迟牵着她朝外齐齐一拜。
“二拜高堂。”
没有建安帝,两人对明婕妤又拜了一次。
夫妻对拜时,阿眉视线瞧不清,头起来时险些和他磕到一处,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姜迟往怀里一揽。
“好了,礼成。”
他替了礼仪官说罢,把阿眉拦腰抱起就往律政殿去。
身后一阵此起彼伏的惊诧声,而后又纷纷变成了笑,姜渺反应过来往这追。
“哎,我还没闹洞房呢。”
“这不带我一个?”
许攸晃着扇子跟了过去。
姜迟步子很快,一路越过游廊很快进了律政殿。
这是阿眉时隔月余又一次来到这,被姜迟轻飘飘放在床榻的时候,声音就落了下来。
“关门,将姜端阳和许悠悠都丢出去,拦不住人你们也不用回来了。”
门外严阵以待的暗卫顿时齐刷刷出来了,咣当一声门关上,这一处顿时安静下来。
连着新喜嬷嬷也被关了出去。
盖头一挑,阿眉撞入了姜迟含笑的眼。
一杯酒晃到了她面前,阿眉刚要接过——
“你不能喝。”
“这是合卺酒!”
姜迟嗯了一声,仰头把那盏酒喝罢,压着她直接倒在了榻间。
冰凉的唇覆过来,清酒从他唇齿渡给她。
“是合卺酒,这样也算。”
冷……或者是热。
酒是凉的,纯正的女儿红,然而经由他渡过来的时候,却已经多了几分热,一杯酒在两天唇齿间胡闹地喝完,阿眉已经气喘吁吁的了。
她抬手推他。
“先起来……凤冠和衣裳都好重……”
姜迟摘走了凤冠,手一伸往下到了她腰间。
“我为你除。”
吻落在她唇上,修长的大手抽走了腰封,紧接着剥开了外裳。
厚重的喜服双双从身上脱下,他丝毫没移开,高大的身躯伏在她身上,炙热的气息隔着中衣铺天盖地地席卷过来。
冰凉的唇落在锁骨啃咬着,一股酥麻的感觉从小腹蔓延全身,她仰起头喘着气,反被他捉住机会挑开了衣裳,顿时那大片白皙的肌肤就映入了眼中。
姜迟神色一暗吻上她的脖颈。
与此同时那腰间的手抚着她,摩挲着软肉,阿眉腰一软喘着气,觉得整个人几乎要化在他手里。
有一段时间未曾有过亲密,她本就反应格外大,此刻更是肌肤都随之发颤,变成了淡淡的粉色。
衣衫凌乱地堆叠,这样的风景使姜迟喘息了一声,一错不错地看着她。
那神色格外热,阿眉觉得浑身都如火烧着一般,被他看得受不住,忍不住又抖了一下。
那点白皙肌肤上的红使他眼神一暗,压低了身子。
更抖了,甚至随着屋内热气的蒸腾,慢慢变成了深红。
她捂住脸。
“别看了别看……”
声音哑了一节,他故意垂下头,呼吸间的热气喷洒在上面。
抖得发颤。
修长的指节伸出拨弄了一下,听到她激烈地呜咽一声,才低下头吻上。
“眉眉,它在动。”
他格外愉悦地说出了自己的发现。
第75章
她从不知姜迟有如此恶劣的趣味。
被他吻过去的刹那,阿眉整个人都被那股酥麻控住了,啃咬的触感带着细微的疼痛,她仰起头指尖无处安置地搭在了姜迟宽阔的脊背上,湿热的吻蔓延了全身,阿眉汗涔涔地颤栗了一下,肌肤都泛成了粉色。
“好漂亮。”
他的声音紧接着落下,又哑又暗带着一声轻笑,阿眉觉得他的目光落在身上从上到下把她看透了,望过的地方都如火一般烧起一阵炙热。
她咬着唇,想伸手去挡,却被他摁住压回了榻间,衣裳凌乱地从身上落在了床下,高大的身躯压了下来。
他不比第一回时有那么多的耐心,动作也带了几分急促,剥开衣裳压下来,扣住她的下颌咬上了她的唇。
唇齿激烈地碰撞,身躯覆在一起,大红锦被盖不住那白皙肌肤与旖旎的风景。
“别亲这……你轻一点……”
“不舒服吗?”
“唔……”
断断续续的声音从床榻间传出,又被帘子遮得严严实实,只能听到床帐上的珠子叮当作响,大红喜烛高燃,风暖生香。
起初阿眉还有几分力气,由着他胡闹了两回,然而一直到三更天,年轻的男人食髓知味,把她嵌进怀里翻了个面,她连声音都哑了。
“真不……我困……”
“你可以睡。”
炙热的吻紧接着落在了她漂亮的脊骨上。
天蒙蒙亮,她鬓发全湿了,指尖软软地搭在床沿,姜迟一手轻巧地把她捞起,才往浴桶里去。
阿眉人已经昏昏沉沉的,也顾不上什么害羞,由着他抱进怀里擦洗沐浴,连什么时候回来的都不知道。
她迷迷糊糊地抱着被子睡了过去,再一醒来,外面天黑漆漆的。
“还没天亮?”
下意识喊了一声,紧接着就听到了一声低笑。
男人修长的手臂把她拢进怀里,她头倚在姜迟光裸的胸膛,一抬起就望进了他戏谑的眼。
“已是天黑了,你睡了一整日。”
阿眉顿时瞪大了眼,撑着身子要坐起来,才一动,手臂又软得跌回他怀里。
“怎么不喊我。”
她才说了一句话就发觉自己嗓子哑得厉害,锦被从身上滑落,她撑起的手臂上都是一道道的红痕。
全是昨天晚上胡闹出来的痕迹。
看得阿眉脸一红忍不住抬头。
“你怎么亲这么重……”
话没说完,她看到了姜迟裸露的胸膛。
他只穿了一身中衣,松松垮垮地着在身上,大片白皙的肌肤映入眼中,那光裸的胸膛前同样是一道道的抓痕,有些严重的还渗出血丝,显出几分艳色的奢靡。
她顿时脸烧红了一般想往后退,却被姜迟一手扣住了手腕摁上胸膛。
掌心下肌理分明,凸起的血痕和吻痕都格外明显。
“摸一摸。”
他笑了一声。
“你觉这话是该谁说?”
一句话把她问得哑口无言,只觉指尖都烧了起来,咬着唇慌张要收回手。
“自己抓的还怕了不敢摸了?”
他偏凑近,身躯覆上去,抓住她的手腕抚了上去。
阿眉脸红得不行。
“那还不是怪你胡闹得太久。”
“我瞧你也食髓知味,不然怎能留了这么多的吻痕,今日一天我都没敢出去。”
姜迟意有所指地指了指脖子,阿眉一瞧那红痕果真蔓延到脖颈,竟是衣裳都盖不住了。
她更羞,整个人如同虾米一般想要躲起来。
姜迟心知不能将人逗得太过,把她抱进怀里。
“好了,还疼吗?”
手自然地覆上她的肌肤,不轻不重地按揉着,她顿时舒服地嘤咛了一声,下一瞬就觉掌下力道重了。
“别勾我。”
白皙的肌肤上全是错落的红痕,有些太重的痕迹青青紫紫,照着那晕染熏红的小脸,格外使人怜惜。
他的指腹揉开了淤青,把她酥软的骨头揉得舒服了很多,阿眉咬着唇。
“衣裳……”
“这个时辰了,不穿也罢。”
他意有所指地把目光流连在她身上,她立时怨他。
“大婚第二日你怎么不喊我……”
“不怪我。”
姜迟自觉无辜。
“我醒的时候也过午时了。”
新婚第二日就罢朝,他的缺席使许国公差点来东宫抓人,又被几个儿子拽了回去。
后来太久不见人过去,明婕妤还着人来问了,得知只是还没醒,索性手一摆。
“不急呢,明天再来看我也一样。”
她对小辈总是格外宽容,还拦住了一听说这事就要往东宫跑的姜渺,姜迟一一说罢,阿眉连躺都躺不住了。
“你是说几个长辈都知道我一早上没起?”
“或许夫人也知道了。”
阿眉没甚力气地踹他一脚就要往下。
“快起来,现在去见母妃……”
“你现在去,她得真知你睡到了现在。”
姜迟的声音不紧不慢地落下。
“你不过去,我还能说你下午醒了,只是没时间去拜见。”
她顿时瞪他一眼。
“这怪谁?”
姜迟笑了一声亲她。
“那明天去,我赶早与母妃说。”
他手一伸把阿眉抱了回来,把她身上的中衣拢好。
“吃点什么?还是继续睡?”
阿眉浑身懒洋洋地酸软,闻言还真认真思考了一下。
“吃。”
姜迟拽过旁边的衣裳往她身上套。
“传膳。”
大婚之日本就没吃多少,她又昏睡了一天,没骨头似的被姜迟抱着下去了。
起初阿眉还挣扎一下。
“都是人……”
“没人看。”
他眼神往下一扫,宫女们鱼贯而出。
偌大的殿内只有他们两个人,姜迟把她抱坐在大腿上,一手舀了粥喂到她嘴边。
阿眉实在懒得伸手,索性窝进他怀里,任由他一口口喂了。
“粥不喝了。”
“要吃那个……”
“再来一口。”
“这个也好吃。”
一顿饭吃了小半个时辰,阿眉酒足饭饱地打了个哈欠。
“睡。”
姜迟笑了一声。
“哪有刚醒就睡的?
才吃罢饭,起来走走。”
他不等阿眉多言,一手抱着她回了床边,将衣裳从里到外为她穿好,拉着人推开了门。
律政殿外更是红绸遍地,灯笼和喜布都没撤去,满目金玉鲜红,顿时就把阿眉的思绪带回了昨日。
嘴角的笑不自觉越扯越大,连心情都变好了不少。
“别的地方也有吗?”
“都没撤。”
规矩流传的是只一日便可,但姜迟好不容易把人娶回来,布置了那么久怎能一日就撤,早早吩咐了挂足三日,总之无人敢置喙东宫。
阿眉拽着他跃下台阶,花蝴蝶似的往外跑了。
从律政殿到岚苑,甚至是东宫的书房外,都是一水的红绸喜烛,夜明珠铺了遍地,走在路上灯笼都没打,阿眉笑盈盈地跑了大半个宫,很快脚步驻足在一个地方。
“怎不走……”
姜迟的话说到一半,看清楚了面前的地方。
颐华宫。
阿眉拢共来过一次,是那一回被楚烟算计闯进来的,彼时她不知自己是楚眉,慌张看过一眼,匆匆从里面带走了珠串。
“进去看看。”
“没什么可瞧的。”
原本纵容她的姜迟倒是脸色微变,扣住她的腰就要把人抱走。
阿眉蹬着腿要下来。
“我就想看你跟我一起进去你不爱我了吗姜迟?”
“……”
他揉了揉眉,阿眉在这一刻看到他耳根微微红了,年轻男人矜贵疏离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窘迫。
“去嘛。”
阿眉顺势跳下来拉着他往里面去了。
这是从前姜迟从二皇子变成太子的时候,特意辟开放她嫁妆的地方,后来翻修过一次,如今显得焕然一新。
咣当一下推开门,里面整齐摆着的东西顿时映入眼中。
先是足足小百抬嫁妆箱子,把大半个屋子都堆满了,整齐地放在最里面,摆着的古董花瓶是她喜欢的花纹样式,妆台上放着的匣子是她在府中惯用的妆品盒,床帘是她最喜欢的颜色,甚至屏风都是比着她在楚家闺房的那扇做的。
阿眉瞪大眼。
“你什么时候去楚家我房里了?”
她没等姜迟说,又注意到一幅幅挂上墙上的画,一眼看去挂满了墙上所有的位置,而这些画——
都是她。
有在端阳面前笑着的她,有废宫里支额坐的她,有赐婚那天楚府内站着的她,甚至有两人见面那次,收下他香囊和膏药的她。
每一幅画的栩栩如生,旁边的小字都落着眉眉两个字,她一眼看过去都快不认识自己的脸了。
“一幅两幅三幅……”
阿眉手伸出去一数。
“这得有几十幅了吧!”
她脸一红,又睁大眼看向姜迟,一双眼一错不错的。
“你什么时候让人画的,怎么都堆在这,我为什么都不知道?”
她看着姜迟想要刨根问底,他伸手盖住她的眼。
“别看了。”
阿眉一把拽住他的手,看穿他微红的耳根。
“跟我说说嘛说说。”
哪见过冷面自持的太子这般模样,阿眉觉得稀奇。
“没想到我们太子还有私藏别人画像的时候?”
“不是私藏。”
姜迟的声音沙哑,只说了一句又要抱着她往外。
阿眉当然不信!
自古皇家成亲,宫中画师都会看过女眷之后描摹于画卷上,再送给贵人们查看,没想到姜迟却让人画了这么多。
“你怎么形容的,我看这画师画的像就在现场看着我们似的,太子殿下是给画师说了多久呀,难道从我们认识到废宫的见面都说了?”
她越看姜迟的模样越觉得有意思,忍不住踮起脚尖扒拉着他一遍遍问,小手胡乱捧着他的脸,感受着越来越烫的温度,笑得乐不可支。
“你也太好玩了姜迟这也害羞哈哈哈哈哈……”
“不是画师。”
姜迟倏然打断她的话,手一伸把她牢牢摁进怀里没使她看到自己的脸色。
阿眉挣扎着要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