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姜迟话落后的许久,阿眉都没反应过来。
她还维持着那个抓着他手的动作,小船在身下晃悠了几下,头上的簪子随之晃动。
“做……什么?”
她的眼紧紧盯着他,还以为自己听错了。
可很快,姜迟一只手撑在她侧边,眼神专注又仿佛藏着什么压抑翻涌的情绪。
“做太子妃吧,眉眉。”
仿佛一道惊雷骤然砸下,姜迟话落的刹那,阿眉整个身子都颤抖了一下。
太……太子妃?
她猛地抬起头,紧紧盯着姜迟,想从他眼中看出两分开玩笑的意思。
可是没有,他嘴角的弧度敛去,仿佛又变回那个沉稳内敛的太子,说完这句话就直直迎上了她的视线。
两相对视,仿佛连周围晃动的水波都消失了,她唇角的笑刚扬起,又如同蓦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完全僵在了那。
太子妃……
死去的太子妃占据着那个位置三年,建安帝为楚家的赋税而牢牢把这个名头安在东宫,从前他如何反抗都没用,如今……就要这么把这个位置给她?
阿眉紧紧盯着姜迟,一直到眼睛涩了一下才眨眼。
“为什么?”
话落后的很久,姜迟没有说话。
他回视着阿眉,那双眼中露出一丝她看不懂的情绪。
她不知方才俞白禀告了什么,他的神色自打回来后就暗沉沉的,指尖按在她侧脸轻轻摩挲了一下,他张口。
“所以你想做吗?”
姜迟并未直接回应她的那句话,反将问题抛了回来。
刹那,阿眉心口一滞。
她对上姜迟的眼就慌张想躲,可才一动,他的手精确无误地扣住了她的下颌,迫她的视线和他对视着。
“我……我……”
阿眉张口,好一会说不出话。
她不知心中是什么感受,或许换个地方,她应该很开心,可这个名号是横在“楚眉”之上他给她的,那她立时就说不清如何想了。
他这样一做,消息传回佛影寺,满朝文武如何热议不说,建安帝就绝不可能答应。
而姜迟呢?他费尽心思做了一切,等她成了太子妃,有朝一日总要恢复记忆,或者他但凡有一天知道了她的身份,又该是怎样的震怒与生气?
她骗他,留在他身边,哪怕起初不是自己愿意的……
一切也的确造成了这样的余地。
一想起有一天她的身份拆穿,真相浮出水面时她要面对的一切,阿眉眼皮一颤。
她做好了一切不变的时候面对姜迟的勇气,却没预料到成了太子妃……他做了一切的努力让她成了太子妃之后,她的身份再被揭穿,他知道她是他最厌恶的人,那时候两人又该如何自处?
她久久没再说话,姜迟先开口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喑哑与刻意放柔后的缓和。
“做太子妃不好吗?
你会一直留在我身边,日后不管在哪里,碰到什么人,你是什么样子……东宫都有你一席之地。”
他垂下的眼中一丝暗色闪过。
“眉眉,外面的地方太乱,不管去哪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做侧妃也不是。”
“可我觉得如今的样子……挺好的。”
阿眉好一会才开口,嗓子有点发涩。
“好在哪?”
姜迟淡声反问,撩起她侧颈一缕头发,分明是很轻的动作,阿眉却觉得整个人都被他虚虚拢住,仿佛无声的掌控已经罩了下来,密不透风的压着她。
姜迟没等她开口。
“侧妃的身份是从前的权宜之计,如今太子妃位置空悬,有更好的去处,你为什么不愿意?”
他从说罢了这句话就紧紧盯着她,那双眼的锐利照得她丝毫躲不得,某一刻竟以为自己已被看穿。
心里怦怦地跳,下意识脱口而出。
“我没准备!”
“做太子妃不必准备。”
姜迟的声音很快。
“户籍过玉牒,上宗祠,圣旨下发,册礼三五日就能准备好,不必任何你准备的。”
三五日?
阿眉心里一紧。
“为什么这么快……”
她抬起头撞入姜迟眼中,顿时被吓了一跳。
他的眼神不知何时褪去了那丝淡然,或许从她开口拒绝说没准备的那一刻,周身气息就变了,他扣住她的手腕,是一个完全把她困在怀里的姿势。
“没有很快,只要你想,我现在就能向父皇请旨。”
“皇上怎么可能答应……”
“没什么不可能,我说了,就一定能做到。”
姜迟打断她的话,手更扣紧了她,再一次逼近。
“眉眉,只需说出你的答案。”
阿眉再一次身子发颤了一下,她心中正一团乱麻,下意识挣脱了姜迟的手。
“殿下容我想想……容我想想。”
手中空下来的刹那,姜迟眼神一沉。
两个人都没动,保持着这样的姿势,好一会,湖中的冷风吹来,阿眉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姜迟蓦然从她身上离开。
“先回吧。”
他没再那样非要一个答案,抽身的刹那仿佛恢复了从前的淡然,仿佛那一刻的步步紧逼都是她的错觉。
一直到下了船回到屋内,阿眉还心事重重,自然也没留意姜迟何时出去了。
自从迈步出去的刹那,他周身的淡然就完全褪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压迫的沉。
“即刻传信去父皇厢房,一刻钟后孤去见他。
你去皇宫取朱印,玉牒,今日之内务必回来。”
俞白被这突如其来的指令吓了一跳。
“您要……
可是皇上怎么能答应……而且就算属下取来玉牒,玉玺不在,如何册妃?”
“先入玉牒,再行册礼与圣旨,你去就是。”
姜迟直接打断了他。
俞白连忙转身离开,春日残留的冷风吹过来,暗下来的天色将宝蓝色的衣袍都照得沉了两分,姜迟负手站着。
她恢复记忆了。
就算没有完全想起,也必然知道了点什么,不然岂能顺藤摸瓜直接找到了国公说那样的话?
他不知她与许家到底有何关系,但姜迟知道——这一回若不留住她,她恢复记忆后,就彻底不可能把她留下了。
他面无表情地迈步出去,直接往建安帝的厢房去。
“你说什么?”
厢房内,姜酩仿佛听了什么格外有趣又怪诞的事情一样,那张妖艳的脸上精彩万分。
“去请啊,来人啊——快去请,把我们那位……楚老爷请过来。”
楚闻从厢房外匆匆往他那赶去,一入内,地上的女人抬起头,烧伤的脸如同鬼一般冲入眼中,楚闻惊得差点直接摔出了门框。
“三皇子!这哪来的贱民!”
他捂着心口踉跄了两步,差点被吓得心跳骤停,嫌恶地退开,却被姜酩勒令。
“凑近点。”
“三皇子……”
“我想这位……姑娘,会给你一个很大的惊喜。”
充满深意的话落在耳边,直到脚步虚浮地迈出门槛,楚闻还没从他那句“惊喜”中回过神。
她说什么?
她说什么?!
“如今东宫太子殿下的那位侧妃,她压根不是什么巴蜀的人!
她的户籍是假的,也是谎话连篇骗你们的!她不是我爹娘的女儿,她是三年前从不知道哪跑过去的野鬼,被我爹娘收留了,后来上京寻亲,一直借着我妹妹的名头!
她是假的是假的是假的!”
“什么假的真的,你说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真与你无关吗?”
姜酩忽然轻笑一声打断他。
“楚老爷,动动你的脑子罢。
一个和你女儿长相十成像的人,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巴蜀,来京城寻亲,被姜迟带走,你觉得她会是什么人?”
会是什么人?!
最开始听到的刹那,楚闻激烈张口就想反驳!
他的女儿死了!死在三年前的悬崖,他为这个女儿又付出了妻子一条性命,她必然是死了的!
可一堆的话没说出,他忽然想起了和阿眉的几面之缘。
取字为眉,同样的年龄,突然出现在京城,被姜迟带走……仅有的两面之缘,一次在废宫前他认错她逃走,还有一次——
他看到了她手腕的伤疤。
那道疤痕横在那,他的女儿手上有一块一样位置的胎记,那是多年前……他第一次从夫人手中抱走,夫人特意嘱咐遮掩的,他每一日都记得,所以第一眼看到那个位置的时候,楚闻心中掀起惊天波澜。
可那里不是胎记,只是一块疤痕,阿眉也没有承认,他失望地转身离开,还以为是自己认错了。
可如今说什么?魏眉是他的女儿?!
楚闻心中抗拒地摇头,可反驳的话脱口而出的刹那,他又忽然想到了这里。
一块疤痕……再怎么长,能在一个长相十成像的女人身上,又出现在同样有胎记的位置吗?
答案是不可能……谁也不信天底下有这么巧的事。
可她怎么能是他的女儿呢?
且不说那么高的悬崖摔下去怎么能活,她既然活着,为什么不认他?!
为什么当年不回来?!
楚闻心里乱糟糟的,迈出门槛一路往厢房去,越过游廊。
“咚——
啊呀!”
差点撞上面前的人,阿眉惊呼了一声后退几步。
“楚老爷。”
楚闻蓦然抬起头,蠕动了一下唇。
他目光紧紧盯着阿眉,那样的神色使她不适地避开了。
“还有事,先行一步。”
“侧妃娘娘!”
楚闻急声喊住了她。
“您去哪?”
阿眉回过头笑了一声。
“寻殿下。”
自从那会她回去,姜迟再没进屋子,她一个人在里面乱糟糟地想了很多,想以后该何去何从,却发现不管怎样……成为太子妃都是最差的结局。
她是不能躲,她是必须要查清楚这些事情,可成为太子妃……是迈出的太大的一步,她必须想法子先打消姜迟的想法。
楚闻听见她的回答,望着那张脸眼中一阵复杂闪过。
阿眉又迈步出去——
“娘娘从前是巴蜀人吗?”
她眼神一顿。
“为何突然问这?”
“只是看到您忽然想起……草民的女儿也这样大,算起来颇有缘分,和您长了一张格外相似的脸。”
阿眉觉得这句话有点不对,谨慎地没有作答。
“是挺巧的。”
她淡淡落下一句,楚闻却愈发逼问。
“娘娘也觉得巧吗?您今年也有双十年岁了吧,不知为何在巴蜀好端端的要突然入京?您来京城又是为了什么?”
阿眉后退几步开始皱眉。
“这似乎和楚老爷没关系。”
“为何没关系,难道您不知——”
他急急的声音到一半,忽然咽了回去。
“是,是和草民无关,草民只是觉得一切太过巧合,世上怎么能有这么相似的人?”
“天下之大无奇不有,没见过不代表没有。”
她再没和楚闻纠缠的意思,丢下一句转身离开了。
楚闻在身后慢慢攥紧了手。
姜迟迈步回来,眼神已恢复了从前阿眉见惯的冷静。
两人在小道上正巧碰面,姜迟神色如常地朝她招手。
“来。”
声音甚至带了一丝轻松的温和。
她走上前,蜷缩的手指直接被姜迟撑开了。
“出来接我么?”
阿眉抿唇点点头。
“外面风大,下次直接遣人告诉我一声,我会回去。”
他甚至很有耐心地为她披上了外衣,带着余温的外裳遮住了吹过来的夜风,阿眉忽然抬起头看他。
“殿下。”
姜迟嗯了一声。
“太子妃一事……”
“太子妃一事为时尚早,你还需时间准备想一想,是吗?”
姜迟主动开口接过了她的话,阿眉难得一愣。
“是……”
他的反应和她想象中一点也不一样,她本以为要耗费一番口舌。
可姜迟很快点头。
“我知道。”
知道?
“走吧。”
他没解释直接拥住了她,掌心贴合在她腰肢,是一个把她揽得密不透风的姿势。
“没打算再使你太快接受,若需想一想——
那就想一想。”
他落下一句话,这一切顺畅得仿佛阿眉的梦一样,恍惚跟着他迈进厢房。
姜迟如常地陪着她吃了晚膳,又留在屋子里等她沐浴罢,一直到躺去了榻上,她因为一天紧绷的精神陷入昏睡,他才拢着衣袖往外走。
“殿下。”
俞白早守在那,姜迟从袖中递出去一本册子。
“此乃密令之下,父皇亲笔所书册太子妃的圣旨,即刻送回皇宫,遣人盖上玺印。”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立时在这一处掀起波澜,俞白压下心中的震惊恭敬接过。
“是。”
“玉牒如何?”
“皇祠守卫森严,属下带了您的印玺去,但……那儿的守卫只认皇上。”
姜迟淡淡嗯了一声。
“带着盖过玉玺的圣旨去,说是孤的命令,今日之内,侧妃的名字必须上书落定。”
俞白领了命令连忙离开,他负手站在门外,一夜未回。
难得在心中暂且丢下了一桩事,阿眉这一觉睡到了天大亮。
姜迟不在屋子里,她一个人出了门,往夫人的厢房去。
路上的人并不多,阿眉慢慢走着,越过游廊,一道身影匆匆跑过来,咣当一声撞进了她怀里。
“嘶……”
阿眉踉跄着后退了两步,宫女连忙跪地求饶。
“娘娘饶命,奴婢有罪,娘娘饶命!”
声音尖得惊了她一跳,阿眉顾不上自己连忙去扶她。
“你没事……双儿姐?”
她的话说到一半猛地抬高了声音,整个人完全僵在了原地,而借着她怔愣的刹那,原本跪在地上痛哭求饶的宫女蓦然抬起头,半张被烧毁的脸上露出一丝恶劣又阴狠的笑,甩手将她一推,人一溜烟地跑了。
“站住!
你站住!”
阿眉反应过来,急声往那边的方向喊去,眼见人不停,她跑下台阶追了过去。
可魏双儿似乎格外熟悉这一片,一眨眼的功夫拐了个弯,就彻底看不到人了。
阿眉跑了一圈,却再也没看到人了。
“人呢?
去哪儿了?”
她急急喊了一声,周围安静的仿佛刚才那一幕只是她的幻觉,然而胸膛里怦怦跳着的心和那一瞬受到的惊吓却提醒着她不是做梦。
魏双儿入京了……她还活着……
“她怎么能还活着?”
当时离开巴蜀时她就做得一了百了,可那么大一场火,她是怎么活下来……怎么入了京,如今又怎么会出现在这?!
“谁把她放进来了……”
她紧紧攥着手,心中一片慌张。
魏双儿出现在这绝非偶然,方才那副反应绝对是认出她了,她是故意撞上她的。
谁把她带在身边了?她出现在她面前干什么?
魏双儿知道她的身份……她如果入京了又出现在这,她一定会揭穿她……
揭穿她?!
阿眉蓦然脸色惨白了下来。
她还能把“楚眉”的身份好好藏住,是“魏眉”这个天然的皮囊摆在这,可一旦魏双儿揭穿她呢?
她这张脸,她的身份,立马就会被所有人猜到。
这是她最害怕发生的事。
她没有记忆,便是别人说什么是什么,阿眉最厌恶这种完全无力的感觉,不管是楚家还是从前的事,她都不想自己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况下被人决定了去留。
心里怦怦跳着,还有一个她完全不想面对的结果在这一刻清晰地浮现了。
魏双儿揭穿她……那就意味着,她和姜迟最后一丝情意也要没了。
“为什么是这时候……到底是谁把她放进来的?”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身子踉跄了一下,一双发涩的眼抬起,四下看过无人,竟是下意识朝着国公的院子走去。
国公坐在院子里,眼中闪过一丝焦急。
算起来那个嬷嬷颐养天年的地方离他们并不远,暗卫却足足两三天没有消息传来。
没有消息就绝非是好事,若真是出了什么岔子找不到人,这一切是不是永远没有对证的那一天了?
一想到这样的可能,国公心中难免焦躁,他迫切地想要知道那一天的真相,到底孩子是谁的,谁说了假话,这么多年——他埋在那里的婴儿,到底是不是他的儿子。
他在院中左右踱步,姜迟就在此时迈了进来。
“老师,借一步说话。”
他挥退了院子里所有的下人,门一关上,就只剩下师生两人。
“事关当年夫人佛影寺产子,孤想知道来龙去脉。”
姜迟直接开门见山,国公眼中顿时诧异。
“您……您怎么知道?”
姜迟目光淡淡落在他身上。
“愿听老师一言。”
国公眼神变了又变,好一会才开口。
“当时我带着夫人和虞音……”
他把当年的事情一一说明,到了最后语气难免激烈。
“所以臣就是不懂!
为什么,到底是真的吗?明明当年抱出来的是个儿子,这么多年家里一直都以为是个儿子,为什么会突然——”
他粗重地喘了口气。
“为什么会突然变成女儿了?”
他的语气里还带着一丝不相信,这么多年的认知被改变,任是谁也不可能很快接受,国公的语气有一丝颤抖。
“所以老臣在等,在等那接生嬷嬷回来——”
“这么多年,嬷嬷当年接生之时已有四十,如今二十年又过去,老师真的觉得她还活着?”
姜迟冷不丁打断了他的话,国公心跳一止,脸色惨白了。
“我……”
是啊,当年她离开的时候已不算年轻,如今又二十年过去,人真的还会存在人世吗?
“若人就此死了,老师打算一辈子不再查明真相?”
“当然不是!”
“那就不该等一个不确定的消息。”
姜迟锐利的眼神望向他,一锤定音。
“从楚闻查。”
“您是说……”
“当年他为何偷换孩子,起因是什么?虞音蓄意报复?”
“臣不知!
臣甚至不明白,她为何前脚为她挡剑,后脚就能狠心换了孩子!”
“那您为何深信不疑?”
“因为当时嬷嬷……”
“只是因为嬷嬷?”
姜迟的反问使国公倏然一怔。
嬷嬷固然是他们家最信任的老人,可方丈的一锤定音,也实在让他们多年未曾怀疑过。
一个德高望重的女人,她说的话何等让人信服,谁会怀疑……
姜迟忽然问。
“当年佛影寺为何突然成了国寺?”
国公回过神。
“因为当年战乱平定后,有一富贵人家忽然往寺庙善捐了三百万……”
“啪嗒!”
国公手边的茶盏随着他这句话失控地坠了下来,水花四溅,他身形踉跄了一下,眼前一阵阵发黑。
富贵人家的三百万银两?!
什么样的人家能随手拿出三百万银钱,什么样的善人会突然给佛影寺捐出这么大一笔钱?
又是什么样的理由——能让一个德高望重的方丈撒谎?!
一个个百思不得其解的原因仿佛要拨开云雾,他急急地越过姜迟推门而出。
“来人,来人啊——”
姜迟蹙眉,他出生晚,并不知道那一年护国寺为何成了国寺,本是随口问了一句,却不想国公如此反应。
眼中神色变了变,他跟在后面刚要离开。
“迟儿?”
一道身影扒拉着屏风看了过来。
“夫人。”
姜迟略一颔首就要离开。
“你要把我女儿立太子妃了吗?”
夫人笑得很开心从后面过来了。
“我昨晚听他说啦,皇上已经下了圣旨了是吗?你要好好对我女儿,不可以欺负她哦。”
姜迟张口还没答。
“咚!”
门外踉跄的脚步声随之响起,宫女惊呼。
“侧妃娘娘!”
霎时,姜迟脸色一变走了出去。
阿眉踉跄了两步跌到了台阶下,她一手推开宫女的搀扶,一双眼充满着不可置信盯着出来的姜迟。
他大步迈下台阶。
“眉眉……”
“你骗我的?!”
阿眉退后两步避开了他的手,蠕动着唇。
什么圣旨什么娶,为什么夫人也知道了?
“昨晚不是说再等一等吗?”
她望着姜迟,他的表情到了现在还是那么淡然,淡到和任何时候都一样,可却说……他已经请了圣旨?!
阿眉说不出心里是慌张还是什么,魏双儿就在外面,可他们现在这样算什么?
她心里一阵阵地发抖,忍不住往后退。
“殿下,别说了,先别说……”
她得冷静冷静,她得先想办法处置了魏双儿再……
“你去哪里?”
她退开的动作使姜迟眼中一沉,上前两步扣住了她的手腕。
“眉眉,你去哪?”
“我冷静……”
“去哪冷静?”
姜迟再次打断了她,扣住她手腕的动作极重,一双眼压抑着沉沉的气息。
“回去,现在回去,我告诉你。”
“我不回,外面有人……啊!”
姜迟骤然把她打横抱起,直接往厢房去。
“你放我下来!”
他一言不发地抱着她往回走,阿眉心里愈急。
“册妃一事不行,皇上不会同意,你也别这样大费周章……”
“为何不能大费周章?”
姜迟的声音夹杂着罕见的厉色,他眼睛紧紧盯着阿眉。
“你怕什么?
你在怕我太过费事,还是从来没有想过当我的太子妃,所以一心想走?”
“我没有一心想走!”
“没有走为何要退?为何不愿做太子妃?”
“你册我为太子妃总有一天会后悔的!”
“我为何要后悔?”
姜迟倏然停下了步子。
他望着阿眉,一字一句。
“因为你总有一天要恢复记忆,所以总是想离开这里,是吗?”
“轰——”
阿眉随着这一句话彻底惊住了。
她不可置信地盯着姜迟,身子发抖。
“你说什么?”
“我说——
眉眉,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已经明白自己是谁了吗?”
“我……我……”
阿眉蠕动着唇还没说话,院子外忽然一阵凌乱的脚步声传来。
“太子殿下,侧妃,不好了!
三皇子与楚老爷此刻齐聚厢房,并朝中大臣,说要状告侧妃身份是假,欺君罔上!
此刻皇上急召您与侧妃前去厢房!”
*
“此刻方丈才从皇上厢房出来,只怕您不适合去!”
“让开!”
国公踉跄着推开了人,眼中急切地往外走。
他必须要见方丈,他必须要从她口中听一听当年到底是怎么回事!
下人上前再拦。
“老爷三思啊,方丈才为皇上解了签,您若转头就去,恐皇上多疑啊!”
“我管不了那么多了,让——”
“老爷!”
国公还没推开人,暗卫匆匆从门外进来。
“找到当年的接生嬷嬷了!”
第62章
姜迟一路上都握着她的手,任凭阿眉怎么挣扎也没有松开。
不大的屋子里一股低沉的气压弥漫,阿眉迈进厢房,一眼看到跪在最中间的魏双儿,立时脸色一白。
“还不跪下!”
建安帝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上面砸了下来,他一张脸沉得厉害,眼神冷冷地扫向阿眉。
立时,阿眉踉跄了一下差点摔下去。
“站稳。”
姜迟手臂牢牢捞住了她,高大的身影侧了侧挡在她身前,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她围住。
“父皇。”
他的眼神从坐在主位的建安帝,移到一旁立着的姜酩,而后是沈侯爷,几位肱骨大臣,再之后——
到了地上跪着的魏双儿身上。
淡淡的眼神并未有什么情绪,然而他目光看过去的刹那,魏双儿却感觉如同被一把冷刃抵住了脖子反复碾磨,只待哪一刻便要狠狠落下。
她身子颤抖了一下,嘴角得意的笑微微敛去。
“听不到朕的话?
来人!”
建安帝一看姜迟维护的动作更是火上浇油,手中茶盏往下一摔,厉声喊道。
几个宫女连忙上前要去摁阿眉,姜迟淡淡瞥去一眼,冷厉的气压顿时使她们颤栗了一下,一时竟踌躇不敢上前。
他收回视线。
“父皇这是何意,好端端的生这么大的火气,佛门净地求的是个清净,不知何人惹您生气?”
他的语气平淡,仿佛是当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话落的刹那,姜酩就嗤笑一声。
“二哥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你身边这位是什么身份你不知道吗?”
他的眼神死死盯着阿眉在姜迟身后露出的半张脸,一切怪异都在此刻找到了缘由。
难怪他送了一个替身进去,姜迟就毫不犹豫地收下,名分宠爱地位什么都给,他本还在得意,如今——
原来竟给别人做了嫁衣!
那双桃花眼中溢出一丝冷笑,姜迟面色不变地迎上去,拂了拂衣袖。
“三弟想说什么身份?
她是孤建安二十年圣旨御封迎进来的侧妃,也是日后父皇亲笔所封,即将册入玉牒的太子妃,你想要什么身份?”
“好一个玉牒!”
姜酩几乎要笑出声。
“问题就在于你的太子妃,以什么样的名姓入玉牒?
是巴蜀魏氏的小女儿魏眉,还是皇商楚氏死去的大小姐——
楚!眉!”
一句话落的刹那,屋内接连响起一阵抽气声,几个突然被拉来的肱股之臣甚至并着宫女侍卫都齐齐惊住了。
没人不知道三年前那件格外惨烈的事,太子妃楚眉以牌位被迎进皇子府的结局热议在京城甚至整个大雍足足三年,如今说什么——
人还活着?人还活着!
一众人的目光齐刷刷落在了阿眉身上,这才惊觉姜迟自从方才就牢牢把她避在了身后,他们望过去只对上了姜迟冷戾的眼,刹那寒得人心都一颤。
几乎是动作整齐划一地又低下了头,只恨不能自己没听到那句话。
侧妃真是楚眉?
那太子殿下为何把她这么护着?不是说很恨亡妻吗?
紧握的小手在那一刹那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姜迟动作很快地反握了回去。
“什么样的身份,三弟很好奇?”
“二哥不敢说?是怕玉牒上的名字拓了不该拓的,父皇治你东宫欺君罔上?”
姜酩随即嗤笑,这一句使屋内人齐齐心头一凛。
“没什么不敢说的,三弟想看,孤就当着诸位大臣的面告诉你。”
“仅凭你一言……”
一道合着的文书骤然从他袖中被扔了出去,在空中甩过一个弧度,直直朝着姜酩砸去。
他的动作太突然,姜酩一惊下意识要后退甩开,可动作到了一半才想起这是建安帝亲笔文书,姜迟敢扔,他却不能真让摔在地上。
一双眼中溢出怒火,姜酩动作却很果断地扬起手,直直截住了坠下来的文书。
“哗啦!”
文书展开的刹那,姜酩瞳孔一缩。
“兹有东宫侧妃阿眉,性行温良,淑慎性成,于建安二十一年四月初十册为太子妃,先行圣旨玉牒,再有册礼。”
一旁的沈侯爷凑过去看了一眼,立时,两人脸色全都变了。
周围的几位大臣不明所以,终是有人问道。
“三皇子,写了什么?”
姜酩的眼神死死盯着阿眉那两个字,一字之差足有天堑。
这名字是往玉牒落的,若是落了魏眉,有名有姓,又有魏双儿作证,他们立刻就能状告东宫欺君罔上,届时姜迟要么保下她一同受罪,要么舍下她痛不欲生。
不管如何都是他们想要的结果。
为此,今日为了验证魏双儿所言是否为真,他还特意使她穿了宫女的服饰去阿眉面前晃了一遭,看着阿眉大惊失色,只觉万事俱备,可如今——
上面印的阿眉?
阿眉两字无名,宜得进退,不管怎么说都到不了死胡同,姜酩死死攥着文书,狠戾的眼神望向姜迟。
“你——”
姜迟淡淡瞥去一眼。
“三弟若无可说的,今日之事到底为止,底下跪着的这个——
来人。”
他言罢就要拉着阿眉转身走,迈出去的刹那,姜酩忽然怒极反笑。
“你以为你算无遗漏留了这两个字就万事具备了吗?
二哥,你别忘了我今天说的是什么!”
他大步上前,一把踹开上前拉魏双儿的宫女。
“说!
将巴蜀之地所有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出来!
这个女人,她到底是从小生活在巴蜀是你的妹妹,还是三年前突然出现行迹诡异?”
暴怒的眼神落在魏双儿身上,她立时吓了一跳。
“我说我说!
皇上!此女并非孤女,不管是阿眉还是魏眉都不是她的身份!”
魏双儿怨毒的眼神盯着阿眉,声声嘶喊。
“她是三年前突然出现在巴蜀,浑身冒着血被我爹娘捡回去,半年前又说自己有亲人上京寻亲,借着我妹妹的名号招摇撞骗。
但我妹妹早已死了!她的名字是假的身份也是假的,她根本不是魏眉!”
“唰——”
姜迟骤然止住步子,一双眼沉沉看过去。
“如此能说明什么?
随便捡来一个人的话都能作证?三弟的脑子还是一如既往地蠢笨。”
姜酩冷笑。
“蠢笨?
若真被你身边的女人骗了,二哥才是天下第一大傻瓜。
她真是孤女?二哥敢说她的本名就叫阿眉?”
“她叫什么与你无关,父皇的圣旨册的是阿眉,不是魏眉也不是什么别人。”
“问题就在于她是别人!
阿眉不是她的本名,魏眉也不是,她叫楚眉,是楚闻的女儿,是你三年前迎娶的死人太子妃,二哥好一招偷天换日就想把她身份瞒一辈子?也要先问问父皇答不答应!”
姜酩的语速很快,大步走上前拱手。
“父皇,不管二哥让您册在玉牒的名字叫什么,她都是楚闻的女儿,是三年前盖棺定论已经死了的女人,您心有仁慈,容忍楚女牌位入宫,占据太子妃的位置三年,可她一朝回来,二哥瞒而不报,倒想偷天换日把她重册太子妃,不管如何都是欺君之罪。
请父皇明鉴!”
他一撩衣袍跪了下去,魏双儿紧跟上前。
“民女能作证!
她是三年前出现是巴蜀的,身上还有一个小像说是寻亲的物证,民女今日看过楚夫人的相貌,的确与小像相似!
她肯定是楚家的小姐,却瞒报欺君想骗您!您一定要治她死罪啊皇上!”
两人一前一后跪在那,建安帝随着那句小像立时看了过去。
“迟儿让开,她来说。”
沉沉的声音不怒自威,姜迟纹丝不动。
建安帝双眼一眯。
“你以为挡住了她今日的事就能过去吗?你别忘了小像当日朕也在场。”
建安帝一直对这个长相太像楚眉的女人没甚好感,这张脸留在这就是祸水,当日寿安宫内她那么急切地想要攀附国公府的关系,更让他心中有微词。
此女才疏学浅,没甚本事,倒生了格外大的野心,想攀龙附凤寻个高枝。
当时国公严词拒绝了她,建安帝本没当回事,如今看来——
那张小像哪是什么国公夫人,分明是夫人之妹虞音。
他双目冰凉地看着姜迟身后的女人,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如果是她——如果真是她,此女断不可留。
“不止小像,她三年前如何出现在巴蜀,为何浑身是血,一切都和楚眉离开的时间对的严丝合缝。
她一回来,当日沈侯爷在野外遇到,此女故意用这张脸在他面前乱晃,又装模作样编造身份,沈侯爷以为她是个可怜女子,才把她带了回去,可好端端在侯府,她却故意撞上二哥,二哥呢——他一见这张脸就把人带走,要走了她的户籍册和路引,如今看来未必不是两人早就合谋,非要将这层身份脱掉,以魏眉的名字改头换面,瞒天过海!”
姜酩话落后,紧接着传来一声笑,那声音很冷,更像是漫不经心的蔑视。
姜迟是很少笑的,然而眼下这人弯起唇角,冰凉的眼神掠过,身上肃杀之意顿起。
“你说是就是,证据呢?
巴蜀地隔千里,你随便找个人来说是魏双儿就是魏双儿?她的话谁作担保?”
“我——”
“你凭什么?”
寒光一闪,姜酩还没说话的下一刻。
“啊!”
魏双儿瘫坐在地上,一把匕首抵住了她的脖子。
“太子!”
屋内顿时乱了起来,建安帝看着毫无征兆到了魏双儿面前的姜迟立时怒声。
“朕还在这,你做什么!”
“问两句话。”
姜迟微微动了一下手中的匕首,刀尖抵在她脖子。
“魏双儿?”
“是……”
“你如何证明自己?”
魏双儿瘫坐在地上顿时错愕。
“我……”
“你说自己是魏双儿你便是?你的户籍呢?你如何来到京城,路引册上有无你的画像,你说——
孤的太子妃是你口中所言欺君罔上之人,她便是吗?”
“民女是——”
“想清楚了再说。”
匕首重了两分没入脖颈,刹那鲜血喷涌而出,姜迟眼中闪过一丝残忍。
“你若不能拿出任何证据证明她欺君罔上,那走不出这个大殿的就是你。”
魏双儿被那眼神看得浑身冰凉。
证据?
她哪有什么证据证明阿眉是楚眉!
她只知道这个女人不是魏眉,可她到底是谁,一切都是三皇子的意思,她哪有什么证据?
单薄的身形剧烈地颤抖着,她蠕动了一下唇,还没说话。
“看来是不必说了。”
“啊——!!!”
脖颈陡然剧痛传来,魏双儿还没张口,鲜血从她身上喷涌而出,那一刀干脆利落地割断了她的喉咙,咣当一声,匕首扔在地上,姜迟避开两步,血一丝没落身上。
他朝建安帝拱手。
“父皇,此事看来并无其他异议,此人拿不出证据反倒张口离间两宫,儿臣代劳处置了她,至于三弟,却要劳您问问是何居心总想污蔑儿臣。”
他言罢朝阿眉走去,转过身的刹那,一句话骤然砸了下来。
“谁说没有证据?
草民能证明她是小女楚眉!”
“你如何证明?”
国公陡然一脚踹在了嬷嬷心口,双目赤红。
“你说她不是就不是,你如何证明?!”
他一双手颤抖着指着嬷嬷,在姜迟那得到的严丝合缝只待一句话就能确认的事实,却在此刻被完全推翻了。
那已经年迈的老嬷嬷匍匐在地,一口咬死。
“当年夫人生的就是儿子,没有女儿一说!”
国公倒退了两步瞠目欲裂。
“我不信!你想清楚,好好想,你若说错本国公定不饶……”
“奴婢为何要证明?!”
嬷嬷忽然抬起头。
“老爷,奴婢当年接生的就是儿子,为何要证明不是?
您从何听得流言说是女儿,奴婢不明白!”
她叩首在地言辞激烈。
“当年产房内只有我们几人,老爷不信奴婢的话,反倒要听信不知从哪的谣言?”
一句尖锐的话反问的国公一窒。
可他很快又反应过来,夫人口口声声的女儿,楚闻来祭奠儿子,这一切绝不可能是偶然!
“本国公做事不必与你说明!你只说清楚当年你何时接生的儿子,楚夫人生下的又是男是女,你如何分辨都一一说来!”
“事情多年过去,奴婢记得不甚清楚,奴婢只管接生了夫人,楚夫人的女儿奴婢并没有见到,而且——楚夫人和楚小姐都已经死了多年,老爷又从何处听来流言说当年之事?”
她一双老眼盯着国公,嘴皮子格外麻利地反问。
死去多年……
国公身子随着这句话踉跄了一下,整个人仿若苍老了几岁。
当年佛影寺内留下的人,最关键的虞音和楚眉都已经死了,他此时就算找到答案——
“不,不对。”
他忽然低下头,厉声问。
“你管她们死去没有做什么?
本国公在问你的话,你一口咬死了当年没有抱错,是觉得死无对证你可以随便撒谎了吗?”
“奴婢没有!”
嬷嬷身子一抖矢口否认,可剧烈收缩的瞳孔却出卖了她。
国公浸淫官场多年,这样细微的表情被他抓得死紧。
“好,你不认,你非说当年的确是儿子,那本国公就让你好好清醒清醒!
来人啊,用刑。”
国公府多年善待下人,两位主子更是宽和,嬷嬷听罢大惊失色。
“老爷,您不能……”
“拉下去!”
国公毫不留情地落下命令,不出片刻院内就响起一阵惨叫。
他一个人坐在屋内仿佛顿时苍老了好几岁,身形佝偻地颤抖。
真是儿子吗?当年真的是儿子?
产房内虞音已经死去,夫人如今疯病,嬷嬷一口咬定是儿子,那……
“不,还有方丈,还有方丈!”
他忽然站起身大步往外迈去了。
“楚闻?”
屋内的人看清楚来人的刹那,顿时人人鸦雀无声。
阿眉是最先有反应的,她瞳孔一缩对上了楚闻的眼神。
一日不见他仿佛苍老了好几岁,步履蹒跚地走进来,与她对视一眼就移开了,衣袍一撩跪在了地上。
“皇上,草民有证据证明她是小女。”
他话音果决,深深叩首。
“小女手腕有一块胎记,是当年生下来就有的,如今侧妃手上被剜下一道疤痕,正是为了遮掩胎记。”
一言掀起千重浪,顿时人人都看向了阿眉的手腕。
她下意识攥紧了衣袖,脸色一白。
楚闻知道了?楚闻认出她了?!
几乎刹那建安帝开口。
“来人,验!”
楚闻不是魏双儿,他身为楚眉的亲生父亲却敢亲自站出来指认,这本身就是无可辩驳的证据。
立时屋内人人几乎都信了大半,宫女毫不迟疑地往这边来,姜迟脸色一沉。
“站住!
父皇,她是儿臣的太子妃,金尊玉贵,就因为楚闻的一句话就要随便怀疑?”
“朕亲口所言,是真是假一验便知。”
“一块疤痕能说明什么?”
“若不能说明你又拦什么?”
建安帝蓦然站起身,三两步走了过来。
姜迟丝毫不退站在阿眉面前。
“众目睽睽——”
阿眉一颗心狠狠坠了下去。
尖锐的争吵在她耳边,她的身形摇摇欲坠,死死咬住了唇。
事情往她从来没想过但也最坏的方向走去了。
楚闻知道,他要揭穿她……
那能如何?进一步是欺君,退一步无路可退。
那只能……
“来人,把太子扣下!”
侍卫哗啦一拥而上,姜迟眼神一沉,反手要去拔剑的刹那——
“殿下!”
一道声音忽然从他身后传出,一只手死死摁住了他。
姜迟身形一僵。
阿眉挺直身子跪了下去,主动拂开手。
国公疾步推开了门。
里面佛香环绕,一个已经将近古稀的年迈女人一身袈裟正把着佛珠,睁开眼看到他的刹那身子一抖。
“你……”
“方丈,多年不见啊。”
他一双眼死死盯着方丈,那其中没有了从前的敬仰,反倒充斥着风雨欲来的怒意,方丈张了张嘴。
“国公大人到访——”
“别与我说虚的!当年产房接生一事真相到底是什么!”
国公厉声打断了她,一双眼红得要吃人。
屋内陷入死寂的沉静,方丈手一松,佛珠咣当掉在了地上。
“你……”
“嬷嬷已经认罪了,方丈!你还要瞒下去吗?你对得住你的名声和我们夫妻的信任吗?”
仿若一道惊雷砸下,她脸色一白。
“你知道了?”
国公顿时眼睛赤红。
“我不知道你打算瞒一辈子?”
方丈佝偻的身子一抖,目光从屋内一幅幅赞她不嗔不念,德高望重的横幅上掠过,最终闭上眼。
“我已受这内心折磨多年了。”
屋内随之安静了下来,国公颤抖着声音。
“当年我夫人生的——”
“女儿。”
毫无悬念的声音坠了下来,狠狠砸到了国公心尖。
“偷凤转龙,我做的。”
她始终闭着眼,那一年所有的折磨却二十年如一日在她脑中从未磨灭。
“你竟敢!你怎么敢!!!”
国公猩红着眼扑了上来,拳头捶下的刹那,又狠狠落到了一旁的柱子上。
鲜血淋漓沾满了手,方丈的声音也充满痛苦。
“杀了我吧,你现在杀了我,我也少受折磨,我早该下去陪她,那个孩子我愧对她太多!”
她激烈地说着忽然咳嗽了起来,人伏在藤椅旁,苦笑。
“我愧对你们太多!”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把当年的事一一说来!”
他瞠目欲裂,字字泣血。
方丈的声音很快落在了屋内。
“当年进入里面后,楚夫人把我叫过去,说为她换个孩子,三百万银钱足够救我的寺庙……”
她几乎没怎么挣扎,也没有说谎话,一字一句说的很慢。
“……这么多年,我一直受着折磨,我无时无刻不觉得我做错了,可是没办法,我没有办法……咳咳……
我想过瞒一辈子下去,可是今年腊月,老僧在西北的时候,听到了京城传来的消息。”
她满头白发,苍老的眼中全是愧疚。
“贵夫人为此疯魔了。”
国公府的消息瞒得很好,从前一直对外说养病,一直到腊月夫人真正出来,才慢慢有人知道她当年的确是疯了。
这消息一路传到西北,她得知的那一晚,就想立时上吊赎罪。
“此次回来,便是因为实在受不住这谴责了,老僧想……
就算你不问,也是该说的,虽然现在说……是有点晚了。”
她苦笑一声,回来后她也去后山见过那个早夭的孩子,可比起那个,有一个她更愧疚的孩子在这座山坠崖尸骨无存,连赎罪的机会也没给她。
她愈发咳嗽起来,脸色涨红,国公随之发出一声悲痛的呜咽,鲜血淋漓的手捂住了满脸的泪。
晚了……是多晚啊……
他的女儿因为他们知道的太晚,人早早坠到了悬崖下,他错认孩子多年,连弥补的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凭什么……你为了银钱,就能拆散我的家庭生死两隔吗?”
这么多年他和夫人如何渴望生一个女儿,他们必会把她千娇万宠,让她成为最幸福的孩子,可命里福薄,他们就缺个女儿。
无数次为此惋惜,连小儿子的名字都改成了悠悠,可如今却说……他们本来就有个女儿,该在他们膝下长大,却死在了冰冷的山中,不得善终。
国公骤然又一拳砸向了柱子,恸哭不已。
他的女儿,他和夫人多么想念的女儿,那么健康的孩子,最后却因为战乱落下心疾,又背负骂名多年,死前都没有喊过他们一句爹娘。
“你真该死,你和楚家的人都真该死!”
他忽然抬起头,咣当一声抽走了一旁的剑,眼中决绝。
“我不该留你的命,索性我愧对妻女,你也别想流芳百世!
我先杀了你再杀楚闻,我们便都下去给眉儿赔罪!”
寒光忽闪,朝她脖颈划过去,方丈躲也没躲。
“我早该赎……”
“老爷!楚老爷与三皇子在厢房指认太子侧妃是楚府死去的小姐,皇上急召!!”
“好!好得很!”
建安帝死死盯着阿眉那张脸,眼中杀意闪过。
“死去的人活了,出现在朕的面前还试图欺君!你好大的胆子!
来人——”
一群侍卫一拥而上,建安帝怒极。
“把她带下去即刻杖杀,还有太子——”
“此事太子并不知情!”
阿眉立时抬起头,腔调拔高。
“装作魏眉,以魏氏的身份入宫,又在册封书上写下阿眉的名字,皆是臣女一人主意,太子毫不知情,请皇上莫要牵连无辜!”
“你——”
“儿臣知情!”
姜迟一撩衣摆跟着跪了下去。
“楚眉与儿臣是夫妻一荣俱荣,父皇要罚就将儿臣一同处死。”
“你?”
建安帝眼中的宽容还没散去,又因为姜迟这句话暴怒。
“他不知情!”
“我知情。”
“不知!”
“儿臣知……”
“都给朕闭嘴!
这厢房成你们夫妻的戏台子了?”
建安帝咣当一声砸碎了桌上的茶盏。
“姜迟,你给朕立刻滚起来!”
他怒其不争地踹了姜迟一脚。
“处死楚眉朕意已决,你以己身求情也没有用!
她隐瞒楚家女的身份,欺君入宫,楚闻都已大义灭亲将她供出,你此刻起来,朕只追究她一人责任。”
他眼神扫向楚闻,楚闻立刻跪伏下去。
“草民所言属实,自从她回来却并未认草民,一心欺君,草民与她便不再是一路人,今日她已伏罪,那草民和她断绝关系,即日起再不认她是楚家女。”
建安帝顿时开口。
“好!
来人——”
“不是你的孩子用得着你认?
谁敢动我国公府的女儿?”
人未到声先至,一道身影拔步迈了进来。
第63章
“唰——”
原本横在阿眉面前的侍卫齐刷刷让开了路。
“国公大人。”
屋内一众臣子纷纷行礼,建安帝脸色一变,亲自迎了两步。
“许爱卿怎么来了?”
“皇上!”
国公大步走进来直接站到了阿眉前面,朝建安帝拱手。
“臣听闻您传召即刻便来了,正巧听到这句话,那请您听臣一言!”
他脸色肃穆,手上还带着血迹,建安帝立时正了神色。
许国公的父亲也曾是他的帝师,许家上下忠君,是大雍朝堂的定海神针,几个儿子各有作为,他又是如今姜迟的太傅,建安帝对他自然格外客气。
“不如先请大夫包扎……”
“楚闻所言句句是假,楚眉是臣的女儿,欺君罔上也是臣府上的事,无论如何轮不到他指认眉儿,还望皇上莫要偏信贼人处置我女儿。”
“唰——”
建安帝的话蓦然顿住。
“你说什么?”
一群人的视线齐刷刷落在楚闻身上,他脸色更是一白。
“你胡说什么?什么你的女儿,楚眉就是我的女儿,她是我夫人怀胎十月……”
“谁生的你当真不知?”
国公蓦然打断他,冷笑一声。
“二十年前,你夫人与我夫人同时在此生产,有人偷凤转龙换走了我的女儿,你丝毫不知情?”
“没有这种事!”
楚闻瞠目欲裂,激烈地站起来反驳。
“你生的是个儿子,当年就夭折了,这是人尽皆知的,你就算看不惯我楚家,也不该这样颠倒黑……”
“既然是我的儿子,这么多年每年六月与四月你都来此祭奠坟冢是为何?”
楚闻骤然踉跄了两步,蠕动着唇。
“我……我!”
“你以为我不知道,当年接生的嬷嬷已经到了佛影寺,方丈也已经承认!楚闻,谁在颠倒黑白?”
国公不再与他争辩,唰地往外扭头。
“皇上,容臣传证人。”
屋外安静了片刻,很快一道佝偻的身影走了进来,看清楚人的刹那,屋内一片哗然。
“这是方丈?!”
“怎么会是方丈,她不是……”
“皇上,老僧拜见皇上。”
方丈蹒跚走了进来,她身上宽大的僧衣随风飘动,照着她那张格外苍老的脸,手中佛珠摇摇欲坠。
她人近七十,拄着拐杖,从前宽和慈善的模样完全褪去,脸上只留下一片格外狼狈的惨笑。
“老僧认罪。”
短短四个字,建安帝还没说话,楚闻拔地而起。
“你胡说什么?!
什么认罪不认罪!这是污蔑!
皇上,这是污蔑,这是污蔑!楚家的女儿就是楚家的女儿,她不是别人的,是草民和夫人……”
“你急什么?”
国公冷笑一声打断了他的话。
“她才只说了四个字,你就晓得她到底要说什么了?
是当年之事你有参与并且实在心虚,所以才这么急着否认?”
“你胡说八道!”
楚闻脸色涨红。
“我的女儿就是我的女儿,就算楚家断绝关系她也姓楚,你不要浑水摸鱼!”
“那你就当你赶出门的女儿我许家非要当宝,今日我就在此认下她,又轮到你管什么?”
“你这是指鹿为马……”
“给朕闭嘴!”
建安帝唰地又砸下去一个茶盏,滚落在楚闻脚边碎了一地,他冷声看向方丈。
“说。”
方丈颤颤巍巍伏在地上,这大抵是她一生中最难跪下的一次,年迈的脸上涨红。
“老僧……老僧有罪,二十年前应下楚夫人的花言巧语,为她偷换许家的女儿……楚眉。”
她脸色一阵青红之色,艰难开口。
“当年——”
那是佛影寺最落魄的一年,就算有她解签如神的名声,战乱之下人们四处逃窜,保命之时哪还有人管神鬼之论?
偌大的寺庙,从前的金银被那些僧弥卷走,外强中干,成了个日常温饱都解决不了的破落地方。
她眼睁睁看着数十年养父的心血付诸流水,整夜整夜地睡不着,那时年过五十已经满头白发。
她日夜哭,时常呕血,认命了心死了,决定佛寺完全败落的那一天就随之赴死的时候,转机就那样悄然出现。
两位夫人,一个是朝中清流世家如日中天的辅国公之妻,一个是战乱之下新兴而起的商人楚氏,她们不仅是亲姐妹,还那么巧合在同一日生产。
她是为了虞音的伤进去的,方丈学得一手好医,在战乱中没少帮过伤患遍野的百姓,进去的时候,满身的血沾湿了床榻,她大着肚子倒在血泊里,对她说的第一句话是。
“看她——她受了惊吓身体不好,先看她!”
国公夫人脸色惨白已然吓晕了过去,可相较之下虞音的情况更吓人,方丈带着纱布刚靠近,被她厉声躲开。
“先看她!”
她被她的话吓得一惊,走过去探了脉搏。
“只是吓晕了,有接生嬷嬷,你先止血!”
这回虞音没拦她,身子一歪倒了下去,随着动作间鲜血更涌出,眨眼间她的脸色惨白。
“我能活吗?”
“能……”
她看了一眼,伤在腰上未及动脉,虞音听罢就松了一口气。
“生,你来接生。”
“你身体虚弱还没完全发动,还能等她生罢了再……”
“现在就生!”
虞音厉声打断了她,一双眼中狠绝。
“不用药,不包扎,我必须醒着,你即刻接生。”
“你疯了!你现在生未必能活!”
“等一会就能活吗?”
虞音冷笑。
“你的寺庙有药吗?还是有人参能吊我的命?
早晚一会没有区别,再多等下去我更没力气!”
她的透彻使方丈心中一惊,咬牙就顶着破釜沉舟的勇气上去了。
如她所言,的确是生得难,传闻早年这位夫人是青楼出身,那样的地方磋磨人,要求腰细得楚楚可怜,所以这会生子的时候就格外艰难,她又大出血,在里面喊了足足两个时辰,嗓子嘶哑得冒血也没成。
“不能这样拖下去了……我出去问问老爷……”
“问他做什么?
他人不在,我的命也由不得他管!”
虞音的声音虚弱又狠厉。
“保我,孩子不成就不成,保我,我必须活!”
她声声凄厉,几乎一声将方丈喊清醒了,也把她喊得愣神了很久。
她自己出身重男轻女的家中,当年差点被溺毙,后来被送给一个老男人做妾,老男人整日打骂折辱她,最后得了新欢把她丢在冰天雪地里,才被前任老方丈捡回来,视如己出地养着。
家中的扭曲将她的性格养得格外敏感又怯懦,就算后来一己之力撑起整个寺庙,她对于父与夫的害怕是在骨子里的,所以这时候第一反应便是出去,找楚闻,哪怕是找她的姐夫,也能为她做主此时的去留。
可虞音纤细的身子爆发出强大的力量拽住了她。
“我的命凭什么让别人做决定!”
她手中的纱布直接掉在地上,第一次从一个女人身上,看出她藏在皮囊下倔强独立的傲骨与灵魂。
她没有出去,或者说虞音这一声彻底把她喊醒了,她咬着牙用了个极端的法子将孩子弄了出来,出来之后就几乎快断气了。
“是个儿子……”
瘦瘦小小的,脸色青紫,一瞧就活不长。
虞音颤着手接过看了一眼,眼中顿时红了。
“她呢?”
国公夫人那边随即传来接生嬷嬷的话。
“二小姐,是个女儿。”
“抱来我看看。”
那个孩子落在她手中,虞音的脸贴上去。
“真像啊……姐姐,我们有了一个女儿。”
她抱着孩子要动,要往夫人那去,可才动了一下,另一张床上的夫人微弱地在昏迷中喊了一声。
“夫君——”
立时,方丈见她眼中疯狂了起来。
她抱着那个孩子,那一刹那眼中的狠让方丈以为她要把孩子摔死了,可她很快把孩子紧紧抱到怀里,拖着刚止住血的身体喊。
“你们俩都过来。”
接生嬷嬷和她同时靠近。
“一人三百万银两,把此事烂在肚子里,今日我生的是女儿,她是儿子。”
第一反应,方丈直接拒绝。
“不可能!”
“你的寺庙快要做不下去了吧。”
年轻女人一手撑在榻边,神态孱弱却又笃定。
“你养父的心血,祖祖辈辈的心血,你真要看着它这样没了吗?”
立时,方丈一怔。
“清流世家能给你什么?
楚家有数不清的钱,三百万只是个开始。”
在这里这些天,她不是没见过两个姐妹争吵,可那时虞音毫不犹豫地扑上去为国公夫人挡刀,她以为她们姐妹总要和好。
可一转眼,她要偷走姐姐的孩子?!
方丈浑身发抖,她做不到,她从小到大学的慈悲为怀没有一条教会她要撒谎,要夺走别人的孩子!
可拒绝的话还没说出,两把匕首同时抵在了她和嬷嬷脖子上。
“横着出去,或者答应我。”
她的声音很轻却又充满着力量,这个看着格外瘦弱的女人,却能忍着浑身冒血的疼与她较量,方丈浑身颤栗。
她可以死,她立时死了也不能这样撒谎,可是……
佛影寺呢?
养父那般看重她,把这么大的地方交给她,几十年的心血,只要她闭上眼说一句话就能起死回生……
“我会对她很好,家中是我做主,我缺个女儿。”
屋内的对峙横了很久,她抱着孩子出去,迎面是跪在佛堂前为姐妹二人祈福几个时辰的国公爷。
方丈别开脸。
“是个儿子,恭喜大人。”
她满脸泪痕地跪倒。
“我撒了谎,我做错了事,老僧一人全力承担,但今日必得说句公道话。
这些事……横在我心中二十年,我离开这里,哪怕香火再旺,多少人来找我我都没有回来,我迈不过这个坎……
这三百万买了寺庙的起死回生,却也——买走了我半条命。”
她日日夜夜愧疚难当,年初听说国公夫人疯魔的时候,总算坐不住了。
她要回来,她要说出来,哪怕出尔反尔了,她死了之后向楚夫人赔罪,也不能——
再这样欺骗别人的真心。
她恸哭流涕,一句句的话使屋内长久陷入了死寂。
阿眉整个人震得发麻。
这一刹那,她脑中竟突然地闪现无数个在楚家的日夜,偶尔楚夫人会对她很好,带上点心来看她,碰到了关心她,再长久地盯着她感慨。
“真漂亮啊,真像。”
阿眉闷哼一声扶住了柱子,脑袋在这一刻毫无征兆地开始抽痛。
第64章
国公狠声。
“这是我的女儿,是我夫人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就因为虞音一时歪念,就夺走我的孩子!
她在楚家吃尽了苦,三年前被虞音推下坠崖,九死一生地回来还被被楚家推到火坑践踏,你楚闻凭什么敢说她是你女儿!甚至……甚至还要与她断绝关系惹她伤心,你凭什么?!”
“不是歪念!”
楚闻忽然抬起头,一双眼赤红。
“许赫,你敢说你许家不欠我夫人一条命?!”
楚闻声声凄厉,思绪同时回到那一年。
他和夫人虞音,是在二十五年前认识的,那一年他还在许家铺子打长工,虞音是天香楼远近闻名的歌妓,某天难得在院中闲逛的时候,撞上了去送瓷器的他。
初相见,她高高在上,连用的帕子都足够买下他一年的俸禄,他不小心撞脏了她的衣裳,脸色通红地道歉,格外无措。
她比想象中要好说话,明媚的脸上露出一抹嫌弃的笑,挑剔地将他打量。
“行了行了,走吧。”
他千恩万谢,记下了这张仙子容颜。
第二面,是达官显贵在船上的晚宴,她奉命献舞,他去搬东西打杂,听见了里面女人厉声的斥责。
“狐媚子敢勾引我家老爷!”
里面一道道鞭子抽打的声音传来,女人的痛呼格外明显地传来,他立时认出了是谁。
那天晚上许家的长工走得很早,他却找了理由留下来,大冬天,外面的冷风吹得衣裳单薄的他瑟瑟发抖,却蹲到脚发麻到四更天,见到一个踉跄走出来的身影。
她的衣裳更薄,几乎遮不住什么,鞭子打得那白皙的肌肤一块块鲜血淋漓,拖着沉重的身躯走出来,身形却挺得很直。
“虞小姐!”
他连忙喊了一声,女人回过头,脸上没有泪痕全是麻木,连眼神都冷漠。
“你是?”
他冻得通红的手递出去一管皱巴巴的廉价药膏,无措地垂下头。
“听说好用……能抹伤。”
她看了一眼紧接着笑出声,笑得鬓发摇曳,挑剔地看了一眼。
“这东西能管什么用。”
楚闻脸上燥热又难堪,无措地抓握住洗得发白的衣袖,尴尬地攥住那药就要转身。
“留下。”
女人冷淡的声音如同天籁一般落下。
那天楚闻回去很晚,撞上了正好去底下铺子巡视的国公,领班拿着板子往他身上打骂他回去得晚,是这位格外宽和的主家呵斥住了。
“像什么话?
许家没有这么严的规矩。”
一锭银子丢了下来。
“买点药抹抹伤。”
那锭银子足足抵过他半年的俸禄,楚闻欢天喜地地攥住,拖着一身被责打得血肉模糊的伤,却没给自己买药。
“虞小姐?”
他隔着半边墙,偷偷摸摸看了路过的她一眼,献宝似的举高。
“你留着。”
第三面,她终于认熟他的脸。
“哦,许家的长工啊,你叫什么?”
他认认真真说了自己的名字。
“牡荆楚,门耳闻。”
“哈哈哈哈哈。”
她顿时笑了出来,涂满丹蔻的手往他一指,满是嫌弃。
“文绉绉的没意思,我听不懂。”
之后有第四面,第五面,他时常去往天香楼送东西,她偶尔会从那里路过,哪怕身边总有下人陪着,看到他时也会露出个笑。
喜欢上她是个格外自然的事,但从喜欢她到走到她面前说这句话,楚闻用了两年。
那天是她二十三的生辰,这行最不缺年轻漂亮的歌妓,新人来了顶替了她头牌的位置,老鸨就想将她卖给达官贵人做通房,捞一笔好的价钱。
她不甚在意地由着老鸨挂牌,一晚上几个人出价千两,他在一旁急得不行,可心知他们隔着天堑,赎身的钱他一辈子也买不到。
可他还是不甘,他们出的价钱没有让老鸨满意的,她便推辞了说要再等等,那天晚上楚闻做了平生最大胆的事,入夜他翻墙站在她的窗边。
“虞小姐,我把钱都给你,我攒钱给你赎身,你等等我吧。”
里面一声嗤笑,像是嘲笑他的不自量力。
“一千两——你知道你要挣多久吗?”
“就算卖了命我也要挣!你等等我!”
他急切地想要证明,最后里面还是一声漫不经心的笑。
“比你有钱有势的人太多,就算赎身之后呢,我跟你过苦日子?”
楚闻失魂落魄地离去。
他自卑又怯懦地仰视着那个人,没命地干活攒了两年的银钱,穷与富的差距却如同天堑。
可他又不甘心。
坐在冷冰冰的床边到天亮,领班吹起了哨子喊起床的时候,楚闻做了此生最疯狂的决定。
他拿着两年攒下的五十两银子,孤注一掷地离开这里开始单打独斗。
最开始日子很难,足足有好长时间他没有去找虞音,可始终又忍不住担心她,第三个月的晚上他偷偷又溜到墙边。
“怎么不来?生气了?”
虞音还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连笑的声音都轻蔑。
“没有,我要赚钱。”
“别白费心……”
“我不仅要攒够你赎身的钱!我要你从此以后不吃苦。”
虞音忽然安静,隔着金玉的窗子看过来一眼,楚闻鼓起全部的勇气与她对视,那一刻,他真正看到她把他记在了眼里。
她开始对他好,推了老鸨大多的场子,会在他一天睡两个时辰还要挤出时间来看她的时候,给他准备一碗热腾腾的茶水。
他愈发有干劲,以为这样日复一日地攒下银钱就能给她赎身,可上天捉弄人,在他即将赚到那一千两的时候,她日渐的敷衍终于使老鸨失去耐心,在一个夜黑风高的晚上,绑了她要送给一个大官做小妾。
大官年逾古稀,是远近有名的心狠手辣,最喜折磨年轻女子,那夜在她的房中,她浑身的皮肉被打得鲜血淋漓,断了一根手指。
他隔着窗子偷看那年迈又肥胖的男人挥舞着鞭子往她身上落,一时理智全无,猩红着眼冲进去,拿着凳子甩到了他的脑袋上。
鲜血淋漓,人当场咽了气。
她衣不蔽体,仓惶推他。
“走啊,快走!
谁说让你自作多情了?我不用你救!”
他平常对她视若珍宝,可第一次违逆了她的话。
“你走不了,我也跟你一起死。”
楚闻把衣裳盖在她身上遮住狼狈,不远处下人的尖叫已经响彻院子,无数人把他们摁倒在地上,挥舞着拳头和棍子打他们,他死死把虞音护到怀里,被打得接连呕血。
虞音泪水涟涟。
“你不该来。”
他一边吐血一边笑。
“那怎么办呢?
如今今天就要死,我情愿和你埋一起。”
那就这样吧,他是个商人,她是个歌女,底层蝼蚁的性命在上层人的眼中就比纸还薄,他们迈不出去,他们该死在这里。
他认了命,肋骨一根根被打断,她哭得声嘶力竭,同样被人摁住,衣裳全被扯开,老鸨使人将她摁在院子里,对着十多个年轻的壮工说。
“不用留气,赏你们了,弄死她最好。”
她慌张伸手去掩本就血痕斑斑的身体,一步步后退绝望看着密密麻麻走来的男人——
“住手!”
一道声音就那样如救命符一般落了下来。
他再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宽敞明亮的屋子里,她平素的冷艳完全褪去,又哭又笑地搂着旁边的女人对他说。
“不会受苦了,以后你也可以跟我过好日子。”
一个满身金玉神色温柔的人对他轻轻点头。
那时他才知,虞音从前是尚书苏家的庶女,年幼走丢被人卖进青楼,在他们即将死去的那一晚,她的姐姐,苏家的嫡长女,许家的少夫人——找到了她。
赎身,养病,正名,她一力为虞音操办,甚至在苏家不认她的时候,力排众议当众承认虞音的身份。
她有个这么好的姐姐,他该为她欢喜,他以为他们的好日子就这样到来。
包括从前的主家许国公,知道他正在独自做生意,为他搭桥牵线,还一掷万金给他们做新婚贺礼。
他格外感激,又告诉虞音一定得好好对待他们,事情就从这里开始变得奇怪。
她比他更感激这个在那个晚上全她尊严救她性命的姐姐,白日晚上地缠着她,全部的心都放在姐姐身上。
他不止一次地吃醋,觉得她太过在意姐姐,又对他总是若即若离,玩笑说过几回,虞音一听就生气了。
他怕她恼,后来不敢再说,可她愈发变本加厉,甚至看不得国公夫人身边有别的女子,看不得国公夫人离她的夫君近。
她每每垂泪,说姐姐太在意夫君。
楚闻不解。
“你也可以多在意在意我,她总是有自己的家庭。”
她听罢就恼了,一甩将瓷瓶扔在地上。
“你也配和她比?”
这样奇怪的在意持续到临盆前的一个月,国公准备好了一切,在战乱中想早早把她们姐妹送走待产。
他那时候在外面奔波,接到她的信哭诉。
“姐姐为了那个男人,把我一个人送走,她又丢下我。”
她从不称呼许国公为姐夫,私下只说那个男人。
他不解,国公夫妇青梅竹马数十年感情,如亲人如夫妻,国公重伤命悬一线,夫人留下无可厚非,她何至于如此伤心?
楚闻试着宽慰。
“毕竟是生死一线。”
来日收到她回信。
“这不是夫妻恩情,这是她背叛我,我最在乎她,我只有她一个姐姐,她为什么有这么多心中牵挂的人呢。”
他收到信如坠冰窖,第一次开始审视,他的夫人对这个女人,真的只是姐妹之情吗?
彼时南边生意正好,日入斗金,他离不开,打算待她生产再回去问。
却接到了信言明她只身为救夫人挡了一剑,生下的儿子当天就咽气了。
他神魂俱灭,并非因为孩子,他更怕那个时候她的身体怎么样,能不能撑住,会不会伤心,他们还有没有见面的一天。
楚闻如坐针毡,再也顾不得一切,丢下所有的生意连夜跨过大江南北,挨了两剑九死一生站到她面前。
“音儿……”
“你来看,她和我的孩子,好漂亮。”
见的第一面,她不说自己,也不问他,反倒抱着那个有别人血脉的陌生女婴朝他笑。
那是高兴吗?
楚闻觉得更像炫耀。
他胆寒心惊,他的夫人把他刨除在这段关系外,把自己归到了别的女人的生命里。
“你抱着她的孩子做什么?!”
“不,以后这是我们的,你苦着个脸做什么?”
他觉得她疯了。
为别的女人舍命舍孩子就算了,她不容他为自己的骨血失去悲痛一分,反倒要他高高兴兴地舍出全部身家的六百万银两,换一个别人的孩子在他家中,以后要叫他父亲。
楚闻望着那个孩子,第一眼心中是厌恶。
他厌恶这个人身上流着夺走她全部精力的女人的血脉,更厌恨这个孩子到来的代价,是他的儿子死在出生的第一天,他们连面都没见过。
若虞音不救她,本来该是他的儿子活得好好的不是吗?
他生平第一次与虞音大吵一架,抛出全部的筹码,银钱,婚姻,以离开她为威胁想让她回头清醒。
可她直接疯了。
“你要走就走,你走了这辈子都别来见我!”
楚闻气得眼红。
“虞音,你爱的到底是我还是你姐姐!”
他才是她的夫婿,他们认识的比什么姐姐要早得多,可她太在意那个女人。
那段时日,楚闻甚至看过市面的话本,他深切地怀疑他的夫人——
对她的姐姐远非姐妹之情。
可虞音听罢了竟然大笑,笑得喘不上气。
他看着她刚生产完的纤细身子剧烈地颤抖,仿佛下一刻就要断气,吓得慌不择路抱住她。
“罢了我不问了,你若喜欢她——”
“楚闻,我要是真喜欢她,还会九死一生为你生孩子吗?”
仿若一道惊雷砸下,他仓惶抬头。
她的眼中对他一向是有爱的,后来她太在意姐姐,他觉得那是演出来的爱。
可如今虞音告诉他——
“我很爱你,楚闻,但不会那么爱。”
那一刹那,她又恢复了初见时那副高高在上的姿态,冷艳轻蔑,又叹息。
“我早已过了太相信男人爱的年纪。”
她比他年长好几岁,十多岁就在青楼做头牌,见惯了男人为她疯为她不要命的样子,楚闻的爱很浓烈,但至多也不过是她见过的芸芸众生的一个,她从不缺男人为她生死。
可楚闻太爱,他的爱比别的男人来说更珍视,于是她也动心,但多年的冷情和麻木已注定她不能够为司空见惯的爱情飞蛾扑火。
但亲情不是——
“没有亲人对我这么好过。”
于是她疯,她向往,她如同溺水之人抓住浮木一般珍视她的姐姐,甚至惴惴不安姐姐身边的别人,会夺走姐姐对她的在意。
可是这份亲情注定不能对等。
国公夫人出身极好,从小在爱中长大,她最懂如何爱别人,生得菩萨心肠,路过看到乞丐也会丢下银钱施救,更逞论是她的妹妹。
她和国公是从小到大的青梅竹马与夫妻恩爱,二十多年的感情,远非一个才认回来的妹妹能比,她施予给虞音的,只是一份很简单的,对于一个妹妹的怜惜,却是虞音从小到大都没有得到过的爱。
听明白她意思的刹那,楚闻竟由衷觉得绝望。
若是爱情,他尚能一争,若她不爱,他也能一抢。
可是爱不行,爱他更不行。
她的爱最多只给三分,已然平铺到他面前,他再争抢也就这样了。
一声嘶哑的呜咽溢出,楚闻伏在她的膝头。
“成,听你的,什么都听你的。”
他彻底死了心,不敢再用任何筹码去试探,散尽手中的六百万银钱,换来她一个心安,她也终于肯对他再好点。
楚闻爱这个孩子吗?
他说不出,他全部的身家,筹码,爱与恨,都直直地通过虞音映射到了这个孩子身上。
如果不是这个孩子,他的儿子不会死,他不会散尽一切重头再来,他的妻子不会变成这样,他该恨她。
可如果不是她,虞音又必然活不过那个和国公夫人吵架冷战的夏天。
她一生最浓烈的爱给了她的姐姐,哪怕是不要命,哪怕是倾尽一切带走她的孩子,她所求的也只是——
“她会不会有一天得知这一生的痛苦因我而来时,为当年独自把我赶来佛影寺,而自己在那里陪那个男人而后悔?”
“为了你夫人,为了这个孩子,她独自挡剑,舍了我们的孩子,后来又因为生产大出血常年缠绵病榻,一生的心魔都在这,纵然她有错,难道当年的情意就是假?!”
楚闻声嘶力竭,直直望向了阿眉。
那一刹那,她从他眼中看出前所未有的,格外浓烈的恨意。
“因为你,我亲生孩子不能认,因为你娘,我的妻子多年病弱!
因为你的夫君,她又红颜薄命去的那么早!
我不该恨你们吗?我不能恨你们吗?!”
拔高的声音落在耳边一片嗡鸣,惊得阿眉脑子更疼了。
“我——”
“闹够了没有?”
姜迟一手扶稳了她把她带到身后,直直挡住了楚闻充满恨意的眼。
这一声反倒更刺激了楚闻。
“闹够?
我闹够?
你又凭什么指责我?!”
他往前一步字字珠玑。
“是!她不是我们的女儿,那我们就没有从小养她到大?!
她的母亲欠我儿子一条命,我从她身上索要了吗?
我不一样好端端把她养大,给她吃穿供养她,欠我们的命没索求,最后呢?”
他忽然哈哈大笑,癫狂怨恨地瞪着姜迟。
“音儿不是她的娘亲,却生生受了你的怒死在你的手下,你们不欠她一条命吗!”
尖锐的声音划过耳际,阿眉刺痛的脑袋更忽闪过无数幕被拆开的画面。
从小养大……
是无数个在楚家被课业磋磨的日夜,通红的手指,挨戒尺的掌心,厉声的斥责,严肃的管教……
也是偶尔夫妻争吵,楚闻看不下去时与虞音争辩给她的好和心软。
虞音更果决也更冷漠,她大多时候高高在上,掌管着一家的大权,仅有的两次对她好是……
一次赐婚姜迟的圣旨下来时问她是否想嫁,还有一次……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急促,苍白的指尖死死扣进掌心。
还有一次……
楚闻癫狂的声音还在继续。
“你凭什么杀她?!
就因为她带楚眉上山回来弄丢了人,就因为楚眉坠崖!你凭什么怀疑她推的?”
对了!
还有一次是大婚前日,她给了她生平仅有的温柔,极尽好话地让她来了这里。
阿眉脑中在这一刻极尽翻涌闪过所有零碎的片段。
她们在山上,她听到她和国公夫人的话,她推开门,虞音手中的匕首划伤了她手腕的胎记,此后变成伤疤,然后她们下山……她问她为何多年不让她出门,她问——
我是不是你们女儿。
然后楚夫人直接抬手甩了她一巴掌,眼泪落了下来。
她踉跄了两步,没有站稳,踩空了往后倒……
“她没有推!”
“她跟我说了她没有推!
是,当时上大殿她没有反驳,可你们问了吗?
你们皇家,自私自利的皇家,只言不发,甚至不给她开口的机会,一剑刺穿她的喉咙结束了她的生命!”
“嗡——”
阿眉痉挛地撑住了柱子,受不住脑子剧烈撕扯的回忆和头痛。
然后呢?
她坠崖了吗?
指尖剧烈地发抖,一阵剧烈的疼痛后,那一幕总是模模糊糊的片段清晰地闪现在脑海。
不……她没有坠崖。
她磕在石头边,楚夫人脸色一变跑过来扶她……
她的确没有推她……
“你多爱楚眉啊!你一句不问觉得音儿杀了她,推她下山,所以暴虐一剑封喉处死了她,可她若没有呢!
她甚至想去救她!”
楚闻恨声。
“你这样的人,冷血无情,杀人如麻,不仁不义不孝不忠,怎么能做储君!”
屋内随着这句话几乎顿时掀起滔天波澜。
当年金銮殿杀虞音一事闹得人尽皆知,沸沸扬扬的争议足有月余不歇,外面的人觉得他杀了虞音是该对楚家有多厌恶,知道内幕的人都晓得那一年是虞音杀女,姜迟亲自为爱妻了结。
可如今说……没有证据?!
也就是说太子在只是怀疑的情况下杀了丈母娘,却还杀错了人?她并没有杀女?
一群人顿时哗然。
“太子殿下怎能这样?!”
“是啊,就算虞音真有嫌疑,也该查清再做,如今杀错了人,就算只是名义上的丈母娘,太子妃多年生在楚家,能一点感情都没有吗?”
“虞音还去救女?
那岂不是更不对了!这样杀了长辈,真是……”
喧嚣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来的重臣正好有史官,立时气得胡子发抖。
“太子殿下!”
姜迟自始至终表情毫无变化,偏头去望阿眉。
“你看她,你继续看她啊,你以为当年音儿救她她能不渴求母爱吗?
你以为今日出去后,她如何面对你,如何恨你,如何怨你,你们夫妻——一拍两散最好!”
楚闻怨恨地大笑起来,阿眉捂住头呜咽了一声。
她跑过来扶她,那是个很陡峭的坡,她的身子都要往下掉了,她看到虞音来顿时哭出声,虞音的手碰到她,喊她,然后——
松开了她。
“若楚夫人真没杀女,太子殿下这桩旧事实在不妥当!”
“当朝储君身上怎能有此污名!那好歹也是丈母娘!”
她看着她匍匐在悬崖边额头鲜血淋漓,笑着站起了身。
“反正你都听到了,你活下来也会离开我,你们母女会团聚……”
阿眉的脸色更苍白,她看到……
她的脑中看到虞音说完了这句话,直接从衣袖里拿出一个瓶子,仰头把里面的药丸一饮而尽。
“既然如此,我们两个人就同归于尽吧。”
屋内一句句的指责厉声逼向姜迟。
“不管如何,殿下不仁不孝,冷血残暴,杀害长辈,不堪为储……”
“不……”
阿眉忽然细小地喊了一声。
然而这一声落在激烈争吵的厢房实在太浅,浅到落下就没了痕迹。
“不是……”
她又喊了一声,死死咬住唇压下了剧烈的头痛。
可这一声依旧没有人在意。
“眉眉?”
姜迟发现了她的不对,刚要扶她。
阿眉忽然剧烈喊了一声。
“不是!”
这一声直直冲出了厢房,将所有人的声音都压了下去。
翻涌的,能将人凌迟的头痛在这一刻奇迹般地褪去,那些模糊的过往云烟消散,一幕幕完全变得清晰。
时隔三年的记忆在这一刻完全衔接了起来,她推开姜迟和国公来搀扶的手,完全站稳了身子,声音果决,厉声又喊了一句。
“我夫君没有杀她!”
第65章
厢房随着这一句话陷入死寂。
阿眉扶着柱子站稳,一字一句又重复了一遍。
“姜迟没有杀她。”
“你说没杀就没杀?”
姜酩一声嗤笑之后,屋内紧接着又吵了起来。
“是啊,她说没杀就没杀?”
“哪来的人随便胡诌……不对,她说没杀……”
这一句的停顿后,有人喃喃。
“她是谁?”
一群人齐刷刷看过去。
“是楚眉……
她是楚眉!”
从进了厢房开始,阿眉一直被姜迟挡在身后,几乎没有说过后,就算后来站出来承认自己是楚闻的女儿,也很快被进来的国公挡去了注意,此刻她再次开口,人们才纷纷反应过来。
她是楚眉,是三年前佛影寺唯一活下来的人,也是与虞音和姜迟牵扯最深,最该有话语权的人。
厢房陷入短暂的安静,姜酩很快厉声。
“好一个楚家女,就算你娘未曾生你,就该如此漠视她的性命?为一个男人连母亲都不要了?你从小到大学来的孝道呢?”
阿眉不躲不闪地迎上去。
“事实如此,我有什么不敢说?”
她沙哑的声音格外坚定。
“三年前——”
“三年前虞音死的时候你早成了个孤魂野鬼了,你从哪讲的三年前?”
姜酩再次打断她,冷笑一声。
“楚眉,你就算敢说姜迟没有杀她,谁又敢为你一个死人担保?”
“我敢!”
两道声音齐齐落下,一道是站在阿眉旁边的国公,另一道——
火红的身影从外面大步迈进来,头上的簪子叮叮当当作响,姜渺冷艳的脸上浮起一丝轻蔑。
“我敢。”
她扭头朝着建安帝。
“当年之事父皇最知真相,事已至此难道真让皇兄多年背负骂名?
他也是您的儿子。”
一句辛辣的直指建安帝,他的脸上闪过一丝怒。
“姜渺——”
“您不说就儿臣来说。”
她仰起头逼近了两步,建安帝心口一紧,这才发现这个从来格外敢和他顶嘴的女儿已经长了这么大了。
她比他还要高,那双眼中在此刻甚至褪去了从前的带刺和张扬,望过来时是一片冷漠。
一个常年浸淫权术的帝王竟在此刻愣神了一下,就是这片刻姜渺转过身扬声。
“当年我二哥并未杀她,她是撞上去自裁的。”
短短一句话在屋内掀起惊涛骇浪,连着原本准备好了说辞的阿眉都惊了一下。
她立时看向姜迟,他的眼神正好看过来,夫妻对视,她被他眼中压抑汹涌的情愫看得一紧。
姜渺的声音还在继续。
“那一年——”
山中楚眉尸骨无存的消息传过去时,姜迟在半天内就雷厉风行地审了佛影寺所有的人。
供词几乎完全统一,当日楚眉与夫人一同下山,之后再没有回来。
佛影寺到京城那截路有无数守卫,碰巧皇子大婚前,连巡视都比平常增加了几倍。
没有流寇,没有匪贼,没有任何意外,那为何堂堂皇子妃会在大婚当日失踪?
“不是大婚当日……说是前一天去上香回来人便失踪了,是楚家瞒而不报。”
一道消息劈开金銮殿内的平静,姜迟戾气乍现。
“传楚夫人。”
初见面,他对这位生养楚眉的女人还算客气,哪怕两日未合眼,哪怕因为她突然的惊变而濒临疯癫,姜渺站在他身侧,还是看到他在楚夫人进来的刹那拱手。
“夫人,听闻眉眉在当日下山之后便消失,不知楚家为何迟迟才……”
一句话未曾完全说出来,两人齐齐看到了进来的楚夫人。
她穿着一身干净的素衣,脱簪散发,一言不发跪倒在地。
姜渺心一紧去看姜迟,他身上还穿着大婚那天的红衣,衣袍凌乱满是狼狈,眼底布满红血丝,因为她突如其来的动作止住了全部的话。
“夫人?”
他再喊,楚夫人伏身拜下去。
“民妇见过皇上,太子殿下。”
她一声不肯解释,任凭姜迟姜渺,甚至台上的建安帝轮番问话,她始终保持着这样趴伏的姿势跪在那,像极了要赎罪的样子。
还是哭女?
姜渺不敢深思,她看着姜迟周身气息渐渐急躁,一双眼愈发猩红地望着楚夫人,生怕他一时冲动连忙把他拉到了身后。
“夫人。”
她上前蹲下身,露出个温柔的笑。
“她怎么出的事,您说一说好不好?
我们都很想她。”
伏着的人紧接着传来一声嗤笑。
很轻,甚至姜渺还没反应过来,那笑就没了,紧接着虞音抬起了头。
“有什么可想的。”
她的声音格外冷漠,眼神冻得姜渺这样多年在深宫讨生活的人都惊骇了一下,紧接着又听她说。
“人死了不是好事吗?”
姜渺一骇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剑刃卷着冷风就刺了过来。
“你说什么?”
姜迟猩红的眼望着她,握着长剑的手发颤。
虞音又重复了一遍。
“死了是好事——总之你们这辈子见不到了,问这些有什么用?”
姜渺脸都吓白了。
“您说什呢夫人?!”
那天之前,楚家夫妇是远近闻名的爱女,楚眉千娇万宠地长大,没人怀疑虞音独自带女入山会对她下手。
可这句话什么意思?
姜渺看着虞音,那一刻只以为她疯了。
可她很快笑着站起来,眼中讽刺。
“活着没什么好的,她又总是想离开我,如今现在很合适吧,她见不到她,就算认出来了也要永远相隔,永远隔着痛苦隔着我,不管怎么样都绕不开我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疯了似的仰头大笑,说出一连串他们听不懂的话。
死,痛苦,相隔,一个个的字眼落在耳边,姜渺顿时死死盯住她,还没说话——
“唰!”
卷着寒光的冷剑再次横到了她脖颈,姜迟浑身风雨欲来。
“再说一遍。”
“死了更好。”
虞音笑得很开心。
“坠崖也好什么都好,我喜欢看她痛苦。
多美妙呀……我一想到如今她知道之后的表情……多美妙呀……
我好期盼我好期盼我好期盼我好期盼……”
她的语气到后来越来越急促,连笑声也疯癫,眼中完全没有对于女儿去世的悲痛,深深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一句比一句毛骨悚然,姜渺听得鸡皮疙瘩落了一地。
“夫人,姐姐是你的亲生女儿,不管她如何去的,您看着她多年那么孝顺您,她走了难道您不难过吗?”
“难过?”
虞音痴痴又笑了起来。
“她对我最大的孝顺就是无声无息地死了,这样我可以看到她为我难过,她知道了会痛苦,会发疯,会想念我,一辈子记挂……”
“皇上!”
一道急匆匆的身影忽然从外跑进来,直直打断了虞音的话。
“佛影寺下捞出了楚小姐血衣一件。”
“带进来!”
姜迟的声音比建安帝的更快,与此同时另一道身影急急奔进来。
“老爷,不好了!
夫人在下山途中看到楚小姐尸骸,一脚悬空头坠了下来,太医说只怕不好了!”
一道声音如惊雷般劈下,这次是国公府的下人。
国公并着建安帝还没说话,忽然听得一声尖叫。
“不!”
虞音的笑声收得措不及防,一句尖锐的喊叫几乎响彻金銮殿。
姜渺惊得回头,见她一双眼布满红血丝,眼泪倏然坠了下来。
她目光往外看,一时她竟不知道她看的是血衣还是那个来的下人。
衣衫褴褛沾满了血,下人眼泪涟涟地跪倒。
几乎在看到血衣的刹那,姜迟的眼中彻底暴虐了起来。
“说清楚!”
他厉声呵了一句,这次的剑刃毫不犹豫地抵住了虞音的脖颈,几乎要刺进去。
这一刻之前,他们心中都还抱着一丝奢望,万一人还活着,万一只是失踪,虞音再怎么是她的亲生母亲,不该做到如此地步。
所以哪怕封山,哪怕不眠不休地找了两天,他们也没人敢真正定罪她已经死了。
可这一刻……这一刻……
“不!!我不信!别丢下我别丢下我!!”
凄厉的声音嘶吼下来,姜迟同时狠戾地看了过去。
“你说清楚!她到底如何出……”
长剑随着他动作晃了一下擦着她脖颈掠过,那一刹那虞音拽住姜迟手中的剑,毫不犹豫地往心口刺去了。
“噗嗤!”
剑刃快准狠地刺入心口,大股鲜血涌了出来,扑通一声人倒了下去。
姜迟长剑立时往回收,浓重的血腥味已经布满了大殿。
“悬崖多高……死了正好。”
这是她留下的最后一句话。
“夫人!!”
楚闻错后半步奔进来,看见这一幕瞠目欲裂。
他格外执意地认定了姜迟杀了虞音,疯癫的几乎要与他拼命,口中难听的话一句句落了下来。
“她是我们的女儿,就算死了又跟别人有什么关系?”
“你凭什么动她!你为什么敢杀她!”
“楚眉,你为何死了都不安……扑通。”
姜迟一脚踹在了他心口,浑身暴虐。
“你说什么?”
“我说她就算真被音儿推下山——”
“来人!”
姜迟厉声朝外。
“将楚夫人尸骨带去山上,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准敛尸!”
“不!”
楚闻疯了似的扑上来,被侍卫摁倒在地上。
“她尸骨未寒你凭什么带她去!我要带她回家……带她回家!”
“她的尸骨在佛影山下一日寻不到,她一日就不能敛尸。”
姜迟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残忍,咣当一声丢了剑。
他势必要等找到楚眉再准楚夫人尸骨入棺,楚闻长跪不起要爱妻即日入祖祠,双方在金銮殿内激烈争执,最后建安帝道。
“虞音即刻由楚闻带回入殓。”
“父皇!”
姜迟猩红着眼抬起头,寸步不让。
虞音最后留下的话几乎已盖棺定论楚眉坠崖,他眼中露出一丝狠绝。
“如此杀女之人岂能轻易放过?”
“她没有杀女!”
虞音最后留下的那句话几乎能确信了楚眉已经坠崖,可她太聪明,到了最后也没有亲口承认,姜迟执意要她不入殓不收尸,楚闻长跪在金銮殿前,要即刻带爱妻回去。
双方争执不下,最后他字字泣血。
“皇上若准内子入殓,草民即刻奉千万白银充与国库,且以后每年盈利十个点的银钱,都。如数上缴赋税。”
建安帝一拂衣袖。
“带她回去——”
“咣当!”
姜迟一把长剑横在了她脖颈上。
“父皇若不怕我掘棺,尽可继续。”
姜迟一向是性情极好的,从前对底下人都没什么架子,后来明婕妤废后,他至多也就是话少了点,却从未有那一天那样强势。
一身鲜红的婚服着在身上,配着他沾满血腥的长剑和狠戾的眼神,那一刹如同地狱里走来的恶鬼让人心中胆寒。
没有任何人敢怀疑,那一刻他真能做到。
这样骇人的事若真做出,皇家颜面何在?
建安帝本要暴怒,对上他的眼神却又沉默了。
金銮殿内安静很久。
“迟儿——”
建安帝定定看着他。
“朕准楚女牌位入皇子府为侧妃,虞音必须下葬入殓。”
他身上帝王威压毫无遮掩的倾泻而出,直直逼到了姜迟身上。
“别让朕难做。”
那几年国家亏空,楚家许出的利益太高,他不可能为一个本来就是楚家家事,还没真正嫁入皇宫的女人而降罪。
允出侧妃位已是极致,他格外不满自己的儿子,会为一个女人而这样失控。
金銮殿内沉默了很久。
“正妃。”
姜迟哑声又重复了一遍。
“儿只接受正妃位。”
建安帝自然不允,皇子们的后院位置,哪一个坐谁都是有定数的,一个死去的商人之女,闹得这么大的事,怎么能成正妻?
大婚之日迎什么,牌位吗?
可姜迟径直伏下去。
“儿迎过她,短三五十年内,这个位置绝不会有别人。”
姜渺因为他这句话浑身发麻。
三五十年内,就代表建安帝在位之时,他的正妃位永远不可能是权臣之女,或手握重权的家族联姻。
建安帝已过中年,底下皇子竞争何等激烈,帝王日夜也在盘算打量哪个儿子已经有了不臣之心。他这一言几乎已经是明牌要告诉建安帝:你不允,我就不可能夺你的位。
为了一个已经死去的女人的牌位,他交出了全部的底牌,要求一个捆在玉牒上,生死相随的虚名。
台上安静了很久,最终落下一个字。
“可。”
金銮殿内的事情不出半日就传得沸沸扬扬,楚闻抱着虞音尸体出去的时候,就宣告天下太子残暴杀他妻子,立时整个皇宫掀起轩然大波。
大雍重视孝道,就算是还没成婚的岳母,他这一举也实在惊世骇俗,朝中臣子激烈热议,无数奏折纷沓而来,姜渺急急冲进皇子府。
“为什么不解释?”
“有何解释。”
姜迟布满红血丝的眼溢出一抹死寂又冰冷彻骨的寒。
“我是真想剥了她的皮。”
所以对他而言并非坏事,他甚至想借此,将他和楚眉与整个楚家切割开来,此后人人提到楚眉,不会再把她与楚家联系到一起。
可他们实在轻看了楚家不要脸面的程度,除了宣扬太子杀妻之外,楚闻使人放出了大量从前教导女儿,疼爱女儿的风言,亲生父母与一个还没成亲的未婚夫天下人会信谁?
答案自然不言而喻。
虞音杀女他们始终没有证据,可姜迟杀虞音却是众目睽睽。
他未曾解释,或者说——他要牌位嫁入皇子府同时付出的代价,就是建安帝的警告。
“楚眉不可能与楚家断绝关系,收了你全部的想法,除名或者外面的流言,朕不想听到一个字。”
他留着楚家女嫁皇宫的虚名还有用,这已是迎娶牌位之前,建安帝三令五申的话。
彼时虞音下葬,姜迟以开棺胁迫楚眉户籍迁出楚家,楚闻寸步不让,直言一日是楚家的孩子,一生都是他的女儿。
他如此强求,愿意把楚眉当成楚家留在皇家哪怕只是名义上的羁绊,建安帝自然不会拒绝。
甚至建安帝也不相信虞音会杀女。
“她说的话颠三倒四,多半受了刺激成了个什么疯女人,疯子的话能信?”
他冷笑。
“却不如这么多年,楚家对楚女的疼爱更有信服力。”
何况虞音为何要杀亲女儿?杀了对她又有什么好处?就为了杀女然后陪葬?
成婚,入玉牒,姜迟不眠不休,一直到名字刻在他的旁边,他才终于散尽浑身的力气,呕出一口血昏厥三天。
姜渺与明婕妤吓得不行,没日没夜地守在那,第四日的晚上,他醒了。
醒来之后,他罔顾太医的嘱咐,连夜赶往佛影寺,将里面的人又挨个审了个遍。
供词始终如一,没人看到虞音推她下山,若非她自己留下那句话,谁也不敢确定楚眉坠崖了。
可虞音为何要推她?
姜迟命人将整个楚家翻来覆去地查,得到的答案竟和外面传闻的一样。
楚家夫妇疼爱女儿如珠似宝,夫子请了好几个,琴棋书画教得她样样精通,衣食住行更不曾短过。
哪怕出事之后,虞音听到血衣就疯癫地撞了剑,楚闻声声泣血说她没杀,更不允女儿与楚家断绝关系。
查到最后,甚至姜迟都在问她。
“端阳,是不是我怪错了人?”
姜渺还没说话——
“但我不后悔。”
如此三年,任凭外面流言如何,他一声未曾辩驳,但也——
从未允牌位迁出皇子府。
姜渺的声音落在厢房,将那日金銮殿内的事情一句句说了出来。
“他没有杀,楚夫人听到女儿血衣,自行撞的剑。”
她话落后的片刻,姜酩就要开口反驳。
“够了!”
可建安帝很快开口,竟是不允再问下去。
他的眼神寒凉地扫向姜酩。
“过了。”
那一年的事知情的只是少数,若再大肆在此宣扬,岂非人人都知他当时如何委屈儿子妥协?
姜酩不甘地住了口。
建安帝目光径直看向楚闻。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楚闻惨笑一声,望向姜迟的眼中还有一丝怨恨。
“可那又如何?就算他没主动杀,那把剑如果不在那……”
“不在那她也不会活。”
阿眉蓦然扬声反驳了一句。
她上前,眼神复杂地与楚闻对视,看着这个曾经对她也有几分好,偶尔格外心软的,二十年的父亲,忽然问。
“你真不知她为何死吗?”
楚闻一僵。
阿眉字字珠玑。
“她爱你,但从来不够爱你,有人在她生命中占据的地位更重,重到她听说她出事,就足够舍下你而去了。”
楚闻瞠目欲裂。
“你胡说!她不会,她说了爱我,她都二十年没和她见面……”
“她在山中和我争执的时候就服药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落,楚闻身子一僵。
阿眉扯开唇角,又觉笑不出来。
她看着楚闻叹息了一声,像从前无数回喊他一样声音轻柔,又有两分怜悯。
“父亲。
你不得不承认,她服药的那一刻起,我和国公夫人在她心中的比重,都大过你。”
“你……你……噗。”
一口鲜血蓦然从他口中喷涌而出,楚闻瘫坐在地上,一刹那苍老了十岁。
阿眉没有再看他,她目光平静又果决,从几个臣子身上看到了建安帝身上。
“皇上。”
她一弯腰,是个格外标准的行礼,语气却不显卑怯。
“姜迟没有杀她。”
她的声音很轻,又格外郑重。
她在一字字解释,为那个迟到三年,如沉疴负重一般压在他身上的脏污正名。
“她在山中就已经服药,是必死的局,不管您有没有传召她,不管她有没有撞剑,她都不会活。
民女那一年亲眼所见,今日恢复当年所有的记忆,敢为说的每一个字担保——”
她又重复。
“姜迟没有杀她。”
姜渺在听到这句话的刹那就眼眶发红,建安帝目光不见喜怒从她身上看过。
他比谁都清楚,但眼下有更好的说辞,楚女直接盖过了金銮殿的一切,没有人会再想当年金銮殿内为何他明知道姜迟没有杀却任由外面多年微词,这是建安帝最满意的结果。
“楚闻污蔑国公之女,造谣中伤太子,即刻关押。”
他眼神冷漠往下一扫,这两年国库渐渐充裕,这个垄断大雍多年的狡猾商人,他早就看不惯了。
侍卫立时一拥而上,建安帝紧接着道。
“魏双儿处死,方丈交由许爱卿处置,姜酩——”
他眯起眼,两人对视的刹那姜酩眼中一丝猩红。
“父皇——”
“离间两宫,立刻回府禁闭,手下禁卫军统辖权即日起交由太子,没有朕的命令不准出来!”
“父皇!”
姜酩一惊。
“儿臣受了魏双儿的蒙蔽,指责楚眉一事都是楚闻怂恿,儿臣……”
“即刻滚下去,再多说一句你削位出宫!”
他眼神冷漠丝毫不见对儿子的一丝情意,对他来说谁怂恿的姜酩不重要,但姜酩直接揭开楚夫人在金銮殿的事,致使姜渺将那一年他漠视儿子的事摆到明面上,这对于建安帝来说就是莫大的耻辱。
他眼中一丝寒意闪过。
“今日厢房内所有事,有一人传扬出去——”
“臣等不敢!”
建安帝这才把目光放到了阿眉身上。
“楚眉。”
他的声音不辨喜怒,一两个时辰前,这个女人还只是个出身乡野随便他处置的孤女,甚至她楚眉的身份暴露后,他尚且动了杀心。
可如今——
他眯起眼,一口气不上不下地忍在这。
“你可愿回许家?”
“我……”
“臣的女儿自然要回臣的家!”
许国公迈步挡住了建安帝的眼神,拱手。
“皇上有别的安排?”
建安帝一顿。
“楚眉从前是太子的侧妃,如今既然身份大白,该回许家,那她的身份——”
这一处随即安静了下来。
他的话很明显,楚眉不宜再以从前的身份在东宫。
许国公眯起眼。
这个身份他也有微词,他的女儿,要坐什么样的位置没有?区区侧妃自然配不上。
她恢复记忆,有无与姜迟的情意更不好说,虽然迟儿是他的学生样样都好,可眉儿点头愿意了才是真的好。
他的话到嘴边。
“眉儿。”
“国公……”
她对上许国公的眼,他眼一红,放缓了声音安抚。
“别怕孩子,别怕……
告诉我,你想不想还待在东宫?”
她下意识想抬头看姜迟,又不知想起什么立时又低下来。
“我……”
又急又快地说了一个字,又很快沉默。
“此事不急,你也不要怕,不管你怎么选,许家都是你的家,你的身后是整个国公府,不管做什么选择都不会被逼着走。”
许国公拍了拍她的肩膀,朝建安帝拱手的刹那,声音恢复了沉稳。
“皇上,容臣的女儿考虑一二。”
他的声音很果决,字字句句是对女儿的维护,建安帝眼神微变,紧接着笑了一声。
“这是自然,不急……
眉儿做什么选择,朕也都会宽容一二,毕竟孩子刚回去,若想在家中多留两年也是好的。”
他转过身朝几个大臣走去,这一处顿时只剩下他们几个。
国公看着阿眉苍白的脸声音哽咽。
“孩子你吃苦了,这么多年我还以为……还以为……”
这个在朝堂上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男人猝不及防落下两行泪,又匆匆擦拭。
“对了,你娘……你娘还不知道……我得告诉她。”
他匆匆往外几步出了厢房,姜渺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厢房这一处,顿时只剩下她与姜迟。
安静好一会,阿眉终于抬起头。
他一直站在那,从她开始恢复记忆,就站在离她五步之遥,未曾靠近,也没有远去。
是一个正好他们都能看清彼此,又留了距离的余地。
她望着他,那双眼恢复记忆后,总是有一分恍惚,她此刻看的不是这月余冷漠寡言的太子殿下,更是建安十五年夏教她划船会笑她,又在她死后狠戾逼迫楚家迎娶她牌位的二皇子,姜迟。
隔着漫长的光阴,整整两段不同的记忆,他们对视,朦胧大雾散去,她将他真正望进眼底。
第66章
阿眉眼神一动,下意识想要往前去,可步子才迈出一步,又很快收了回去。
这动作很轻,从外面看着只是裙摆晃动了一下又归于平静,可姜迟的目光一丝不错地落在她身上,自然没有错过这一幕。
几乎在阿眉撤回步子的刹那,姜迟动了,三两步上前,咚得一声,两人随着动作齐齐抵住了身后的柱子。
“眉眉。”
姜迟径直伸出手将她牢牢抱进了怀里,高大的身形压下埋在她肩头。
“你恢复记忆了,眉眉。”
这一声带着从前的他绝不会表现出来的喜,话落的刹那阿眉就听到了脖颈间溢出的一声低笑。
胸腔的气息剧烈地跳动着,震得她身子一颤,她隔着薄薄的衣衫都感受到了那一丝愉悦。
熟悉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过来,明明是从前她抱惯了的人,却又因为重叠了从前十七年的记忆,带来一丝陌生的悸动,阿眉手一颤下意识去推,动作落在他肩头,却又久久不动。
姜迟箍着她,手上的力道很大,揽住她的腰肢几乎想把她嵌入怀中,贪婪地埋在她脖颈汲取着她身上的气息。
源源不断的热意从相贴的肌肤紧紧传来,几乎要将她融化了一般喘不过气。
“……殿下。”
她喊了一声,声音细若蚊蝇,可原本抱着她的人立时松开了几分,低下头问她。
“嗯?”
撞入那双眼中的刹那,阿眉一颤。
从前见他,他一向是少话的,情绪淡薄的,偶尔与她开两句玩笑,也只是唇角牵起个弧度,她记得很多时候她告诉他,你该多笑笑,殿下。
可那张冷淡的表情如同焊在了他的脸上,她说了多少回也很少有用。
然而眼下——
男人清俊无双的脸上弯起个格外明显的弧度,攥着她的大手微微发颤,那双眼里炙热翻涌的情绪更使她一惊就要低下头。
“躲什么?”
姜迟扣住她的下颌迫她抬起头,两人对视,她避无可避,耳根一红。
恢复记忆后的阿眉身上带了一丝从前不会有的端庄恬静,方才站在厢房内与楚闻说话更是字字珠玑,然而眼下又难得露出的一丝羞怯,却如同在一副格外漂亮的画卷中点缀了鲜艳的颜色,更是美不胜收。
他目光望过去,一时指尖一顿。
“很漂亮。”
直白的话使她面上一燥,整个人如同被烧着一般。
“我……我……”
阿眉自然是习惯这样的称赞的,你若夸她,她还能笑一声,对着镜子照影自怜说真是漂亮。
可楚眉不是,她得了夸会像含羞草一样躲回去,得好一阵缓不过来。
初恢复记忆,从前的一切翻涌在脑海中,听到这一句的刹那,那十七年被逼出来的端庄模样占据了先风,她竟下意识喊出一声。
“别胡诌!”
声音细细的,没什么斥责的感觉,反倒更让姜迟听出两分恼羞成怒下的可爱。
他立时更弯起唇角。
“是胡诌吗?
好像是实话。”
她顿时更躲闪,垂下的眼睫忽闪忽闪。
“你……你……”
姜迟哪有这样的,她对他最多的记忆就是这月余的寡言,还有他们为数不多见的几面。
三年前他有这样过吗?
阿眉下意识回想,是建安十五年恣意妄为的皇子,是端阳宫中替她绾发的姜迟,是后来圣旨赐婚的他,那一天她在书房和楚闻对话,提到二皇子时,楚闻还形容他心无定性。
好像是有……
她沉在思绪里,甫一想起这一幕,下意识回想起赐婚那天之后和楚闻在书房说的话,他执意要她嫁给姜酩,可圣旨赐婚的是姜迟,而她说她心有所属……
“唰!”
姜迟正低头笑她,倏然一阵力道又急又猛地从他怀里退走了,温热的娇躯离开的刹那带走了她身上残余的馨香,心中一空,他抬起头。
“眉……”
话没说话,他顿住了。
阿眉的脸色完全褪去了那一丝红晕,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苍白浮了起来,她后退了几步直到抵在柱子上才罢休,如同受了格外大的惊吓,亦或者是突然发生了什么。
“眉眉?”
“别过来!”
姜迟步子一顿。
她下意识又退了退,手紧紧扣着柱子。
“殿下……别过来。”
嗓音发涩又带着一丝颤抖,这一句话落,姜迟眼神一变。
“什么?”
他往前去,阿眉再退。
“别过来了……”
她低着头,头发垂下来遮住了脸上的表情,说完这一句就要越过他往外走。
姜迟岂能容她这么不说清楚地离开,手腕一紧带着她后退了两步直直抵在了柱子上。
“什么叫别过来?”
他抚上她的下颌稍一用力使她抬起头,蹙眉。
“发生什么了?”
“没有……”
阿眉下意识否认,姜迟的语气重了两分。
“眉眉,别瞒着我。”
他格外执着,他们才说透了一切,她未曾避他,没计较这月余来他的隐瞒,甚至当着众人的面维护他,姜迟说不出心中有多高兴,然而欢喜不过片刻,她竟生生把这一丝悦色抽走。
他抚在她侧脸的手几不可见的地摩挲了一下。
“为什么?
因为你不习惯,还是发生了什么,亦或者是这一个月你计较……
无论如何总要给我个理由。”
他目光紧紧盯着她,如同锐利的剑一般使她躲闪不开,阿眉心怦怦跳着,下意识想推他。
“都不是,别说……”
“眉儿!”
许国公的声音倏然从外面传了进来,立时把阿眉从这份不知如何作答的氛围中解救了出来,她连忙推开姜迟迎过去。
“大人……”
“女儿! ”
格外欢喜的声音伴随着一道身影直直扎进她的怀里,阿眉抱着她后退几步。
“夫人慢点……”
夫人抱着她蹭了蹭,仰起头时露出个灿烂的笑。
“女儿呀,你是我的女儿对吗?”
她话说的颠三倒四,却难得身上是那种纯粹的欢喜,拥紧她。
“你父亲和我说了哦,你是我的女儿。”
阿眉看着那张格外相似的脸上露出的笑,下意识也弯起唇角。
“嗯。”
虽然从前那么急着弄清楚身份,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有点不适应这样的说法,话在嘴边滚了一圈,最后跟着她重复。
“我是您的女儿。”
夫人顿时欢喜地笑起来。
“好呀好呀,那你今天要跟我回家吗?
我带你住好漂亮的屋子,给你你想要的所有东西,我在家里攒了好多漂亮的料子给你做衣裳,今天跟我回家好不好?”
她炫耀似的如数家珍,一句句絮絮叨叨的话使阿眉心里一暖,下意识点头。
“好。”
方丈的事情既结,建安帝又因为这一桩事再没有待下去的心思,离开厢房就着人动身回了。
后宫嫔妃随行,转眼间半个佛影寺人都走得干干净净。
许国公一手拉过夫人,夫人又扯着阿眉的衣袖,三人刚要离开,阿眉脚步一顿。
国公随着她的动作看了一眼。
“怎么……迟儿。”
他这才发现姜迟也在。
“你也在这?”
国公的目光从阿眉身上看到姜迟身上,她嘴角的笑微微收敛,姜迟倒是神色如常,甚至颔首。
“老师。”
态度挑不出丝毫错,可国公何等敏锐,立时就看出这两人之间不对劲。
吵架了?还是争执了?
总之一瞧就没好事,他下意识皱眉,以为姜迟欺负了阿眉。
“先走了。”
他顿时哼了一声要带阿眉走,可人动了一步,却发觉阿眉还站在原地。
“眉儿?”
他喊了一声,阿眉没动,再一看,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隐约往姜迟的方向一看又低下头。
国公恍然大悟。
“迟儿,一同走吧。”
姜迟目光从阿眉身上一掠,轻轻颔首。
“扫尾,盯着人回到三皇子府禁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