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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回来后 西菁 49778 字 5天前

言简意赅地往俞白那撂下一句,他跟上了三人。

回去的路上,夫人一直缠着阿眉说说笑笑,使国公原本想好的一堆要问的问题都咽回了肚子里,只能偏头和姜迟闲聊。

“近来朝中忙吗?”

“皇上可有说什么?”

“姜酩背地里动作不小,你该小心。”

姜迟是国公教过最得意又青出于蓝的门生,师生许久没怎么谈过话,国公也有了两分认真,可嘱托到最后,姜迟只是漫不经心“嗯”、“知道了”、“谢谢老师”。

敷衍的态度使国公一拧眉。

“你!”

话没说完,他瞪大眼。

这哪是敷衍?

这孩子的目光从头到尾都盯在他女儿身上,是一点也没挪开。

立时国公偃旗息鼓地咳嗽了一声,目光从方才的生气变成了打量。

姜迟这孩子吧,身份勉勉强强,才貌也堪堪,性格说不上好,但综合也能看得下去,做他的女婿……凑合了点,不过也不是不行。

他眉头拧在一起刚要说话——

“大人,夫人,到了。”

马车从郊外穿过,行得很快,竟是不出半个时辰就到了国公府。

马车外熙熙攘攘的热闹声音灌进耳边的刹那,阿眉久违生出一丝紧张。

上一回是她入东宫,可当时什么都不了解,如今——是了解却不知如何面对。

越期待越容易近乡情怯,她还没准备好,夫人一把跳下马车把她拽了下去。

“哎呀呀,您慢点——”

她踉跄了两步还没站稳,国公府外乌压压的一群人齐刷刷俯身一拜,震天喊道。

“四小姐。”

阿眉一惊,错愕地抬起了头。

映入眼帘的是座格外大的府邸,烫金牌匾书着辅国公府四个大字,门外乌压压站了足有数百人,仆妇侍卫什么都有,最前面是几位绫罗锦缎的年轻妇人,个个翘首以盼地望着马车。

“来了来了。”

“是回来了。”

“瞧着真漂亮这孩子。”

“眉目间果然随娘亲。”

一道道夸赞如潮水般涌入耳中,阿眉身子飘飘然的如坠云端,觉得这一切像假的似的。

国公威严的脸上略带紧张。

“事发突然,又想早点带你回来,不该没了排场,但也没准备太大,都是一家人。

这是你三个嫂子,并着几个族叔,还有……”

“哟,可等死我了!”

国公还没介绍,许攸已经晃着扇子笑嘻嘻地走了过来。

“小妹妹,好久不见啊。”

这回是光明正大地喊了妹妹,他挑衅地看了一眼姜迟,啧啧称奇。

“缘分妙不可言。”

谁曾想呢,真成了他的妹妹。

眉目间的愉悦藏都藏不住,有了这个妹妹他能一雪“悠悠”前耻,还能在姜迟面前放肆喊妹夫,一举两得的好事,就是在他伸手去拉阿眉的刹那,她一躲躲开了。

“做什么?”

阿眉眨了眨眼,她的身形端站着,连动这一下都充满着从前身上自带的那种恬静,然而一开口却有了两分如今的“记仇。”

“喜欢出卖我的好哥哥?”

许攸一愣,许攸笑不出来了。

“哪有记得这样的呢?”

身旁的人不知他们在说什么,可许攸头疼地叽叽喳喳。

“那时候我不知道。”

“你也出卖我了。”

“许悠悠做的事跟我许攸无关。”

“好妹妹,就原谅我这一回。”

他顶着国公和夫人两双怒瞪的眼神连连求饶,逗得阿眉弯起唇角笑了一下。

许攸一拍扇子没个正行。

“行了,才回来就编排你哥哥。”

他嗤笑一声。

“改天非让妹夫请我喝点好酒才能作罢。”

阿眉一怔,许攸漫不经心地迈上台阶,又忽然敛了笑回头朝她伸手,一字一句。

“妹妹,欢迎回家。”

认真的语气使阿眉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一群人眼看着要进了屋子,国公忽然回头问了一句。

“迟儿?”

姜迟立在马车旁未曾动过。

“老师。”

国公回头看阿眉。

“眉儿住下?”

阿眉嘴角的笑敛了两分,飞快看了一眼姜迟,很快低下头。

“嗯。”

“那迟儿……”

姜迟目光在阿眉身上停顿良久,一拂衣袖。

“孤先回,宫中还有事。”

两拨人各自分开,阿眉迈进门槛,脑子里乱糟糟地想着姜迟,想着……

废宫里的那个。

进了屋,和几位嫂子见了礼,国公遣散了众人,一家四口坐在那叙旧。

说叙旧也不尽然,他在问当年佛影寺的事,又问她如何从那山崖活下来,又去了巴蜀。

阿眉一怔,唇角的笑稍敛。

“我不知道。”

她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唯独没记起……或者说不知道,她是如何活下来去了巴蜀。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她清楚地记得自己磕在石头上,虞音不再搀扶她,她的意识渐渐模糊,昏厥了过去。

那中间没有断片,或者说她不该想不起来,那就只能说……她昏迷的时候,的确有发生过什么。

才使她偷天换日去了巴蜀,相隔千里,若非又上京,应该此生都没有再见的机会。

她实在不知情,国公沉思了一会也只能作罢,慈爱看她一眼。

“你娘备下了屋子,带你去看看。”

那是夫人年初醒来就吵着要准备的,大小东西都是她亲自弄来的,国公为了哄她开心也由着,甚至亲自往里面添了东西,未曾想真有用到的一天。

格外漂亮的一处院子,热热闹闹欢笑声不绝于耳。

姜迟推开了门,东宫一室冷寂。

很长时间了,他没有再独自回来过。

自从阿眉入宫,他们几乎吃住都在岚苑,这里堆满了她的东西,金钗玉簪,画册话本,桌边还有她临走前吃剩一半的咸糕点,处处是她的气息。

然而眼下……人却没跟他回来了。

姜迟面无表情地跨进门槛,他站在床沿,一寸寸将这个屋子看遍。

指尖还残留着她的余温,那欢笑还在耳边,她的恼羞成怒,她的欢喜,她的维护,一幕幕都在脑海中闪现,然而……就戛然而止地没了?

事情仿佛回到了他最开始设想的,最难看的境地,她不再回来,也真正有了去处。

嗓子干涩了一下,姜迟蹲下身,手抚上了她从前格外喜欢的软枕。

那里有一根头发,他捻起,静静看了很久。

是怪怼隐瞒,还是……真对他无意?

前者尚能解释,可后者……

不在意是最没办法的。

她有楚眉完整的记忆,她不仅仅是阿眉。

月余与十七年,相差太久了。

他的步子停在国公府外,只几步之遥,却怕问出的不是想要的答案。

一声很浅的叹息落在了屋内,姜迟的手顺着枕头摩挲了一下。

立时,他感受到了一片凸起。

有东西?

姜迟手直接掀开枕头。

“咣当”一声,有东西随着他的动作被掀了出来,轱辘辘地滚到了地上,拍出一声脆响。

看清楚的刹那,姜迟身子一僵。

那是一块玉佩。

或者说,曾经是一对玉佩。

那是从前往楚府下聘的时候,他私心亲自带过去的,一块在自己身上,另一块在——楚眉那。

他送过去,不知她是否满意这桩亲事,便连问都没多问,自己的那块一直在身上,可这一块……

姜迟眼中情绪突然翻涌了起来。

这是楚眉的,他不会认错。

嫁妆入府的时候,他还特意找过这块同心佩,然而遍寻无果,他还以为楚眉丢掉了或者还在楚家,可如今——

这块玉佩出现在了这!

阿眉带来的?什么时候带来的?

姜迟第一念头是她从楚家拿回来的,可很快想起——

她今日才恢复记忆,怎么可能去楚家?

“是她身上的……她一直留着。”

这个想法浮现的刹那,姜迟呼吸重了一下,才黯淡不过片刻的眸子掠过一丝亮,大手抄起地上的玉佩,立时出了岚苑。

“到底怎么了?跟我说说嘛。”

姜渺人还没进东宫,就被墨兰拽过去咬耳朵了。

她说侧妃似在厢房外和殿下起了争执,回去的时候各自不说话。

姜渺一听立时急了,她哥姐天作之合哪哪都般配怎么能闹别扭?

“好不容易认了亲是享福的时候,真是气死个人!”

她一边说着一边毫不含糊地赶马出宫,没一会就溜进了阿眉的院子。

阿眉被她晃得头晕。

“端阳。”

就算是拽着她衣袖刻意压低了身子去看她,姜渺的身形也比她大上很多,阿眉在想起从前的记忆后,第一次发现。

“你真的很高。”

甚至比她三年前离开的时候又高了很多。

阿眉眼中闪过一丝狐疑,还没说话——

“别岔开话题!”

姜渺一拍大腿,脸上肃穆得仿佛在讨论国事。

“先说为什么?”

阿眉顿时闭上嘴了。

可耐不住姜渺能磨人,她恢复了记忆就更加肆无忌惮,拿出从前在尚书房缠她的样子软磨硬泡。

“你说说嘛,我好奇死了,我保证不跟我哥说!”

“真不说?”

“真不!”

姜渺一拍胸脯,摆明了一副你还不信我的样子。

阿眉动了一下唇,又闭上了。

“不行。”

“有什么不行?”

姜渺急得不行,眼看她油盐不进只能拿出杀手锏。

“你不爱我了!

我要哭了!

我真要哭了!

我偷偷哭半夜吊死在你门口吓死你!

呜呜,眉眉姐……”

“好了好了!”

阿眉小脸皱在一起,还没说话,苍白的脸上就浮起了一丝红晕。

她挺直的背弯了一点,咬着唇压低了声音。

“你真不要告诉他啊。”

顿了顿,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

“端阳,我好像是个坏女人……

我……有两个喜欢的人。”

屋内安静片刻。

“……你说什么呢!!”

“小声点!”

阿眉一把把她拽回来,咬着唇看她。

“你说了不告诉他的。”

“我当然要说……不是,我是说我当然不说!”

姜渺瞪大眼看着她,语气充满赞叹。

“你好厉害啊眉眉姐,这一看上男人就买一送一?”

“胡说什么?”

阿眉脸一红斥了她一句。

从那里想起书房和楚闻的对话时,她就想起了那句“倘若我有喜欢的人呢。”

三年前说出的时候,并非完全是糊弄和试探的假意,她真有个还算格外喜欢的人,是那位在废宫里的蒙面侍卫。

她陪着侍卫练过两年的剑,春夏秋冬,那样静谧的时光给了她在压抑的家中喘息的间隙,初识情时的悸动,她的目光处处追随过他。

失忆时她也在废宫想过从前那个侍卫,可他三年没出现在自己梦里,没恢复记忆时,阿眉总觉得也没什么。

也许只是个过路人。

可如今想起了从前的所有,废宫无数个只有他们的夜晚,练剑的少年,安静能拆下伪装做自己的少女,偶尔的玩笑,安静的倾听,夜风把心跳都吹快了,时隔三年她竟丝毫没忘,反而更生悸动。

因着想起这一幕,她慌张在那推开了姜迟,心里小鹿乱撞似的回来,不知是内心谴责自己,还是生怕被他看穿自己的心虚。

如今提及只觉得头大。

她从小到大都循规蹈矩,话不会大声说,一颦一笑都框好,从前她以为自己做最出格的事情是鼓起勇气和楚闻争执说有个喜欢的人。

如今看来——

她是压抑过了头反生大胆,一喜欢就喜欢了一双。

脸上热得不行,心怦怦地跳,她说完就后悔,一手推开了姜渺再次嘱咐。

“不准说!”

“公主,皇宫快下钥了。”

外面下人的声音传来。

“回吧,记得不准说啊!”

她目送着姜渺离开,夜风吹不穿脸上的燥热,捂着心口听着怦怦跳着的心,好一会才平复。

她的目光望向宫中的方向,自己都不知是在想谁。

纤细的身形站在门边,脊背格外直,渐渐昏沉的月色打在她恬静的侧脸,又莫名因为唇角的笑多了一丝灵动。

好一会才回过神,阿眉刚要进屋。

“呼!”

一道身影突然出现在门边,三两步迈到她跟前。

阿眉心跳一止,想起前一刻还在想废宫里的人,她心一虚连忙进了屋要关门。

“我要歇……咚。”

修长的腿抵在了门边,她丝毫也关不上。

“你别闹。”

“没闹。”

姜迟的声音在夜色里竟带着一丝愉悦,阿眉一愣,可这会不是深究这些的时候,她反复推着门。

“我真要睡了。”

“你睡你的。”

“那你还不走?”

“我看我的。”

她眼中闪过一丝恼。

“姜迟!”

“在呢。”

声音悠悠,目光从她脸上一掠,眼看人真要生气,他腿收回去,阿眉连忙关上门。

转过身还没松口气,“吱呀”一声窗子开了,他施施然扶了扶头上的玉冠,跃了下来。

“……”

“你干什么?”

阿眉咬着唇要去赶人,临到跟前反被姜迟一收腰肢抱进了怀里。

她顿时挣扎,他问。

“不想见?”

“对。”

“也不回去了?”

“……嗯。”

一声低笑落在了屋内,他当着阿眉的面,“咣当”一声将一个东西丢在了桌子上。

灯盏下,年轻男人眉一挑。

“那好,先告诉我,这是什么?”

第67章

看清楚东西的刹那,阿眉如同被烧着似的要从他怀里逃,可姜迟早有预料,揽住她的腰一紧,把人带进了胸膛。

“唔……

没有什么,我不认识这哪来的玉佩!”

她顾不上被撞红的鼻尖,如同受了惊猫儿一样挣扎着要出来,姜迟手臂稳如山岳,望着她忽闪的眼睫。

“你都没看,怎么知道是玉佩?

万一是珠串呢?”

珠串?

阿眉下意识抬头一瞧,撞上了姜迟带了两分笑意的眼,她立时耳根一红知道自己又上当了。

推搡在他胸膛的指尖都有点无所适从,阿眉匆匆别开眼。

“你……你……”

她你了半天说不出话,面上燥热得很,最后干巴巴地说了一句。

“你怎么这样啊。”

“嗯,我这样。”

姜迟承认得坦然。

阿眉顿时又睁大眼。

这真是姜迟?

哪有从前的半分影子?

她几乎要怀疑今儿的他吃错药了才这般行径,可此刻眼下更要紧的是玉佩。

怎么能是玉佩!

阿眉想起自己那好端端藏在床褥下的玉佩被拽出来,忍不住咬紧唇。

从前她把这当成未婚夫的信物,好好地收在屋子里,如今在这样的时候被拽出来,反倒让她想起了最开始。

这玉佩的确是她“未婚夫”的信物,可信物起初放在身上时,她是“鬼迷心窍。”

圣旨赐婚后,她和楚闻在书房不欢而散,不由想起这位二皇子。

她和姜迟仅见的两面,都能觉察出他是个格外恣意随性,又不会墨守成规的人,和她这样循规蹈矩,一个模子里走不出第二种人生的人,是最不可能有交集的。

可偏偏圣旨赐婚了?

她心中惴惴不安,猜测皇权之下政治权衡,又猜测姜迟要借靠楚家的金银,她以后的路每一步怎么走都早早规定好了,可临到头阿眉还是有一丝紧张。

人生毕竟还有几十年。

下聘那天是个格外晴朗的好天,腊月出头,她手上的冻疮反复发作,见了晴竟开始发痒,她挠得手背通红,又遮了玉粉膏,换了身平时很少穿的浅粉色衣裙,将一根金步摇簪进了头发里。

“小姐平素穿的衣裳都素净,倒是少穿这样亮的颜色,是极好看的。”

丫鬟恭维着,她温温弯起唇笑了一声,顺势就着铜镜看了一眼。

一头乌发挽起,肌肤如雪,巴掌大的小脸上因为体虚而泛着淡淡的孱弱之色,眉宇间是一如既往的温静,因为那一丝扬起的笑多了两分生机,如同一朵春日将绽的花一般娇艳欲滴。

“二皇子待会来了,您可要再看看其他更漂亮的衣裳?”

丫鬟叽叽喳喳的声音落下,她唇角才露出的笑慢慢敛去了。

下聘当日隆重些去是应当的,可想起这桩赐婚,她心里总是堵着一口气。

担忧姜迟为利益应下这桩联姻,他们性子又不合,她以后的日子未必太好过,又怕……

这一回聘礼下成,她做了皇子妃,和那个人是再也不可能了。

士农工商尚且隔着天堑,逞论她这样一心攀附阶级的家中,岂容她喜欢上一个侍卫?

虽然早知道没有结果,可真到了这一天,她再不能去那里哪怕只是见一面,安安静静看他练会剑,心里总是遗憾。

风吹过侧脸,她没再笑。

“走吧。”

聘礼格外隆重,甚至皇子亲自下府,无论如何给足了颜面,楚闻面上是极高兴的,甚至单独留了机会给她和姜迟相处。

她心里想着旁的事,等在那的时候心不在焉,忽然帘子叮叮当当响起来,她一抬头。

冬日的阳光斜斜照在他一身宝蓝色衣袍上,玉冠高束,唇角带笑,衣玦翩翩随风晃动,眨眼间迈进来到了她面前。

她连忙站起身。

“二皇子——”

“坐。”

他目光在她身上一掠,紧接着她便觉得姜迟低低笑了一声。

低沉恣意的笑落在耳边,二皇子比两年前见那一面的时候沉稳了几分,皇家这样的地方磋磨人,她其实更惊讶他如今竟也留了三分从前的样子。

俊美的面庞意气风发,一撩衣摆落座时又显慵懒矜贵,清姿明秀身如松竹,连腰间挂着的玉佩都随风晃动彰显少年意气,她一时看过去久久没挪开眼。

“楚小姐?”

她迅速地从愣神中抽出来,一张脸上浮起红晕。

“我……二皇子有事?”

话才落,修长的手伸到她面前,掌心静静躺着一个香囊和一块玉佩。

香囊里是他准备的药膏和方子,仔仔细细地叮嘱了如何用在手上的冻疮上,她起初愣神,听着听着心里一颤,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向来这个家中,他们过问她课业如何,有没有银子花,对外面的虚名乐不可支,甚至搜寻藏在旮旯角落里对她的称颂,却没人看到过她手背那么明显的冻疮。

“手上的粉膏祛了再抹,在家中不必拘束那么多礼节规矩。”

她心里一颤,目光凝在那上面,接过去的时候认真看着他。

“多谢二皇子。”

至于玉佩,是和他腰间格外相似的,她自然一眼就认出来了,看到的那一刹那还以为姜迟发现了她一直偷看,故意拿那块玉佩提醒她笑她。

脸上不自觉烧得更厉害了,她接过的时候指尖都抖了一下,那上面还带着他掌心的余温。

到底是未婚夫妻,他并没有待很久,送了玉佩并着香囊就离开了,她回到屋子,药膏淡淡的清香还似乎带着他身上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从手背传遍了全身。

就好像完全把她包裹了。

上个药她也上得好似喘不过来气,脸上热得一片红,到后来实在受不住把手浸在冷水里洗了把脸,才算冷静了下来。

紧接着又看到了他留下的那块玉佩。

同心佩,最适宜夫妻间相用,他肯留下,甚至亲自送到了她面前,是否说明也没那般抵触这桩亲事?

她攥紧玉佩,想起姜迟腰间的,下意识也在腰间比划寻了个姿势。

挂好了是该对镜看看,可她一抬头——

镜中人唇角弯起,眼尾带笑,哪还见一点下聘前郁郁寡欢的模样?

废宫的少年仿佛在那一会完全被她忘记了,她满脑子都是送东西的二皇子。

她仓惶后退了几步,眼神惊疑不定。

难道自己……

不不,不可能。

她想,应该只是因为药膏对二皇子短暂的感激,他这样的态度让她确信了以后在府中日子不会太难过,所以她才欢喜。

这样想着,她心里还是有一丝隐秘的,对被她丢在废宫里的少年,有一丝很浅的愧疚。

她对姜迟和他,到底各自是什么感情?

阿眉没想到,三年后她还在纠结这个答案。

丢在桌上的玉佩泛出光泽,三年也没有丝毫磨损,足见主人爱惜,可在眼下这样的境地,几乎是明晃晃说她的心思昭然若揭。

阿眉撑着桌子后退了几步,想把东西揣回衣袖中,可姜迟动作更快。

“说不出就毁尸灭迹?”

声音带着一丝很轻的笑和调侃,那一刹那阿眉忽然想起了是在哪见过这样的姜迟。

是五年前!

她在划船,他从树上跳下来的第一句就笑她。

那时她第一次见外男,支支吾吾好半天答不上来,五年后阿眉盯着他。

“你……你……我没有!”

好像没什么长进。

她咬死了不肯说,又觉得仿佛心思已经被他一览无余,灯盏照得她的侧脸发烫,被姜迟看得恼羞成怒。

“你能不能离开!”

她生气也压低了声音,生怕太大声了显得心虚,明明说的咬牙切齿,抬头一看姜迟却在笑。

他的笑已不会像五年前,哪怕是三年前也不像,此时更像是个很浅的弧度,却从入了屋开始就一直挂在唇边,眼尾挑起,目光没从她身上移开过。

她有这么好笑?

“你……”

“小姐,老爷和夫人使奴婢来瞧瞧您睡了没?可要再吃点宵夜?”

“唰。”

阿眉还没开口,姜迟的身形已经快速掠了过来,手一伸把她重新捞回怀里,立时她被抵在桌边,两人严丝合缝。

“你……”

“嘘。”

一根修长的手指抵在了唇边,姜迟埋在她脖颈,温热的唇擦过她的耳垂,热气一张一合地喷洒。

“窗子上能看出有几个人的影子。”

阿眉立时吓了一跳,身子一动也不敢动。

门外的丫鬟尽职尽责地低着头等她的答案,阿眉清了清嗓子。

“不用……啊!”

一声很软又很轻的声音从喉咙溢了出来,温热的唇舌毫无征兆地舔舐过她的耳垂,一股酥麻传遍全身,她身子立时要软了。

“小姐?”

屋外丫鬟格外担忧。

“您哪不舒服?需奴婢请大夫吗?”

她的身子跌在他怀里被牢牢扣住,耳垂上的动作并未随着丫鬟的话停歇,姜迟反而叼住那软肉细细磨着,炙热的气息喷洒在耳廓,她的心跳怦怦跳着,嗓子都哑了一截。

“没……没……唔。”

唇舌舔舐遍那一块软肉,紧接着往脖颈去。

修长的大手撩开散落的长发,他密不透风地把她包裹,湿热的吻毫无征兆地落在了锁骨。

“小声一点,眉眉。”

低低的声音仿佛提醒,又好像是挑衅,头埋在她肩膀,胸腔的每一丝震动都使她感受到了,阿眉手抵在桌沿紧紧攥着,溢出一声喘息。

“你快走!”

“现在出去?”

姜迟的吻在锁骨流连,吮吸,重重汲取着她身上的馨香。

“你是想明天知道国公府的小姐房中半夜出现奸/夫,还是外面流传太子夫妻新婚情浓彻夜难离?”

阿眉脸上顿时如同火烧着一般。

“你怎么这样?”

“我一直这样。”

他的声音因为落下的吻而显得含糊不清,却没有一分认错的意思。

门外下人还在等着,一墙之隔,她却被姜迟压在桌边,吻从脖子往下流连了。

一寸寸,吻密密麻麻地落下,腰肢上的大手流连轻抚,她的身体因为在东宫的亲近而格外熟悉他的气息,却又因为刚恢复的十多年的记忆而感受到了一丝陌生新奇的隐秘刺激,没一会就气喘吁吁在他怀里了。

身后是冰凉的桌子,面前的身躯却炙热滚烫,年轻男人蓬勃的线条紧贴着她,阿眉脸色烫得一片红。

“快松开……外面会看到……”

“你不动就不会看到,所以乖一点。”

一声喃喃落在耳边,阿眉咬住唇仰起头,感觉整个人快在他怀里被融化了。

“没……不吃……你下去吧。”

声音带着一丝沙哑的颤,急匆匆打发了丫鬟,她猛地松了一口气,弯下的腰严丝合缝地贴在了姜迟护在桌沿前的大手。

立时他动作一紧,压着她更深地往下吻。

这一回阿眉反应了过来,伸着没什么力气的手推开了他。

“姜迟!”

细细的声音难得带了一丝恼羞成怒,她鬓发凌乱,小脸通红,这一句怎么也没威慑力,反倒像道格外漂亮的风景,使人过目难忘。

姜迟落在她一张一合的唇上,那上面因为她方才咬唇的动作而显出一丝血气,看着更像是从前他吻得太重时的模样,立时他眼神一暗,揽住她的腰就要低头。

“姜迟!”

她这回眼疾手快地避开,又喊了一声。

“出去。”

阿眉别开脸。

“你该走了。”

刻意压低的声音仿佛恢复了理智,那一刹那她身上又有那丝沉静的距离感。

“为何?”

姜迟沉了声。

她明明心中有他,三年前就留着玉佩,恢复记忆当众护他,明明一切都好好的,为何突然就成了这样?

阿眉垂下眼。

“我要在这住。”

“你知道我问的不是这个。”

她一咬牙。

“我没想着现在回东宫了,这些天你也不要来找我,我们都先各自冷静……”

“啪!”

桌上的茶盏被他扫落在地上,姜迟三两步上前,高大的身影完全又把她逼近到桌边。

“不找你?

冷静?”

阿眉惊了一下。

“你冷静……”

“去年腊月二十八,我们明媒正娶拜过天地,你的名字刻在玉牒,若非有这一遭很快便是真正的夫妻,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如今你说不见就不见?”

阿眉一窒。

她张口却说不出话,好一会沉默下来。

姜迟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两人这样僵持着,方才的旖旎完全散去,气氛顿时坠入冰湖。

她咬着唇,心里一上一下,她知道这样的自个儿拧巴,又想脚踩两只船,什么都说不出,他生气是理所应当。

阿眉闭上了眼,想着他就这么拂袖而去或者冷脸她都接受。

“哗啦——”

她心里一坠,还没反应过来,姜迟一伸手紧紧把她捞进了怀里。

“你想得倒好。”

他带着一丝恼的声音一字字砸在她耳边。

“你想不见我,我偏要来。

你不想回东宫,我就同住在这。

你想要冷静——

可以,站在我面前冷静。”

她心里有他,最起码的关心与下意识的靠近不是假的,那既然如此,他已等了三年,好不容易要拨见云雾,凭什么又退回那位置做个克制沉默的傻子?

不管她为何突然这样,她心里有他,关心他,那就算她楚眉是个把自个儿藏起来的贝壳,姜迟也要从最深处把她撬开,瞧一瞧里面的珍珠是什么样的。

这幅耍赖的样子使阿眉错愕又错愕。

“你真是姜迟?”

“如果你怀疑,可以自己上手验一验。”

姜迟说罢就要握住她的手去挑衣裳,阿眉惊得连连退开,一双杏眼满是惊诧。

“你……你……我……”

“殿下!国公与夫人来了。”

门外盯梢的俞白挂在屋檐上飞快道了一句,立时阿眉连忙推他。

“先走。”

门外的脚步声逼近得很快,姜迟眉头一皱,深知他老师是何等重规矩之人,手一伸推开窗子,长腿一跃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眉儿?”

门外的声音很快响起,阿眉连忙拽好了衣裳平复着心跳。

“来了。”

“如何?”

国公府外的墙头上,姜迟负手临风而立,衣玦翩翩,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三皇子回去后暗地里召集了幕僚。”

俞白丢出个他毫不意外的答案。

皇后一派这些年明里暗里不安分,这一回因为三皇子惹怒建安帝,使他面子挂不住,下了这么重的惩罚还削了实权,又或许因为对姜迟的那一丝愧疚,将城防军的统辖直接交给了他。

这一来就相当于赔了夫人又折兵,姜酩自然坐不住了。

“盯紧,还有他在城外安排养暗卫和兵士的地方,一并使人看住。”

他褪去了屋内时的慵懒,一双眼在夜色里泛出沉沉的肃杀之意。

今时不比往日,阿眉在他身边,是时候清掉所有的异动,使一条平坦大道出来再迎她回东宫了。

国公与夫人在屋内与阿眉闲聊了一会,无非是问她适不适应,有哪短缺,她一一答了,到了最后夫人缠着她。

“女儿,你都不喊我娘亲。”

她顿时一怔。

这个称呼对她来说其实很久远,虞音对她的一声声阿娘格外冷淡,她高高在上,对她说的最多的话是斥责,所以在阿眉心中,娘亲这个身份太高不可攀。

认回许家,这儿的人都欢迎她,对她格外好,她心里很温暖,却一直忘记——或者说刻意避开了父母这两个对她而言曾格外有伤害的两个称呼。

那十七年,父母的身份对她而言就意味着肆无忌惮的打压和严词要求,国公和夫人很好,是她真正的生身父母,她想要依赖——然而时间终归太短。

此刻被挑明,阿眉动了动唇。

“我……”

一声娘亲在嘴边过了一遍又一遍,她始终没喊出口,国公心细如发地打圆场,宽厚的眼神落在她身上。

“不急孩子,不急。”

他拉起夫人。

“总要给女儿个适应的时候,时候不早了,我们也该走了。”

“那我不是想嘛。”

夫人笑眯眯地来抱她,抱完了又在她侧脸亲了一下。

“要想我哦,女儿。”

她跟着国公亦步亦趋,走到门边身影消失,又忽然退回来看她一眼,心满意足地离开了院子。

耳畔终于安静,阿眉嘴角的笑慢慢放平,转过身的刹那,又看到了铜镜。

她身上其实已没有太多从前的神韵,这三年在巴蜀,亦或者后来在东宫,她的日子都格外让她高兴,可十七年的束缚太深,深到哪怕只余留一丝,也是显得太无趣太没意思的。

从前在废宫,她记那段日子记得太深,就是因为那里很好,没有认识的人逼迫她,夜色很浓,浓到她可以肆无忌惮地在黑暗里做自己。

少年是唯一见过她在那十七年偶尔露出鲜活样子的人,他完全接收她所有的模样,她从未在他身上感到踌躇便是因为,那就是楚眉。

会安静会无趣,但偶尔也会展露小性子抱怨,夸他,亦或者可以不用坐的那么板正。

他都悉数接受。

到了后来,姜迟的东宫将她养得在外面也不惧怕什么了,她可以笑嘻嘻地没个正形做阿眉,但从佛影寺回来,心中总有两分犹豫不前。

他见的最多的是她作为阿眉的样子,姜渺说他那一年为她险些杀虞音,要求掘棺,迎娶牌位,那样浓烈的感情使她又惊又颤,颤他何等汹涌的情愫,又惊他怎么能对一个只见过几面的人那般有心。

她想问,可觉得不管他喜欢什么样的她,他都没有见过那十七年隐藏在楚府下的她,她不是外面传闻的端庄温雅大小姐,也不是完全没有束缚的阿眉,十七年的日子哪怕只有一分影子留在她身上,那分无趣也是如影随形的。

但这恰好会是以后几十年的她。

她对镜看着,好一会恍惚,觉得心中那扇原本就紧紧关着的窗要随着这丝踌躇而更紧闭——

“咚。”

桌边的窗子被人一手推开了。

姜迟的身影突然闯入了进来,他手撑着桌子站稳。

“你怎么又回来了?”

她吓了一跳。

“今晚不走。”

姜迟施施然往她屋里去,将里面的陈设尽收眼底。

“老师和夫人很上心。”

“没人问你。”

她闷闷怼了一句,伸手去揉额头。

本以为姜迟要随之反驳她亦或者笑她,可话落后的很久,没有声音。

她动作一顿。

话说重了吗?

还是太没意思就接不上来?

阿眉借着扶额的动作悄悄抬起头,一眼又飞快地低下。

没看清,他坐在床沿,没有说话,仿佛也没发觉她的动作。

她飞快又看了一眼。

他低着头把玩手中的玉佩。

第三回,阿眉直接抬起头。

“你……”

“姜太公钓鱼,钓到一个自愿上钩的眉眉。”

一声低笑落在屋内,姜迟目光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

“偷看我第三回了,对吗?”

第68章

一阵热意毫无征兆地涌到了脸上,阿眉连连后退了几步再次抵住桌子。

“谁看你了!”

她别开脸。

“还不走?”

姜迟唇角弯起。

“说了不走就不走。”

“你……”

“楚烟你打算如何处置?”

他突然的话打断了阿眉的思绪。

此时恢复记忆之后,那些从前关于楚烟的完整过往就全想了起来。

她说不上是个好人,因为小时候被做药人,过得凄惨又碰到虞音,所以养成了一副扭曲的性子。

起初阿眉也没察觉到不对劲,可直到她被赐婚之后,那段时间她的屋子里总是会莫名出现死物,晚上怪异的猫叫围绕在她屋子外面惊得她彻底难眠,每次被吓到心口难受精神惊悸的时候,楚烟就会恰到好处地出现在门口,笑眯眯地把她抱进怀里安慰她。

次数一多,她发现了端倪,但还没来得及完全摸透就有了佛影寺一事,再后来一直到东宫那几天,她和楚烟在御花园里对峙,又听到她对夫人说的那些话,才彻底明白这些年究竟将她变成了什么样。

一丝寒意浸上来的刹那,她先叹了口气。

“先……

楚家现在如何?”

“主家只剩下楚闻和她,楚闻入狱,父皇的想法只怕是要让楚闻让利,不止是赋税。”

楚家垄断了大雍京城往外十几条商线,赋税的让利治不了远水,这次建安帝要他从根本上改变。

“短时间内他不会出来,所以——

杀了她很容易。”

姜迟淡声。

阿眉很久没有说话,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一声低笑忽然落在屋内,她还没反应过来,温热的指腹已抚上额头。

“不过你不想,我会着人喂下软筋散,关在楚家日夜看着。”

解决的办法在下一刻就平铺到她面前,阿眉猛地抬起头。

“我能不知你如何想?”

姜迟直直迎上了她的眼。

那么多年看着长大的妹妹,她做不到杀她,但放过她,她这样的性格又迟早惹事。

他稍一用力把她揽回怀里,下巴自然地搁在她肩膀。

“眉眉,你的眼藏不住事。”

短短的一句话,阿眉还没从那错愕中回过神——

“所以,你能告诉我,

为什么这般躲我吗?”

“唰——”

阿眉心一颤就要躲,可姜迟早有防备地箍紧了她。

“这么遇事喜欢躲避的样子真是一点没变。”

他直直望进她眼底,勾起她鬓间一缕发丝。

“是你需要时间,还是有别的顾虑,或者总不能是——”

他的话顿了顿。

“变心了吧?”

最后四个字带了两分笑落下,姜迟本没把这当回事,她的身体实在太紧绷,他有意说两句逗她,可未料想阿眉听得这句反应格外大,咚得一下就往后几步撞上了桌沿。

“唔。”

她惊呼一声,姜迟手一伸摁住她腰间软肉揉了揉。

“这么不小心……”

话没说完对上了阿眉的视线。

那里面的慌张还有一丝被戳穿的错愕直直撞入眼中,姜迟顿时眯起眼。

“楚眉。”

“哎!”

她一激灵喊了一声,想从他手下躲。

“你瞒我什么?”

“什么也没有!”

她这回反应的更快了,一口咬定。

可越没有就越奇怪,姜迟目光在她身上看了个遍,一直看到阿眉心虚。

“你……你看什么?”

姜迟反问。

“你想什么?”

“什么也没有……”

“呵。”

姜迟唇角扯开个弧度,一直望着她。

一刻、两刻——

他倏然松开了手。

“好了,今晚好好歇一歇,佛影寺的那几日没少累你。”

她眼下的乌青格外明显,又加上恢复记忆时受到的冲击和厢房对峙,一直到了这会还没歇下,脸上更显得苍白了。

阿眉原本强装镇定地等他发问,未料想突然就轻飘飘揭过了,她刚要松一口气,又看着他。

“你……”

“睡。”

姜迟捏着她后颈推到了床边,他并未过多停留,直接从窗子离开。

一切的不对劲从厢房之后开始,那会他们在说什么?

从迈出院子里,一幕幕在姜迟脑海中浮现。

他们说的话都很正常,最多也不过是提到她恢复记忆。

恢复记忆……是那段记忆里有什么让她躲避自己的吗?

不,不对。

如果她要躲,按她的性子压根不会见他,更不可能由着他亲。

她心里有他,这是必然的。

可那会他提及“变心”玩笑,为何阿眉反应那么大,总不能是真有。

不,不会。

他对她身边出现的每个人都了如指掌。

姜迟眯起眼。

“把姜端阳喊过来。”

阿眉在黑暗中久久睡不着。

她想起姜迟离开时那看不出情绪的样子,忍不住抿唇。

她这样回避的态度,任谁看了都得心里不舒坦。

可又该如何做呢?

脑子里乱糟糟的,阿眉随之又想起了废宫的少年。

这么几年了,他是否从来没有找过她呢?

可按他的身份,应当也只是个宫中的侍卫,就算她突然不去了,他听说了她出事,也不能出宫打探她的消息吧。

三年了,他还在那吗?

阿眉记得上次去的时候,废宫一切如旧,但一看就很长时间没人去过了,心里突然浮起一丝担忧。

她猛地从床上坐起来。

“渺渺!”

正是深夜,姜渺在公主府被喊起。

回去的时候皇宫已经下钥,她再进宫得一连串的通禀,姜渺实在嫌麻烦,索性直接住下在宫外的公主府。

姜迟的人入宫找了两回都没寻到,与阿眉派去的人一路碰面了公主府外。

“十万火急?”

姜渺懒洋洋地推开俞白。

“滚远点,让我哥等着!”

对她来说哥姐的事,当然是先办姐姐的。

她换上了一身衣裳,连夜又钻回了阿眉的屋子。

“渺渺,这么晚又把你叫起来……”

“没事,我也没睡呢。”

姜渺挨着她坐在一起,看着阿眉纠结的小脸。

“怎么了?”

阿眉把她拉近。

“就是……你能不能入宫帮我打探一下那个我曾经……”

“不行!!”

阿眉话没说完她就瞪大了眼,痛心疾首地喊她。

“眉眉姐,你把那人忘了成吗?!”

她入夜回去就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阿眉的话。

她说她心悦两人,一个是她哥,姜渺很欣慰。

另一个却说……是什么曾经她宫殿旁边的小侍卫。

她宫里有这样的侍卫?!

若不是顾及着已经下钥,姜渺那会几乎想立时进宫把人翻出来处置了。

她决不允许任何人破坏她哥姐的感情!

可反复在马车里发了一通脾气,最终又冷静下来,不管怎么说她真把人捞出来,反而瞒不过阿眉,到时候要是真让阿眉反过来和这人死灰复燃了,那岂不是本末倒置!

姜渺好不容易说服了自己当这事没听过,可一转眼阿眉就说让她帮忙找情郎?!

她眼泪汪汪。

“你不喜欢我哥了吗?”

阿眉一梗。

“我……”

“那你别喜欢那个小侍卫了。”

姜渺拽着她手臂乱晃。

“眉眉姐,眉眉姐,你答应我嘛,答应我答应我……”

阿眉被她晃得头晕。

“渺渺!”

她一伸手扣住了姜渺,语气坚定。

“不管怎么样,你先帮我打听,最起码……最起码帮帮我,我想知道他是平安的。”

宫中的侍卫过的都是提心吊胆的日子,最起码她此时想着这事,那不管之后做什么打算,她总想知道人是平安的。

她指尖颤了一下,这样犹豫回避的态度不是长久之计,她更不想这样辜负姜迟,每次都无法回应他那句问题。

若是确定少年还好好的……

姜渺哼哼唧唧,不情不愿地答应了下来。

“那我明天就去。”

阿眉顿时哎了一声,喜笑颜开去抱她。

“谢谢渺……咚!”

她一下撞上姜渺冷冰冰的胸膛,鼻子一酸抬起头。

“你这胸怎么这么硬啊。”

她控诉地要去扒姜渺的衣裳,她吓得魂飞魄散跳了起来。

“没没没……我先走了!”

天一亮,姜渺就直接入宫了。

她宫殿旁边那个废宫,姜渺多年已经没来过了。

过去的时候一片杂草丛生,差点被门前的小凳子绊倒。

“这什么破地方?”

她掀起地拎起裙摆,还是被一地的草和灰尘弄脏了衣裳,脸上也灰扑扑的。

看了一圈没找到人,又回到宫里,站在烈日下把那一圈巡视的侍卫挨个审了一遍。

没人说去过废宫,也没人说见到那有人过。

折腾了小半天,她热得浑身冒汗,刚要进屋去沐浴,门外的声音又来了。

“公主,太子殿下叫您过去一趟。”

“让他等着本公主先洗澡……”

“殿下说即刻就去。”

“哗啦!”

姜渺抬手砸了手边的花瓶,黑着脸进了东宫。

她身上的衣裳还是灰扑扑的,不耐烦地站到姜迟面前。

“到底干什……”

“你这几次去见眉眉,她可有什么事与你说过?”

“唰”的一下,姜渺的话骤然止住,艰难地咽了咽口水。

“你……你问这干什么?”

她强装镇定,心里却几乎要吓疯了。

他怎么知道的?他从哪得到的消息?他为什么来问我?

我露出马脚了吗?

姜渺偷偷抬眼去看姜迟,又飞快垂下。

“有还是没有?”

姜迟直接了当地问。

姜渺一咬牙。

“没有!”

她怎么可能出卖姐姐呢?对她来说不管姐姐喜欢多少个人,她最多也就是哭哭唧唧求求姐姐收心,但出卖姐姐的事她姜渺绝对做不出来!

她飞快地抛出一句就要转身走,姜迟忽然眯起眼。

“你心虚什么?”

姜渺立时跳起来。

“我哪心虚了!”

这副模样反倒显得欲盖弥彰,姜迟眼神一沉。

“姜渺。”

低低的声音落在屋内,带着他身上自有威压,姜渺吓了一跳却很快嘴硬道。

“没有就是没有!”

她说完遛着弯就要跑,走到门边又忍不住一扭头。

“哥!”

姜迟抬头。

姜渺一咬牙。

“你……如果有一天,眉眉姐有两个心爱的宝物,一件是……是你给的,另一件是别人给的,她在其中犹豫不决不知要选谁,最后若选了别人……啊不,别人给的,你会难过吗?”

她说完就紧紧盯着姜迟,心里紧张的不行。

怕说的太明白出卖了姐姐,又怕说的隐晦了……哥哥就完全落了下风。

时隔三年念念不忘,有她哥在身边还要见人……

“嘶!”

眼前一暗,姜迟倏然站到了她面前。

“什么意思?”

直觉告诉他姜渺不会无缘无故说这句话,尤其在他问了之后,更显奇怪了。

他眯起眼,把姜渺一脸的紧张心虚看透。

“她与你说什么了?”

“没有没有……”

“说实话。”

姜迟更近了一步。

“就是两个宝物你觉得她会选谁她会选你还是选别人选了别人你会伤心……啊不,我的意思是选别人的东……”

“姜渺!”

姜迟的声音直线冷了下来。

“我没心思与你说弯弯绕绕,什么你的宝物我的宝物,你口中的另一个人是谁?谁告诉你的?他和楚眉什么交集?你为什么会知道?”

一句句问的格外直白辛辣,几乎问得姜渺站不住脚。

她眼神四处漂移,还在想着什么样的理由搪塞。

“那个男人是谁?”

姜迟一句问到了中心。

她顿时吓得跳了起来,头上步摇咣当作响。

“哥哥哥……你你你……”

姜迟浑身气息风雨欲来。

“真是男人?”

他死死盯着姜渺,他料定如果是女子的抉择她不会如此问,可是男人……

什么时候她的身边出现了男人?这个男人占据什么样的地位竟然能让姜渺问出这样的问题?

冰冷的眼变得一片猩红,他攥紧手。

“说。”

他这副模样把姜渺吓了一跳,浑身的戾气仿佛下一刻就要生剥人皮,她身子一抖。

“我我我……我说!”

姜迟退开半步。

“说……

哗啦!”

姜渺飞快地跳出门槛,头也不回地拼命往外跑了。

“来人,即刻拦住她!”

姜迟反应过来厉声道。

什么样的男人……什么时候出现的,他为何不知道?是从前她三年前认识的?可是为何能记挂这么久?

一句句在心中翻涌着,他眼中蓄起沉沉的戾气和杀意。

难怪昨晚阿眉字字句句都在躲避,甚至他说出那句“变心”她就吓了一跳。

原来。

比恐慌先来的是浓重的怒,如果……如果真有,让他找到了必然把人剥皮拆骨。

姜迟抬脚踹开门。

“去锦绣宫。”

姜渺跑得狼狈,一头冲进了阿眉的屋子。

“怎么回事?”

她这灰头土脸的样子把阿眉吓了一跳,看到裙摆还有被刀划开的口子,顿时急了。

“有刺客吗?还是谁追你?来人——”

“没有!什么都没有!”

姜渺咕噜咕噜跑到桌边灌了一盏茶,把气喘匀了还惊魂未定。

“姐姐……”

她咬唇看着阿眉,一丝愧疚一闪而过。

“我……”

“你打探到消息了?”

姜渺呆呆哎了一声。

“快与我说!”

阿眉连忙拽住了她的手。

“我……”

姜渺叹了口气。

“是查到了,可是……”

“可是什么,你快说……”

“可是锦绣宫没有这号人。”

阿眉急切的眼神倏然怔住了。

“什么叫……没有这号人?”

“我问遍了,不止锦绣宫,你说的废宫我也去了,你知道的,我周围没什么别人住,那一处的侍卫我都问了,也调了册子,如果你真说那人时常去,那肯定是没有了。”

没有了?

“你是不是记错了人,或者说他不是锦绣宫的,再或者是别的宫……”

“不会!”

阿眉喃喃了一句。

“他当时亲口说的是锦绣宫。”

姜渺一怔。

“那多半……人已经不在了吧。”

她宫殿旁边的侍卫大多是犯了错被赶来的,很少有人能往上调。

这一句话说出,阿眉踉跄了两步眼一酸。

她扶着姜渺的手都发颤,心口涩得说不出话。

虽然早知道深宫吃人,但她总想着他武功高强又有本事,应当能好好地活着。

可是……

一滴眼泪忽然坠了下来,姜渺吓得不能行。

“哎你别哭呀,别哭……万一……万一人还好好的呢。”

这话她自己说的都没底气,阿眉更是咬着唇没动。

她昨晚本就没睡好,这一看那脸色更苍白了,低头垂泪,姜渺急坏了。

又想起宫中的哥哥,她一咬牙。

“眉眉姐!”

阿眉抬起头,脸侧还挂着泪珠。

“左右人死不能复生,你又不是对我哥没意思,为什么不能选他呢?”

“我……”

“他当年真的为你做了很多。”

姜渺的眼眶也跟着红了。

那一年娶过牌位后,佛影寺查不出她坠崖的真相,也找不到楚家害她的证据,姜迟撤手,在府中大醉几日。

整日颓然地坐在屋子里抱着她的牌位,一直到第五日呕血昏迷才被人抬了出来。

“这病根吃人,若不及时干预,殿下常年呕血……”

太医径直跪下去。

“只怕时日无多。”

明婕妤与她吓坏了,只想分散他的注意,将屋内全部和楚眉有关的东西都清走了,向建安帝求了长假。

“你出去走走吧,早两年你便喜欢游山玩水,这些朝政权势都不急在一时,迟儿,你得先活着。”

他一句也听不进去,嘴角染血,脸色惨白。

“没什么可去的。”

他年少喜欢游山玩水,后来被责任压得离不开,如今有了长假,却又不愿出去。

昏天暗地地整日倒在屋子里,或喝酒,或抱着她的牌位说话,他几乎不眠不休,两三日只吃一顿饭,不上朝,也不处理政务。

府中的幕僚没少离开,权势也丢了很多,然而更让她们恐慌的是他的样子。

他呕血的时日越来越多,时常喝了酒昏迷不醒,不过月余就瘦了十多斤,衣袍下的身形瘦削,脸色惨白的如同一阵风都能吹走。

后来府中开始闹鬼,他总说半夜在院中能看到她,盯着虚空的地方和她说话,日渐分不清真假虚实。

那段时间府中人人自危,都觉得他为楚眉嫁入府邸的羞辱而疯了,疯得听到别人议论她就杀,疯到整天盯着个牌位森冷地说话。

姜迟毫不在意,他在府中点起长明灯,说她晚上回家会害怕。

“虽然这儿不是她的家,但万一她回了京城能看到一盏也是好的。”

他烧了很多给她写的信,甚至召过好几位寺庙的大师为她卜卦算命,问她能不能收到,问她命数还足不足,来生能不能投一个好人家。

“她体弱,以后得有个健健康康的身体。

她家中一般,来生要有个疼爱的爹娘。

她的命总不算好……年纪轻轻就早逝。

她得到的虚名太多,但爱太少……”

话到最后他哽咽,忽然回头看她。

“端阳,为什么是她呢?”

姜迟百思不得其解,她明明那么好。

姜渺跟在他身边啪嗒啪嗒地掉眼泪,正说着。

“她回来了。”

姜迟倏然跌跌撞撞地站起身,顺着长明灯的方向往外看向了墙上跳动的影子。

“你来看我了吗?

这些灯给你引路了吗?

回来的路上黑不黑?有没有别的恶鬼欺负你。

眉眉,眉眉……”

姜渺看得浑身发寒,他分明对着虚空挥舞着一张纸,灯火烈烈,却烧得他一身寒气。

“这儿是我给你画的画,你看看好不好看……特意用遇水不溶遇火不化的宣纸,大师说……”

“哗啦!”

手中的纸随风卷起,不知怎的虚虚从他手中飘走,唰地一下落在了长明灯上。

立时大火顿起,火苗飞快地把它吞噬,眨眼间烧得只有一个角落。

“滚!”

他暴虐地冲上前,手直直地往长明灯上伸,任火苗吞噬着掌心,也要把那张纸抢回来。

“烧了你还能看到吗?按理说烧了才能看到,可你来了,我想拿着让你看清楚,眉眉眉眉……”

声音愈发凌乱,姜渺上前狠狠把他拽开,看着烧得鲜血淋漓的掌心。

“先包扎!”

“我的画还在……”

姜渺再也受不了狠狠拽住他。

“你看清楚!”

她嘶吼着。

“你看清楚烧的到底是什么?”

仿佛应着她的声,风刮起将这一路的长明灯都刮灭。

一丝灰烬飞到手中,那不是画——是一截烧没了的黄裱纸。

再抬头看,墙边哪是人的影子,分明是长明灯火苗跳起,最远处的一盏被投射在上面。

“噗。”

虚幻真假交织,一口鲜血涌出,他的身形毫无征兆地倒了下去。

再次醒来,明婕妤声声哀求。

“算我求你了,孩子,你把她忘了吧,你别这样放不过自己,人生还有那么多年,你让娘怎么办呢?”

她是个温柔但格外高贵的女人,在后宫杀人手上都不会染血,被废后时尚且指着建安帝痛骂一顿,然而此刻她伏在榻前,三十多岁就生了白发,泪流满面。

姜迟沉默很久,看着她问了一句。

“娘,您是不是对我很失望?”

明家前车之鉴,他从前两年没日没夜地忙,为的就是大权在握,可后来这一天,他为了另一个人,几乎把手中的筹码都交出去。

明婕妤哭得几欲昏厥。

“娘对你什么要求都没有,你健健康康的,我们就算死在一起我也认了。”

姜迟扯开唇角,却再没笑出来了。

“不会有那一天的。”

他眼中的虚无完全散去,从那日起,他好似恢复了正常,日日上朝理事,晚上处置公务,瞧着已经完全从那场过往里走了出来。

但他几乎没再笑了,也很少再出去,头疾使他喜怒无常,沉默寡言,半个月都不一定说几句话,神色阴郁。

姜渺本没有发现什么,直到某天下朝,他指着远处走来的姜酩。

“我该……喊什么来着?”

她浑身发寒,第一次意识到,他不止是郁郁寡欢,他几乎是……已不再会怎么与人说话了。

从小到大,明婕妤疼他如珠似宝,建安帝对他也不算差,十九年的意气风发毁掉的时候原来只需要半个月,她总算明白那场打击对他有多大。

姜渺眼泪一滴滴往下掉,把那场过往陈说出来,其实也对她伤害极大。

“可他都这么苦了,姐姐,我知道感情的事不该强求,可你心里有他不是吗?

两相权衡,你也多想想他吧。”

阿眉好久没有说出话,心里压抑得喘不过气。

那是她从来不知道的过往,她以为姜迟娶了牌位,还能记她三年,她已是格外动容。

却原来……

原来那些他的改变,竟都是这三年有关。

她想起还没恢复记忆时,与他在山中骑马,他为她射箭留下簪子,偶尔的意气风发是她少有窥见的另一面,原来也是……她本可以不错过的一面。

眼眶再次酸涩下来,她的身体细微地发抖。

“我……我……”

“公主!太子殿下说了,您再不回去,明日锦绣宫所有的宫人都陪葬。”

十几个暗卫齐刷刷站在门外,阴森的气息使姜渺一抖。

姜迟站在东宫外,一排侍卫跪在那。

俞白查清楚,自从山中回来后,姜渺唯一一次入宫,是把她宫中的侍卫都排查了一遍。

侍卫有何特殊?

侍卫是男的。

姜迟冰冷狠戾的眼神从他们身上一一掠过。

“各自报上,自年初到现在,有谁来过东宫这一片当值?”

一群人战战兢兢,最后站出了五个。

姜迟淡淡一瞥。

“拉下去。”

“殿下,是杀还是……”

“先毁了脸,然后关进地牢……”

“谁敢?!”

姜渺一头冲了进来,死死护在侍卫前面。

“这都是我锦绣宫的人,你凭什么处置?”

“你该庆幸我还没处置你。”

姜迟冷声。

“拖下去,再有人拦即刻处死他们。”

东宫侍卫齐刷刷进来,姜渺气急。

“不是他们!!

我都找不到的人你凭什么乱杀?”

“哗啦!”

姜迟从椅子上站起来,一双眼死死盯着她。

“果然是。”

他的声音寒得彻骨。

“叫什么,什么时候的事,他人在哪,你今天把人交出来……”

“交出来你把人杀了吗?你让眉眉姐怎么想!”

“那不然留着?”

他蓦然转身厉声,一双眼猩红。

“姜渺,你真该庆幸我现在还有理智。”

他听说的那一刻就想把人杀了,嫉恨的心翻涌着,若有可能,这些人早就在东宫尽数砍了头。

可他不能,他还要找到那个人,看看是什么样的人敢这样抢她的心,他三年的等待凭什么给别人让位,他要如何折磨他,再杀了他,让他求生不能……

“那我也不知道废宫的那个死情夫在哪啊!”

“唰!”

姜迟倏然回头。

“你说什么?”

他紧紧盯着姜渺,眼中骤然锐利起来的样子把她吓了一跳。

“我……我……”

她实在忍不住了,尤其刚说了那一遭过往,生怕他这回再刺激着疯一次,一咬牙道。

“眉眉姐说那奸夫是她年少在废宫碰到的练剑侍卫,让我帮忙找找她说她念念不忘两难抉……啊!”

她的手腕被姜迟狠狠抓住。

“你说什么?!”

“我……我说……”

姜迟眼中神色沉沉,声音有一丝发颤。

“你说她喜欢的那人是废宫侍卫?”

“……是。”

姜渺眼一闭,对不住了眉眉姐。

“五年前碰到的?”

“这个我不知……”

“她说她失忆了也念念不忘两难全?”

“……对。”

“还有呢?”

姜迟的声音更急促了。

“她……她说她喜欢上了两个人,所以躲着你不敢见,她还哭……啊,我手腕被拽断了要……”

“哈哈哈。”

姜迟骤然松开她,仰头笑了出来。

起初只是两声低笑,很快声音愈大。

“哈哈哈哈哈哈哈。”

他唇角扯开,玉冠随之晃动,笑得声音都发颤。

姜渺吓得不行。

“你疯了哥,你怎么这样了,你别……要不你还是继续杀人吧。”

姜迟没理她,一双眼中的杀气褪去,完全变成了亮色。

胸腔都笑得随之震动。

废宫……少年……五年前。

喜欢上了两个人,念念不忘,难以取舍。

每一个字落在耳边都是那么悦耳,他摩挲着手上的指戒,身上的意气一丝都掩不住,匆匆就要往大门迈去。

“你干嘛啊,她说了她还难以取舍,你别发疯……”

姜迟到门边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回过头,忽然轻笑一声,眉梢眼尾都随之变得如诗似画地生动。

眼中闪过一丝兴味的恶劣,他忽然道。

“端阳,替我传封信给她。”

“离这么近传什么信,真疯了。”

姜渺带着那封信匆匆踏入阿眉的屋子。

她走进来,她停住了。

看着几步近的人,吓得不敢往前。

原因无他,手里的这封信——

“你说你找到了那个侍卫,这信是侍卫让你传的。”

“你要冒充!万万不行!”

姜迟直接把信递出去。

“你去岁生辰看中的那把剑,我从国库拿回来了。”

她偃旗息鼓抱着信飞跑出宫。

彼时阿眉才从那些姜渺说的话中反应回来,手中的帕子已经沾湿了大半。

一双眼红得跟核桃似的,她望着镜子,眼中神色慢慢坚定。

总之人也已经走了,她就此把人放下吧,把人放下,以后就和姜迟……

“眉眉姐,你的信。”

姜渺的声音踌躇地落在屋内。

她没在意地接过。

“怎么还写……”

话在看到内容的刹那戛然而止。

“楚姑娘,悉闻你已归京,我甚是欢喜,故人念怀,邀明日旧地一聚。”

第69章

“唰”的一下,她险些把手里这张纸扔出去,一张脸惊魂未定。

“你……这……这是谁……”

她连忙扭头看向姜渺想要索求一个答案,姜渺心虚移开。

“呃……这个是……”

她吞吞吐吐了好一会。

“这个是我刚刚回去……又找到了这个人。”

她硬着头皮说完就忍不住脸上一阵燥,心里把姜迟翻来覆去骂了几百遍。

这种骗傻子的话到底谁能信……

“真的吗?”

阿眉颤着声紧紧抓住她的手,眼眶顿时红了。

一股悲伤之后的欢喜迅猛地袭来,她又哭又笑地掉下眼泪。

“什么时候找到的,他如今在哪,我能不能去见……”

话到一半戛然而止,阿眉握着姜渺的手发颤,猛地想起了自己方才在说什么。

她才好不容易听了那些话,打算把人放下去完完全全地爱姜迟,现在又说人回来了?

“我……”

“眉眉姐……”

姜渺看穿她的犹豫,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别再见了。

可一转眼又想起她那个死哥哥。

“你把信送到后什么都别乱说,她若不想见,你想法子让她来。”

她欲哭无泪,只觉姜迟真是已经疯了。

谁家顶替侍卫做情夫做成他这般模样?

可她实在不敢忤逆姜迟,姜迟许诺要给她的剑尚在其一,她不想看哥哥再这么疯下去,或者说——如果这个秘密真能瞒一辈子,她也不想让楚眉以为侍卫真的死了这么伤怀。

她犹犹豫豫委委屈屈。

“你要去见吗?”

一句话问得阿眉说不出。

好一会,她开口。

“见吧。”

她攥紧了手做出了这个决定。

姜渺于是又蹬蹬蹬赶回去与姜迟说。

“明日晚上戌时,我带她入宫,你记得换身皮装得像一点,别被拆穿了我小命不保……”

“停。”

姜迟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说正事。”

姜渺一噎,他怎么瞧着一脸不怕的样子?

“还有什么比这更重……”

“今日俞白查回消息,这些年姜酩暗中借助楚家的银钱,在城东外一处郊野,养了数千名私兵死侍。”

“啪。”

姜渺一把拍掉了桌上的瓷瓶,脸色阴沉下来。

“此事当真?”

姜迟把手中的文书扔过去。

“若非这两天他在府中不安分,我的人也查不到。”

姜渺接过去一看,脸色更难看了。

“他做什么?有动作了?楚家还真是胆大包天。”

“他意图使人动作,让沈炜联合几位大臣上书保他,毕竟他这回惹了父皇恼,又有离间两宫的罪名,不少臣子见风使舵疏远了他。”

当然还有更深的原因,便是这一遭之后,从前落在姜迟身上的污名少了,又加上阿眉如今是国公府的女儿,不少人观测风向,都觉得国公府要站队了。

一个即将落魄的皇子,和一个如日中天又如虎添翼的太子,自然有从前跟在姜酩身边的臣子动了心思。

“那沈炜呢?”

姜迟眼中有一丝讥讽。

“他应承了姜酩可以试试,但是条件是姜酩手下要拨五百死侍给他。”

姜酩训练出的死侍能以一当十,沈侯府的自然还差一点。

于是姜酩答应了,就是这使人往京城来的路上,被姜迟的人抓住了不对,顺藤摸瓜查到了老巢。

他许诺楚闻便利帮他垄断商道,楚闻以银钱助他养私兵,这一桩官商勾结是大罪名,一旦揭露就算皇子也得掉层皮。

“更逞论父皇眼里一直容不下楚闻这个商人,千方百计地想要拓宽官方商路,却没想到……”

自己的儿子是个助纣为虐和他反着来的。

姜渺顿时笑出了声。

“自己送死谁也拦不住。”

她痛快地一拍桌子。

“要怎么做?”

“我明夜去往城东郊外探底细和地形,若可行,直接调人过去全部诛杀。”

姜迟并着手在桌上敲了两下,一锤定音。

“这么急?”

“这是最好的机会。”

他眼神淡漠。

姜酩还在府中关禁闭,他要的就是出其不意赶尽杀绝。

“可是明天你不是要去假装侍……你难道要见完眉眉姐就走?”

姜迟瞥她一眼还没说话。

“我知道了哥!你是不是想假扮侍卫看她一眼后,直接彻底消失让她死心,之后她就一心留在东宫做太子妃再也不想情夫!

你真是好算计的奸诈贼……不是,一举两得的聪明人啊!”

姜渺一拍桌子激动道。

她语气笃定又鄙夷地看向姜迟,他额头突突地跳。

“姜端阳。”

他蹙眉看过去。

“楚眉屋子里的地摊话本是不是都进你脑子里了?”

“我没看啊……”

姜渺话到一半反应过来。

“你敢骂我?”

她大怒把手中的册子扔出去,姜迟扬手接过。

“好了,今明两日,你盯紧三皇子府。”

第二日,阿眉坐在妆台前。

自从收到那封信后,昨晚一夜她都没怎么睡好,妆匣子前,她挽好了发又散下来,最终半披着头发,只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子固定着。

模样和三年前比有了细微的变化,今天的阿眉穿了一身浅绿色的轻纱衣裙,缀着银线流云纹,在有些燥热的四月格外亮眼,将白皙的肌肤都衬得水灵灵的,瞧着气色极好,她对着镜子,理顺了衣袖的一丝褶皱,才慢慢往外。

姜渺高大的身形走在她身边,一路上拽着她的衣袖哼哼唧唧地哭。

“别见了,姐姐,别见了。”

魔音一声声环绕在耳边,阿眉本来紧张的不行,又被她逗笑。

“你别闹。”

“那你别见了。”

“好渺渺,你听话。”

“哄孩子呢你。”

姜渺哼了一声。

两人一路入宫到了锦绣宫外,此时天色已经将擦黑,这一处的侍卫都被姜渺早早调走了。

她站在锦绣宫前幽怨地看着阿眉。

“去吧,我都打点了,有事搁这喊一声我就能听到。”

阿眉点头往前走。

“还有你别待太久呀,最多一个时辰……半个时辰!!

你不来我就去抓你!”

她期期艾艾地看着阿眉,她只得笑了一声。

按理说他们不该会待太久。

她往前走,手中提着一盏宫灯,宫道上只能听到自己的脚步声。

他们有多久没见了?

阿眉其实记得不大清。

两年如一日,他们每天都在那个废宫里,春来秋去,下雪淋雨都没有人失约过,她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

分开的时候只是个很寻常的晚上,她搬着小板凳仰头看他练完了一整套剑。

“明天还来?”

“嗯,还来。”

简短的两句话,各自扭头回去,或许仅有的印象是那天晚上真的很冷,她在想第二天来要不要多套个狐裘。

然后这一来就等了三年。

他会变模样吗?他还能认出她吗?

他后来不来这练剑,又去了哪?

她该如何开口说不再来了。

她迈过废宫,迈进门槛,然后步子忽然停下。

阿眉有点踌躇。

很快,她抬起脚再往前。

“啊呀!”

头上忽然一沉,吓得她连忙抬起头,一道身影从她侧面飞速掠过,眨眼间到了两重门外。

黑色的衣袍卷着燥热的夏风翩然落下,手中长剑在夜色里闪出噌亮的光,“唰”得一声,枝上的花叶被剑锋一扫落了下来。

漫天飞舞中,一人负手立在那,身如修竹。

她下意识去抚头上的东西。

“来时路上见宫外百合花正盛,料想会与姑娘今日衣裳相宜。”

熟悉的,又有点陌生,被刻意压低的声音在夜色里倏然落下,震得阿眉的手一怔,在碰到那朵花的刹那竟迟迟没有摘下来。

她抬起头,他身上是熟悉的简单黑袍,身形看着比三年前瘦削了一点,长剑在手中挽起剑花,脸上还蒙着面罩,若非她已的确知道过去了三年,会以为这只是个简单的晚上,一切都没有变过。

真的活着……人还活着!

那一刻心中又急又涌的情绪翻了上来,她竟忘了来时路上想的一连串如何推开距离的话,下意识往前走。

“你这几年去哪——”

脚步倏然迈出了一步之后又停下。

她手扣在门框上,一双眼涩涩地看着两扇门外的他。

这废宫很大,大到她在前门,他在后门,就正好隔开两进门的距离,也是他们三年未曾跨过的距离。

再远一点,不会有每天晚上刚好能看到的练剑,再近一点,他们又不会坐在一个屋檐下说话。

他一向不肯离得太近被看出脸。

她踌躇不前,一双眼深深地看过去。

是否到这也可以了?

他身上一直是有秘密的,他们三年都没捅破这层窗户,没有如今要结束了就非得说的道理。

她来这是为了确认他的平安,如今见到了人该直白果决地说再也不来了,可一句话在口中七绕八绕,始终说不出来。

本来是能说的……本来是第一句就要说的。

可头上的百合花幽香淡淡袭来,包裹着她,那是他漏夜带来,似乎还带着他余温的东西。

阿眉忘不掉他身形掠过她时一丝身上的气息,那原本是他们最近的时候。

她咬着唇,冲动一寸寸被剥开,再被她严丝合缝地盖住。

可盖住之时又有风卷着百合花香,吹开了她竭力想摁下的心跳。

她仓惶往后退,只觉不能再这样了。

“我今天来——”

“唰!”

她退后的那一刻,他动了,迈出第一步。

“这些年过得好吗?”

阿眉下意识道。

“还可以。”

“什么时候回的京?”

他再问,一眨眼迈过了一重门。

“年前。”

“后来来过这吗?”

第二重门越过门槛,衣裳上的玉佩随着叮当作响,阿眉忽然觉得这道声音放轻后有一丝熟悉。

“来过。”

脚步声没有给她太多反应的时间,眨眼间已经跃到最后的前门到了她面前。

身上冷香卷着夜风扑过来把她全然包裹,阿眉还没退——

“最后一个问题——

这些年有想我吗?”

“唰!”

她猛地仰起头,这才发觉男人已经几乎逼近到她三步之遥,高大的影子把她拢住,手中宫灯的光打在他眉骨的棱角,她忽然怔住了。

这张脸……

一声低笑落在耳边,随着她心跳猛地加快的动作,他同时伸出手,去扯脸上的蒙布。

三寸,两寸,一寸之遥——

“不好了!眉眉姐你快出来,皇上遇刺,你要即刻出宫!”

一声被压低却格外焦急的声音在废宫外响起,同时惊醒了两人。

阿眉吓了一跳,第一反应是假的。

皇宫戒备森严,皇上的乾清宫又是一向无数守卫,这么平常的一个夜里,怎么会突然……

仿佛应着她的猜测,“咚——”

一声巨大的钟响在不远处响起。

立时,身前的侍卫气息一变,反手把她推了出去。

“先回。”

他一声没多说,脚步匆忙越过她,急促地出了废宫。

姜渺很快冲进来抓住了她,阿眉的心被那一声钟撞得发麻。

大雍自古钟响,三声国丧,两声大喜,一声——是大事。

大事通常是皇位更迭,亦或者是其他能惊动整个朝堂的大事,自建安帝登基以来,哪怕西北水患,南方大旱饿殍遍野,也未曾有过这样的时候,今晚是——

“皇上真出事了?”

她一张脸立时白了,死死拽着姜渺。

“是,你别怕,我先送你出宫,这里不能待了。”

姜渺沉着声大步拽着她往外走。

她那一声自然不是说给阿眉听的。

刺客来的突然,她正巧在宫中碰到匆匆赶过去的太医们,人人屏息凝神没有敢给她透话的。

是姜渺自己赶过去发现了不对。

御林军将整个皇宫封锁挨个宫殿搜寻,建安帝昏迷前的最后一句话是说要瞒住消息,秘密宣大人们入宫议事。

御前公公正着急忙慌地安排人,姜渺沉着声把人拦下。

“刺客什么时候入的宫?这会人跑了吗?你们有头绪吗?能猜到是谁吗?”

公公被问得哑然,她一冷笑正要说话,下一刻她的暗卫就匆匆来报。

“三皇子跑了。

悉闻今日几位大臣上书要查三皇子官商勾结,不知怎的谁透给了沈侯爷,然后不到晚上,三皇子就一路偷跑出城了。”

姜渺一惊。

官商勾结是何等大事,何况还有走私盐的往事,若顺藤摸瓜,查到他和楚闻的交易把私兵的事扯到明面上,那尽管他是皇子也难逃一死。

他们本不欲提前打草惊蛇,没想到却被姜酩提前知道了?

所以入宫行刺的人是他派来的?

是想浑水摸鱼直接逃走?

姜渺立时想到了他在城外的几千死侍,他若先一步带着人跑了,那几千死侍如何一网打尽?

“二哥!”

她疾步跑来了废宫,在外面喊的那句,实则是说给姜迟的。

姜酩想浑水摸鱼使京中大乱,没人管束他如何逃走,姜渺就决意顺他使他先放松警惕,大张旗鼓地使人去敲钟了。

只有敲钟了,他知道皇宫得手了乱成一团,才能放松地跑出去方便姜迟抓住机会端了他的老巢。

此刻她脸色阴沉地拽着阿眉往外走,一边简短地和她说了情况。

“此刻国公已经入宫,今晚父皇遇刺宫中必然乱作一团,我哥不在宫中,我也忙不上顾你,你必要先回许家。”

皇宫中势大的皇子只有姜酩姜迟,但难保其他不成气候的几个借机生乱,这里的事情她得处置。

“姜迟为什么不在?他去哪了?”

阿眉抓住话中的关键连忙问道,一双眼急得厉害。

“他去处理些事情,姜酩的私兵在外面。”

她拉着阿眉开始小跑,路上宫人们来回奔走,漆黑的夜色里只能听到一声声急促的喊声。

“那边的人站住!”

“这个宫搜了吗?”

宫门已经关闭,无数侍卫排起长队严阵以待,姜渺带着她出了宫门。

“咚!”

“许悠悠!”

姜渺眼神一亮连忙抓住了许攸。

许攸正大步往这边走,脸上的焦急之色在看到阿眉的刹那一愣。

“眉儿?”

姜渺一把把她推过去。

“带眉眉姐回去,你今晚必须守着她护她安全!”

许攸抓住阿眉的手压低声音。

“宫中如何?皇上如何?”

旁边都是侍卫,绝非废话的地方,姜渺刚要摇头,一个暗卫匆匆跑来附耳说了几句话,顿时她脸色一变。

“怎么?”

阿眉和许攸齐刷刷问。

“皇后不见了。”

她的脸色沉得厉害。

送阿眉出来的路上,她还在想姜酩虽然跑了,但皇后还在宫中,他仓皇出逃肯定没顾上皇后,那就算他手中私兵众多,皇后也始终是个羁绊,能不费吹灰之力做他们设局的棋子。

可皇后不见了?

她脸色一变往皇宫里面去。

“你即刻带眉眉出宫。”

宫门口的守卫乌压压站成了一排,临近一条街的府邸都早早得到消息大门紧闭,守卫成群,漆黑的夜色里人影不见,只能听见一道道杂乱急促的脚步声。

云层沉沉压下,阿眉站在这已经感受到了一股格外紧绷的气息,仿佛满城风雨欲来。

“走。”

许攸当机立断。

“可是国公还在……”

“父亲无事,我先送你。”

许国公入宫身边也带了侍卫,就算万不得已,别人动他这样三朝元老之时也要掂量。

他拉着阿眉一路上了马车,飞快地往国公府去。

“府邸的人已经得到消息,几个嫂子待在一起,待会大嫂在门口接你,你和她们一同在屋子里,我就在门外,若有事……”

“夫人呢?”

阿眉打断他,许攸脸色倏然一沉。

“我正是出来接娘的。”

今日阿眉入宫后,他外祖苏丞相便说想念女儿,要把他娘接过去看一看。

谁想到人才走就出了这事,虽然相府也肯定安全,但身为儿子,并着几个嫂子也都放心不下,说要把她接回来。

他一边飞快地赶着马车,一边盘算着如何去接夫人,越出长街,马车飞奔着和另一辆马车擦肩而过。

“娘?!”

许攸眼疾手快地勒紧缰绳,阿眉同时撩开帘子。

对面的马车也停了下来,马夫喊道。

“三公子,四小姐!”

“在这等着。”

许攸一扔缰绳下去,打算去把夫人接过来。

几步之遥,几乎在他离开到了对面的刹那。

“咕咕——

咕咕咕——”

“喵——

喵呜——”

诡异的鸟叫并着猫叫毫无征兆地响在长街,阿眉抬起头的刹那。

“啊!”

一群鸟乌压压地飞了过来,直直朝着阿眉身后的马车而去。

“眉儿!”

听到她的叫声,许攸脸色一变握住尖刀就冲了过来。

“咕咕咕!”

鸟群并未在阿眉的马车多停留,飞速朝着许攸和冲上来的侍卫飞去,刹那乌压压的一群把他们都围住了。

“喵呜!”

十几只黑猫飞快地跃下屋檐,仿佛受着什么指令一般,冲向许攸和几个侍卫。

一群黑漆漆的鸟把他们团团围住灵活地啄他们的脸和眼,侍卫们手忙脚乱地哀嚎。

“啊!”

“猫!哪来的猫!!”

“滚!”

许攸暴怒的声音夹杂着其中,阿眉脸色一变就要跑过去。

“咯咯咯。”

一道诡异的嬉笑声忽然在耳侧拂过。

阿眉浑身一寒,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狠狠往后一推,没命地跑了。

“姐姐,不要乱动哦。”

才跑出一步,头皮传来一阵剧烈的疼痛,她狠狠被人拽着头发拽了回去,跌到一个娇小的人身上。

楚烟用那熟悉的,天真的,却使人毛骨悚然的声音又重复了一遍

“不要乱动,姐姐。”

阿眉哪能听她,反应过来的刹那就狠狠地去推她锤她。

可娇小的人却爆发出格外强大的力量,一把把她带上了马车。

“走!”

另一个一身漆黑衣裳的暗卫飞快握住缰绳一甩,刹那马车如离弦的箭一般跑了出去。

“该死的!

来人啊,追!”

身后传来许攸暴怒的声音。

皇上遇刺的消息没那么快传到这里,是以此刻城门口还没完全戒严,两辆马车飞快地接连跑出城。

“嗖——”

“嗖嗖——”

一阵箭雨飞快地穿过冲向马匹,想要借此使马车停下,却又生怕伤到里面的阿眉,所以连着几回都没真中,反倒因为射箭的举动耽误了自己马车的速度。

许攸厉声呵斥。

“速速停下马车放我妹妹,我饶你不死!”

里面的楚烟顿时笑了一声。

“好天真哦姐姐,他还以为我怕死呢。”

她一手死死地箍着阿眉,外面赶车的暗卫为了避开漫天的箭雨七绕八绕地拐着弯,将里面颠得七上八下。

阿眉苍白着脸挣扎,被她病态的眼神看得浑身发寒。

“烟儿!”

她厉声呵斥了一句。

“你要带我去哪?

现在停下一切还来得及!”

楚烟顿时乐不可支。

“姐姐,我好不容易才从那里跑出来的。

你和姐夫真狠呀,说喂软筋散就喂了,我生不如死地呆在那,却听说你本来就活着。”

她的脸上闪过一丝恨意和悲痛。

“那为什么你不认我呢?”

不等阿眉回答。

“你为什么不找我,你为什么任由别人欺负我,你不爱我了吗?你爱过我吗?”

她的话一声声更急促,最后一句话落,忽然伸手狠狠掐住了阿眉的脖子。

窒息的感觉传来的刹那,她冰冷的眼神充满恨意,疯癫道。

“那就一起死吧!”

马车轱辘轱辘地在官道上跑着,一阵阵颠簸使阿眉更喘不上气。

她一手死死地去抠楚烟的手,沙哑着问。

“你带我去哪?!”

她感受到了马车并不在平展的路上。

楚烟笑眯眯地求她夸。

“带你去三年前我失去你的地方呀,一切从这里开始,就在这里结束吧。”

是佛影寺的山!

阿眉顿时瞪大眼,指甲抠进她的皮肉推她想要逃走,却被楚烟轻巧制住。

她眼中迸出一丝狠意低下头一口咬住了她的手,浓郁的血腥刹那涌出,她连动也没动。

“姐姐又忘记了,我是做过药人的。”

什么样的苦都吃过,这点痛她不怕。

反倒笑嘻嘻地去蹭阿眉的脸。

“我很乖吧,比你想象的要乖,要能疼痛。

姐姐不夸夸我吗?”

她听得遍体生寒身子发抖,望着楚烟,第一次亲身见识到她到底疯成了什么样子。

阿眉别开眼不再理她,生怕多说几句反倒使她更高兴了。

楚烟不甘心地去掰她。

“姐姐,你看看我嘛,你看看我。

你的眼里总是没我,那我会想把你剜掉眼。”

她说着又去拽阿眉,反复几次见她不理,终于叹息了一声。

“那说点姐姐想听的吧。

三年前,你知道你为什么从坠崖时活下来,又去了巴蜀吗?”

阿眉指尖一顿,却依旧没有看她。

楚烟又笑。

“其实你当年坠崖了哦。”

第70章

阿眉猛地一头扎了起来。

“你说什么呢?”

她当年怎么可能坠崖?

阿眉拼命地往记忆中搜寻,可是一无所获,她格外震惊地盯着楚烟。

终于看到那双眼里有自己,楚烟扯开嘴角笑得甜丝丝的,一歪头。

“我骗你的。”

“……”

阿眉急切的手才抓住她的衣领,顿时表情僵在了脸上。

好一会她蠕动着唇。

“疯子。”

弄来弄去被一番戏耍,一丝恼怒掠过阿眉心口,可那丝关于没有坠崖的念头却牢牢地压了下去,她还没来得及松口气——

“不过当年姐姐的确摔下去过,只是没有坠崖。”

摔下去没有坠崖?这是什么意思?

她顿时睁开眼又要再问,对上楚烟的表情却想起她的恶劣,重重又闭上了。

楚烟脸一沉。

“姐姐,你看看我。

你不好奇吗?你问了我就跟你说,你看看我好不好?”

她伸手去掰阿眉的眼皮,两人激烈地推搡着。

“嗖嗖——”

箭雨急急飞了过来,无数马蹄声在后面追过来。

“楚烟,即刻放人饶你不死!”

“噗嗤!”

长剑刺入皮肉的声音伴随着惨叫响在马车外,浓重的血腥味顿时弥漫开,紧接着她们的马车也开始四处摇晃。

似是有一道弓箭射中了马蹄,马受惊疯狂地往前跑着,阿眉左右摇晃头狠狠磕在一角又被楚烟拽了回来。

“不能待了,跳!”

她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在阿眉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狠狠拽着她往前跳了下去。

从疾速飞奔的马车跃下来,阿眉重重地倒在地上,眼前一阵阵发昏。

楚烟垫在她身下已经挡去了大多冲力,可她还是觉得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浓重刺鼻的血腥味在黑暗中袭来,她偏头干呕了一下,下一刻就被楚烟掐住脖子往后退了几步,唰地一下抽出一把刀抵住了她。

“都停下!”

“眉儿!”

许攸反手解决了几个暗卫,就发现马车受惊癫狂地跑了起来,他脸一沉疾速往这边迈,却不比楚烟动作更快,眨眼间已经逼近到了崖边。

“疯子。”

他顿时暗骂了一句。

“站住!”

楚烟笑眯眯地把玩着匕首。

“别生气呀。”

匕首的尖晃悠悠地在阿眉脖子上一下下擦过,她身子细微地颤抖了一下。

“姐姐,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阿眉脑袋一阵阵地疼,抬起了头。

山中的冷风,奇怪的红石,无数次在梦中出现的地方……

这里是三年前一切开始的地方,佛影寺下。

几乎在认出来地方的刹那,那一年在这里争吵推搡摔倒的回忆疯狂涌入脑袋,噩梦如影随形,她没忍住又干呕了两声,眼泪都咳了出来。

楚烟欣赏着她痛苦的表情,咯咯笑了出来。

“一切从这里开始,那就从这里结束吧,姐姐,你陪着我罢,我们永远在一起。”

她说着手中匕首一扔,甚至不等所有人反应,拽着阿眉头一仰往后倒去。

“不!”

“不要!”

身子悬空,极度的失重感席卷过来的刹那,另一道身影忽然从旁边草丛中跳出来,狠狠地把她们撞了出去。

“咚——”

两个人同时坠在了地上,楚烟死死箍着她,一双癫狂的眼瞪过去。

“谁!!”

“烟儿。”

低沉的声音径直落下,一道灰扑扑的影子踉跄着站了起来。

“楚闻?”

阿眉还没从方才的惊骇中回过神,见到人立时喊了出来。

“你怎么出来的?你不是在大牢吗?”

楚闻身上还穿着囚服,满身风尘,显然是一路跑过来的,那就是几乎跟在他们身后没多远的位置。

可是他不是在刑部大牢吗?

“地牢?

如今京城都乱作一团了,内乱外患,谁还管得上地牢?!”

楚闻嗤笑一声,直接看向阿眉。

“烟儿,把她给我。”

他手一伸就要去拉人,楚烟恶狠狠瞪他一眼抱着阿眉往后退。

因为小时候做过药人的缘故,她的身体格外怪异,手劲有寻常男人两倍之大,毫不费力地把阿眉拖远了。

“我抓的她,你凭什么说带走就带走?”

“她是我的女儿。”

楚闻眯起眼。

“那也是我的,我的姐姐。”

“她姓楚!”

“叔叔你老糊涂了吧,她姓楚就跟你有关系了?”

“总之她是我的筹码。”

“我没有她不能活!”

“你缺这一个玩物?”

“那你就缺这个便宜女儿?”

一声声尖锐的争吵落在耳边,难听的话不绝于耳,阿眉脸一白厉声呵道。

“够了!”

她厌恶地看着两人。

“你们真让人恶心。”

“恶心?!”

楚闻顿时脸色沉下来,声声辛辣。

“我恶心?

你数十年吃着楚家喝着楚家扒在你娘身上吸血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

你害她死的时候怎么不嫌恶心?

如今你一朝发达了,要飞上枝头了,就觉得我楚家恶心了?

楚家哪里对不起你了吗?!”

他猩红着眼三两步过来要去抓阿眉,楚烟一手抱着阿眉一边抬脚去踹他。

虽然她力气极大身体也灵活,奈何抱着一个人实在不方便,眼看三两招过去楚闻伸手就要把阿眉抓走,她猛地厉喝一声。

“你以为你抓走她让她陪葬就遂婶婶的愿了吗?!”

楚闻手一顿。

楚烟仰头哈哈大笑起来。

“你好可怜啊叔叔,你带她走是不是想让她死,想让她陪葬?”

她笑得身体左右摇晃,那把匕首几次险些刺进阿眉的脖子。

阿眉还没来得及动一下身子。

“可是你知道婶婶当年留下她,是想让她活吗?”

“什么?!”

楚闻与阿眉齐齐看过去。

“你说什么?

你说什么!”

楚闻失态地要冲过来,一双眼红得要吃人。

楚烟再次拖着她后退了半步。

“别过来!

不然你一生也不可能知道她当年留下了什么信!”

“唰!”

楚闻死死停下了步子。

“留了什么?你告诉我,你告诉我你别骗我!”

他的语气几近崩溃,指着她的手都发抖。

阿眉亦是脸色发白分不清她到底说的是真是假。

虞音死前留下的有信?

什么信?里面说了什么?!

楚烟咯咯地笑着。

“别笑了!

我让你别笑了你听不到吗?”

楚闻嘶吼着瞪她,楚烟却一点也不怕。

“看着你痛苦的样子真好啊。”

她笑得眼泪都掉下来,欣赏够了他的狼狈才大发慈悲地歪头。

“叔叔,当年婶婶死前留下了两封信哦,可惜你不知道。”

楚闻立时瞠目欲裂。

“我不信!如果有她为什么从来没告诉……”

楚烟又笑。

“因为我藏起来了呀。”

她笑得恶劣。

“这是我这几天在楚家实在无聊才又翻出来看的,从前我以为是什么情书懒得瞧,如今嘛……只恨我看晚了。

哎呀呀,两封信里写的情真意切多么让人闻之落泪呀,可惜呀可惜……”

“你这个贱……”

“可惜没有一句,是提到过你的。”

楚闻的话刹那卡在喉咙里。

他粗重地喘着气,一双眼迸发出浓烈的杀意。

“你——”

“你想杀了眉眉姐呀?想着你一无所有,所以想去殉情,想把她一起杀了是吗?”

楚烟一句点到他所想。

“可惜……”

她轻飘飘地吐口。

“当年她费尽心思,竭尽所有留下眉眉姐的命,为的就是防你今天。”

“轰——”

如同一声惊雷坠下,阿眉整个人因为这一句如坠冰窟。

楚闻更是大受刺激。

“你胡说什么我这就杀了——”

“哗啦。”

几张纸从她手中被如同垃圾一般扔了出去,甩在沾满泥污的地上,楚闻扑通一声跪了下去狼狈地去捡。

“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所有的话在抖开纸的刹那如同被卡住了一般。

阿眉心里顿时涌起不好的预感,楚烟笑眯眯地盯着她,张口背诵。

“吾女阿眉——”

“夫君,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应该已经活不下了。

你我夫妻数十载,我心感念,仅有吾女阿眉放心不下,与你嘱托。

日前佛影寺,我本欲与她同时赴死,然而或许多年恨意滋生了一分不忍,我留下了她的命。

我把她送去了别的地方,不要再见她,不要找她——

这一生的爱恨,不要再有一分放在她身上。”

“不!我不信!”

楚闻的眼泪啪嗒掉在第一张纸上,他癫狂地去抽第二张纸。

“哗啦”打开,这回是洋洋洒洒的一页纸。

“姐姐,不知你这二十年有无想起我,也不知这封信会否送到你的手上。

还记得那一年吗?我怨恨你始终为了男人丢下我,与你争吵,你以为我只是闹脾气,但我抢走了你的半条命。

她真可爱呀,我第一眼见她,就觉血脉相连,不是因为你我有苏家的血缘,而是因为……她身上有我们俩的血亲。

她好像你,但也好像我,我带她回家,十五年没让她出过门,本以为就这样可以躲躲藏藏你们一辈子不见面,可惜命运总是眷顾你。

她做皇子妃,本来是喜事一桩,楚闻在家中急着攀上皇家摆脱商人身份让我们过上好日子,我却总是担心。

毕竟这么多年,我逼迫她学得样样精通才貌双全,并非是为了她嫁个好人家。

女子的一生价值不该只在婚嫁中体现,我其实只是想看她做不喜欢的事,被逼迫着养成自己不喜欢的样子,像个假人一样活着的时候,是什么样。

她好痛苦,她的表情和身体都好痛苦,她的感情也好痛苦,我无数次见她在完美假面下露出片刻挣扎的喘气,奢求地看着我索要一点点感情,她连眼神都在求救,我漠视的时候却觉得好开心。

我在报复你,姐姐。

你丢下我,那我就丢下你的女儿——

我本以为我会一直这样下去。

带她去上香的时候,那天我其实本来没有想杀她。

只是我知道,她如果嫁入皇家,和你见面是迟早的事,我想施予她一点可怜的母爱,把她困死在这随时可能被抛弃又可能拥有的患得患失中,告诉她——

多陪陪母亲,你时常回来,听我的话,我就对你多好一点。

可惜我没想到那么快,我们就这样在佛影寺遇到了,你那天为什么去?你想起我们曾经的时候了吗?还是来祭奠那个可怜的儿子?

都不重要了,你一眼就认出了她。

上天对我更差的是,她也正好听到了。

回去的路上,她第一次和我争吵。

多让人害怕啊,她这么乖巧的孩子,我说一句软话都会脸红依赖我的孩子,却在半山腰指着我激烈地问。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我亲生母亲!’

亲生母亲?

她只能有我一个母亲,我都已经养了她十几年了,我费尽心思把你们分开,我殚精竭虑日夜害怕,可上天不仅给了我当头一棒,还把最坏的结果摆到了我面前。

你们相认之后呢?

她会离开我,你也会离开我,你们甚至会在一起用那种冰冷的眼神看着我,责骂我,把我所有的爱贬得一文不值,我怎么能接受?!

十七年来,我早已习惯了漠视她,又能不经意看到她胆怯却又对我有孺慕之情的样子,我心中痛快,却又忍不住偶尔难受。

我以为会一直这样下去。

可是她的孺慕之情很快要给到你的身上,你的爱也会全部倾给她,你们两个人会把我剔除你们的世界,这多可怕啊!

我怎么能容忍?!

我们推搡间她的头磕在那里,我那一刻就在想,不救了吧,我们母女一起死,你知道的时候说不定还会为我们难过!就算是恨,我也在你心里留下最浓墨重彩的一笔了。

她摔下去,我没有扶她,我眼睁睁看着她在斜坡上,鲜血染红额头,她挣扎着,痛苦地呻吟着,手在石块上都抠得鲜血淋漓想要活下去。

我就在那看着,我以为我会一直这样看下去,等到她死了,我也就在这等着死,我漠然看着她的手渐渐松了,身子往下滑。

然后——她坠崖了。

她小小的身子消失在崖边,如同当年我怀中的儿子一样散尽了全部的力气毫无征兆地消失在我的生命里,可那一刻比痛快与解脱先来的反而是恐慌与惊骇。

我深切地感觉到我的身体被人硬生生剜走了一块肉,仿佛灵魂都被抽去,我的情绪还没反应过来,人已经冲到崖边。

我撕心裂肺地喊她,喊到嗓子呕血,喊到最后绝望。

我在失去的那一刻终于明白——

原来我承担不了,我接受不了承载着我十七年感情的人这么从我生命中抽离。我清楚地记得她哪一岁的生辰收的什么礼,几岁学会的走路,什么时候喊的第一声娘,手上新添了什么疤痕。

可现在那么鲜活的人要变成尸骨,孺慕的眼神要成为死水。

我不想她死。

我从未有这一刻那么突然地明白,我不想失去她,可我竟然不想她死!

可一切太晚了,我伏在崖边痛哭流涕,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夫人,下面有矮石板。’

仿若峰回路转,我跌跌撞撞地要往下跳,被暗卫喊回了理智,顺着绳子下了去。

那是遮蔽在崖边的大树下,被挡得严丝合缝的一块巨石。

它比最短的崖边还凸出一截,就那样正巧接住了她下坠的身子。

她了无生气地倒在那,浑身是血,我看着她,那一刹那浮现的不是你,竟然是七岁半的时候她烧得浑身迷糊,我彻夜站在门外冷眼等她醒,不经意回头对上的那双——格外想要拼命活下去的眼。

‘送她走吧。’

我摸上她的脸,好冰冷,但还有一口气。

‘不要再让她留在京城,我活不下去了家主不会让她活,把她送得远远的,这辈子也不要再让她出现在京城。

我没有生过她,就算在这给了她半条命吧。’

我想,我要让你们生离,这辈子也没有相认的机会。

姐姐,你一定会恨我,但到这吧。

我们活着的时候,再也不要见面。”

“啪嗒!”

楚闻的眼泪一滴滴砸在信上。

“姐姐,我没有骗你吧。”

楚烟笑眯眯看着阿眉。

“其实我好理解婶婶呀,如果是我依赖的人想要离开我,我也会——

带着她一起死的!”

毛骨悚然的声音落下的刹那,她拽着阿眉再度后退,一脚几乎悬空。

“楚烟!”

许攸暴虐的声音落下,一双眼猩红冰冷。

他死死盯着,几步之遥,却一丝不敢迈出。

“放了我妹妹,许家什么都能给你!”

身后楚烟带来的暗卫已经全部被解决,不大的半山腰乌压压挤满了人,灯火通明,肃杀之气尽显。

“不可以哦。”

楚烟很认真地说。

“没有姐姐,我会死的。”

阿眉忽然开口。

“你学她学的那么像,怎么最后学不来放手?”

她的声音很平静,甚至听不出一丝因为信波折情绪的样子。

楚烟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好玩的一样看她。

“姐姐,你怎么不难过?”

正常人听了这么一桩事,知道楚夫人的感情这么复杂,无论如何也该百感交集,可她才知道自己到了巴蜀的真相,竟然不难过?

楚烟笑。

“真不愧是我们楚家的怪胎。”

阿眉眼皮一颤,却很快语气如常。

“所以——杀了我是你想要的吗?”

“当然是……”

她忽然抬起头,直直看向楚烟。

“你是想我看你,还是想我恨你?”

楚烟一怔。

“你不恨我吧,烟儿,你比……你比我娘学的聪明的多,你到这一刻也没真的伤害我。”

楚烟脸上因为激动浮起一丝红晕。

“我当然不恨你!”

她直接抓住阿眉的手。

“姐姐,你懂我!我没有伤害你,我跳马车的时候都怕你伤到,我知道你身体不好,你愿意的话,我们不死了好不好,我们离开这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刀尖推搡间反复摩擦过脖子,阿眉闷哼一声觉得皮肤被割开了。

“先把刀放下。”

楚烟看着她脖子渗出的血连忙把刀错开一寸。

“你跟我走,我就放下。”

阿眉并未因为她的不信任而恼怒,反而扯开了一下唇角,声音很柔。

“烟儿,你真的和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一样,满身的刺,却其实只是怕人不爱你会伤害你。”

楚烟手一颤。

“姐姐……”

阿眉笑。

“你总觉得我不在意你,我怎么会不在意你呢?我若是不在意你想丢掉你,我又怎么会让你姐夫将你从东宫放出?”

“姐姐你……”

阿眉自顾自道。

“你知道外面乱成什么样吗?当时楚闻入狱,我如果很轻易把你放走,外面楚家的仇家肯定要从你下手,我怕你乱跑,才狠心用了软筋散,打算等这一段日子过去了,就把我们烟儿放出来。”

楚烟眼眶一热,小心翼翼看她。

“真的吗?”

“当然是真的。”

阿眉柔和地看着她,还伸手帮她理了理头发。

“我在家里天天挂念着烟儿,说不要用太伤身体的软筋散,我们烟儿身体不好,小时候就有病根。”

楚烟拽着她的力道松了松。

阿眉反手握紧她。

“手好凉,你穿的好单薄,松开刀,姐姐把衣裳给你好不好?”

楚烟受宠若惊,咣当一声刀掉在地上她去抱阿眉。

“不用的姐姐,你身体也不……啊!”

一根金簪快准狠地刺穿了她的肩膀,阿眉如同一只敏锐的豹子一样跳了起来,直直往外跑去。

“三哥,放箭!”

那一刹那,楚烟眼中闪过一丝被背叛的暴虐,她身子摇晃了一下,甚至顾不得插在肩膀上的金簪,手一伸扯着阿眉的头发把她拖回来。

“你是不是真想死……噗嗤。”

一道箭矢如流星般飞速掠了过来,甚至精准无误地错开了阿眉,直直射穿了她的心口。

“咚!”

她的身子狠狠跌倒了下去。

被松开的刹那,阿眉仓皇地抬起头。

“三哥——”

话没说完,她怔住了。

那道箭矢并非来自许攸。

远处山下,一道身影御马而来,身形飒沓如流星,手中长弓收起,头上玉冠在灯火下隐隐闪出光亮,照出那俊美逼人的脸上毫不掩饰的戾气。

马匹直直冲上半山,他利落地翻身下马。

满身紫袍染尽鲜血,在一片漆黑的夜色里如同走来的恶鬼修罗,他踏着满地尸骨,眼中唯有一人,戾气尽数化作焦急。

“快过来,眉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