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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回来后 西菁 39783 字 5天前

第51章

天旋地转间,阿眉被摁进了榻间,一抬头便对上姜迟一双压抑着暗色的眼。

他的眼神从她脸上看过,与她对视,又移开往下。

指尖一动,细微的酥麻顺着脖颈他划过的力道传遍了全身。

手滑到腰间,轻巧地扯开了腰封,温热的身躯压下来,细密的吻流连着。

蒸腾的热意从心口涌向小腹,阿眉手下一紧攥住了锦被,心怦怦跳着。

衣裳落地,锦被堆在身上,高大身躯覆上来的刹那——

“姐!哥!”

姜渺那熟悉的脚步风风火火迈进了岚苑,刹那间逼近到了门边。

阿眉一惊顿时醒了过来,脸刹那红透了往姜迟怀里躲。

姜迟动作更快,手一伸拽过锦被将她盖住,眼神又狠又戾往门外一扫。

“姜端阳,站住。”

低沉的声音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冷,细听其中还有一丝哑。

姜渺脚步一顿。

“你们大白天关门干嘛?”

她说着要去推门,门扉刚推开半截,骤然从里面飞出来一把匕首,咣当一声擦着她的脸钉在了身后的柱子上。

“听不懂话?”

门外安静了一下,姜渺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

“眉眉姐!!!你夫君他要我的命!!!”

声音隔着门扉传来,阿眉脸上红成一片不敢说话,姜迟的身躯还虚虚覆在她身上,指腹揉着那通红的唇,望着她的样子又吻了下去。

“端阳……”

“别管他。”

他扣住阿眉的脖颈,又深又急地亲过去,啄着她的唇抵开,勾住舌头一同缠在一起激烈地吻着,直到把她唇齿间的气息完全掠走,阿眉因为缺氧受不住地推他,才稍稍移开了身子。

人在他身下软了一截,眼神迷离地喘着气,白皙的肌肤上暧昧的红痕更重了几分,衣衫下隐约露出一段粉色的小绳。

姜迟的手忍不住勾了上去。

“唔……”

阿眉喊了一声,柔软的缎子被他勾着扯了扯,带起一丝说不出是疼是痒的感觉。

“别拽了……”

姜迟哪肯听她的,瞧了这副模样又忍不住低下头去吻。

屋内浓情蜜意,外面一阵阵杀人似的哀嚎声响起,喊了一会没人应,姜渺手一甩往里面来了。

“有本事你再拿一把刀杀了我!”

姜迟眼神一冷,抓了手边的茶盏往外一扔,姜渺一闪,哗啦呼啦落了一地的碎片,她又往里来。

姜迟衣袖一甩,一阵凌厉的风过去,阿眉连忙伸手拽他。

“好了!”

声音有一丝恼羞成怒的哑。

让姜渺看到像什么话,好歹是妹妹呢。

对上她的眼,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忽然重重压下去吻了一下,才抽身起来。

“手。”

他拿起一旁的衣裳,仔细地给阿眉穿好,动作间不见分毫方才的狠戾,反倒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细致。

避开了那些被重重吻过的红痕。

这幅显得有些温柔的举止和冷漠的外表全然不同,阿眉心里那分好奇又涌了上来。

殿下一直是这样的人吗?

外面的人传言他冷漠狠戾,她同样见他杀过人,可如果经久冷血无情的人不该是这样的。

她自认对殿下来说没特殊到让他能改变十几年的模样,那便是……他改变过。

又是因为当年那件沸沸扬扬的事吗?

“走。”

姜迟把她的衣领拂到脖颈上,扣住她的手腕往外去。

姜渺脚边正堆着一地的碎片,裙摆落了茶叶和水渍,瞧见阿眉出来顿时哀嚎一声。

“眉眉姐!!!”

“你真想死?”

姜迟的声音顿时沉了下来,扣住阿眉的手腕把她拉到了身后。

姜渺瞪他。

“我没喊你。”

“有什么就在这说。”

“我就跟她说!”

“就在这。”

姜迟的声音不容置喙。

姜渺顿时大倒苦水。

“姐,你看看他,从你病了搬回岚苑就一直缠着你,一天十二个时辰寸步不离,我想跟你说句话都不成了!”

阿眉一向受不住她撒娇,连忙道。

“好,现在说……”

“眉眉。”

姜迟同时看了过去。

阿眉一时左右为难。

“我就……和她说一刻钟的话。”

“我跟你同去。”

姜迟的手从出了门就没松开过。

或者准确来说,这几日他俩就没分开过。

阿眉还没说话,姜渺不可置信地看他一眼。

“哥,我们女儿家的闺房话你也听?!”

姜迟顿时脸色一沉,身上冷厉的气息扫了过去。

可姜渺丝毫不怕他,反倒笑嘻嘻地上前挽住阿眉的手臂。

“真是女儿家的私房话咯。”

姜渺在姜迟一阵冰冷的目光中把她拽走了。

“这么急着,找我有事?”

阿眉感受着背后那如影随形的注视,忍不住偏头问姜渺。

“没事。”

姜渺笑嘻嘻跟她咬耳朵。

“我就不想我哥日子过得好。”

“……”

阿眉瞪大眼看了她一眼,姜渺顿时委屈。

“我说的实话,我哥从你病好之后有放你出来过吗?”

阿眉沉默。

她其实也觉得病了之后的姜迟有点奇怪。

姜迟从前对她很好,可那种好更多的像克制内敛的好,他连情绪都甚少外露,不然也不会从前使她那么怕他。

可病了一遭,姜迟变了很多。

他从那天去知羽宫把她带回来,就时时刻刻跟她在一处,到偏殿内一场缠绵情事,她看到了他眼中的疯狂和急切宣泄的情绪,察觉到他身上似乎有秘密的同时,也彻底感受到了这个变化。

他格外痴缠她,也许是两人之间拨开了那层若隐若现的亲密,他抱她,亲她,种种行为都比之前要多了很多,更表现在——

他时时刻刻不让她离开他的视线。

此刻经姜渺提,阿眉顿时小脸皱在了一起。

她仔细一想,的确是这样。

“你说得对!”

“所以你要多出来跟我……”

“可是有什么不好嘛?”

阿眉话锋一转,歪着头问了一句。

她在东宫的日子不算差,姜迟对她很好,她也很喜欢他呀。

人活一世也要活一时,虽然还有从前的事没弄清楚,但她现在的日子也要过。

阿眉笑眯眯的。

“端阳,你怎么连你哥的醋都吃呀。”

姜渺一噎,美艳张扬的脸上顿时气出一抹红。

“姐姐,你别被他蛊惑了!”

“没蛊惑。”

阿眉哭笑不得地抓住她。

“不过你来了也是正好,有件事帮一帮我?”

她想起那串珠子和玉佩,忍不住压低声音问。

“端阳,你知道有些物件上经常会刻些图案代表好寓意?”

姜渺点头。

“知道啊。”

“那有一种仙鹤图案……你知晓是京中大多数人都会刻的吗?还是哪家店面里,格外流行的款式?”

仙鹤?

姜渺正想着,阿眉冷不丁从袖子里把珠子拽出来了。

她看了一眼差点跳起来。

“这这这……你哪来的?”

“殿下给的。”

阿眉正大光明地问。

“我前几天见了一个物件跟这个长得好像,上面的图案也一样,是京城的人都喜欢吗?”

“怎么可能?”

姜渺下意识反驳。

“这东西我拢共就见过三件!”

阿眉手下一紧。

“很少见吗?”

“也不算少见吧,主要是……年轻人用得少呀。”

姜渺沉思。

仙鹤图案见得少,大多用来给老人求长生用,也不是没有年轻人用,但实在罕见,而且几乎都来自长辈的物件,她一个年轻姑娘家见的不多,上一回见还是姜迟的玉佩。

她兄长身上有块玉佩,是多年前下聘的时候一人一个,当时她还忍不住说了姜迟两句。

“人家身上那串珠子是长辈赐福,仙鹤都是给老人家用的,眉眉姐不过是珍惜长辈的物件,你有样学样也不是这个学法啊。”

彼时姜迟握着玉佩,年轻俊朗的贵公子眉目有几分紧张的认真。

“我请佛影寺百岁住持开过光的。”

做玉佩时何等用心,后来姐姐坠崖,那玉佩不知他有没有送出去,反正姜渺再也没见过。

此刻阿眉问起,她顿时就想了起来。

“你……在哪见的?”

阿眉望着她,一颗心怦怦地跳。

姜渺下意识道。

“皇家呀。”

皇家……

皇家?!

阿眉瞪大眼,不可置信地看着她。

“真的?”

只有宫里才有的东西?

“你喜欢呀?”

姜渺被她吓了一跳。

“也不是只有宫里有,但我的确只在宫里见过,外头的人应该也用得少,最起码……

年轻人的确少见吧。”

年轻人这么少见的东西……偏生颐华宫有一件,她这儿也有一件?

姜渺走了好一会,阿眉还沉在思绪里。

会这么巧吗?真这么巧吗?

她独自坐在凉亭里,不出片刻,一道身影鬼魅般地无声站到了身后。

“殿下!”

阿眉身子一歪差点倒向身后的湖里,被姜迟牢牢扣住了手腕带进怀里。

“怎么不回?”

他不由分说地把她打横抱起,往屋子里去。

人被姜迟牢牢拥回床上,他手一伸把她抱进了怀里。

掌心贴在她腰腹,头埋进她脖颈。

“她走了你怎么不回?”

呼吸间喷洒的热气全落在了耳垂,顿时阿眉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想事情耽误了一会。”

湿热的唇贴近她,喃喃。

“以后不要再这样,独自丢下我去。”

“殿下,只是一小会……”

“那也不可以。”

姜迟没给她多说的机会,手拥得更紧,指尖又爬上脖子上的红痕。

“唔……”

“很疼吗?”

她肌肤太嫩,稍稍碰一下就要红一阵,吻又落得重,折腾得上面的痕迹还一大片,在上面青青紫紫的,瞧着有点吓人。

姜迟顿时皱眉。

“我去取药。”

床帐落下,一瓶药膏摆在了一侧,修长的指尖蘸了一点,顺着脖子往下抹。

其实不算很疼,但姜迟摁上去,冰凉的药膏被他温热的指腹融化,轻柔地揉着,有一丝酥酥麻麻的痒。

阿眉顿时呜咽了一声。

衣裳凌乱地堆叠在床上,冰冰的药膏顺着脖子往下,半边身子的吻痕都被细致地抹了一遍。

大白日,虽然床帐落下,也挡不住透进来的一丝光亮,他能清楚看到她每一寸肌肤和上面交错凌乱的红痕,阿眉被那直白的眼神望得受不住。

药膏遍布在身上,把每一个红痕都遮掩住了,可冰凉的触感并未消解渐起的燥热,顺着心口往上涌。

阿眉大半头发披散在床上,手抓在锦被上,感受着他的手,药膏的清香渐渐弥漫。

她紧紧咬着唇,身子发颤。

忽然听得一句。

“下雨了,眉眉。”

姜迟直起身探出一只手到她眼前,白皙的药膏间有一丝水渍。

第52章

阿眉顿时脸烧红了,捂住脸要蒙被子。

“你别说……别说……”

“不可以说吗?”

他修长的指尖扣住她的手腕,强硬掰开她的手使她直接面对了那只手。

明明是那般不会说话的人,到了这时候却格外诡辩。

“你的身体在发颤……”

“耳朵红了……”

“有一点甜……”

“眉眉,药都滑得抹不上去了,你看一看。”

低哑的声音从身上传来,阿眉小脸泛出潮红,忍不住从手心探出一只眼。

看清楚那只手的刹那又猛地蒙住了头,发出一声呜咽。

他话说的一本正经,如同真的在观测她的反应一般,然而声音哑了一截,泄露了两分真实的想法。

阿眉头闷在被子里,脸上发烫咬着唇,一句声音也不不肯再吭。

姜迟的手拨弄开锦被。

“不闷吗?”

甜腻的气息从他指尖传来,屋内空气都跟着变得潮湿了,阿眉声音发抖。

“不闷……”

“脸好烫。”

他手抚过她的脸颊捏了捏,一丝水渍落在了上面,轻而易举拆穿了她的谎言。

阿眉不明白事情怎么发展到了这样一个地步,明明起初只是上药,可如今她浑身发颤地躺在床上,觉得身体都不是自己的了。

一阵阵热浪涌过来,浮浮沉沉的气息席卷着她,待真正上完了药,她后背已经被汗染湿了一片,鬓发凌乱地堆叠在额边。

身上没一丝力气,只能由着姜迟净了手,又把她抱过来去擦头上的冷汗。

潮红的小脸上留下的那丝水渍还在,他指腹抚过去,人又恢复成那副疏离的样子。

“和端阳说了什么?”

阿眉原本还在他怀里细细喘着气,闻言立时想起了那个珠串。

“殿下……”

她张口欲问,偷偷看着他的脸色。

“那串珠子上刻的仙鹤真好看呀,你知道是从哪能刻吗?”

她本是想直接问了,可想起姜迟的头疾和对亡妻的厌恶,便没敢多言。

只能拐着弯问道。

姜渺说那图案只在宫中见过,阿眉自己也觉得这样的仙鹤不该总出现在年轻姑娘的物件上,可万一真有那么一个地方,她们的东西都出自那里,是否能顺藤摸瓜找到什么线索。

姜迟抚着她发的动作一顿。

“突然问这做什么?”

阿眉眨眨眼。

“有点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

姜迟把她凌乱的发撩到耳后。

“你喜欢,改日再做一个。”

阿眉气鼓鼓地望他,可姜迟只字不提。

她趴在他身上,头枕着他的大腿,姜迟手一伸抚过她后颈捏了捏。

“别摸……”

她忍不住抗议,姜迟手不停又碰了碰,另一只手顺着拢过她的腰肢。

她从前没怎么吃好,进了东宫姜迟好不容易养出点肉,大病一场又消减回去。

“太瘦了。”

“哪瘦了?”

阿眉忍不住道。

“如果说瘦,哪比得上楚……”

她脑中浮现起楚烟那格外瘦小的身板,下意识脱口而出。

“她现下在哪呀?”

想起那个小小的姑娘,笑得甜美,偏又有那么一副吓人的心肠,立时阿眉身子颤了颤。

说不怕是假的,也猜到她落在姜迟手中多半没有好下场,可还是问了一句。

“还在地牢,留了一口气。”

姜迟轻描淡写。

阿眉有些诧异,这不该是姜迟的作风。

尤其还是楚家人。

“她……”

才开口说了一个字,姜迟立时道。

“不许见她。”

阿眉一噎。

“我没想见,但殿下打算怎么处置她?”

姜迟低头看她,眼中有一丝不明显的意味。

“你想如何处置她?”

阿眉一愣。

说杀了她没那么狠的心肠,说放过又怕这样的人再缠上她。

她一时眉头皱得死紧。

“想不出便先留着,我不会杀她。”

大病好后的这些天,阿眉还一直喝着汤药养身体,太医说她的心悸之症能完全治好的可能性太小,所能做的仅有少受点惊吓,多精细养着。

于是才停了治淤血的,便续上了养身体的,阿眉每天苦巴巴地喝着,觉得人都泛苦。

偏生汤药喝完了又容易困乏,这一整天,她几乎都昏昏沉沉的,用罢晚膳就早早睡了过去。

“你一定要找到……”

低低的喃呢声在耳畔响起,阿眉觉得自己趴伏在一处起伏跌宕的土坡上,浑身疼得几乎喘不过气。

找到?

找到什么?

不等她细想,又是一句。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她……”

鲜血从嘴角溢出,手上也染红了,意识几乎模糊,却依旧喃喃从口中说出,像是在自言自语地告诫自己。

她手中攥着一个物件,阿眉感受到那熟悉的轮廓,是香囊,里面还能碰到那玉佩的棱角。

而她的眼在另一只手看。

另一只手的掌心是难得的干净,里面攥着半张已经被抓皱的……小像?

小像?!

阿眉顿时想起了当时寻亲用的小像,是现在在她手里的那张吗?

那这回的梦境在哪?

她心中怦怦跳着,竭力想睁开眼往四周看去,可她身在梦中,魂穿在当时的身体里,一举一动都由不得她。

只能感受着自己趴伏在黄土地上,远处一声声梵音传来,安静的林中无数鸟儿惊起,又听她说。

“一定要活着……一定要找到。

一定要……

一定要……”

声音到最后越来越小,浑身沉得往下坠,眼皮闭上去,鲜血淋漓的手也松开了,阿眉被迫眼前黑了下去,只有耳边一句句声音,如同催眠与告诫一般。

“不要忘……

一定要……”

找到,找到……

找到什么?

忽然睁开眼,阿眉下意识去抓握她的左手,待抓了满手的虚空时,才反应过来已经醒了。

心怦怦地跳着,还没从那梦里的惊悸和压抑中回过来,那濒死的感觉太浓烈,浓得阿眉脸色白了白。

一手的香囊一手的小像,所以那是她失忆前的场景?

最后一幕吗?

远处的梵音仿佛在此刻又回响了起来,阿眉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了很久之前,那是她嫁入东宫之后做的第一次梦。

梦里两个女人激烈的争吵,也是在充满梵音的屋子里,所以……所以……撞见那一幕之后她就被追杀然后昏迷了吗?

那按理来说,她的亲人在京城,佛寺也该在京城,她在京城昏迷,为什么醒来的时候……在巴蜀?

“怎么会在巴蜀呢……巴蜀有这么大的佛寺吗?”

阿眉喃喃了一句,她住的巴蜀小镇不算很繁华,那儿仅仅供奉着一位在佛龛里的菩萨,可梦里的场景……她记得的确是个很大的寺庙。

今日这场梦里又出现的梵音使她猜测自己在出了寺庙之后便有了那一遭,所以她出事时候,的确在京城。

可是怎么会在京城出事呢?

京城巴蜀地隔千里,她到底是怎么撑着一副濒死的身体过去的?

阿眉心里乱糟糟的,干涩的嗓子使她又低头咳嗽了两声,梦里那句话又痴缠在了耳边。

一定要找到……

她看着左手的小像时一句句重复的话充满了执念,细想竟还有一分担忧。

是要找谁?

要找小像……她的母亲吗?

可是她的家里对她那般差,为何一定这么执念呢?

她刚想把这个念头摒弃,脑子里便又绕着那句话不断浮现。

一定要找到,一定要找到。

“嘶……”

她抽痛了一声去揉脑仁。

心里乱糟糟的实在睡不下,屋内点着一盏灯,姜迟难得不在。

“墨兰。”

“娘娘,殿下方才去书房了,交代过奴婢您若醒了,便说他待会就回来。”

不等阿眉问,墨兰连忙道了一句。

阿眉一愣,心里软和了两分。

“没事,我不等殿下,我是想去一趟锦绣宫。”

她裹紧了外袍下了地。

“可是娘娘……”

“很快就回。”

既然总是梦到,逃避也无用,不如一回问妥当。

如果真只有皇家有,她就先打探楚眉的是从哪得来的。

毕竟她的家里似乎也和皇家有说不清的关系。

才过戌时,宫中各处都是人影,阿眉走得不算快,一路上还在心里想着。

姜渺的宫殿住得远,传说是当时从冷宫出来,就算分给了明婕妤管,她的宫殿也被皇后做主分到了最偏的地方。

旁边就是废弃的宫殿。

越走远人越少,锦绣宫前这条路上变得黑漆漆的,阿眉走着忍不住想起上一回来被楚闻追着的场景,一时心里发毛,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越过小道拐弯,她正往锦绣宫去——

“嫂嫂。”

带着轻佻笑意的声音骤然响起,一道身影鬼魅般的出现在了她身后。

阿眉吓了一跳,下意识往回一瞧,看清楚人的刹那急急后退了两步。

脸色刹那变得苍白。

“三……三皇子。”

她对这张脸记得很深,虽然只是入宫前在宫门口见了一面,可当时他轻佻挑她面纱的举动,和逼迫她下跪,又在姜迟来了之后忽然转变态度大笑离开的样子,一幕幕都落在她记忆里。

姜家的几个儿女长相都格外出挑,除却姜迟长相是带些疏离的俊美外,姜渺是艳丽的美,三皇子姜酩是有点阴柔又暗沉的美。

他爱笑,那张格外有攻击性的脸上总是弯着弧度,手中折扇一甩一合,换个场合便是风流倜傥如许攸一样的公子哥,可眼下——

见了他从前宫门口的样子,阿眉心里总是发怵。

夜色里他脸上的笑也更显阴柔。

“嫂嫂。”

他又走近了一步。

阿眉再往后退。

“三皇子大安。”

她目光往锦绣宫的方向看,脚步往外迈。

“我还有事,先行——”

“不急。”

姜酩腿一伸,挡住了她的去路,那双眼落在她身上,极具侵略性地从脸上往下,将她整个人收至眼底。

阿眉感受到他这样的眼神,顿时心中一阵不舒服,攥紧了手开始有点后悔独自出来了。

谁能想到会碰到这样个疯子。

“三皇子有事?”

她打起了十二分的精神警惕着。

“嫂嫂入宫多日可还适应?”

姜酩看着她的戒备,眼中兴味渐浓。

“很适应,多谢三皇子关心。”

“沈侯爷昨日还与我提及,说甚是想念嫂嫂,想与故人叙旧。”

沈侯爷?

若非他提,阿眉已将这人忘了,八竿子打不着的关系,突然提他做什么?

她脚步又往后退了一步。

隔着漆黑的夜色,她那双眼直直撞入了姜酩眼中。

手中折扇蓦地不再动,他眯起眼盯着这张脸。

从前沈炜说找到了一个相似十成的人来时,他并没有在意。

对他来说,再像或者不像,只要能让姜迟的病严重,助他除掉此人登位太子,那什么样的人都行。

可姜酩没有想到像到了那样的地步。

更没想到,此女入宫月余,便能哄骗姜迟这般上心,拒了他和楚闻精心安排的楚烟入宫,还在她大病一场后召走了所有的太医。

这事在宫中不算秘密,今日母后特意叫他入宫又说了此事,出宫回去的路上,姜酩难得走了小路,未曾想在此竟然碰到了她。

真是太像了……

他那双桃花眼眯起,打量着人,手中折扇一挑,又往她下巴落。

“嫂嫂——”

他折扇落下的刹那,阿眉脸色一白,想也没想地转身就跑。

她知晓此人和姜迟不对付,又实在不是善类,她一个东宫侧妃,若真在这被人看到这一幕,如何也洗不清了。

姜酩随即大步追了上来。

阿眉大病初愈,本就跑得不快,听着脚步声在身后穷追不舍,更是吓得不行。

她拼命地往锦绣宫的方向跑,才跑了几步,姜酩如有预料一般,手一挥一个暗卫从旁出现,直直拦住了阿眉往锦绣宫的去路。

前后无路可走,阿眉一咬牙,望向不远处的废弃宫殿,直直往那一头跑去。

她这回跑得更快,在姜酩伸手抓她的刹那,人就闪到了几步外,没命似的往那一处狂奔,眨眼间就跑进了废殿里。

姜酩挑眉。

“下去。”

他挥着折扇一步步往废殿走。

阿眉奔进废殿里。

宫中的宫殿大多是前后有门,她跑进来便是想趁着夜色遮掩下从后门跑走,可跨进门槛的刹那,阿眉忽然一顿。

安静的废殿在夜色里显出几分萧索的冷寂,这是个很大的宫殿,两进两出的院子,一眼能从前门看到了后门。

她从前门跑了过去,后门前是一片空旷的场所,似乎是专门腾出来的,桌子上放着两把已经被雨水腐蚀得看不出颜色的剑鞘,旁边的树桩子上,一道道剑痕格外明显。

这是一个练剑的地方……

阿眉眼神下意识看了回去,前门的位置,有一个小小的板凳,摆在门槛下。

隔着两道门,她由后往前看,练剑的偌大场地,门下的凳子,废弃的宫殿,一一收至眼底。

阿眉倏然一僵,她睁大眼想去细看的刹那——

“嫂嫂,去哪啊。”

阴冷带笑的声音由后响起,立时,阿眉冷汗直冒,脚已经飞快往外迈。

姜酩的动作比她更快,折扇一甩,大手已经朝她的手臂抓来。

“啊——”

“滚!”

阿眉的尖叫声还没落下,腰肢已经被一道身影紧紧拉进了怀里,充满戾气的声音在夜色里落下,紧接着一道袖风甩过,闪着寒光的匕首毫不犹豫地刺向了姜酩。

姜酩身形一闪急急往后避,可避开了第一刀,第二刀已经落了下来。

姜迟将阿眉往身后一拉,眼中戾气与暗色齐齐涌了出来。

“砰!”

姜酩被他一脚踹在了地上,还没抬头,拳头就猛地砸了下来。

两人顿时缠打在一起,姜迟揪住姜酩的衣领,另一边匕首狠厉地往下刺。

“啊!”

淋漓的鲜血从姜酩手臂飞溅而出,姜迟毫不犹豫地拔出,姜酩反应过来连忙抬手去挡,这一处顿时充斥着拳头的闷声和打斗声。

一下,两下,身影从地上缠打着,姜迟打红了眼,抓住机会第二刀要刺下去的刹那,猛地听见了一声。

“殿下!”

他回过头,一双眼在夜色里显出猩红和戾气。

阿眉吓极了。

“有人来了!”

火把的光亮伴随着脚步声从废殿外渐近。

“什么人在那?”

“速速出来!”

“噗。”

姜酩嗤笑一声,大声喘着气,他衣袍上全是血腥,脸上也挂彩了。

“二哥,打算随我去御前说道说道?”

“滚。”

姜迟手一松,抬脚把他踹了出去。

咣当一声匕首落在地上,他三两步上前把阿眉扯到了怀里。

“有没有受伤?”

带着戾气的声音伴随着极大的力道落了下来,阿眉撞入他胸膛才缓缓回了神。

“没……”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脸色还有点苍白和惊魂未定。

“走。”

姜迟眼神一暗把她打横抱起,刚要走出这里的刹那。

阿眉忽然探出头,再一次看向了这个废殿。

梦中那数次梦到过的人和场景,在这一刻竟然毫无违和地与眼下的一切重叠了。

那股熟悉的,如影随形的感觉蓦然涌了上来,阿眉身子发颤。

她,来过这里。

或者说,她梦中少年练剑的地方,正是此处。

第53章

不会有假。

虽然阿眉从未见过梦中练剑的真实地方,可进了这里感受到的,那些梦里场景一一对位的熟悉感,使她确信了这件事。

皇宫……又是皇宫。

她的家里到底是做什么的?为何会和皇宫有这么多的接触?

练剑的少年,圣旨赐婚的未婚夫,还有一个爹娘中意说权势滔天的夫婿。

她盯着这个废宫,目光在这望的时间实在太长,长到姜迟低下头。

“眉眉?”

嗓音有一丝发紧。

这里的地方,是他年少以蒙面侍卫的身份有她共度的两年,也是姜迟这几年中,最常来过的地方。

这里的一切都和那一年的摆设一样,哪怕雨雪风霜腐蚀了桌椅和剑鞘,他也从来没有收走过。

很多时候头疾发作,亦或者无数个失眠的深夜,他独自一人来这,总能从旧物中看出从前的一些影子。

他的手抚在阿眉的发间,无意识地摩挲了一下。

她还在看。

“殿下……这个宫殿,为什么没有住人呀?”

姜迟动作一顿。

她的神色很认真地在看这个宫殿,他感受到她抓握他手的指尖有点发紧。

“一直都没人住。”

“那宫殿是归给谁呢?”

“没有谁,无主之地。”

阿眉不信。

“也没有人来过吗?”

姜迟倏然低下头。

“眉眉,你在想什么?”

他的话问的突然,将阿眉原本打算弯弯绕绕问的意思打了个措手不及。

“没……没什么呀。”

姜迟手在她侧脸一用力,使她抬起头。

目光中的锐利使阿眉无所遁形,她只能道。

“觉得有点熟悉。”

熟悉在哪,她囫囫囵囵地也说不清,正要再细看,姜迟将她脑袋往怀里一摁。

“想不出便别想了。”

他抱着阿眉大步往外迈,很快出了废宫。

她今晚受了惊吓,也没顾上再去找姜渺,一路上乖巧地窝在他怀里,攥着他衣袖的手都有点发紧。

姜迟将她往床上一放,还没说话。

“殿下,三皇子人已在御书房,皇上传您同去。”

前后脚的功夫,俞白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姜迟神色沉了下来。

“殿下……”

阿眉忍不住去抓他的手臂,三皇子委实太吓人,殿下教训了人,她觉得解气,可没想到皇帝这么快知道了。

姜迟衣袖边落下的血迹还在,匕首刺穿三皇子的手臂,是为兄弟相残,皇上怎能不怒?

她的脸色顿时一白,落在他身上止不住的担忧。

姜迟眼落在她脸上,手下却伸出,精准地将她才绞在一起的手分开了。

“很快,你等不住就先睡,让墨兰熬安神汤送来。”

他没换衣裳,沉着脸大步走了出去。

阿眉望着门边衣角掠走,下意识跳下床奔到了门边,望着姜迟离开的背影。

仅见的两面,三皇子对她的恶意实在彰显无疑。

她实在不懂。

可今晚这一遭,皇帝必得震怒,只怕要下罚了。

她赤脚踩在地上,怔怔然看了好久,直到夜风吹着单薄的身形有点发冷,才转过身往屋里去。

已过戌时,御书房灯火通明,低沉的气息从台上蔓延到整个屋子,地上碎着一个茶盏,茶叶混着水渍全砸在了跪在地上的姜酩衣摆上。

“混账!”

姜迟推门而入,蒸腾的水汽将他的容颜模糊了两分,听见声音,建安帝抄起剩下的一个茶盏同样砸过去。

“你也混账!”

姜迟头一低,借着行礼的力道躲了过去,茶盏哗啦砸在他身后的地方,碎了一地。

“父皇。”

见没砸中,建安帝抄起奏折又砸了下去,姜迟衣袖一拂将东西稳稳攥进手里。

“落在地上便毁了,明日还要分还给诸位大臣。”

他这幅神情自若的模样更使建安帝大怒。

“你还敢躲?!

你在废宫和你三弟为一个女人闹得沸沸扬扬,还不知罪?

明日传出去朕的名声还要不要?”

“史官落笔只讲事实,若父皇觉得名声有损,该先问三弟做了什么。”

姜迟目光淡冷地掠过姜酩。

他跪在地上,那双阴冷的桃花眼闻言露出笑来。

“二哥问得对,弟弟有错。”

建安帝又抄起奏折砸过去。

“现在你们知道演兄友弟恭了,方才一个戳刀子一个深夜追着庶嫂跑的时候怎么不想起你们是兄弟?”

“是二哥没把儿子当兄弟。”

姜酩手一摊露出个无辜的表情。

“三弟难道就做好弟弟该做的事了?”

姜迟掀起眼皮。

“弟弟只是大半夜路过,也没想到嫂嫂会在那。”

“腿总是长在自己身上,三弟的腿若不听使唤,我不介意代劳处置。”

两人旁若无人地争吵着,建安帝更是脸色铁青。

“都给朕住口!”

姜酩顿时偃旗息鼓,姜迟拂了拂衣袖也不再说。

建安帝眯着眼把两人看过。

“今晚的事——

酩儿回府罚俸一月,迟儿的侧妃禁足三月。”

“父皇?”

“不行。”

两人的声音同时响起,姜迟当先道。

“三弟对儿臣侧妃出言不敬,举止越界,为何要罚儿臣的人?”

“身为女子,入夜外出,与皇室子弟纠缠不休,朕没杀了她已是开恩。”

姜迟倏然抬起头与他对视。

“三弟言行不当在先,儿臣未觉得她有错。”

“朕说她错——”

“父皇从前也说外祖一家有错,最后断了冤案。”

姜迟淡淡落下一句话,屋内一时死寂。

建安帝的脸色一阵青白,死死看他一眼,最终一拂袖朝姜酩怒道。

“给朕滚回去罚三个月俸禄禁足一月,管住你的腿!”

姜酩含笑的桃花眼一沉。

“是。”

他未有辩驳,低下头的刹那眼中一丝阴狠闪过。

建安帝没给姜迟再说的机会,开门见山。

“今日叫你们过来是有另一件事。

几日后便是寒食节,三年一大办,今年朕打算带着你们一同去佛影寺上香,再祭拜列祖。”

姜迟周身气息一变。

“为何突然定了佛影寺?”

“二十年前,佛影寺的方丈战乱后离寺修行,今年年初传了消息回来,朕要去见一见方丈。”

建安帝清了清嗓子,人过中年,难免相信长生之说,这位方丈解签极妙,他早有意一去。

姜迟眉头一皱,又松开。

“是。”

他行了礼,还记挂着在东宫的阿眉,才转身要离去——

“将你东宫的侧妃也带上。”

“为何?”

姜迟偏过头。

“祭礼有后妃的流程,你府上没有正妻,便带侧妃去也一样。”

姜迟毫不犹豫道。

“没正妻不去也一样,她留在宫中。”

建安帝本觉得他侧妃的身份上不得台面,皱眉好一会才做了决定,未料想姜迟一开口便果断回绝,顿时怒了起来。

“朕说让她去便让她去,如今你翅膀硬了,东宫的大小事朕都管不得了?

你自己想,不去她就留在东宫禁足三月!”

“咣当”一声,门从身后关上,姜迟脸色显然比进门时沉了许多,大步往东宫去。

阿眉等了好一会不见人回来,心中愈发焦灼,然而许是因为精神实在紧绷,她靠在床边,竟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自从落水后,她频频梦到从前,今晚见了废宫,她在梦里睁开眼时,还以为要梦到与那少年的往事,可意识清醒时,却先听见了一阵梵音。

她的手被一双涂着丹蔻的,明显属于女人的手握住了。

许是不经常做这样的事,女人显然有点生疏,握住她的手也不自然。

“好眉儿,阿娘知道明天是你的大日子,不该带你出来,可想起你即将嫁人,总是不放心。

做父母的盼着你长大,也许有时候方式错了,但初心总是好的,不然也不会急着来这给你讨个好签子求福气。

佛影寺的香火很灵,陪娘来一回吧。”

她的心怦怦跳着,声音有点发颤,却带着难得的惊喜。

“娘……真是为我求的?”

“不然还能为谁?”

她的手抚过她的鬓发,把落下来的散发撩到耳后,动作太不自然,险些拽了头发使她忍不住吃痛一下,却没喊出声。

“娘你……”

“阿娘知道,从前的事你因为我太严厉总是怪我,可是眉儿,若不是为你嫁个好人家,摆脱这商人的出身,我又怎么舍得你吃苦。”

女人的声音褪去从前在她面前的刻薄冷厉,带着一丝说不出的复杂。

她顿时就差点落泪,声音也酸涩。

“我……”

她蠕动着唇,好一会也没说出什么,好在女人并不在意,拥过她的身子,让她趴在自己的腿上,细细给她梳头发。

那略显亲近的动作使她心中发胀,隔着好几年的光阴,阿眉也感受到了那时自己心中的欢喜还有紧张。

“明日一过我们阿眉就是大姑娘了,是好事……

你小时候啊,阿娘总是想着你要一辈子留在阿娘身边,后来觉得你嫁个人也不错,虽然……虽然你嫁的人阿娘不算很满意,不过呀……

不过也不重要了。”

她难得温柔下来的声线带着一丝说不出的怪异,说完又喃喃了一句。

“不过过了今天,也都不重要了。”

在一阵絮絮叨叨的话语中,马车离那阵梵音越来越近,直到外面传来一声。

“到了。”

阿眉扶着女人一起下了马车,面前是一个很高很大的寺庙。

她难得看清楚了一点周围的样子,是一座很高的山,山风很大,吹得人发冷,格外大的寺庙立在那,周围几乎没有声音,只有一个僧弥道。

“今日另一位贵客要来上香,寺中早早清了人,原本是不该再接见夫人与小姐的,可贵客听是您来,使人交代了不必拦着,免得您再白跑一趟。”

“阿娘,什么贵客呀?你认识吗?”

女人同样不甚理解。

“不认识,想来是哪家贵夫人心善吧。”

她没在意这点小插曲,拉着她急切迈进去。

“好了,佛影寺的香火最灵,我们也来拜拜。”

佛影寺……佛影寺?

“什么寺!”

阿眉骤然睁开了眼,手急急地抓了一下被子。

她梦中,这是第一次听到了什么地方的具体名字。

佛影寺?

她总觉得这名字太熟悉,仿佛在哪听过了一样,脑中有什么一闪而过,快得让阿眉抓不住。

她呆呆坐在那,一张小脸苍白,单薄的身子止不住地发抖。

姜迟推门而入,一眼看到她这副模样。

“眉眉?”他脸色一沉走了进去。

阿眉才一抬头,连人带被一起被他抱进怀里。

“怎么了?吓着了?你一夜没睡?”

阿眉恍惚看他一眼,冰凉的身子在他拥紧的力道下慢慢回暖。

“做噩梦了。”

她吸了吸鼻子,把自己往姜迟怀里塞,主动拥住他的腰身蹭了蹭。

“殿下你怎么才回来呀。”

这幅亲近的姿态使姜迟紧绷的脸色松开,大手抚了抚她。

“在外面有些事耽误了。”

“皇上……怎么说?”

阿眉心忍不住发紧。

“错不在你,自然不罚你。”

姜迟抱着她的身子,额头抵在她的额头上,两人呼吸交错在一起,阿眉激烈跳着的在他怀里慢慢安定了。

她拽着姜迟的衣袖,刚要细问。

“父皇罚了三弟,这些你不必多管,日后你去哪都让人陪着,别再单独出去。”

“三皇子似乎……对我……”

她自觉从未得罪三皇子,可他对她的眼神……难道从前和楚眉有什么关系?

“别想他。”

姜迟捧起她的脸,一张冷淡疏离的脸上难得有几分认真,带着阿眉看不懂的情愫。

“别想他。”

“我没想。”

阿眉嘟囔了一句,脸颊在他掌心一碰一碰的鼓着。

“我就是……”

“不管如何也别想他。”

姜迟目光落在她身上,见阿眉不说话了,才低下头,那是一个绕颈相拥的动作,他的头埋在阿眉的脖颈,深深吸了一口气。

“痒。”

她忍不住躲,又被姜迟拉过去,唇齿落在她脖颈,带起一阵湿热的触感。

手臂紧紧箍在腰身,感受着怀中的馨香,还有那温热的身躯,他眼中的一丝焦躁才褪去了。

“眉眉。

过几日寒食节,父皇下令举宫随行前往佛影寺,你也要同去。”

她倏然瞪大眼,唰的一下从姜迟怀里抬起头。

“去哪?”

第54章

“佛影寺。”

姜迟望进她眼底,声音发紧。

“怎么了?”

阿眉瞳孔一缩。

这个才出现在她梦里的地方,转眼间就摆到了面前?

真在京城?

这个名字熟悉得总让她觉得在哪听过,不是在刚才的梦里,而是在更早的时候……

可她才醒过来,脑子里乱糟糟的,使劲一想便觉得头疼。

“为什么突然去这里?”

她下意识抓紧了姜迟的手臂,指尖隔着衣衫扣得发紧。

“寒食节祭祖,父皇想去佛影寺见一见方丈。”

姜迟目光没从她脸上移开。

“眉眉,你作何这般大的反应?”

他的手牢牢扣在她腰间,说话间动作更紧了两分,阿眉隔着衣衫听见他怦怦跳着的心。

“没有……

只是觉得,有点熟悉,说不清在哪听过。”

她喃喃了一句。

姜迟神色一暗,语气放缓了两分。

“除了熟悉……还有别的吗?”

他盯着她,那双眸子沉沉,似乎能让她所有的想法都无处遁形。

阿眉下意识摇头。

“没有了,只是……只是有点熟悉。”

她的脸色自打醒了之后就不大好看,如今更显得苍白,姜迟手抚上她的脸。

“你身体一向不好,山路蜿蜒你未必适应,若不想去,便留在东宫。”

她下意识摇头。

“不。”

“你想去?”

姜迟眯起眼。

“我一个人在宫中也闲着无事。”

阿眉恍惚的神色落定了两分,抓握住姜迟的衣袖。

“而且……殿下也要去吧?”

皇帝亲临,这次的排场必然十分的大,他身为太子不可能单独留在东宫。

果不其然,姜迟颔首。

“那我也去。”

她把头埋进姜迟怀里,语气有些飘忽。

“殿下走了,我不想一个人待在这。”

她必须要去那里看一看,那是她迄今为止梦里第一次出现名字的地方。

而且……

自打落水醒来频频做梦,她心里总是七上八下的,此刻待在姜迟怀里,才觉那怦怦跳着的心缓和了两分。

她一个人待在东宫也委实没甚意思,算起来自打她入宫,还从来没有出去过。

如此想着,阿眉抬起头。

“什么时候去……殿下,你怎么又皱眉?”

她直起身,细细的手伸出去抚姜迟眉目间的褶皱。

柔软的掌心碰到额头的刹那,他就松开了,唇角扯开一个不明显的弧度。

“明日午后启程。”

建安帝告知他们的时候,六部已将一切都准备妥当了。

按着往年的习俗,三年一大办也至多是在宫中摆宴,今年那位方丈回来的突然,建安帝也是临时起意,不欲闹大自己的真实意图,便刚好借着寒食节的幌子。

因此几位皇子们都没怎么准备,接了皇命的第二天,队伍便浩浩荡荡往佛影寺去。

阿眉早早起了床,把一切东西都收拾罢,便打算再去寿安宫见一见夫人。

从上回夫人来过一回,她这两日又没怎么见她,眼看着去佛影寺又要几天,阿眉便打算趁这机会先去瞧瞧她。

从前答应了许攸的话,可算起来她也没去陪过夫人几回,心里总是有点难安。

因此阿眉早早从东宫往寿安宫去,进了门却被告知——

“夫人早起便由国公接走离宫了。”

“怎么这么突然?”

阿眉错愕。

她对面的嬷嬷一行礼。

“奴婢奉夫人命,本是要往东宫告诉您的。

夫人的病不见好,太医院的药如今用处也不大,不能长久待在宫中,老爷便把她接回去了。

不过娘娘切莫担心,过几日佛影寺还能相见。”

“夫人也去佛影寺?”

嬷嬷略一点头。

他们家的小少爷走得早,当年出生时正是在佛影寺接生,出生后就夭折,也葬在佛影寺的后山那,往年国公都是要去看一看的,今年夫人不比前两年病的那么重,国公是想借此机会带夫人同去,一方面看看小少爷,另一方面,便是想向方丈求一签,为夫人求平安。

她把话留了便跟着马车一同出宫,夫人不在,阿眉也只得打道回府。

东宫的马车是在午后出发的,帝王亲临佛影寺,宫中皇后和几位皇子皇子妃都随行,几位重臣也都带了家眷前往。

佛影寺在出了城之外没几里的地方,坐落在高高的山上。

山上地形崎岖,百丈之高,另一边接着悬崖,马车行在上山的路上格外颠簸,姜迟特意使人铺了厚厚的褥子,四月的天连绵不绝地下雨,马车内却不见冷。

他在前面随在建安帝身侧,阿眉一个人在马车里,伸手撩开了帘子。

此时正行到半山腰,她一探出头,就看到了大片泥泞的土地。

山道上的路很湿,两侧的桃花争相开放,被风卷着吹进了地上的雨水里,本该是格外倒春寒有意境的一幕,却因为半腰这块显得面目全非的地而破坏了美感。

为何是面目全非?

阿眉第一眼看过去的时候,这儿正是半山腰往上爬坡的一块,陡峭的坡度,泥泞的黄土地,看着和别的地方没什么不同。

可第二眼,旁边嶙峋堆积的怪石就吸引了她的注意。

怪石成堆地堆在坡边,足有半丈之高,将整个半腰都堵得看不见后面的悬崖,前后足有几丈远,乌压压地堵在这,看着格外让人不舒坦。

但更使人看不顺眼的,是这石头上的血。

怪石原本是以青黑为主,然而这一处堆积的石头,却都是赤红的。

并非原本天生的赤色,那颜色太浓,浓到被雨水冲刷后也丝毫不变,反而更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朱红之色。

淡淡又夹杂着腐朽的铁锈味,在雨后清新的空气中随风飘散过来,刺入鼻息的刹那,阿眉瞪大了眼。

她闻出了这丝腐朽的铁锈味,那不是石头常年风吹日晒的痕迹,是——

血。

是浓郁的血喷洒在上面,不知多重多浓的量,才把这足足几十块石头都染成了血红,更甚三年风吹日晒都没洗去,反倒像完全嵌入了石头里一样。

才使它们完全成了朱红之色。

阿眉吓得骤然松了帘子,捂住嘴咳嗽了几声。

“咳咳……咳咳……”

巨大的冲击使她浑身冒起冷汗,魂不守舍好一会。

待反应过来,她一咬牙又看了过去。

马车渐渐往前,似乎行到这所有人速度都加快了,她稍稍往后看,又盯着那一处。

“石头……石头……”

她恍惚了一下,昨天晚上,第一回梦到佛影寺下,她浑身疼却看着小像不断喃喃自语的场景,骤然又浮现了起来。

她盯着小像,远处是不断回响的梵音,倒着的地方是大片的黄土地,而手边——

是几块嶙峋的青色怪石。

怪石……怪石!

她的呼吸在这一刻变得急促,死死攥着手,彻底确定了,这里,这个半山腰的位置,就是她在佛影寺下受伤昏迷前,最后呆的地方!

她眼神紧紧盯着那一处,那里从前的青色怪石变成了赤红,是她走后又发生了什么?

何人将这里堵了起来,何人把血洒在这怪石上,意欲何为?

心跳在这一刻又怦怦地跳了起来,她忽然收回手捂住心口,脑袋也在这一刻疼得厉害。

“啊!”

马车里的动静惊动了在外面的墨兰,她急声喊了几句,不见阿眉答,立刻往前禀了姜迟。

“眉眉?”

阿眉蜷缩在马车里还没回过神,帘子撩开,姜迟皱着眉大步进来,一手把她抄抱进了怀里。

一只手在她心口的位置顺着气,他神色沉得厉害。

“太医!太医呢?”

“不……不用。”

阿眉蠕动着唇好一会才把话说了完整,她攥紧姜迟的衣袖咳嗽几声,视线慢慢聚焦。

“殿下。”

她心里说不出的慌张,在这一刻下意识把脑袋缩进姜迟怀里,死死拽着他。

“殿下,殿下。”

“我在,我在。

怎么了?”

他低下头捧起阿眉的脸,冰凉的唇贴近她的额头,低声安抚。

“我……我……”

阿眉的声音闷闷的。

“我觉得这里好熟悉。”

姜迟动作顿了顿。

“吓着你了?”

他走过来时便想起了那处围着的怪石堆,看帘子撩开一半,就料想她是看到了。

他神色略沉,手耐心地顺在她心口的地方。

“嗯……有点。”

“别再看了。”

他伸手捂住阿眉的眼,朝外吩咐。

“孤不往前了,告知父皇一声。”

他一言不发地把阿眉抱紧,坐回了软褥上,使她脑袋枕在腿上,端着茶喂了过来。

接下来的半截路,姜迟一直坐在马车里,阿眉的情绪在他的安抚下渐渐缓过来,头不疼了,她又想起那会的事。

她是在京城出了事才去的巴蜀,如何去的暂且不言,她是在京城土生土长。

父母不算疼爱她,但家中殷实,有个即将成亲的未婚夫,还有一个父母中意的郎婿。

心又不受控制地怦怦跳了起来,阿眉有一种预感,这里——会是她最接近,能知道自己身份的地方。

马车一路又行了一个多时辰,最终停在寺庙前。

一下马车,阿眉终于看清楚了这里的全貌。

不愧是大雍第一国寺,整个寺庙瞧着便堪比大半个侯府那样大,高高的门楣上龙飞凤舞地写着佛影寺三个大字,传闻是先祖皇帝亲赐。

门外数百僧弥已经候在原地,人人垂首跪地,先迎了建安帝入内。

姜迟没让她下地,直接抱着阿眉往寺庙去,越过门边。

“二哥,光天化日佛门重地,这般不好吧?”

姜酩皮笑肉不笑地走了过来,一双妖媚的桃花眼落在怀里的阿眉身上,意味不明。

阿眉陡然觉得后背一凉,三皇子的眼神一直让她不适。

她往姜迟怀里缩,姜迟拥在腰间的手拍了拍安抚她,冰冷的眼神往旁一扫,并未理会姜酩。

阿眉被他抱着跃进门槛,直接往厢房去。

“还难受么?”

阿眉摇摇头。

“好多了。”

她的脸色实在苍白,不知是不是从前的缘故,自打入了这寺庙,她心里就沉沉的,格外压抑,连带着心也怦怦跳着发慌。

阿眉忍不住又往姜迟怀里窝了窝,握紧他的衣袖。

“使个太医来看看吧。”

姜迟顿时蹙眉,目光落在她身上隐约有一丝疼惜闪过。

冰冷的指尖抽走她头上的簪子,把她摁进了床榻间。

“歇一会。”

他往外刚要喊太医,俞白便敲门。

“皇上传召。”

“墨兰。”

他喊过人过来嘱咐了几句,回头碰了碰阿眉的侧脸。

“好凉,别出门了。”

她半张脸白得厉害,乖乖窝进了榻里。

“知道了,你快去吧。”

姜迟并未直接走,低下头在她额上落下个吻。

“很快。”

嗓音带着一丝压抑的温和。

“眉眉姐!”

前脚姜迟刚走,姜渺就风风火火地迈进了门。

离内屋还有一截距离的时候,阿眉就听见了她的声音,刚起身要去接,又紧接着听见了另一道话。

“倒是有意思,正儿八经的人死了,对着个替身也能如此上心。”

声音带着一如既往的恶劣笑意,细听还有两分嘲讽。

姜酩?

“你想死呢?你当我是我二哥那么好的脾气?”

阿眉还没反应过来,姜渺声音骤然一沉,唰地一下甩出自己的鞭子便冲了上去。

院中哗啦哗啦响了两声,姜酩闪身出了院子。

“好妹妹,三哥今儿没时间跟你闹。”

“没时间就死外面啊,来我面前等着给你收尸?”

她骂骂咧咧地收了鞭子,一进门就笑逐颜开往阿眉身边凑。

“眉眉姐!我可见到你了。

你想不想我呀?我听说昨天晚上你要去找我,怎么没去了?

上山的时候我就想见你,二哥非说你身体不适,你哪不舒服了?”

她叽叽喳喳地问了一堆,阿眉咳嗽了两声一一答了,想起方才门外的三皇子,忍不住皱眉。

“端阳。

三皇子和东宫过节很大吗?”

她知晓皇家之间兄弟相残不算稀奇,姜迟姜酩同为皇子更是腥风血雨,可姜酩这么一个人,有点手段不往朝堂使,反倒每次见了她恶意那么重。

就算因为她是姜迟的侧妃而为难她,也不该是这么重的恶意,字字句句带着讽刺。

更像是……冲着她本身来的。

她本身?

阿眉想她除了这张脸也没什么是特殊的,当时沈侯爷选她,也是因为这张脸。

她自认和三皇子没有什么别的过节,那如果是因为这张脸……

“三皇子和楚家有什么过节吗?”

一语中的问到了关键,姜渺下意识开口。

“那过节大了……不是,我是说……没有,哎也不对,有……也不是……”

姜渺慌不择话支支吾吾了半天,最终自暴自弃。

“你听谁说的?你怎么知道的?”

“猜的。”

阿眉无辜摊手。

她神色一僵。

“那没有……”

“说实话。”

阿眉澄澈的眼睛直直看进了姜渺眼底,看得她无所遁形。

“哎呀,眉眉姐,说了没有就真没……”

“端阳!”

阿眉眼一红,委委屈屈的。

“连你也不告诉我了,行,以后我有事也不与你说,全告诉殿下好了。”

“别呀别呀!”

姜渺最吃不得她这幅样子,顿时慌了。

“也……也没什么,就是当时……”

她压低了声音,鬼鬼祟祟。

“当时我嫂嫂……也就是太子妃,最开始赐婚的时候,其实楚家属意的是让她嫁给姜酩做侧妃。”

阿眉一愣。

“为什么?”

“那时候……我哥处境不太好,楚家更中意姜酩,但圣旨下的是二哥,后来才作罢。

姜酩呢,有点恼羞成怒的意思,好像是私下本来和楚家商定好了什么,最后却没成,所以……”

她咳嗽了一声没再说下去,囫囵道。

“总之姐姐别管,他以后再来你找我,非把他打得落花流水。”

阿眉扑哧一声笑了。

“属你嘴贫。”

她眼中若有所思,刚要再问——

“对了,姐姐昨晚找我什么事?”

姜渺扯了扯她的衣袖,顿时把她思绪拉了出来。

阿眉连忙道。

“珠串!

你说珠串上的仙鹤图案只见过一回,是在皇宫?

只有皇宫有?还是说——珠串是在别处出现,你只是在皇宫见到了?”

“也不能说是皇宫的……”

姜渺斟酌着措辞。

“是别人身上……”

“楚眉身上。”

阿眉纠正她。

姜渺差点跳起来。

“你怎么知……”

话到一半想起珠串如今已经在她手上了,又默默坐回去。

“嗯对,是她的。”

“你为何说只有皇宫有?”

或者说,为什么只有她有。

阿眉默默观察着姜渺的神情,等着她说下一句。

姜渺沉默了好一会,才纠结着小声。

“我只能告诉你一句……算了我一句也不能……”

“端阳。”

阿眉眼一红又要掉泪,姜渺顿时慌了。

“哎好好,就是……那上面的图案,年轻人一般用不上,我第一回见就是这珠串,她祖母给的,所以我才有印象,说这东西不常见。”

“原来如……”

阿眉点头的动作到了一半忽然止住,手下一紧,抓住了有点冰凉的被子。

仙鹤图案,长生寓意,长辈的赐福,楚眉的珠串由此而来,那——她的呢?

她的玉佩为什么也有,还是一模一样?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骤然急促了起来,她眼神变了又变,连姜渺喊了几声都没听见,哗啦一下掀开被子往外。

“干什么去呀眉眉姐,外面冷呢!”

姜渺跟在身后要追上去,阿眉急急喊了一声。

“不用跟!”

她几步跑出了厢房外的院子,才想起这里不是东宫,她不能去律政殿再看一看楚眉的画像。

怔怔然站在小道上好一会,听着里面姜渺的脚步声要追出来,阿眉才转过身往内。

才一转头,小道不远几个僧弥的窃窃私语传入耳中。

“太子亲临,可是又为那件事?”

“不能吧,三年前不是都查的水落石出了。”

“三年庙里的人都换了一波了,就算没查清楚又能怎么,还能来问什么都不知道的我们?”

“那谁说得准啊……谁让佛影寺倒霉,太子妃坠崖那天,刚好就来了这上香。”

“哗啦——”

阿眉脚步彻底停了下来。

她紧紧咬着唇,最后一句轻飘飘被风吹来,却如雷贯耳。

太子妃……坠崖……在这上香……

她呼吸急促起来,踉跄了两下扶住墙沿。

阿眉在这一刻忽然想起为何总觉得佛影寺耳熟,不是因为那场梦里的名字,是更早——

她第一次听说楚眉,她是由此坠崖。

“太子妃这个人呐,就没享福的命,好端端嫁给了皇子,偏要在婚前一日去上香坠崖。”

“明日一过我们阿眉就是大姑娘了,是好事。”

婚前一日,京城寺庙上香,坠崖前在半山腰……

“仙鹤是她祖母给的,这东西不常见,最起码京中别的姑娘都没有。”

“我玉佩上怎么会雕刻这样的鹤,当真罕见。”

珠串上的仙鹤,玉佩上的图案……

“当时我嫂嫂……也就是太子妃,最开始赐婚的时候,其实楚家属意的是让她嫁给姜酩做侧妃。

不过后来圣旨赐下的是我二哥。”

“爹娘给你选的人有什么不好吗?眉眉,我们需要权势!

——再好好圣旨也赐下婚了,父亲还能改变什么?”

父母属意的郎君,圣旨赐婚的他人,殷实的家底,却执意向上爬的爹娘……

还有……还有!

“像,太像了……鬼啊!”

“眉儿?我是爹爹。”

东宫宫女的惊叫,楚闻废宫前的错认,一样的脸……

阿眉扶着墙沿的手不断发抖,眼前一阵天旋地转。

她和楚眉……

她和楚眉?

第55章

阿眉受不住地踉跄了一下。

脑子里一团乱糟糟的,风吹得她单薄的身影摇摇晃晃。

商人之女,圣旨赐婚,同样死在佛影寺,仙鹤图案,如数的巧合都在指向了一个她从未设想的答案。

她是楚眉,是那个传闻中在京城议论纷纷了多时的太子妃。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

院内的脚步声急急地往外跑。

“眉眉姐!”

这一声把她从乱糟糟的思绪里拉出来,阿眉的眼神定在她身上。

“端阳。”

姜渺急急的话还没脱口,就下意识哎了一声。

“怎么了眉眉……”

阿眉的目光对上她,蠕动了一下唇。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姜渺话一止。

她躲开阿眉的视线。

“没……对你好还需要什么理由吗?”

“总不该无缘无故地好。”

她攥紧了手,把姜渺所有的躲闪收之眼底。

她是听说过的,姜渺还小一些的时候,才从冷宫出来,后来被收养在当时还是皇后的明婕妤名下,便一直跟着诸位皇子公主一起在尚书房学习。

她出身低微,又因为格外高大的身形和过于不一般的样貌而被其他几位公主暗中羞辱贬低,后来明婕妤心疼,便广招贵女给她做陪读,最后定下了楚家的小姐楚眉。

初见面时,她便知道姜渺和楚眉关系是极好的,她曾因她嫁给姜迟对她百般有微词,甚至和姜迟起过争议,可直到那一晚,入了东宫,姜渺看到她的刹那,态度就有了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

她后来对她好,甚至拿走夫人玉佩替她背罪,阿眉起初以为她是因为这张脸,可这样的好不求回报不讲缘由,她后知后觉,是否因为……因为她是楚眉,而端阳早就认出她了呢?

她嗓子发紧,等着姜渺的答案。

姜渺眼神躲闪了几回。

“因为……”

她一咬牙。

“就是因为我喜欢你啦!有什么不行吗?”

姜迟无数次对她说过绝不能在阿眉面前提她的身份,姜渺自然一点也不敢犯,虽然在此刻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还是顶着她的眼神说了个近乎漏洞百出的答案。

阿眉往前一步。

“只是如此?”

“只……只是如此啊……”

姜渺慌张之后很快镇定了下来,她对上阿眉的眼。

“只是如此,怎么了吗?”

她偷偷观察着阿眉的神色,觉得她突然的问题有点怪异。

阿眉抿唇。

“你不觉得我和楚……”

“眉眉姐!这可不敢说!”

姜渺脸色一变捂住了她的嘴,一张脸的急切不像假的。

阿眉骤然止住了声。

她蠕动着唇望向姜渺,好一会才开口。

“没什么,我魇住了。”

她忽然推开姜渺往外走,顿时把她吓了一跳。

“你去哪?”

“别跟来了!”

阿眉拎着裙摆往外跑了几步。

“我一个人走走。”

寺庙的梵音和佛语也没让她心里安定半分,反而愈发乱糟糟的,阿眉脚步虚浮地跑了出去,神情恍惚。

姜渺的答案出乎她的预料,如果仅是因为这些对她好,好像说不通,可若早认出了她,又为什么从来不在她面前提。

是她推断错了吗?这一切只是巧合?还是姜渺并未认出她,所有人都以为她只是长得像的另一个人。

越出小道,拐了弯,脚步慢了下来,她扶着墙沿刚要喘口气,忽一抬头,面前游廊拐过来一个人。

若是别时换了地方,阿眉见到他只怕恨不能立刻逃走,可此时,她双目怔怔地看着来人,忘了反应。

楚闻停在她五步开外的距离,苍老的眼落在她身上,只一眼复杂,很快低头。

“侧妃娘娘。”

嘶哑的声音落在耳畔,阿眉指尖又是一颤。

这个声音……

她一双眼盯着楚闻,再一次回想起那无数次的梦中。

争吵的男女,强势的母亲,偶尔规劝却又大多时候默从的父亲,最后停在书房内,落在脸上的一巴掌和那句——

“我为你选的人有什么不好?”

尖锐模糊的声音穿透梦境,似乎和此时耳边的重叠在了一起。

她又是受不住地踉跄了两步,下意识转头要走,可眼神掠过楚闻的刹那,却又忽然停了下来。

“楚老爷。”

“侧……侧妃娘娘。”

他忍不住抬头又看阿眉,下意识想上前一步又站住了,那眼中的复杂和一刹那的冲动完全落进了她眼底。

这与梦中强势冰冷的样子完全不同,阿眉眼神动了动,好一会才开口。

“没想到会在这看到楚老爷。”

皇家出行,此次重臣都没带几个,楚家并非官宦,楚闻怎么也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脸色微变。

“只是来此……来此祭奠家中妻女。”

妻女?

阿眉蠕动了一下唇,声音沙哑。

“节哀。”

顿了顿。

“听说太子妃是三年前在此坠崖,楚老爷年年都来此吗?”

楚闻眼中闪过一丝哀痛。

“是……

真快啊,时间一转就三年了。”

他目光落在阿眉脸上又恍惚了一下,转身欲走,她的声音又落下。

“楚老爷当真爱女心切,不过说来也可惜,明明第二日便是大婚……”

“娘娘!”

她的话似乎揭开了他的伤疤,又或许是不愿提及的往事,楚闻脸色一变打断了她,转身欲走。

“抱歉,我并非有意,只是想起太子妃与我年龄相仿又长相相似,人却走那么早,实在惋惜。”

阿眉在他转身的刹那又开口,她刻意放柔了两分,声线与记忆中那个梦中自己的样子别无差别。

楚闻身子一震。

他眼中的怒气消散了一些,忍不住又看阿眉。

也许是这张脸实在太像,他竟忍不住给她两分耐心。

“年龄相仿?

侧妃娘娘是几时的生辰?”

阿眉不答反问。

“楚小姐呢?”

楚闻默了片刻。

“六月十一。”

六月十一……

建安十五年,六月,及笄日,梦中第一次踏出家门。

生日也是一样……

阿眉呼吸一滞,手紧紧攥在一起,才掩盖住眼中要流露出的失态。

她侧颈有一颗痣,身上有一块玉佩,除却已经烧毁的半张小像,这都是信物,可……

也都不合适。

脑子愈乱之后反而清醒了下来,她望着楚闻,在他再次转身要走的刹那,忽然抬手撩开了左手臂的衣裳。

一截手腕露出来的刹那,楚闻脸色一变,脱口而出。

“眉儿?”

他死死盯着那熟悉的位置,原本他的女儿手上是有一块胎记,可此时这个地方是一片狰狞的,已经淡去变得浅浅的疤痕。

怎么这么巧?怎么会这么巧!

楚闻双目猩红。

“你怎么会……

眉儿……眉儿你……是你对不对,你的胎记怎么了?你告诉爹爹……”

他急切地往前要去抓阿眉的手臂,这失态的举止刹那便让阿眉确定了什么。

她眼一闭往后退了几步,厉声。

“楚老爷!”

这一声如同冷水泼下,刹那使楚闻的手停住了,他望着完全陌生的阿眉后退了两步,仍不死心。

“你……侧妃……你……”

阿眉稳稳地捏着帕子拂了拂,仿佛手臂上落了什么脏东西,她只是正巧要用帕子擦手腕,做完这些,她干脆利落地把衣袖拉了下去,神色如常。

“怎么了吗?”

楚闻神色一黯,失魂落魄。

“草民有罪……僭越了,娘娘恕罪。”

阿眉深深看他一眼,越过他往前走了。

拐过弯,身体脱力似的靠着墙倒了下去。

撩开手腕上的疤痕是想起从前那里的胎记,而楚闻果然给了她一个毫不意外的答案。

她是楚眉……她真是楚眉。

一切的一切都在此刻严丝合缝得到了答案,为什么梦中家境殷实父母却始终想要向上爬,为什么她嫁了人爹娘却不满意,为什么梦中对佛影寺的执念那么深。

这里是她坠崖的地方,也是她最后留在京城的回忆。

等等……坠崖?

阿眉的呼吸陡然急促。

她为什么会坠崖,坠崖后又如何活下来去了巴蜀?

还有大婚前……她和姜迟的大婚,父母那般不满意,她又是什么样的态度,答应了非要来此上香,最终却害得……

大婚之日,她“离世”,堂堂皇子娶牌位回去,闹了一个天下皆知的“笑话。”

一切的一切压在阿眉心头,她乱得不成样子,心又在此刻怦怦地跳着,她皱眉捂住了心口,整个人靠在墙边重重喘着气。

“侧妃……娘娘……娘娘你在哪?”

宫女急促的声音打断了阿眉的思绪,她脸色苍白地咳嗽了几声,好一会才道。

“在这。”

宫女慌张迎了上来,一见她蹲在地上顿时吓得不行。

“您可有事?”

“扶我起来吧。”

她大半身子都靠在宫女怀里。

“怎么了?”

“皇后娘娘带着诸位命妇嫔妃在诵经祈福,遣人叫您一起去。”

阿眉恍惚了一下。

“先回去。”

她这样子不能直接出去。

进了院子,她换了身衣裳,又重新把乱了的头发梳好,一抬头,看到了镜子里的自己。

从前阿眉看着这张脸,与那画像中比对的时候,无数次觉得她们不像。

脸有九分一样,可浑身的气质却天差地别。

她是个市井里出来的人,没什么特别,可楚眉光鲜亮丽,是整个京城都称赞的端庄大小姐。

这份不同使她深信不疑,加之巴蜀和京城地隔千里,她从没想过她们会是一个人。

可如今细数,那些梦境里出现的事,她无数次在父母争吵中,隔着光阴在她身上感受到的紧绷和窒息压抑,原来早有迹可循。

阿眉忍不住咳嗽了几声,脸白得不行。

“殿下交代了,若您身体不适……”

“去。”

阿眉止住了她的话,往外迈。

她必须得去。

佛影寺很大,阿眉那会出去看到的不过只是一角,从厢房走到佛堂,足足走了小半个时辰,一路上遇到的僧弥有数名都把视线落在她身上,三三两两窃窃私语。

不必靠近阿眉也知他们说的是什么,当年楚眉坠崖的事闹得太大,听闻之后皇家派人来查过多次,她这张脸再出现在这,必然引起惊涛骇浪。

可什么样的浪能三年还让人议论纷纷?皇家对她的死有这般执着,非要查了三年还不放手?

阿眉心绪万千地迈进佛堂。

重臣家眷来的不多,后宫也只有皇后带着皇子妃来了,加起来不过数十人,原本都在三三两两地说着话,却在阿眉进去的刹那完全安静了。

一众人神色各异地落在了她身上。

一方面是来了这,不少人都得提到那件往事,唏嘘议论得沸沸扬扬,另一方面么……则是阿眉自己近来在宫里热议的事。

一直到宫宴选妃前,她在众人眼中都是个格外有意思的笑话,这张脸摆在这,就证明了在东宫活不长久,选妃宴的时候,人人都以为姜迟会顺水推舟选人进去,顺便想个法子把这沈侯爷送的人情给掐断处理了。

可没料想,最后各府都进了人,反倒东宫的秀女在这之前就被赶了出去。

人人纷纷安慰自己,无妨,肯定是因为秀女依旧是楚家人的缘故。

可转头她落水,姜迟就把大半个皇宫的太医都带去了东宫,没日没夜地守着,怎么也不像不在乎的样子。

听闻后来醒了,宫里又闹了两天,但很快,两个主子宿在一个屋子,姜迟还为了她在废宫不顾手足之情警告姜酩,刀子戳进去胳膊的伤养了好几天,这事是三皇子妃说的。

“也不知怎么回事,父皇还指名道姓让她来,我们都是什么身份,她算什么,怎么能和我们一起……”

她进来的时候,三皇子妃正巧说到这一句,瞧见她顿时一翻白眼哼了一声。

皇后穿着一身凤袍,神色威严,扫了阿眉一眼,冷冰冰道。

“来了。”

“皇后娘娘。”

阿眉依言行礼,没露出一丝错。

皇后是第一回见她,看到这张脸总觉得膈应,毕竟当年说好了成事,楚眉差点做了她儿子的侧妃,后来临门一脚坏了计划,她自此就厌上了楚眉。

瞧见她也没好脸色,她瞥了阿眉一眼。

“走吧。”

几人一同入了佛堂,诵经的过程中,阿眉也颇有些魂不守舍。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跟着众人一同把香送上去,皇后还站在那,旁边几个皇子妃绕着她恭维说话,阿眉自知她不会喜欢自个儿,也不上去讨没趣,目光从这佛堂一寸寸看过。

神情刹那恍惚。

“小姐,你求什么?”

佛香萦绕,她把一炷香插好,转头出了佛堂,小丫鬟凑上去问她。

“胆子大了,什么你都问。”

“奴婢好奇嘛,小姐明日就要婚嫁了,可求了二皇子殿下和您夫妻恩爱?”

“别什么都在外面乱说!”

她轻声斥责了一句,加快脚步。

外面的天色已经有点暗了,小丫鬟道。

“呀,再晚下去下山得耽误时间了,快喊上夫人咱们走吧。”

“可是……可是阿娘方才说了不急,想在这见见方丈,再让我等等。”

“好小姐,明儿可是大日子,您早早得起来,便是夫人不回……您不能一直待在这呀。

三更天就得起身梳妆,您今晚回去还得再试试婚服,若是耽搁了怎么是好?”

她显然犹豫了一下,好一会道。

“只是一会……应当没事的。”

“陪夫人的时候什么都有,您不能指着明天的大日子耽搁呀。”

“可是……”

她更犹豫,两相权衡了好一会,摇头往厢房去。

“先找阿娘吧,其实……我从小到大,还没这样和阿娘出来过呢。”

喃喃的一句使婢女顿时叹了口气,跟着她走了出去。

“您小心别晚了就成。”

“应当不会……”

应当不会……应当不会……

阿眉猛地扶住一旁的柱子咳嗽了一声,从脑中那一幕幕突闪的画面中拔了出来。

她望着这佛堂,不合时宜地想起上山之前梦到的那一幕。

楚夫人对她少有的温柔,使她答应了那一天来这里上香,又因为楚夫人的态度,她贪恋母爱,一拖再拖,最后致使不知出了什么事,从山上摔了下去,致使第二天大婚无人……

造就了那一场至今被京城人热议的“奇事。”

顺明白的那一刻,阿眉眼眶骤然一酸。

从前听说那么多,都不及此刻自己想起,知道这件事发生在自己身上时,带给她的震惊要大。

是因为她,是她的一次次拖延,才把自己送上了那条路,也闹大了后来的流言,使楚家和姜迟都成了那般样子。

她扶稳柱子,还没抬起头。

“哟,魏侧妃这是干什么?当着娘娘的面,你这幅要死要活的模样,是讨皇后娘娘晦气吗?”

三皇子妃目光一直在她身上,注意到她的动静就当先发难。

顿时一堆人都看了过去,皇后皱眉。

“魏眉。

佛堂重地你这样失态干什么,还不跪下!”

她一个眼神,几个宫女就要上前,阿眉后退半步,敛了眼中的神色。

“臣妾一直站在这,身体不稳晃了一下,自觉并无不妥。”

“你那是晃了一下吗?

母后,儿媳瞧她就是不上心,今儿是诵经的大日子,她脸色白得这样难看,一瞧就知……”

“一瞧就知什么?

三皇子妃,孤的侧妃身体不适还坚持前来诵经,此心昭感,你的眼若是不要,孤使人代劳挖了也无不可。”

一道声音骤然从门外传来,姜迟大步迈了进来,冰冷的眼神沉沉往旁一扫,看也未看三皇子妃,直接到了阿眉身旁扶稳了她的身子。

熟悉气息包裹住她的刹那,阿眉虚浮的身子如同找到了归宿一般,一下软在他怀里,看着这张脸,她眼眶发酸,下意识往他怀里钻。

“殿下……殿……”

话没说完,她骤然想起了自己是谁,那一刹那,身子在他怀里一僵。

阿眉竟忍不住想要躲闪一下。

第56章

下一刻,姜迟拥住她的腰肢将她摁了回去。

“怎么了?”

那双锐利的,沉沉的眼神望进来的刹那,阿眉觉得整个人被他看穿了一般。

“没……咳咳……”

这是阿眉第一次在清醒的状况下回忆起了从前,头一阵阵地锐疼,她一句话没说完就歪回了他的怀里。

“谁欺负你了?”

姜迟顿时眼神一冷,从皇后身上扫到了三皇子妃身上。

“臣妾冤枉,臣妾什么都没做!”

三皇子妃顿时把目光投向了皇后,被姜迟的眼神看得心中一凛。

皇后皱眉还没开口,姜迟已然手一紧把阿眉打横抱起,冷戾的眼神往后一扫。

“即刻传太医回厢房,以后东宫之事不劳三弟妹费心,闲时多管管三弟的伤吧。”

他大步跨出了门槛,直接抱着阿眉往厢房去。

一路上她紧紧拽着姜迟的衣袖,一双氤氲的眸子里有几分恍惚,眼神就这样直直盯着他。

她的目光太直白,姜迟低下头与她对视的刹那,阿眉又把头往他怀里埋。

“没什么。”

太医进了屋子号了脉,只言阿眉是身体太弱受了惊吓,开了两副药便退下了。

她握住他衣袖的手太凉,凉到姜迟碰了一下便皱眉,将她整个人抱进了怀里,连手也攥紧了。

“下次不去了。”

他的唇落在她冰冷的掌心,呼出一丝热气。

阿眉仰起头,再一次看向了他。

自从她认识姜迟开始,他就很少笑,一直是一副冰冷疏离的模样,就算后来他们关系亲近,他大多时候也性格内敛又沉稳。

可她从那些过往有关的流言中也曾听过,他最开始不是这样的。

后来经过母族生变,一直到“楚眉”去世,那场闹得沸沸扬扬迎娶牌位的事情之后,流言称他如何残暴不仁,当殿血刃楚夫人,弹劾他的奏折堆满了御书房,此后才算彻底性情大变。

血刃楚夫人……

阿眉脑中不自觉地想起手腕的疤,那是她在嫁给姜迟后,第一次梦到佛影寺时恢复的记忆。

寺庙里面,两个女人激烈地争吵,她推门而入,倒进楚夫人的怀中,被她的刀在手上狠狠划下了一道,那时她尚有疑云,如今看来……

楚夫人对她实在心狠。

她说不出自己心中是什么滋味,当年那般渴求的亲情,奢望她为数不多可以给她的垂怜,竟然到最后也没得到吗?

那楚夫人对她是什么想法,是她偷听到了她们的对话,才急切地想要对她下杀手,还是说……

从她突然改变态度要在大婚前带她来佛影寺,就已经做好了打算呢?

阿眉眼眶有点发酸,因为这一桩事,造就了后来那么多无法挽回的局面,最终致使——

楚夫人也死在了姜迟手中。

楚夫人死在姜迟手中?

她忍不住抬头,这一眼就正巧和姜迟对视。

他当年又是为何一定要杀楚夫人呢?

如外界传闻那般,对楚家恨之入骨,加之楚夫人当殿挑衅?

可……命运委实捉弄人,她偏生在失忆的时候,被他带了回来,他又在不知晓她身份之时,这样对她好。

她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说不出话。

阿眉越想心中越酸涩,身子在他怀里细微地发颤,姜迟皱眉。

“眉眉?”

一声把她从思绪中拉了出来。

“在想什么?”

姜迟直觉今日的她情绪太不对。

“身体不舒服?”

阿眉的脸色苍白如纸,单薄的身形仿佛一阵风都能吹走,他把阿眉往怀里拥了拥。

“不如再让太医来看看,或者……我今日送你下山。”

他此时心中已经后悔让她来这一回,这对她来说绝非什么好地方,姜迟不信风水,却对这个曾经差点把她夺走的地方没什么好感。

“不……不用。”

阿眉摇摇头。

“我想歇一歇。”

翻涌的记忆折磨着她,这半日也让她身心疲惫,她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姜迟就着这样的姿势抱着她,也一直没动。

直到好一会,外面有人禀事,他将阿眉放到床上离开,她慢慢睁开了眼。

姜迟对她越好,她心中越难免不敢面对。

此时她心中忍不住想,为何就在这时候想起了那些事,明明又解决不了,偏让她看到又糟心。

若有一日她彻底恢复了记忆,还能好好面对姜迟吗?楚家横着的那些事,姜迟知道了……又会不会讨厌她?

一想到这个可能,仿佛又回到了当时她落水醒来后的时候,可又完全不一样了。

头一阵阵地疼,阿眉在此时得知这一切的时候,最先生出的想法竟然是退缩。

她叹了口气,心中焦躁得厉害,不想再坐在屋子里。

“我出去走走。”

这寺庙对她来说是最后来过的地方,若多走走,指不定能再想起什么。

“奴婢陪您。”

墨兰赶忙跟了出去。

两人顺着小道往前走,佛影寺真的很大,来来往往的人也多,尤其如今皇帝亲临,守卫更是森严。

阿眉无意多见人,避开了最常走的几条路,顺着偏僻的小道往后走。

越往后空气越清新,她不自觉地就带着墨兰往深处走了走,迈上往后山的台阶。

一边走一边想着当时在厢房的那个梦,楚夫人和对面的女人激烈争吵,她听到了,进去之后楚夫人就亮出了刀子。

她当时听到了什么来着……

“女儿!!

你怎么在这呀!”

阿眉思绪晃进去的刹那,不远处一道欢喜的声音落了下来,她一抬头,一道身影猛地跑过来,直直扎进了她的怀里。

她被撞得后退了两步才站稳。

“夫人?”

“夫人,快过来。”

夫人在她怀里抬起头笑了一声,身后的国公匆匆走了过来,拱手朝阿眉歉意道。

“侧妃娘娘见谅,没吓着您吧?”

阿眉连忙摇头。

“您先站稳。”

“不要,女儿,你也在这呀,我好想你。”

夫人紧紧抱着她在她脸上亲了一口,阿眉顿时脸一红。

“您……”

她没受过长辈这么亲近的动作,慌了好一下才扶住她。

“您不是身体不适吗?怎么也来这了?”

“我来找你呀!”

夫人笑嘻嘻地说着,阿眉对她的直白有点无措。

“侧妃娘娘见谅,臣此次带夫人来,是来祭奠家中夭折的儿子。”

国公咳嗽了一声连忙开口。

“原来如……”

阿眉话到一半,看到国公身后的几个丫鬟手里拎着黄裱纸和一些扫墓用的东西。

她目光从国公身上往后移,这才发现自己已经走到了寺庙一个相当偏僻的地方,此处地势很高,应该已经到了后山的位置,荒凉无人,湖泊边有一块坟冢。

“您的儿子……”

国公眼神有两分伤怀。

“是幼子,出生时便夭折了,当年在佛影寺接生又去世,后来方丈为他诵经,便一直葬在佛影寺后。”

这在朝中并非什么秘密,国公也没有过多隐瞒。

阿眉下意识攥紧了夫人的手,附和了一声。

“节哀。”

两人并不相熟,国公也没有多说的意思,上前扶了夫人。

“走吧。”

“我不要去!”

夫人攥紧了阿眉的手臂,完全贴在她身上。

“我好久没见女儿了,你就知道把我带回家看四四方方的院子,我讨厌你我不要跟你回去!”

她躲开国公的手,拉着阿眉往外跑。

“女儿你想去哪呀,我带你玩好不好?”

那双眼中带着她无法拒绝的澄澈和柔软,阿眉心里只觉被什么撞了一下,夫人救她太多次,她不该拒绝。

“国公大人……”

国公刚要说话,远处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下人跑了过来。

“老爷,皇上传召。”

他顿时迈步要走。

“夫人,先回——”

“我不回,有女儿陪我!”

夫人太执着,国公也无法,嘱咐了几个婢女,又拜托了阿眉一同把夫人送回去,便急急离开了。

他一走,夫人缠着阿眉也要走。

“去哪都行,我不要待在这了,非要带我来看这个光秃秃的坟,我好讨厌啊,这个明明不是我儿子……”

不是儿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