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阿眉心里七上八下地想,心怦怦地跳着,她望向镜子里,又看了一眼那脖子上的红痕。
伸手摁了一下,似乎还能感受到那上面轻微的疼。
“唔……”
姜迟亲她的时候总是力道很重,恨不能将她箍进怀里亲到一点力气都没有,有时候唇麻麻的得等好一会那余韵才能过去,那……那件事上呢?
甫一冒出这个想法,阿眉的脸更红到了脖子根,忍不住拍了拍自己的脸。
“殿下只是说了一句话,怎么这么喜欢胡思乱想。”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
她对于亲密间的事情大多都是从话本子上了解的,后来和姜迟亲近,他们最多也就是隔着衣裳亲一亲,但今晚那句话的意思,还有抵着她让她能清楚感受到的蓬勃,似乎并没有从前那么简单。
第一反应,阿眉是有点退缩的,从亲亲骤然越到这里,跨度太大了些。
可是……
她目光忍不住瞥向一旁的话本子,想起里面描写过的那些缠绵悱恻的情事,又忍不住有点好奇。
现实中的……会和话本子里写的一样吗?
她的手摸过去,抽走了其中一本,脸色发烫地点开。
她就看一眼!
于是这一看就废寝忘食看到了天快亮,直到门外咚咚传来敲门声,她飞快地把话本子一藏扔到了枕头下,声音轻颤。
“来了。”
她下了榻去开门,双腿才一落地,就忍不住踉跄了一下,她扶住桌案往旁边一瞥,镜中人一张脸艳若桃花,眼神慌乱,怎么瞧都是一副做了坏事的样子。
应该不会被发现吧?
阿眉提着心,匆匆抹了一把脸往门边推开门。
“殿下——”
“禀娘娘,殿下命奴婢与您说一声,西北水患事宜严重,请您早早歇下不必再等。”
阿眉一声喊到一半,骤然被掐断了,她反应过来,好一会才哦了一声,怦怦的心忽然落了地。
不知是放松了还是什么别的。
“殿下忙吗?可吃了饭吗?什么时候回来呀。”
她转身往床边去,踢开了挡在前面的椅子,问。
“这奴婢却不知道,您别担心……”
“姑姑。”
门外宫女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犹豫,墨兰连忙往外去了。
“门外有客。”
宫女的脸色有点为难。
“是……楚府的人。”
说到这几个字的时候,宫女下意识压低了声音带着一丝颤,东宫内没人敢提到太子妃的母家,哪怕是殿下不在的时候。
墨兰的脸跟着沉了下来。
殿下临行前特意交代了不能让楚府的人靠近侧妃,她虽不知为何,却也知道楚家的人若来,多半要在侧妃面前乱说。
她往台下走了几步避开阿眉能听到的地方。
“谁来的?”
“楚府那位表小姐。”
宫女脸色有点一言难尽。
“为何瞧着只有十二三岁……”
“去拒了,就说娘娘不见人。”
墨兰沉着脸打断她的话。
宫女应声离开,阿眉在屋内浑然不知,一晚上没睡,她却也不见丝毫困意,手一摸将那话本捞出来,继续往下看了。
才看了没几句,窗台忽然传来一声细微的响。
阿眉探头一瞧,视线顿时被吸引了。
那是一只混着黑白橘三色相间的长尾猫,毛发格外漂亮,跳在窗台上喵喵对着她叫,还朝她伸出爪子。
“好可爱的猫。”
阿眉抱着走到窗前,手伸到了它头上。
小猫是罕见的漂亮,也一点不怕生,窝在她手下喵喵地叫,还朝她摊开肚皮打咕噜。
阿眉哪抵抗得了一点,手勾着它的下巴一下下捉弄着,听着它咕噜咕噜的声音,忍不住伸手去抱它。
“你好可爱……啊!”
她话没完,小猫忽然一扑,叼住她手上那册话本,轻盈一跳越下窗台往外去了。
“别跑!”
阿眉一惊,拎着裙摆蹬蹬蹬往外去了。
这册话本堪称是她看过最露骨的黄话本,更甚还有几页子图,这要是被猫拽出去让别人看到还得了?
阿眉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一路追着小猫出了岚苑。
“娘娘!”
墨兰一惊,跟着追了上去。
小猫蹿得极快,眨眼睛跑出了东宫,侍卫只瞧着眼前两道残影掠过,已经不见了人。
墨兰追到门口没见阿眉,顿时厉声问。
“娘娘往哪边去了?”
“好像往御花园那去了。”
“那位表小姐呢?”
“回姑姑,早已走了。”
墨兰这才松了口气,往御花园寻阿眉去了。
人毕竟跑不过猫,阿眉几次险些追丢的时候,猫又总是忽然出现,钓在她不远不近的距离,能让她看到。
一直追到御花园,猫总算不动了,她一路小跑过去,一把夺走了叼在她嘴里沾满了口水的册子。
“还好还好。
你这小猫怎么还挺有灵性似的。”
她把三花猫抱进怀里揉了一把,嘟囔了一句。
猫喵呜了一声蹭着她的掌心,阿眉眼底一柔,刚要埋在它脖颈猛吸一口。
“姐姐。”
一道清丽的声音从身后悄无声息响起。
“谁?”
阿眉一惊抱着猫后退了半步,看清楚人的刹那,眼中的戒备才褪去了。
“怎么是你呀?”
她笑眯眯看着比她矮了半头的小姑娘。
“你的脚好了吗?”
“没什么大碍啦。”
小姑娘露出个甜美的笑,而后咬着唇小心翼翼地问她。
“我昨晚给姐姐添麻烦了吗?”
“没有,你怎么会这样想?”
她一皱眉的模样就显得格外可怜兮兮,阿眉总觉得这张稚嫩可爱的脸有一丝熟悉的痕迹,加之对方年纪小,她忍不住放柔了声音揉了揉她的脑袋。
“那姐姐……我刚才去东宫,你怎么不见我呀?”
小姑娘踮起脚尖把头乖乖蹭着她手心,可怜巴巴地问,一双眼顿时红了。
阿眉一愣。
“你什么时候去了?”
“姐姐不知道吗?就方才,我想去向姐姐道歉,门口的宫女说你不见我。”
她顿时皱眉。
她一直在屋内,也没听宫女禀告这件事。
心里存了疑,阿眉笑了一下。
“没关系,现在见到咯。”
“那姐姐我以后可以去找你多玩吗?”
阿眉望着她,还没说话,她又道。
“我只是很喜欢姐姐,姐姐……嗯,你和我家中的姐姐长得很像。”
阿眉脚步一顿。
像?
她忍不住回头。
“你是……”
“我还没告诉姐姐吗?”
她露出个甜美的笑。
“我是楚家的小姐哦。”
楚家?太子妃的母家?
哪个小姐?
阿眉顿时后退了几步,避如蛇蝎。
小姑娘正伸手去拉她,一被避开顿时瞪大眼,有一丝受伤。
“怎么了吗,姐姐。”
“没什么!
你在这好好待着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阿眉挤出个笑,想也没想地抓住手中的册子要往前走。
“姐姐。”
小姑娘一拽就把她拽了回去。
手腕一丝刺痛传来,阿眉还没皱眉,她就松开了手。
“为什么走呀,姐姐,我有哪里做得不好吗?”
阿眉望着她稚嫩脸蛋上的固执和受伤,有些说不出太敷衍的话。
她只能缓和了语气。
“没有,你什么也没做错,只是今天姐姐还有事,要先走了。”
她刚走出一步,手一紧又被拽了回去。
“可是姐姐,你真的长得很像她,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跟你说过哦,但是真的好像,我好喜欢你呀,可不可以……”
“娘娘?娘娘!”
墨兰的声音从御花园外传来,阿眉想也没想地手一用力拽了出来。
她的力道太突然,小姑娘被她推搡了一下,身子却稳稳站着,看着阿眉急促地越过她往外走了。
“我今天真的还有事,改天再见小妹妹。”
有没有人跟她说过?
当然没有,东宫内的人都守口如瓶恨不能当哑巴,东宫外她也接触不到别人。
但这事她心里跟明镜似的。
可是她必须得装傻。
她如今的生活这么好,只要不非在殿下厌恶亡妻发病的时候上去找死,姜迟对她是极好的,她何必自己找不自在。
那小姑娘都要贴在她耳边把楚眉的名字报出来了,她再等在那,被墨兰听到了,就彻底别想过安宁日子了。
阿眉匆匆出了御花园,发现身后的人没追上来才松了口气。
小姑娘毕竟才十三四的年纪,比她小了太多,年纪轻轻又瞧着单纯,藏不住话很正常。
但她不想听。
“娘娘?”
“这呢。”
阿眉定住神喊了一声。
墨兰匆匆走过来,瞧见她松了口气。
主仆两人往回走,越过东宫的门槛,墨兰看向她。
“您当时追出去可吓死奴婢了。”
阿眉下意识把话本藏到了怀里。
“没事……嘶。”
手腕一阵刺痛传来,阿眉低头一瞧,一圈淤青格外明显。
什么时候落下的?
她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是那会那个小姑娘拽她两回手腕拽出来的。
“人那么小,手劲怎么这么大?”
她喃喃了一句,一丝狐疑一闪而过。
墨兰看见更是一惊。
“奴婢去请太医!”
“不用了。
拿点药抹一抹就好。”
可墨兰看着那一圈淤青格外严重,有些为难。
“那奴婢去遣人拿点好药。”
阿眉想了想怀里的花花绿绿的话本子,又藏了藏。
“你去吧,路不远,我自己回。”
岚苑是在东宫靠前的地方,但也要先过了律政殿,再走两个桥。
阿眉一路顾着怀里的话本,脚步没停,越过第一个桥的时候,忽然听见又一声猫叫。
“喵呜。”
她回头一看,那只三花猫立在右侧不远处,竟是追着她到了东宫。
“你怎么来……你的腿怎么了?”
阿眉话没说完,三花看了她一眼,忽然跳下小桥,一路往右侧的小道奔走了。
可与方才不同的是,只这一会的功夫,它的右后腿却一瘸一拐的,嘴里发出呜咽的叫声,喊得人心里一颤。
阿眉想也没想地追过去。
“站住!”
小猫跑得比方才慢了很多,越过小道最里端,忽然一个扎子钻进了一个宫殿的大门。
那是一个在律政殿右后方的宫殿,外面无人把守,又或许赶上了换班,此刻宫殿孤零零的立在那,大门因为猫钻进去的举止晃动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来。
这是什么宫殿?没住人吧?
阿眉心里担忧那只猫,想了想,还是推开门进去了。
这座宫殿比着律政殿没小多久,格外漂亮华丽,常年不见人住,右侧一角却似乎翻修过,院子里也干干净净,足见有多受重视。
“咪咪。”
她越上台阶喊了两声,一句闷闷的痛苦呜咽在窗台后回应了她。
怎么进了殿里面?
阿眉犹豫了一下,推开主殿的门,顿时愣住了。
阳光从宽大的窗子倾斜而下,照着这个格外宽敞漂亮的宫殿,窗前是一张梳妆台,偌大的铜镜摆在上面,镜侧是漂亮的花纹,花瓶里的花枝盎然生长,春意融融。
妆台往后,一扇屏风隔开,后面是一张淡紫色床幔包裹的床,风铃挂在上面随风晃动,床畔放着一个瞧着就格外贵重的瓷白玉枕,琉璃灯和夜明珠在一侧熠熠生辉。
墙沿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漂亮摆件更是堆了半个屋子,隐约的淡雅熏香袭入鼻息,这般雅致的房子……
女子闺房?
阿眉后退半步往外一看。
宫殿之上,牌匾上龙飞凤舞写了几个大字。
颐华宫。
太子妃楚眉的寝居。
意识到的刹那,阿眉脚步一转就要抱了猫往外去。
她还没这么找死。
“喵呜。”
一道声音骤然从远处传来,与寻常的猫叫不同,带着一丝稚嫩下的阴冷,不像猫,更像……
她错愕看过去的刹那,原本窝在殿中角落一角的猫忽然像受了什么刺激似的尖叫了一声,瘸着腿一跃跳上台阶往外跑了。
“咪咪!”
阿眉大喊了一声,猫却毫不回头,三两下上了墙沿往外跑了。
她顿时关上门要往外去,可才迈出一步——
“谁在那??!”
宫门外一句厉声呵斥后,急促的脚步声顿时往这边来了。
是巡卫!
阿眉手比脑子转得更快,急促地往屋内一闪,咣当一声推上了门。
“好像是只猫?”
“只有猫吗?没人进去吧?”
“像是没有,不如进去看看?”
“你不要命了?进那地方干什么,触殿下眉头?”
“可万一有人进去……”
门外的交谈声渐渐变小,阿眉一动不动地缩在屋后没敢动作。
她比门外那俩人更怕被发现,忍不住攥紧了手,心怦怦地跳着,侧耳听着外面的声音。
好一会没动静传来,她松了一口气,试探着往外看了一眼。
目光收回来的刹那,阿眉的手忽然碰到了什么。
她低下头一瞧,那是个漂亮的妆匣子。
人都走了这么久,这东西还都好端端堆在这吗?
阿眉将妆匣推回去,可许是因为年久失修,常年没人动过,匣子被她一拉,上面的锁就断了下来,“哗啦哗啦——”里面的东西落了一桌。
大多是些首饰珠宝,可阿眉一眼看过去,最先注意到的,却是一串有些残缺的珠串。
珠串上有几道裂痕,却仔仔细细地被收容着,白玉珠串上是缠绕的仙鹤花纹,看着繁复漂亮,映入眼中的刹那,阿眉呼吸一急,扣住了串子一扯,撞在桌上发出泠泠的响声。
这花纹……和她那块玉佩上纹的好像!
是她记错了吗?还是真就如此?
“走吧走吧,应该是真没了。”
外面的巡卫脚步声渐远,惊醒了阿眉,此刻是绝佳出去的机会,她脚步下意识往外迈,却又硬生生顿住了。
眼中神色变了变,她紧咬着唇,还是将那串珠子塞进了衣裳里。
*
三花猫跌跌撞撞地跳下了墙,发出一声呜咽,不远处那道似人非猫的阴冷猫叫声却一下下引着它。
它三两步奔过去,进了御花园后的一个凉亭里。
鹅黄色的衣裙随风飘动,甜美的脸上在瞧见猫的刹那露出一抹笑。
“来了。”
她弯下腰把猫捞进怀里,一下下温柔地抚弄着它。
“做得很好哦。”
眼中露出一丝兴味,女子喃喃。
“她不想听我说,那就只能让她看了,好想知道……我好想知道,她如果发现自己只是太子府的一个替身,一切的好都是假的,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的表情,肯定很漂亮吧。
好想毁掉。”
她叹息一声,将猫摁在唇边亲了亲。
“姐姐,好可怜哦,你死后,我只能从别人那,找你的替身再毁掉咯。”
她脸上露出一丝与这个稚嫩外貌格外不相符的阴冷,说罢这句话,站起了身。
猫全然放松了警惕,窝在她怀里咕噜咕噜。
“喵喵。”
她奖励地摸了摸,嘴里吐出一句猫语,而后手一伸,快准狠地扼住它喉咙,往前一甩扔进了凉亭外的湖里。
“事做完了,你也——
功成身退吧。”
第42章
阿眉左手藏着珠串,右手藏着话本子,跃进门槛看到姜迟的刹那,心跳差点停了。
“你您您……您怎么回来了?”
她手下意识要往后藏,却又硬生生顿住了,强迫自己若无其事地迈了进去。
彼时姜迟才进门换了衣裳,听墨兰将今日的事情回禀罢。
“楚府那个人,尽快送走。”
他周身气息一冷,果断地下了命令。
楚家的人心里打着什么主意,他不是不知道。
可哪怕有一句可能传到她的耳边,姜迟也不会容许。
“楚闻忙着,倒让三弟和她找到了机会。”
姜迟冷笑一声,墨兰垂下头。
“奴婢拒绝了的,娘娘也没见,只是那位小姐……”
墨兰说到这欲言又止。
那位表小姐,她上一次见的时候,还是三年前在殿下身边,去楚府提亲那次。
表小姐爹不疼娘不爱,常年在各个亲戚家寄住,那段时间正好到了楚家。
因为小时候受过太多虐待,被灌过药,当过药人又被人随意打骂侮辱,她格外胆小自卑,跟在楚眉身边亦步亦趋。
楚小姐对她很好,处处不见嫌弃,殿下去下聘礼,还带着她一起出来见了。
第一眼见到的时候,她就和现在一样大,小小的身板,沉默寡言,看着只有十三四的样子,可实际上只比太子妃小一岁。
因为长相显小,又个子不高,出身一般,拖到了十九还没成亲,赶上大选,便被楚家和三皇子一同送进了宫里。
至于为何送进宫……
这原因连墨兰都猜得到。
瞧他们东宫日子太好,总想找点事膈应一二。
不管是膈应两位主子的感情,还是殿下的心病。
“她如今是参选的秀女,住在秀女殿里,若是贸然送走只怕……”
姜迟从腰间抽出令牌扔给她。
“说是孤的命令,东宫不进任何楚家人。”
墨兰领命而去,与进门的阿眉正巧撞上。
“手里拿的什么?”
姜迟一眼注意到她下意识躲藏却又克制住的动作。
“没……没什么呀。”
阿眉眨眨眼蹬蹬蹬跑过去,先发制人。
“您回来啦!我昨晚等了一夜呢。”
姜迟的注意果然顿时被转移,皱眉看着她苍白的小脸。
“不是遣人说了让你早点睡?”
“您的人回来的时候天都亮了。”
阿眉嘟囔了一句往床边走,想趁着姜迟不注意将册子放在枕头下。
手一动,姜迟从身后抱住了她。
“既如此,现在再睡会。”
他轻而易举将她打横抱起,大步往床边迈。
阿眉被他搁在枕头上,手抽走了发间的簪子没让戳到她,大手一伸摁上她的唇揉了两下,看着浅淡的唇变得有血色。
“还是好红。”
两人呼吸交融,他身上清冽的气息与她勾缠着,不禁让阿眉想起她看的话本子,他们在侧殿那场亲密,一时心怦怦地跳着,脸色也红了。
他悬而未决地撑在她身上,目光一寸寸凝着她,却始终没有更进一步。
阿眉忍不住动了动身子,刚移开视线。
“唔。”
姜迟箍住她的腰,低头吻了下去。
他撬开阿眉的唇长驱直入,勾着她的舌头交缠,呼吸间的气息被他攫取,阿眉仰着头,被迫承接着这场突然又激烈的吻。
手下顺着摩挲她腰间软肉,温热的大掌带起的燥热使她忍不住勾住他的脖子,刚回吻过去——
“殿下,殿……啊!”
姜迟的手从腰间往一侧,干脆利落地抽走了她藏在袖子里的东西。
阿眉还没从那场亲密中回过神,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自己被他戏弄了,还没来得及恼,便注意到了在他手中抓着的东西。
那本花花绿绿的话本!
另一只手中的珠串还好好藏着,可阿眉这会顾不上庆幸,想起话本上写的什么,她脸上顿时涨红,推开姜迟就要往外跑。
“温泉戏水,背上作画,抱坐对镜……你喜欢看这些?”
姜迟的声音还带着一丝喑哑,随手翻开一页,看到里面画面的刹那顿时手一紧,衣袍下撑起一个弧度。
他一句句地念出来,多念一句就使阿眉脸色更红一分。
“没有没有,我没有!”
她细若蚊蝇地喊了一声,捂住脸去抢话本,姜迟手一伸将她摁回了床上,身子压了下去。
“啪嗒——”一声,册子摊开在她脸侧,她通红的脸照着那画面,他呼吸顿时急促了。
“昨晚在宫中偷看的?”
“没有。”
阿眉呜咽了一声捂住脸。
“我不要看了!”
“真不看么?那为何出去了还要带着?”
姜迟低笑一声,他指尖摩挲着她腰间软肉,抚上细腻温滑的肌肤,阿眉仰起脖子咬着唇。
“真不看了!”
“不看怎么行?眉眉,你有爱学的精神,我很开心。”
他低下头舔吮上她的脖子。
“看了几页了?”
“没几页。”
“骗人。”
姜迟低声笑了一下,阿眉的手被他拉着抚上了胸膛。
“看来是真学了好。”
“别……”
“既然学了,便验验成效。”
……
不知时间过去凡几,阿眉被他从榻上捞了起来。
一盆清水摆在榻边,她鬓发泛着薄薄的细汗,手被姜迟摁在水中洗着。
她别开脸又瞥见那话本子,应激似的手一伸将书拍飞了。
“手不酸了?”
她顿时红脸。
“酸!别问了。”
与其如此还不如在御花园被猫叼走得了。
好在凌乱外袍里,那串珠子还好端端搁在那。
手上是清理了干净,可身上的汗却黏腻得很,她将外衣丢在一侧的软榻,和姜迟的堆在一起。
“沐浴去了。”
她刚要动,姜迟眼神忽然一变,扣紧了她的手腕。
“手怎么了?”
阿眉一瞧,那御花园里被那小姐抓出来的淤青已经淡了很多,却依然在,被他抓着还有一丝疼。
“没……”
姜迟眯起眼。
“好好说。”
“只是……戴了个镯子太紧了,留了一圈淤青。”
阿眉眨眨眼避开他的视线。
他看她一眼,不知是信了没信,半晌道。
“先去沐浴,出来了给你上药。”
她逃到了隔壁耳房,好好洗了一回,墨兰服侍着她绞发的时候,阿眉忍不住想起御花园里那位楚家的小姐。
她说来了东宫被拦住了?
早间能拦的只有墨兰,可她……
镜中,墨兰神色如常。
“怎么了,姑娘?”
阿眉顿时摇头。
墨兰为什么拦她?只是不想让楚家的人来东宫吗?
还是……不想让楚家人见她呢?
“应该不会……”
这个念头一出便被阿眉抹掉了。
她跟楚家人也没关系。
绞干了头发,阿眉窝回软榻上,姜迟为她上药。
现下的姜迟又恢复成那以往的冷淡,修长的手摁住她的手腕,动作却不似方才在榻间那般粗暴。
指腹摩挲在上面,很是耐心地一下下把药揉开,另一只手在下面托住她的手腕,没使她用一分力气。
药化开后,最后一丝疼也没了。
“好好待着。”
他洗罢了手,看她一眼往外去了。
阿眉一愣,随后忍不住喜了一下。
她本来还想怎么把殿下支开,再将那珠串和她的玉佩比对一下。
她安静等了一阵,一直到门外再也听不到姜迟的脚步声,才把门一关,做贼似的去衣裳里扒拉珠串。
珠串原本放在她左侧的衣兜里,可阿眉手伸过去,将衣兜翻了个底朝天,却什么也没看到。
“珠串呢?去哪了?”
她慌张地将衣裳左右翻了个遍,手碰到了姜迟落在榻间的腰封。
霎时,阿眉神色一顿。
衣裳是那会他们胡闹后她丢在这的,而她丢下的时候,姜迟的衣裳也在。
所以珠串……
在太子殿下身上?!
*
姜迟一路出了岚苑,喊来墨兰。
“你说今日太子妃并未见到楚府小姐?”
“正是,奴婢打发了楚小姐。”
她话说的笃定,姜迟又问。
“今日她去了哪?”
“那会娘娘追着一只猫出去了,到了御花园,也没一会,奴婢就碰……”
墨兰的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慌张跪了下去。
“奴婢有罪,娘娘手腕的伤好像就是那之后落下来的!”
“查。”
姜迟周身气息顿时冷了。
“楚家女今晚若送不出宫,你自请谢罪吧。”
阿眉在屋内翻找了一通,彻底死心了。
的确被太子殿下拿走了。
“怎么办啊,殿下不会砍了我吧。”
她忍不住慌张地拍了拍脑袋,嘟囔道。
“笨死了!”
左右无法,她索性趴到床边,把大婚前那块藏起来的玉佩拿了出来。
玉佩触手温良,一瞧便是上好的物件,上面刻着的仙鹤纹路龙凤飞舞,格外漂亮,如同活了一般。
阿眉循着记忆,想了想珠串的样子,的确是……相当相像。
毕竟她虽然出身乡野,但来东宫后也见识了不少珍奇东西,可从来没有什么两件,是刻着一样的花纹,还是那么稀少的仙鹤。
是巧合,亦或者仙鹤花纹有什么寓意,还是说……
她眼神微微一动。
为什么这么巧呢,太子妃的东西会和她的有一样的纹路,连质地也相似。
她把玉佩塞回去,忍不住继续想。
这天一直到了快晚上,姜迟都没有再出现。
阿眉本来还怕着他看到了珠串来兴师问罪,可久久等不到人,更心急了。
“殿下呢?”
她探出脑袋朝墨兰试探地问。
“朝事正忙,殿下还在书房。”
阿眉眼珠一转,觉得不能这般坐以待毙。
万一殿下没看到呢?她还能把珠串偷偷顺回来。
“我去瞧瞧殿下。”
她脚步迈出去,又觉得就这样去太明显了些,从小厨房带了些点心。
一路上阿眉练习了无数次怎么顺利地把手伸到姜迟衣裳里掏出那串珠子,越过小桥,正要往书房的方向拐。
“娘娘。”
一个宫女从不远处一路小跑迎了上来。
“寿安宫传来消息,夫人说想见您一面,说有事与您说。”
夫人从未主动遣人来找她,今日是遇到什么事了?
阿眉道。
“我现在去。”
出了东宫,她往寿安宫去。
天色渐暗,路上走动的人不多,越过御花园的湖边,她正走着——
“姐姐。”
一道稚嫩的声音鬼魅般出现在了身后。
阿眉吓了一跳,回头看见是她,顿时笑。
“怎么走路没声没息的,你怎么在这?”
小姑娘衣裳有点凌乱,似乎是跑着过来的,露出个甜美的笑仰头看她。
“想你了。”
直白的话使她一怔,紧接着有一丝怪异一闪而过。
她和这位小姑娘才见了三面,可她一次比一次缠人。
“那等姐姐回来再见你,我这会还有事。”
阿眉说罢越过她要往外走,很快指尖一沉,她勾住她的手。
“姐姐不能陪陪我吗?我今晚就要出宫了。”
“要回家了吗,那是好事,宫里人多眼杂,家里就好多了。”
阿眉耐着性子笑了一声。
“不是哦。”
她不肯松开她的手,固执道。
“我是作为秀女被送出去的,被太子殿下送走的。”
秀女?太子殿下?
阿眉顿时睁大眼,看着这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人,瞧着也就十三四岁的模样。
“你……你说什么胡话呢,怎么会是秀女?”
哪有这么小的秀女?
“我就是秀女哦。”
她甜甜笑了一声,对阿眉眼中的震惊错愕很是满意。
“我是楚府的楚烟,姐姐不知道吗?”
楚烟?楚府的表小姐?原本要被送进东宫的人?
阿眉心一紧,下意识挣开她的手退开两步。
想起自己前几次,只以为她是个年纪轻轻的小姑娘,她竟也从未言过此事,由着她误会。
“你……”
“怎么了,姐姐。”
楚烟往前两步,竟是眨眼间逼近到了她面前。
此刻她们完全被树遮掩,身后就是冰冷的湖水,夜风吹来,阿眉攥紧手中食盒,吓了一跳。
“挺好的,秀女出宫可以多陪陪家……”
“我没有家人哦。”
楚烟打断她,又逼近一步。
“我只有一个姐姐,我跟你说过的,她和你长得很像,是太子殿下的妻子,你说你们长得这么像,太子殿下为什么还把你带进宫呢?姐姐你不好奇吗?”
她的身子几乎贴近到阿眉身上,语速越来越快,一双稚嫩的眼中有一丝不解,痴痴笑了一声。
这笑声使阿眉心里一渗。
“我不好奇……”
好端端的她没自己找不自在的理由,而且这些她早就知道啊。
她拒绝了一声,推开她就要往外走,可才走一步,又被她大力拽着手腕拽了回去。
眨眼间,那双笑着的眼沉了下来,灰蒙蒙的。
“你不好奇?你为什么不好奇?
姐姐,我都站在你面前告诉你了,我让那只死猫引着你去了太子妃的宫里,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不闹?为什么不绝望?”
阿眉挣扎。
“这跟你无关。”
“怎么跟我无关呢?”
她踮起脚尖摸了摸阿眉的脸。
“你好像她,你好像她的替身,她太完美了,她温柔的像个假人,我怎么都没办法引起她的注意,可是我真的好想看一个人绝望又走投无路的样子啊,那个样子真的很漂亮,很漂亮。”
她眼中闪过一丝痴痴的病态,遗憾地叹了口气。
“可惜她死了,她到死我都没见过她绝望的样子,她在山上死的时候或许会绝望吧,但我没见到,好遗憾。
你长得太像她了,姐姐,你能不能满足一下我的心愿,我这辈子见了好多好多人死,他们死在我手里的时候,都向我求饶,向我痛哭流涕地跪下,我以为我会快乐,可是我没有。
见不到她绝望痛哭只能依赖我的美,我好不甘心啊。”
她歪着头,把阿眉逼到湖泊边。
“你可以满足一下我吗?”
阿眉的身子细微地颤抖着,她不可思议地望着这个半大的姑娘,心中慌乱得怦怦直跳。
“你疯……”
骂她的话到了嘴边,楚烟忽然从袖中掏出了一把匕首,笑眯眯把玩着又问。
“姐姐,你可以满足一下我吗?”
阿眉顿时偃旗息鼓。
“你想说什么?慢慢说。”
她勉强挤出个温柔的笑,想离这片湖远一点。
“这里太冷了,我们换个地方说好不好?
你想让我听什么?”
许是因为她笑着的模样和这句安抚的话,楚烟没那么逼近了,她往后退了半步。
“好呀——”
阿眉狠狠推开她,想也没想地往外跑。
“来人——”
“你骗我!”
比她更快的是楚烟的动作,她病态的眼中闪过一丝疯狂,拔出匕首刺了过去。
*
姜迟从书房将事情处理罢,看了眼一旁的沙漏。
已过戌时了。
他从桌边站起身,去往屏风后换衣裳。
“去岚苑问问侧妃睡下没?孤去用膳。”
他解开腰封,手一动,咣当一声有东西落了下来。
姜迟低头一瞧,一串珠子滚落到了脚边。
第43章
姜迟低下头将东西捡起,眼神微变。
那是一串从前定亲时楚眉的珠串,她格外珍惜地戴在身上,说是她家中祖母给的。
她身体不好,又被断言难活到老,祖母心疼她,临终前予了这串珠子上面刻着仙鹤,寓意着长生,楚眉很是爱惜。
后来定亲那天他去楚府下聘,这串珠子磕出个裂痕,她格外心疼,正巧被他瞧到了。
当时没说什么,回头便遣人做了一对玉佩,上面也刻了仙鹤。
长生的寓意,他同样想给她。
送出玉佩的时候,他又怕她不肯戴,只言是宫人刻下的,后来也不知她是丢了还是放在哪,聘礼里面不曾见到,他便好好地把这串珠子收了起来。
她对她的祖母格外敬重,老人家这么好的寓意和疼爱,他不想浪费。后来和其他她喜欢的首饰一并收在妆匣里,前几天颐和宫整修完,他使人把从前的聘礼嫁妆都送回了那里,还亲自去看了看,将台上时节里最漂亮的花也插了几束留在那。
可是……可是原本应该在颐和宫的珠子为什么出现在这?
是他当时带来的吗?
“不,不会。”
姜迟眯起眼,摩挲着这串珠子。
他这身衣裳是今天才换上的。
今天?
他眼神一变。
“传墨兰。”
*
匕首划过脖子的刹那,阿眉呼吸都停住了。
她死死闭上眼,因为惊惧两行热泪滚落,可预想中的刺痛并未传来。
“姐姐,你好漂亮。”
痴痴的笑声从面前传来,阿眉错愕睁开眼。
她眼中还残留着一丝惊骇后的无措,盈满泪光的眸中照出了这张稚嫩的脸。
她在笑。
她用那把匕首抵住阿眉的腰腹,笑得满意。
“这幅样子好看多了,你还能更漂亮点吗?”
阿眉因为她这句话通体生寒。
她的漂亮是指绝望,而让她绝望……
“姐姐,不要逃了嘛,好好听我说完,我想对着你这张脸说话。”
阿眉蠕动了一下唇。
她不想听。
可楚烟没理会她,自顾自说着。
“你知道吗,太子殿下把你带进宫,是你长得像她。
外面的人都说她是太子不能提的禁忌,也没人敢提,可我知道,叔叔跟我说过,他很喜欢她。”
喜欢?
阿眉瞪大眼,这和她从前听的怎么一点也不一样?
“喜欢到什么程度呢?他为此杀了我婶婶。”
阿眉还没从震惊中醒过神,闻言嘴角一动。
楚烟又在说疯话。
哪有这样杀了丈母娘的喜欢?
“你长得像她,他把你当替身,所以宠你爱你,可其实这些不是属于你的,是属于她的,他给你的爱是假的,你知道吗?”
阿眉不言不语。
太子殿下不会喜欢亡妻,他也没把她当替身。
她懒得理会这个疯癫的女人,却不得不敷衍她。
阿眉叹了口气。
“知道。”
“那你不难过吗?”
楚烟皱眉。
“你的反应跟我想的一点也不一样,姐姐,你应该难过,应该痛苦,你没有拥有一场完美的爱,他只把你当替身。
我当时让猫引你进去,是想你看到她的画像,你应该发疯,向他质问,可是你都没有,你装没看到。”
她的语气里有一丝委屈。
“我费了好大的劲呢,你为什么不难过?”
阿眉艰难开口。
“我难过。”
“那你怎么不去死呢?”
“……”
楚烟的匕首在她腰腹点了点,认真教她。
“姐姐,你应该去死,你痛不欲生,你的人生活着没有意义,没有爹娘没有孩子,爱人也这样对你,你为什么不去死?”
“……”
楚烟叹了口气。
“不死也好,不然那副场景我又看不到。”
她看向阿眉,她眼尾的泪还没消散。
“真的好像呀,你真的好美,如果当年我知道她会死在山崖,不如死在我的手里,我也能看看她这么美的样子,那才是死而无憾了。”
阿眉终于忍不住。
“你到底对她什么感情?你恨她?”
“我爱她呀,她是我的姐姐,我们血浓于水,她对我好,我爱她呀。”
她笑得开心。
“你不知道,姐姐,那时候叔叔婶婶对她不好,每天把她抓在房子里让她练琴棋书画,稍有不对就打骂她,只有我,我乖乖地陪着她,我的全世界都是她,可是——”
话到这句陡然一转,她眼神变得凶狠。
“可是她的世界为什么不能只有我呢?
她还是在意那个该死的废物楚闻和姚音,我好想把她的眼睛挖出来,让她只看着我对我好,好想带着她一起去死去死去死——”
楚家夫妇不喜欢楚眉?
这一念头在脑中一闪而过,还没来得及被抓住,耳边顿时响起一句句魔音的去死,阿眉头皮发麻地打断她。
“可是你这样爱她不对,哪有这样……”
以杀人和毁灭为目的的爱?
她忍不住胆寒,也难怪楚烟会把姜迟对楚家做的那些事当成是爱太子妃。
“不对吗?”
楚烟忍不住皱眉,有一丝不解。
“可是婶婶是这样教我的。”
婶婶?楚夫人?
阿眉还没来得及说话,忽而不远处传来一阵喧嚣脚步声。
“找过了吗?”
“都找了,那边没有。”
“人呢?太子殿下交代了人必须送出宫!”
“扩大搜寻,务必把人找出来!”
阿眉心里顿时暗道不好,而原本乖巧说着话的楚烟忽然癫狂了起来,她咣当一声把匕首扔了,抓住了阿眉的手腕。
“姐姐,我好恨太子殿下,他要把我送走了,他要让我们分开,他怕我告诉你这些,可那又怎么样?你还是知道了,如果你不肯难过的话——
那就在这里满足我的心愿吧。”
这一句话落下,她骤然爆发出惊人的力道,抬手一推,把阿眉狠狠推向身后冰冷的湖中。
阿眉尖叫了一声,从未有过的濒死的惊悸蔓延全身,她惊骇地去推她,才一伸手,一股尖锐的疼痛从心脏袭来,顿时她喉咙一甜,呕出一口血。
浑身的力气刹那散去,她踉跄着想要挣扎,却无力地倒向了身后冰冷的湖中。
“哈哈哈哈……好漂亮呀姐姐,好漂亮。”
楚烟错愕望着她呕出的血,很快咯咯大笑起来。
“既然如此,那就更漂亮点吧。”
她抓住落在地上的匕首要越下湖朝她刺去,一句尖叫却从旁而起,楚烟还没反应过来,一道身影疯了似的从旁边撞过来,一把把她扑倒在地上。
“你干什么?你不准伤害我的女儿!
女儿,女儿……”
国公夫人冲着那水面哀声,脚一蹬就要跳下去。
“眉眉!”
一道紫色的身影急速掠到了湖边,先她一步毫不犹豫跃了下去。
“婶婶的姐姐,你怎么成这样了?”
楚烟吃痛一声,被她死死摁在地上,手心被抠出鲜血,国公夫人抓着匕首抵住她的脖子往下划,可她眉头也没皱,很快笑了起来。
她看着神色癫狂的女人,那是从前京城最温柔的夫人,如今竟然成了这副模样?
她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直不起腰。
脖子渗出鲜血,匕首往里没,她笑得开心。
“婶婶说得真对,想要一个人的眼中有你,就先毁掉她,或者毁掉她在意的。”
她顿了顿,凑到国公夫人耳边。
“她毁掉你最在意的,所以把你逼成了这样,对吗?
那婶婶姐姐,你眼中如今有她了吗?”
——
阿眉在冰冷的湖中,鼻腔中被腥脏的湖水灌满,窒息感死死缠绕着她。
剧烈的疼痛一抽一缩地在心脏中传来,三年未曾反复的心悸之症在此刻卷土重来,势必要耗尽她身上最后一分力气。
就到这了吗?就死在这了吗?
她眼中闪过浓烈的不甘,可只能看着自己重重往湖底沉。
剧烈的疼痛袭来,她眼前一阵阵发昏,走马观灯似的闪过一幕幕的画面。
最后赶来救她的是夫人吗?她在寿安宫等不到她,所以来找她了吗?
真好啊,真好。
她那么念着她,如果她真是她的女儿就好了。
阿眉这辈子没怎么得到过爱,什么爱都是,所以总记挂着每一个对她好的人。
是养父母,是夫人,是端阳,是……
太子殿下呢?
最后这个名字浮现的刹那,阿眉想起自己落在旁边的食盒,里面还装着给他的点心,可惜再也送不过去了。
如果殿下知道了,就不要再怪她偷偷躲进太子妃的宫殿拿走手串了吧。
好想看一眼,再看一眼……
可惜她胸腔气息完全没了,沉着眼皮,已觉彻底沉到了最深处。
“哗啦——”
全然闭上眼的刹那,一道身影骤然破开重重的水光,直直朝她游了过来。
那道浅紫色的身影三两下到了她身边,手一揽将她紧紧抱进了怀里。
冰冷的唇毫不犹豫地贴上了她。
清冽气息渡进来,阿眉胸腔的窒息感慢慢消散,她咳嗽着艰难睁开了眼,在一片浑浊的水中,看到了急急坠下来的男人。
是梦吗?
她怎么在这看到了姜迟。
阿眉伸手挥舞着,想将眼前如梦幻一般的场景毁灭,可手臂却碰到了真实的身躯。
“殿……咳咳咳。”
才喊出两个字,冰冷的水又漫进了口中,呛得她眼前发昏,姜迟扣住她的下颌逼迫她张开唇,再次把新鲜的空气渡了进去。
她的身子被他紧紧抱着,迅速又着急地往岸边去。
不过片刻功夫,阿眉只觉耳边嗡鸣的水声一清,脑袋浮上了水面。
“太子殿下上来了。”
湖中才跳下来的侍卫们纷纷高声喊着,身旁立刻有人迎上去。
“殿下,奴才来……”
“滚。”
姜迟大步抱着人往外走。
“速传太医,晚一步便让太医令提头来见。”
他的声音充斥着从前阿眉从没听过的戾气,她在他怀里一点力气都没有了,却忍不住睁开眼。
真是他吗?
她的余光望清楚了姜迟的样子。
他步履匆忙,头发狼狈地披散在身上,一双眼红得吓人,抱着她的手都抖。
这怎么会是太子殿下呢?
她怀疑自己看错了,忍不住想要更睁大眼,可是眼前渐渐暗了下来。
建安十五年,夏。
及笄后的第二个月,她终于被容许踏出府门。
为此,那对对她不怎么好的父母将家中吵翻了天。
“出去干什么?好端端的出去抛头露面?”
先说话的依然是那位格外强势的母亲。
父亲紧接着道。
“就算为了以后,她也不能总待在家里,你这样会把人闷出事的。”
“如今都是成了我的错了?我还不是为了她的身体!
她这时刻快病死了的样子能出门吗?”
父亲叹了口气。
“不如请皇上下个恩典,使御医来看看……”
“御医来看有什么用?她这心悸之症是出生就落下的,谁能治好?”
“未必不能好,毕竟眉儿这两年其实已经好……”
“好了也只是表象。”
母亲嗤笑一声。
“我生的,我能不懂么?”
她喃喃,像是回忆起了什么。
“是个大冬天,正战乱,我以为她都活不下去了,一路那么颠沛流离……
可她命真硬。”
最后一句话落下,阿眉隔着门扉,竟分不清是在感慨还是咬牙。
她的心悸之症不是天生的?
是出生时战乱惊悸留下来的?
没等阿眉细想,母亲拔出了思绪。
“也罢,这么多年了,想去就去吧。”
她第一回出府门,丫鬟侍从跟了一马车,最后到了地方她嫌招摇,非偷偷跑出来。
阿眉感受到自己在往前跑,跑得很轻很快,胸膛心都要跳出来了,她隔着多年都感受到了那时自己的欢喜。
“原来外面的天是这样的啊。”
她扒拉着湖边的小船,照着从前书本上学到的划船的技巧,可弄了好一会不得章法,眼看时间越来越近到了要走的时候,她愈急。
“不就是这样吗?哪不对啊……”
“一点巧劲都不会用,不等船动,待会你自
己就先喂鱼了。“
一道清朗的少年声线从树上传来,阿眉仰头一瞧,看到了一袭浅蓝色衣袍在烈日下张扬地跃了下来。
高大的古树挡住了那张她觉得应该会很好看的脸,只有那道恣意的声音,长久不散地留在夏日的湖边。
“想学?
我教你啊。”
梦中的场景总像隔着一层纱,她看不清这湖有多绿天有多蓝,却从怦怦跳着的心里感受到了,那天她真的很开心。
匆匆回到家中的时候,外面父母又咣咣当当地吵了起来,母亲斥责她的婢女纵容她多待了一刻钟在外面,父亲又在劝,最后被狗血淋头的骂了一通。
她忍不住跑到床边,捂住了耳朵。
“姐姐。”
甜美的声音乍然落在了耳边。
“你来啦,坐。”
阿眉一怔。
姐姐?妹妹?
她有妹妹?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便听到了屋内的窃窃私语。
“嗯,很开心。”
“碰到了一个人,他很好。”
“下次我也带你出去呀,你是不是很少出门?”
“我不需要出门,我陪着姐姐就好了。”
“那怎么行?这个年纪的小姑娘都是喜欢外面的,姐姐出不去,你得替我多去看看。”
絮絮叨叨的声音未落下,门咣当一声被推开。
“在外面疯够了,连念书的时间也忘了?”
“我不要念书啊……”
骤然一句读书的声将她吓了一跳,阿眉在沉沉的梦中也惊出了一身冷汗,混沌的意识清醒了两分。
眼皮依然沉沉地睁不开,她却回忆起了那个梦。
好漂亮的山水……好漂亮的,外面的世界。
原来她第一次出门玩是在建安十五年,及笄后的六月。
等等……建安十五年?六月?
阿眉想起从前的梦中,她从未记得过什么日子,什么季节。
她的梦里总是白茫茫的一片,偶尔能分清人的衣裳,三步之外什么也看不清,连声音都模模糊糊的,感受最清楚的,只有那时自己身体的情绪波动。
可这一次,她为什么这么清楚地,记住了建安十五年的六月呢?
“滚!”
茶盏从床沿扔了下来,咣咣当当碎了一地。
姜迟握紧垂在床边的手,一双眼充满戾气与冰冷。
“孤只问一句话,人什么时候能醒?”
太医哗啦哗啦跪了满屋子。
“太子殿下,臣等不敢妄言。”
太医令大着胆子开口。
“侧妃娘娘身有心悸,拖了多年未曾治好,如今骤然反复,加之娘娘身体极差,在落水前又受了惊吓……
臣等只能尽力。”
心悸之症拖了多年?
姜迟大手紧紧攥在一起,泛出青筋,周身气息沉了又沉。
“几成可治?”
“或有……”
“孤要根治。”
四个字山岳般砸了下来,屋内寂静无声。
“殿下,人已经带进东宫,楚闻此刻入宫跪在御书房外要保楚烟。”
俞白匆匆的脚步声响在门外,顿时使姜迟尚未平复的戾气又显露了出来。
“让他跪,遣人带着棺材去,最好给孤跪死在乾清宫前。”
他从前只以为楚家夫妇虽然利用楚眉,好在外在从未短缺,衣食住行一应俱全,怎么也不会在身体一事上苛待漠视她,如今看来,楚闻给了他好大一个“惊喜。”
姜迟指尖攥出青筋,目光沉沉往外。
“楚烟即刻送进东宫暗牢,待晚会,孤亲自审。”
第44章
浮浮沉沉的梦,一场又一场地袭来。
这一回,是如修罗地狱一般的场景。
满眼的血,染红了屋内的一个大缸,一个浑身泡在药里的血人被她从里面捞了出来。
“你怎么样啊妹妹,你怎么样?”
她的声音急得快哭了,怀里的人一张脸被头发完全遮掩,浑身扎着大大小小的针,还有血时不时往外冒。
“不疼的。”
声音细若蚊蝇,才说了一句,她的身子在她怀里剧烈地颤抖。
“姐姐怎么找到这的?”
“爹发现的,你怎么过成这样啊。”
她忍不住哭泣起来,脸贴在她的侧脸。
“跟我走吧妹妹,我带你回家,不要待在你这吃人的亲戚家里了,以后吃饱穿暖,我好好养你的身体,你得长命百岁。”
小姑娘把沾满血腥的头往她怀里蹭了蹭,才一下,很快移开了。
“好,我听姐姐的,我跟姐姐走。”
她扶着她站起身,手都不敢碰她满身的针,走了没两步人又踉跄倒在了地上。
平坦的地面使她浑身的针戳进了肉里,顿时爆发出一声尖细痛苦的喊叫。
“好冷……不是,好热……好冷好热……姐姐我好疼……我好疼……”
极致的疼痛使她声音都扭曲了,落在她的梦里似乎要撕开那重重的屏障,阿眉心紧紧揪在一起,慌张地上前扶她,就要看清楚那张脸的刹那。
“唰——”
梦醒了。
她缓缓睁开眼——不,不对,为什么睁不开?
周围是死寂的安静,只有心跳一声声跳得极快。
她还在梦里。
*
“哗啦——”
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昏暗的地牢里充斥着血腥味与腥臭的地下水味。
楚烟双手被绑在架子上,小小的身体垂下来,脸上身上都已经是伤,双手鲜血淋漓地往下滴着血。
“哈哈。”
一道很轻的笑落在了地牢里。
“还有什么招呀,尽管使吧。”
暗卫甩了甩手中的鞭子就要往下挥。
“停。”
一道低沉的声音自地牢外响起,屋内的人唰唰跪了下去。
姜迟走进来坐在对面的椅子上,面无表情地看过她。
“你是她的妹妹,孤本没想赶尽杀绝的。”
楚烟顿时笑了。
“咯咯咯,太子殿下呀,或者是……姐夫?
你来做什么呢?”
她显然极不待见面前的人,只是看了姜迟一眼,眼中就露出厌恶来。
“就是你呀,夺走了我的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姐!”
“姐姐姐姐姐姐姐姐,不要赶我走嘛。”
稚嫩的声音落在耳边,带着一丝失真又模糊的腔调,阿眉的手被一只小小的手牵着。
这个妹妹格外黏她,整天乖巧跟在身边,她话很少,亦步亦趋像影子一样,只有她要离开的时候,她会格外不安。
那好像是她十几岁的时候,旁边的妹妹只有七八岁的样子,自从她来了之后,她的日子好像好了很多,背完了枯燥无味的书,还能有个小尾巴一起玩一玩。
她性格很寡言,只会在阿眉练字的时候脆生生说一句写得好,又在她弹琴冻了满手冻疮的时候踮着脚尖给她抹药,她吃得少,也从不会主动要什么,在她的屋里坐一下,都要先用单薄的衣裳擦擦凳子再落座。
“这板凳每天都有下人收拾,很干净的。”
乖巧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讨好。
“没关系的姐姐,我是怕我自己脏。”
她实在太听话,懂事的让人心疼,于是处处照顾着这个妹妹。
她有的,会先让她挑,她没有的,也会想方设法给她要一点来。
时间一来二去,两个人关系愈发亲密,她被学业和密密麻麻的练习表挤占了所有空间,却也不忘挤出时间去看看她。
可她总是太累了,累得身子病殃殃的,妹妹忍不住心疼她,求到她母亲面前,每日请安替她求情,两人关系愈近。
再之后她偶尔会松口气,在及笄这年得了一次出去玩的机会。
回来之后,她难得很高兴地和妹妹说话,说船,说景,说她碰到的那个人。
阿眉从声音中都能感受到那份欣喜,忍不住想。
他是什么身份?后来他们还见过面吗?
她不知道,或者说——阿眉没有再梦到。
眼前一转,是一个冷风呼啸的天。
她在一个安静的书房里,和父亲面对面。
她手中好像攥着一轴什么东西,两个人激烈地争吵着。
“绝不可能,您趁早死了这份心。”
这是阿眉第一回听到自己那么生气。
“为什么不行?我看你是糊涂了脑子了,我为你选的婚姻哪不好?他身份高贵,又格外看好为父,只要你愿意,日后我们洗脱这么卑贱的出身,想要什么没有?”
“我是父亲卖出去的女儿?还是你计算利益的工具?”
“混账!
那你到底说说如今这桩亲事好在哪?”
“不管好在哪不好在哪,如今都没有转圜之地了。”
屋内安静了一下,紧接着父亲开口。
“不,谁说的?”
他压低了声音,语速很快。
“京中尊贵之人还要做墙头草,还要脚踩两只船,为什么我们不能?”
“您疯了?被发现我们一家人都会死!”
“不会的,不会被发现的,你只需答应爹爹……”
“不可能!”
她再次语气激烈地拒绝了,迎面一个巴掌甩了下来。
“眉眉!”
震怒之后是良久的沉默。
“那你告诉为父,你对这桩婚事,又是什么态度?”
——
这是阿眉昏迷过去的第三天。
整个太医院的好药都堆进了东宫,姜迟不眠不休地守在榻边,两天两夜没有合眼。
“如何?”
他头上的发冠已经歪了半截,身上穿的依然是那天跳湖救阿眉时的衣裳,双目通红,整个人狼狈得不行,开口说话时声音哑成一片。
“娘娘不再高热了,约摸今日晚上便可醒来。”
短短一句话,姜迟大手蓦然攥紧了。
“别的呢?”
“娘娘心脉一刻钟前便已平稳了,臣再用药压一压,短期内不会使它再反复伤及根本。”
“还需什么药,即刻让人去弄,你与太医院一众人都守在这,孤要看到人醒,你们才能离开。”
姜迟握着她的手一直没有松开,闻言沉声吩咐。
太医令连连点头,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自从这位侧妃入宫,长着这么一张脸,宫中宫外没少有流言蜚语,无数的人等着看笑话,看她何时被赶出宫,或者一举得罪太子殿下被处死。
算起来到现在也才入宫不足两月,竟是使太子殿下这么上心了。
到底有什么样的本事,能使太子将那张脸弃之不顾,也要捧在手心宠着?
他忍不住抬头望过去一眼,姜迟正挽起衣袖,将浸湿的帕子搭在她的额头,一下下擦拭着,动作格外细致。
因为高热,阿眉小脸烧得惨白,唇也干裂成一片,他擦拭了脸,又用茶把指腹染湿了,润上她的唇。
可实在太杯水车薪,才润红的唇很快汲走了所有的水分,又变得苍白。
如此反复,姜迟皱眉沉声。
“出去。”
太医令一愣,人还没反应过来,脚已经先一步迈起来,连滚带爬地往外跑了。
屏风后很快剩下他一个,姜迟仰头将茶饮下,低下头覆了过去。
挨上那滚烫干裂的唇,他的身子颤了一下,动作变得很轻。
水并不多,然而喂过去却费了好大的劲。
浅浅的水落在唇上,还没浸湿进去,就顺着唇角流了出来,反复了几回还不成,姜迟手极轻地扣住她的下颌,用了巧劲使她张开嘴。
唇瓣相贴,温热的水渡过去,落入她干涩的嘴里,睡梦中的阿眉吞咽了几下,干涩的舌伸出,无意识地舔舐了一下。
姜迟一顿,稍稍移开。
“眉眉?”
她安安静静地睡着,仿佛方才的那一下只是幻觉。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
随着茶水喂进去,她干裂的唇有了几分血色,将原本苍白的脸也照得没那么可怕了,姜迟有一种她只是半夜睡着了的错觉。
他拿着帕子仔细地给阿眉擦干净滴在脖子的水渍,拢好她有些凌乱的衣裳,复又握紧她的手。
“醒一醒吧,你别总这样吓我。”
她从沈府去别院,他们重逢开始,阿眉就是鲜活有生气的。
她敢从偌大的侯府逃走,不计后果地舍命一搏,也会在入东宫后,乖巧活泼地跟他争吵。
姜迟见过她很多模样,哭的,笑的,生气的,唯独没有眼下这样的。
就好像那一年悬崖下他没有见过的场景复现在了眼前,而这一次,他可能再次失去她。
撑了三日的身子已是强弩之末,可姜迟睁着酸涩的眼,一下也没从她身上移开。
他脑中不受控制地翻涌起那一年,被他压在记忆中的往事。
他赶去佛影寺的时候,整座山已经被围住了。
山下足有百丈,下去便是无人生还,搜不出她的尸身,只有斑驳的血迹沾在陡峭的悬崖边。
淋了满地,混着几块她衣裳的碎布,昭示着是一场多么惨烈的坠崖。
“人呢?我问你人呢?!
昨日下午坠的崖,为何今日才禀?”
姜迟一瞬间遍体生寒,抬脚踹开跪在下面请罪的楚闻。
才过中年的男人跪伏在地上,一晚上的时间两鬓便生出白发。
“昨日午后,内子与眉儿一同下山,途中眉儿在长街停留,晚间寻不到人的时候,草民只以为她在长街贪玩,找错地方耽误了时……”
“唰。”
一把剑横到了楚闻脖子上。
“再说一遍?”
姜迟冷笑,死死地盯着他。
“府上堂堂的大小姐,第二天新婚的皇子妃,一晚上没有归家,府中无一人知道?”
楚闻伏着身一句不吭。
“是你当真疏忽,还是说——
此事你胆大包天撒谎,就为遮掩谁犯下的重罪?”
悬崖边随着这句话陷入一片死寂,楚闻仓惶抬起头,又伏下去一口咬定。
“没有!绝无可能!”
可能与否并非一人之言便能说清,官家的皇子妃,楚府的大小姐,出行前后随行无数,怎么可能独自停留长街又折返山中坠崖?
姜迟扔下手中的剑,站在崖边一查三日。
第三日的午后,金銮殿前,楚夫人入了宫,穿着一身格外素净的衣裳,头钗尽落。
“嗯哼……”
久未发作的头痛如海般毫无征兆翻涌上来,姜迟蓦然从思绪中拔出来,闷哼一声,大手攥出青筋。
冷汗几乎在疼痛涌上来的刹那便浸湿了后背,剧烈的疼使他双目赤红,踉跄起身去够桌边的金钗,毫不犹豫撩开手臂往下划的刹那——又死死收住了手。
“不……不行……”
身子痉挛得发颤,姜迟踉跄着跌坐在地上。
他此刻倒下,身上的血腥味会熏到她。
姜迟艰难移到了床边,将头埋进她的被边,虚虚抚着她的手。
一下一下,屋内只听见一声声粗重的喘息,好一会,他将那股突如其来的疼痛压了下去,自袖中掏出那串被他贴身收着的珠串,将它放在阿眉手边,盯着上面的仙鹤。
“既然是长命百岁的寓意,你总要得点偏爱。”
话落的刹那,俞白自门外止住步子。
“楚老爷来到东宫,说要拜见您。”
霎时,姜迟眼中戾气显出。
“让他滚……”
狠厉的话戛然而止,他撑着床沿站起身,将阿眉的手盖进了被子里。
“书房外所有的暗卫和下人都清走,让他去书房,将楚烟也带过去。”
*
指尖微微一动,阿眉缓缓睁开了眼。
连日的沉睡,使她睁眼的时候不适应地颤了一下。
“水……”
只是一道细若蚊蝇的声音,原本守在隔壁的太医顿时冲了进来。
“娘娘,您感觉怎么样?”
“臣来探脉。”
“臣先来!”
“还是老臣先来吧!”
叽叽喳喳的声音争先恐后地涌进耳边,阿眉吓了一跳。
“好吵啊……”
她喃喃了一句,一群人唰唰地安静了下来。
开什么玩笑,谁不知道这如今是太子殿下最心尖的,这么一副心悸随时会发作的模样,一旦再被他们吓到,太医院都得一起买棺材。
一群人眼观鼻鼻观心,最后还是太医令用格外小的气音道。
“娘娘。”
“嗯。”
阿眉有气无力。
“您还有哪不舒服?”
他搭了帕子上前,给她诊了脉,才算松了口气。
“心脉已平复许多,也无高热的迹象,若您并无其他不适,老臣再开两贴药,好好养一养便无大碍了。”
她看了一圈。
“殿下呢?”
临昏迷前姜迟那张脸浮现在眼前,阿眉忍不住问道。
也许是濒死前那一面,也许是才从虚幻的梦里抽离出来,身边全是不认识的人,她有点格外不适应。
迫切地想要见一见他。
太医令道。
“适才出去了。”
阿眉哦了一声,心里有点难言的失落。
但她很快压下这一丝情绪。
“好吧,那你去开药吧。”
“老臣就在外面,您有不适即刻传臣。”
屋里的人哗啦啦又走了干净,阿眉恹恹地拉起被子,刚要再歇一会。
“咣当——”一声,有东西随着她的动作滚在了地上。
阿眉低头一瞧,像是见了鬼一样,差点从床上跳下来。
“这珠子长腿了?”
*
“如今说当年还有什么意义?”
楚闻跪在书房,苍老的眼望过去,声音激烈。
“当年之事的确是楚家对不住您,但眉儿本身也不愿嫁入皇子府,赐下婚的那天,草民问过她!”
他手指向一旁浑身血坐在地上,却歪头笑眯眯的楚烟。
“此事过去多年,便是您因为喜欢眉儿耿耿于怀,心恨楚家,何苦牵扯到她身上?”
“跟我有什么关系呀。”
楚烟在一旁看着好戏,骤然被指一遭,很觉无辜。
台上的姜迟大手攥紧桌边的长剑,目光死死落在他身上。
才被压下去的头疼又翻涌着,寸息之间便一股血腥涌上喉咙。
他双目赤红,眼中尽是杀意。
“楚闻——”
“叔叔。”
楚烟硬生生打断了姜迟的话,歪着头笑。
“说谎话要遭雷劈的。”
楚闻蠕动着唇瞪她一眼,还没开口——
“姐夫,不可以相信商人的话哦。”
楚烟又看向姜迟,笑得很甜。
“你想知道姐姐对赐婚的想法吗?”
姜迟眯着眼望向她,指尖一动,那把长剑蓄势而发。
冰冷的杀意刹那席卷了她,可楚烟还在笑,眼中有一丝恶意。
“我也听到了哦。”
她苦恼地皱眉,一张甜美的脸上更生动了。
“那天呀,我听到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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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阿眉刚攥着那串珠子到了书房外,就听得里面一声凄厉的惨叫。
姜迟那充斥着戾气与杀意的声音随之落下。
“你真想死?”
长剑刺破皮肉的声音噗嗤从里面传来,凄惨的喊声顿时划破天际。
那熟悉的,从婚前那晚后再也没有出现过的戾气与杀意再次从这扇书房内传了出来,浓重的血腥味扑鼻而来,阿眉手中的珠子差点甩飞出去。
小身板踉跄了一下,她身子发软地咽了咽口水,欲哭无泪。
她怎么又撞上殿下发病在书房杀人了啊!
第45章
剧烈的头痛在她话落的刹那再次翻涌上来,姜迟手中长剑快准狠地刺穿了面前人的琵琶骨。
“啊!!”
楚闻发出一声尖锐的喊叫,身躯咚一声落在了地上,面色惊恐地看着一瞬间如同变了一个人似的姜迟。
他猩红着眼,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一双眼溢出极致的戾气与杀意。
“是你迫她?”
“我没有!她胡说!我没有啊!!!”
楚闻哆嗦着唇往后退,姜迟厚重的靴子踩在了他的袍角,声音寒如雪。
“聒噪。”
手中长剑毫不留情地抽出,鲜红的血液将长剑浸透,楚闻再次尖锐地喊了一声,抽痛得快要昏过去。
浓郁的血腥味激得他头痛欲裂,骨子里翻涌的戾气被完全释放了出来,姜迟指尖紧紧攥住长剑。
“滚!
再晚一步,孤剥了你的皮。”
桌上瓷瓶哗啦哗啦被人推落了一地,这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狠厉与杀意,楚闻狼狈地推门而出,踉踉跄跄地往外跑。
阿眉早在他推门而出的时候就闪身躲去了树后,与此同时屋内骤然传来一阵喧嚣声,俞白匆匆从外面推门而入。
“殿下,殿下?”
“别碰孤!”
一道沙哑的声音压抑着极致的戾气落了下来。
“把楚烟带回地牢,看好了。”
咣当一声门关上,姜迟踉跄着仰面坐在地上,猩红着眼喘着粗气。
手臂衣裳撩开,上面斑驳交错的血痕上,姜迟毫不犹豫握着匕首又划了下去。
殷红的血液顺着手臂滴答滴答往下掉,浓重的血腥味勉强压下了暴虐翻涌的气息。
他声音有一丝几不可见的颤。
“去查。
查楚烟与侧妃,什么时候第一次见的面。”
俞白的声音错愕从外面传来。
“墨兰不是说侧妃没见……”
“去查!”
冰冷的声音隔着门扉传出来,阿眉心肝骤然一缩。
本身那会她刚醒,身上一丝力气也没有,可看见珠子的那一刻,险些从床上跳了下来。
太子殿下知道了,他肯定知道了。
他把珠子留在那是干什么?等着她主动认错吗?还是给她的警告?
立时,阿眉一点也睡不下了,揣着珠子就来了书房。
虽然她很怕,但是太子殿下从前对她好,也壮大了两分阿眉的胆子。
她乖乖服个软,认认真真认个错,殿下会……原谅她的吧?
毕竟他从前也没把对亡妻的厌恶牵扯到她身上。
一路上阿眉想了一箩筐的好话,千算万算没想到,屋漏偏逢连夜雨了。
太子殿下发病了!
他不仅发病了,面前站着的还是最讨厌的两个楚家人!
不仅看到楚家人了,他们还吵起来了!
此刻阿眉听着屋内的声音,婚前那晚的回忆再次浮现了上来。
满地的骸骨,被斩断的手指,血泊中凄惨死去的小太监……
她顿时呜咽了一声攥紧珠子。
殿下又发病了,她还敢进去吗?
如此正踌躇想着,姜迟那一句话就落了下来,直直砸了她头发晕。
他知道楚烟和她之前见过面了?!
阿眉深吸一口气,扶着树觉得腿发软。
这回她是真不敢进去了。
俞白一走,阿眉就躲躲藏藏出了书房外。
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她不想见任何人,也不想面对任何事,魂飞了似的在路上走着,最终躲来了岚苑之后好远的地方,一个最偏僻的宫殿。
她蹲在地上抱住手臂,忍不住想。
殿下从前对她说过很多回,要乖乖待在东宫,不要乱见别人,她知道他说的是楚家人。
后来殿下允她出去,但楚烟入宫的时候,墨兰瞒着她拒过一回,她知道是不愿她见。
可她不仅见了楚家人,见的还是殿下最不想让她见的楚烟!
这个小疯子一见面就往她跟前凑,张口闭口她的姐姐姐姐,把所有的事抖了个干净,她就算不想听也不能把记忆塞出去啊!
现在呢?殿下要查了吗?查罢了之后怎么办?
会大怒生气她不听话?还是恼她与楚家人有交集?
“好麻烦啊。”
阿眉拨弄着手中的珠子,欲哭无泪。
“还有这珠串呢。”
真是找死都得赶成一块,她淋雨又打雷。
她蹲在这,脑子里想了好一会,也没找到两全的解决办法。
“算了,死也要死得其所,不能冻死在这。”
大病未愈的身板感受到了一丝冷,她颤颤巍巍扶着墙站起来,刚一站直,急促的疼痛从心口传来。
不好!
“来……人……”
她眼前一黑,咬唇强撑着喊了一声,身子软了下去。
再次醒来,是完全陌生的宫殿。
小小的床,简陋的摆件,一盏摇摇欲坠的灯,床前乌压压站着一群胡子花白的老头,穿着漆黑的官袍衣裳。
“我是……已经死了吗?”
她喃喃了一句,姜渺又急又喜地扑上来。
“你胡说什么呢?可吓死我了,姐姐。”
温热的温度贴上她的手,阿眉看着墨兰恍惚了一下。
“我这是在哪啊?”
“您昏过去了,被赶过来的宫女发现,禀去了岚苑,奴婢带着太医赶过来,路上碰到了端阳公主,知晓您有心悸之症,端阳公主没敢让人乱挪,便先将您抱来了知羽宫。”
墨兰连忙道。
一通的话落下来,阿眉才想起自己昏迷前是独自来了这的。
“真是命大……咳咳。”
她后怕地咳嗽了两声,太医又哗啦啦围上来。
“您还有哪不舒服?”
太医令连忙上前号脉,手搭在她脉搏的刹那,神色微变。
阿眉摇头,又咳嗽了两声,太医令从床边起身,一言不发地往外迈去了。
“咳咳……”
阿眉凑着墨兰端来的茶饮了两口,压下了咳嗽,她被姜渺扶着躺回了床上,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抬起头。
满屋的太医,眼眶通红的姜渺,在旁边喜忧参半的墨兰,乌压压地围了一屋子的人。
却少了……
“殿下呢?”
阿眉心一紧,张口问了一声。
“娘娘适才昏迷在知羽宫,太医与端阳公主都赶去了!”
姜迟才从书房平复了一切,身上的衣裳还没换,发冠歪了半截,周身沉着的气息才敛去,便骤然听到了这样一句话。
立时,他脸色一变。
“人呢?”
姜迟大步往外,迎面太医令一路小跑过来跪下。
“殿下,老臣来禀。”
“娘娘如何?”
姜迟脚步不停,声音沉得厉害。
“适才已经醒来,臣便马不停蹄地来见您,并无大碍,只是大病未愈又出门受了风,一时惊着了而已。”
出门?
姜迟眼神立时扫过去。
“娘娘何时出的门?”
太医令伏身。
“今日午后,您离开后没一会,娘娘便醒了。”
醒了?!
醒了没来见他,却先一步出了门?
还到处去乱跑?
姜迟脸色微变。
他步子再度往外迈。
“孤去看看。”
才走出一步。
“殿下。”
太医令压低声音。
“臣有一事要禀。
适才娘娘醒来,臣为她探脉,发现此一次坠湖后,娘娘脑中本就剩的不多的淤血已经快全部清除了,也许——
即日便能恢复记忆。”
“唰——”
姜迟彻底停下了步子。
太医令没敢抬头,却敏锐感觉到他周身的气息变了。
自从阿眉入宫,他为这位娘娘看过几次脉,开过最多的药便是治淤血的。
犹记得殿下夤夜在书房问他。
“若是有些事孤此生不愿让她想起,是不是
唯有停药一种办法?”
彼时他称了是,殿下却担忧娘娘伤身,命他继续开药。
而如今……他再探脉象,月余的药喂下去,再加上这一回的惊吓,竟将淤血冲开了些,再探脉已经感受不到那重重的阻碍了。
他不敢猜测姜迟的意思,却知晓这件事必得尽快上禀。
廊下安静又安静,好一会,姜迟哑着声音回头。
“即日是什么意思?她会立刻恢复吗?”
太医令道。
“臣不敢断言,也探不出,此事只能娘娘亲口说,也许一日,也许一辈子,也许……需要一个契机。”
姜迟嗯了一声。
“下去吧。”
他没有再动,负手站在廊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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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眉问出那一声后,屋内没了声音。
太医们自然不会说,墨兰踌躇了一下,想起太子殿下此刻应该还在书房见楚家人,自也不敢多提。
“殿下朝中事忙,奴婢已遣人去禀了,娘娘且等一等,只怕很快来了。”
她挤出个笑,往外出去喊了个宫女去书房回话,屋内气氛滞了片刻,阿眉咬住了唇。
她嗯了一声,恹恹地躺回去,把被子蒙起来。
“姐姐怎么了?你还哪不舒服呀?”
姜渺瞪大眼不明所以地去扒拉她的被子,阿眉的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来。
“困了,睡一会。”
说是睡,心里装着事,她也没睡一会,昏昏沉沉地又醒了。
屋内还是那么几个人,她看了一圈,没看到自己想看的。
灯下她的眼神望过去,墨兰立时便避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