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不过此招是这样三流话本里出来的,未必真能彻底见效,他还得实践一二。
“明日将所有公务都挪到岚苑。”
姜迟朝外吩咐。
于是阿眉第二天醒来,罕见又在岚苑一大早见到了姜迟。
“您……今天也不忙?”
姜迟颔首,亲自拿过一旁的衣裳。
“来。”
阿眉刚想说不用,就注意到他今日眉目平展,显然心情不错。
在东宫这么久,她已观察到了规律。
殿下不高兴的时候会杀人会骂人,心情一般的时间便不怎么说话,高兴的时候……高兴的时候不多,但这种时候行为都有点奇怪。
比如上一回心情好的时候午膳给她夹菜,这回心情好的时候主动给她穿衣裳。
反正殿下今天也不忙,如果他心情再好点,能不能商量着早点带她去慈宁宫见夫人?
阿眉眼珠一转笑了笑,乖乖上前由姜迟给她套上了衣裳。
“谢谢殿下。”
姜迟被她的笑一晃眼,神色微动。
用罢了早膳,他一整日又陪在她身边。
但今天就算是整日陪着她,他还是奇奇怪怪问那些问题。
“早起吃的饭可喜欢?
午后打算做什么?
晚膳后,想不想出去走一走?
或是碰到了什么有趣的,和我说一说。”
连问的语气都和昨儿没什么变化。
换了昨天,阿眉都想把他说要请的驱魔师喊来除除魔了。
但是经过了早上穿衣裳的举动,阿眉忍不住想。
殿下这两天的奇怪都是因为心情好吗?
那如果能让他心情更好,使她早点见到夫人,她忍一忍他的奇怪也没什么。
如此想着,阿眉脸上挂着笑,几乎是知无不言了,格外耐心。
“喜欢,殿下遣人做的,什么都好吃。
午后还在屋子里吧,殿下也留在这吗?
或者走一走也好,殿下想去哪?我听说慈宁宫旁的梅树长得好,可要去看看吗?”
她想着法子将话题往慈宁宫引,姜迟平常冷着的脸肉眼可见地宽和了两分,唇角微动,他认真地想了一下。
慈宁宫路太远,陪女子出去不合适,至于梅树……
“你喜欢看梅树,东宫的更好,或者御花园的也不错。”
他说着就要引她一同出去,阿眉嘴角的笑一僵。
等等,这不对吧,她的目的不是梅树啊!
可话说出口没有收回的道理,于是阿眉被迫从东宫赏梅赏到了御花园,回程还去乾清宫遛弯看了一眼皇上养的梅树。
就是没去她心心念的慈宁宫。
当晚,毫无疑问,姜迟又宿在了岚苑。
阿眉忍不住想。
殿下明明不忙,为什么不肯早点带她去慈宁宫呢?
虽然她知道他一定会做,可那香囊和里面的半张画像在她眼中,就好像是一条吊在马上飞跑的鱼,她是那个在后面拼命追也追不上的猫。
追得抓心挠肺。
她在他怀里瞪着眼,一下也睡不着,拽着被子忍不住左右翻覆。
一下、两下——
“唔!!”
原本箍在她腰间的大手蓦然蓄力,稍一用力就将她翻了面,阿眉面朝着他宽阔的胸膛,一抬头对上一双暗色翻涌的眼。
“怎么不睡?”
他的手箍在她臀部,将她往上托了托,两个人脸对脸,阿眉的眼神连躲的地方都没有。
“殿下也没睡嘛。”
她嘟囔了一句,想往后退。
可那大掌落在她腰往下的位置,炙热的温度隔着寝衣也传递到她身上,浑身被他的气息包裹着,阿眉忍不住脸上一红。
“殿下……您的手……”
“手怎么了?”
姜迟纹丝不动望着她。
明知故问!!!
阿眉咬着唇,闷不作声地把自个儿往外挪。
她挪一寸,他挪一尺,直到两个人贴着墙壁,阿眉觉得要被挤成肉饼了。
她喘了口气,索性摆烂了。
“殿下。”
她的声音有点闷闷的,又因为后腰传来的酥麻感,带着一丝颤意。
“您最近忙吗?”
她也学着他的样子明知故问,挖了个坑等着他跳。
姜迟自然地道。
“不忙。”
顿了顿。
“你问这些做什么?”
因为他整日在这陪着她,两人见多了,所以她知晓关心他了?
短短一句话问得阿眉一噎。
不忙为什么不带她去见夫人?!
她细声细气。
“没事,我就问问。”
这一声如同羽毛一般拂过心尖,姜迟眉一动。
果真关心他。
他心情稍霁,手一伸将她摁进怀里。
“不忙,你若想,我明日也留下陪你。”
这是陪不陪的事吗?
阿眉心里一堵,她都想将殿下的脑门拍开,瞧一瞧到底怎么想的。
可残存的理智告诉她这招行不通,索性把被子一蒙,自个儿生闷气去了。
屋内本就有炭火,被窝更是太暖和,闷得她喘不过气。
没到一刻钟,阿眉猛地掀开被子,脸上红彤彤的。
她热得很,偏生那手还牢牢箍在她腰间,温度几乎能把她烫化了。
这回阿眉再也没忍住,手一伸,“啪”落在了姜迟的手背上。
力道不重,却是实实在在打了下去。
顿时,那手随着她的力道滑了下去。
心里的闷气一扫而空,赶在姜迟开口前,阿眉把自己裹成一团又蒙到被子里,飞快道。
“手滑了,殿下。”
哪有这样滑的?
一刻钟,两刻钟,被子下再无声传来。
夜色里,姜迟看着自己落下一道红痕的手背,回味起方才那一丝突然的刺疼,不怒反悦。
是好事。
他想。
是话本里教的那些有了用,他多在她面前,陪着她,养大了她的胆子?
*
第三日,姜迟惯例一整日待在岚苑陪着她,问着那些她都答烦了的话。
她耐着性子又陪了一天,可眼瞅着到了晚上,他还是没有带她去慈宁宫的意思,阿眉彻底坐不住了,一刻钟的时间眼神就往姜迟那飘了五回。
难道他忘了?
她仔仔细细又端详着姜迟的神色,脸上渐渐严肃了起来。
不排除这种可能。
阿眉往前挪了一步,再挪一步。
“殿下。”
一声喊得千回百转,十分里有十一分的试探。
姜迟批阅文书的动作一顿。
“怎么了?”
她甚少用这样的语气和他说话,姜迟一时还以为她遇到了什么事,搁下笔朝她招手。
“过来。”
阿眉慢吞吞走过去。
“您是不是忘了什么事呀?”
“什么?”
她心里一堵,眼神带了一丝幽怨。
“不是说去慈宁宫见夫人吗?”
姜迟算着日子,是已差不多了。
手中正批着的奏折是关于西南水患的,八百里加急,他忙了快一日才批完,揉了揉昏胀的脑子,点头应下。
“可以,我着人将奏折送回去,这就带你……”
话到一半,他想起姜渺离开后,晚膳时从慈宁宫往东宫传的信。
今日夫人病发严重,扎了两回针才歇下。
他往外看了一下天色。
“明日。”
阿眉亮晶晶的眼顿时蔫了。
明日明日,又是明日!
这都第几个明日了?
“殿下!
您是不是根本就没想带我去呀。”
她话说到一半,眼眶便忍不住红了。
姜迟眉一压,扔下朱笔走上来。
“怎么这么想?”
“那为什么这么几天了……”
“殿下,宫外几位大人奉命入宫,皇上传您一并去乾清宫议西南水患之事。”
俞白的声音自门外响起,难得郑重。
姜迟脸色微变。
他急着走,却也没忽略阿眉快哭了的样子。
“没忘记,也没不带你去,是今夜夫人才扎了针歇下,明日一定带你去。”
衣袍匆匆从门边掠过,阿眉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扎针?
可夫人不是日日扎针吗?
非就今儿不能去了?
前科之鉴太多,拖了三日最后给了她一个这样的答案,一股躁恼涌上来,阿眉抬脚踹上了一旁的凳子。
“又骗我……嘶!”
尖锐的凳脚磕得她一疼,原本就堵着的心顿时更塞了,阿眉忽然推开门。
“娘娘,这么晚了您去哪?”
“出去走走,别跟着我!”
虽说恼着出去了,可出了东宫的门她才发现自个儿不熟悉这皇宫,左右哪也去不了,阿眉在东宫门口找了个角落蹲着。
“天天这么奇怪我都忍着了,明明心情那么好,为什么非这样钓着不肯带我去。”
“就是故意的吧,故意的故意的故意的!”
“明天我再也不要应付他了,他如果再问我,我一定要冷漠地转过头,再也不……”
“再也不什么?眉眉姐!”
一道疑惑的声音响在耳边,阿眉蓦然仰起头,火红的宫装晃入眼中,高大的身形居高临下地站在面前。
“蹲着做什么呀?”
姜渺刚要去拉她,就见阿眉眼一红。
“端阳!!”
她猛地直起身子,人还没站稳就开始告状了。
一股脑将姜迟三天不带她去慈宁宫的事兜头说了一遍后,姜渺大怒。
“好你个木头桩子,这么耍我眉眉姐?!”
她看着阿眉红红的眼眶急得不行,连声哄道。
“别哭了姐,别哭了,我带你去,我现在就带你去!”
阿眉的话一收,愣愣地看着她。
“真的?”
“当然,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她如今可是奉命去慈宁宫照顾夫人呢!
有了姜渺这一句保证,阿眉顿时把姜迟一丢,擦了擦脸就往慈宁宫去。
姜渺的话夸得很大,兴冲冲带着人到了门口却偃旗息鼓了。
她今日走得早,自然不知道国公夫人的病今儿严重了,扎了两回针才歇下。
“人挪去隔壁寿安宫了,国公爷这会在呢。”
短短两句话,使姜渺原本洋洋得意的神色顿时萎了。
她踌躇地回过头。
“姐,不如我们——”
话到一半如同哑住了一般,她看到了阿眉格外委屈红着的眼。
“唉,算了,等着殿下什么时候愿意了再带我来吧,回吧,端阳。”
她的声音还有一丝失落,说着就要转头。
“不行!!”
所有犹豫随着这一刻消失殆尽,一阵气血直冲头顶,姜渺想也没想地铿锵有力地喊。
“我今天必须带你去!!”
这还得了??
眉眉姐是不是觉得在东宫只能依靠她哥,她一点也靠不住?
姜渺一看到阿眉委屈的眼,就想起她蹲在东宫门口的样子。
她这个死哥哥为人冷漠整天板着一张送葬脸,话也不会说,眉眉姐肯定整天在东宫受尽了委屈只能看他的脸色过活,如果自个儿这点小事都不能帮她,那以后姜迟岂不是要骑在她头上过了??!
“姜端阳,你行,你可以!!”
姜渺冲自己喊完这句话就觉得腰不酸了背也挺直了,一手抓着阿眉的衣袖脚步生风地往前迈到了寿安宫门口。
“都滚开——”
阿眉看着她以一种气拔山河的气势挡在了她面前,顿时眼前一亮。
“端……”
“本公主要钻洞了!”
姜渺大声宣扬了这一句之后,飞快抓着阿眉退到了旁边的墙沿,底下有个小小的狗洞。
阿眉眼前一黑。
钻什么?
“你疯了?”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渺,觉得姜家祖坟应该真有点说法,一个两个都奇奇怪怪。
哪有爬墙这么大肆宣扬的?
而且堂堂公主——
“你进自己家为什么钻狗洞?”
姜渺慢条斯理扶了扶簪子。
“当然是为了打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你知道里面是谁吗?”
阿眉更不可置信了。
那是姜迟的老师,是皇上让三分颜面的辅国公!
“正是知道,我才故意声东击西。”
姜渺微笑。
“眉眉姐,你以为我真那么傻去钻洞吗?”
阿眉顿时心跳加快了。
“你还有别的计划?”
她凑过去,屏息凝神。
姜渺神色高深。
“我当然是为了——”
话说到一半,阿眉忽然觉得腰身一紧,下一刻眼前一晃,她人已经跃上了寿安宫的宫墙。
离地足有几丈高,她下意识低头一看,腿软得差点摔下去。
“你干什么呀?”
想死也不用带着她吧!
“嘻嘻,好玩吗眉眉姐?”
姜渺嬉皮笑脸地凑过去,阿眉吓得心惊胆战。
她开始后悔跟着姜渺出来胡闹了,这要是给人看见,明儿殿下能冷死她!
“要不你送我回去吧?”
姜渺不可置信。
“你这么怕姜迟?”
“我是怕死。”
阿眉低头一瞧,底下这么高,她是真腿软。
说着说着她脸色已经有点发白,三月的晚上还是冷,她出门的时候就穿了一件单薄的外衣。
姜渺一看,顿时正经了起来。
她抓着身上的狐裘兜头把阿眉罩住了,抓着她下了宫墙,把她塞进一个隐蔽的树后。
“在这等我。”
她漫不经心地瞥了一眼宫内,里面正亮着灯,隐约听见国公的声音。
阿眉是必然进不去的,后妃深夜不能与外臣见面。
“眉眉姐,见不到夫人的话,你要什么?”
“香囊!”
她语速极快地开口。
“夫人身上有个香囊,哪怕让我见一面!
不过那是夫人贴身带着的,是不是有点难……”
“等我。”
阿眉话没说完,姜渺打断她,高大的身形利落地跃了进去,如一头敏捷的豹子,三两步轻巧地进了内殿。
她没走正门,也没和任何人打招呼。
底下的侍卫低着头装死,阿眉心里七上八下的,又忍不住生出一丝期待。
能拿来吗?真的能吗?
她脑中不断浮现着那个破旧的香囊和里面的半张画像。
对她来说确认香囊只是其一,若香囊真是她的那个,一个平平无奇的东西出现在夫人身上,只能说——对夫人有重要意义的,应该是里面的画像。
画像才是她认亲最重要的一环。
阿眉裹紧了身上的狐裘,心中充满了对姜渺的信任。
一刻钟、两刻钟——
“嗷!!!”
一道惊呼响彻了整个寿安宫,阿眉连忙往外看。
“端……”
她一句话没喊出来,一道身影鬼魅般地跃下了宫墙,揽住她飞快地往外跑。
身后传来一句严厉的怒吼。
“谁砸老夫头上了!!!”
阿眉被她抓着一路飞奔,耳边风声呼啸,不到一刻钟的时间就进了岚苑的门。
“咣当——”一声门关上,她脸色苍白地直起头,还没说话,猛地低下身干呕起来。
“跑那么快……太子殿下在后面追你啊?”
姜渺连忙倒了盏茶递给她,眼神愧疚。
“对不住眉眉姐,我被老头发现了。”
阿眉顿时头也不晕了。
“他看到你了?”
“那倒没有。”
她飞快地开口,从袖子里掏出个破破败败的香囊。
“是这个吗?”
阿眉看过去一眼,顿时僵住了。
她目光死死地盯着香囊,伸出的手颤了好几回才抓住,心跳快得让她眩晕。
她想张口回答姜渺的话,蠕动了几回唇都没发出声来,只是紧紧地,看着那个已经没什么色彩的香囊。
是,是她的。
夫人真的拿到了她的香囊,她认得这个香囊里的小像吗?认得她的家……
“小像……里面的小像还在吗?”
阿眉急切地去解开香囊的刹那,忽然喃喃了一句。
“不,不对。”
她怎么忘了,她怎么把玉佩忘了。
香囊里本来装的不是她亲人的小像,那是三年前装同心玉佩的,是后来侯府那个晚上,她怕淋雨才把画像换了进去。
夫人把香囊挂在身上,并非只有认出小像、认得她亲人这一个可能,还有一种可能——
她真的只是因为香囊才挂起来的,她认得——同心佩的主人,她的未婚夫?
呼吸急促起来的刹那,门外响起一道声音。
“殿下回来了!”
第32章
突然响起的声音将阿眉吓了一跳,姜渺反应比她更激烈。
“我哥会打死我的!!”
她毫不犹豫地拎着裙子往后窗蹿,脚蹬上窗台还不忘跟阿眉道。
“别出卖我啊,姐!”
窗子咣当一声发出声音,姜渺的身影离开了。
阿眉听得外面的声音,下意识把香囊藏进了袖子里,心里怦怦地跳。
可一刻钟过去了,门外却没有动静,原本说着来了的太子殿下似乎又出去了,始终没声。
她把香囊又拿了出来,颤抖着解开了。
里面半张糊得已经看不出原本样貌的小像映入了她眼中,阿眉眼眶一热,几乎要哭出来。
是,的确是她猜的那样,夫人是因为认出了小像,这物件才对她有意义,她才把香囊挂在腰间。
她和小像的主人是什么关系?会是她以为的那样吗?
阿眉手抖得几乎握不住香囊,抚着小像。
如果是她想的那样,那梦里又是怎么回事,她的家人,到底是爱她还是漠视她?
她眼中露出了迷茫,即将揭开事实的时候,她反而有些近乡情怯。
眼中的神色变了又变,她正沉在思绪里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道声音。
“扔出去。”
是太子殿下回来了!
阿眉心一紧,连忙又要把香囊塞回衣袖里,可越忙越乱,手一滑,香囊从手中落下。
“别——”
她惊呼一声手就要去捞,可香囊径直掉进了面前的炭盆里,顿时火苗窜起,将它全然吞噬了。
阿眉的手慌张接触到火面的刹那,一股力道扣住她的手腕把她拽离了两步,她一抬头,对上姜迟沉下来的脸。
“你在做什么?”
他抬起她的手腕,看到完好的指尖还没松口气,又瞥见了还没养好的手背,顿时脸更沉了。
“傻了么?不知道面前的是火?”
“您回来了。”
她的声音还没完全冷静下来,带着一丝慌张。
姜迟嗯了一声,目光移到炭盆里。
“在烧什么?”
“没……没什么呀。”
混沌了一晚上的脑子在此刻全然清醒了,她答应了殿下之后又去见了端阳,让端阳替她拿到香囊,翻墙,还被发现了……
哪一条单拎出来都是能让姜迟冰封三尺冷脸骂她的下场。
她下意识挪了挪身子想挡住炭盆。
“殿下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歇?”
姜迟手一拨,轻巧地把她拉了过去。
里面的香囊已经烧了大半,黑黢黢的。
姜迟看向她,眼神询问的意思很明显。
眼看着躲不过去,阿眉硬着头皮。
“只是……烧了个不要的东西。”
“是吗?”
姜迟神色不辨喜怒,应了一声后,忽然引着她往软榻边去。
“来。”
阿眉还没来得及站稳,被他一把揽着抱坐在了腿上。
他那双深邃的眼神和她对视,阿眉顿时心虚地低下了头。
姜迟倒是面色如常,既没有继续追问烧什么,也没逼问她天快亮了还没睡是为何,揽在她腰间的手捏了捏,他忽然问道。
“今晚在做什么?”
这是个和他前几日问过的毫无差别的话,第一下,阿眉心里大松一口气,觉得这事要过去了。
她正要开口,说今晚哪也没去,好好待在屋里看话本休息等他回来,话到了嘴边,却又实在心虚地说不出口。
想了想,她伸手拽了拽姜迟的衣袖。
不管怎样,说好话准是没错的,殿下这两天心情好。
“今晚在想殿下。”
姜迟手摩挲着她的下颌,一下一下,蓄力勾起下巴使她抬头。
“是吗?”
阿眉心里怦怦乱跳,绞尽脑汁地想。
“真的在家!自从殿下走后我就心里挂念,想殿下这么晚了还要出去实在太辛苦了,我在屋里也睡不下,于是在心里想着盼殿下事事顺意,寝食都安……”
“我刚才在外面,抓到了姜端阳。”
姜迟打断了她的话,阿眉脸上的表情挂不住了。
抓到了?
抓到是什么意思?端阳有没有“出卖”她,姜迟有没有猜到她们到底去了哪?
虽然知道姜渺那一身标志的火红宫装,加上外头那么多侍卫都知道她们过去了,此刻再说什么也是多余,阿眉还是想在这之前垂死挣扎一下。
“刚才端阳来说找您,没看到她便走了,原来在宫门口碰到了,好巧……嘶。”
下巴的力道紧了两分,她看着姜迟眸中沉了下来。
“你倒是笃定姜端阳不会出卖你。”
话说的一针见血,顿时把阿眉心里最后一丝侥幸也掐灭了。
能用到“出卖”这个词,殿下真的知道了?
端阳真没在殿下那扛过一回?
可跳窗前不是还说保守秘密吗?!
等等,保守秘密……
阿眉忽然觉得这话有点耳熟。
等想清楚是在哪听过后,她彻底心死了。
合着不仅男人的话不能信,女人的话也不能信啊。
屋内安静,她在脑中飞快想着如何应对,姜迟的话已经一句句落了下来。
“出门前答应的我什么?
跟着姜端阳出去乱跑,身上染了这什么味,这般难闻。
这么晚才回来,你还记得东宫有个家?”
一声冷笑伴随着最后一句落下,声音也冷了八个度,他端起桌上的茶。
“再给你一次机会——
今晚,到底做什么了?”
脑子的弦一断,阿眉眼一闭。
“殿下我错了,我不该大晚上和端阳出去,爬寿安宫的墙还把国公爷吓到了!”
“咚——”
茶盖被姜迟手一松丢在了桌上,发出泠泠的响声。
“终于说出来了。”
阿眉还在心里预设着姜迟惩罚她的种种手段,冷不丁听到这句话,脑子里一嗡。
什么……什么意思?
她瞪圆了眼抬起头,对上姜迟的视线。
他唇角没什么弧度,她却偏生好似看出两分笑意。
“诈你一二,还真说出来了。
半夜出宫,爬寿安宫的墙,背着我找姜端阳,还吓着了国公爷。”
他不急不缓地数着,问她。
“你说怎么罚你?”
啊?
阿眉不可置信地瞪大眼,顿时欲哭无泪。
她万万没想到姜渺没出卖她也就罢了,最后埋她的坑竟然是自个儿挖的。
“殿下……别呀。”
她手伸出又去扯姜迟的衣袖,却将那还没好全的手背暴露在他眼中。
顿时,姜迟眼神更冷了。
“我看你每次出去都落一身伤,今儿连件衣裳都不多穿,明日万一冻着你,你就在东宫养着吧。”
“不行!”
阿眉顿时腿一伸想要站起来,却忘记本就跨坐在姜迟身上,这一动作没站直,反倒将他双腿更深地夹紧,咚地一下又坐了回去。
“唔……”
柔嫩的腿心隔着衣衫重重磨在他衣袍上,阿眉还没来得及喊疼,便觉姜迟大腿顿时紧绷,箍着她的腰把她嵌进了怀里。
滚烫的身躯把她包裹住,炙热的气息无孔不入地侵袭到她身上,男人身上好闻的冷梅香在此刻都热得快融化了。
“别乱动。”
他警告似的揉了揉她腰间软肉。
可阿眉此时哪听得进去他的话?
如果在东宫养着,那意思是不准她出去了?
那带她去见夫人的事还作不作数?
她顿时扭动了一下身子,扯着姜迟的衣袖开始认错。
“殿下,殿下,我这次真知道错了,从明天……不,从今晚起,我一定乖乖待着,每日在宫中想着殿下为您求身体康健事事如意,您别禁着我好不好?
殿下真是天底下最好的人,您最心软了,最大气了,别和我一般见识,殿下,好殿下……”
谎话如同不要钱似的一筐筐往外扔,阿眉说着都怕自个儿遭天谴,最后一句话还没落,姜迟一根手指抵在了她唇间。
“日日为我求健康顺意算什么?上香吗?”
阿眉差点没忍住笑出来。
她本来没往这方面想的。
飞快地低下头把笑憋了回去,她道。
“怎么会呢,我是真心的。”
“表情太假。”
如此说着,姜迟眉梢却有一分压不住的虞色。
果真是有点用的,他第四回问,她已然学会跟他撒娇了。
大腿下的肌肉随着她一声声甜软的话而更加紧绷,腹下胀起来顶在衣袍上,一股清液几乎要溢出来,姜迟闷哼一声,此刻却没心思在这上头了。
他只想回去书房,翻一翻第三种办法是什么。
心念一动,他掐住阿眉的腰将她抱了起来,阿眉下意识伸出腿圈住他的腰,手勾住他的脖子,试探地去看他的脸色。
“那明天……”
“殿下,寿安宫不好了。”
门外忽然传来的一句话,使整个屋子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
“夫人一刻钟前醒来,说丢了东西,人惊得又哭又闹昏了过去,此刻惊动了太后,皇上也已去了,举宫搜寻要抓到贼人。”
阿眉脸色倏然一白,心随着这句话沉入了谷底。
姜迟目光从门外移过来,直接落到了炭盆里,东西已经烧成灰烬。
他眯起眼,直截了当。
“你拿的?”
“我……”
她脸上更慌张,阿眉没想到这东西对夫人影响如此大,一听说她昏过去了,心中才升起的激动喜悦顿时被愧疚淹没了。
她蠕动着唇,好一会没说出话。
这便是默认了。
姜迟脸一沉,飞快往外下令。
“墨兰,将炭盆拿出去将东西清理了,谁问起侧妃都要说一直待在屋里。
俞白,去锦绣宫告诉姜端阳,他做的事让他自己担,即刻随孤往寿安宫去。
以及今晚所有见过侧妃出去的人现在封口,谁若多说一个字,明日别怪孤不留情面。”
冷声落下几句话,他转而看向阿眉。
“你安生待在岚苑,即刻起,除了我之外,任何人也不要见。”
话落,他抬步要往外走。
“殿下!”
阿眉上前几步抓住他。
“您想让端阳担下此事?”
“姜端阳一人做事一人当,与你有什么关系?”
姜迟淡声道。
“你今晚从头到尾都待在了岚苑。”
阿眉顿时急了。
“不是这样的,明明是我让端阳——”
“魏眉。”
他沉着声打断了阿眉,脸色有点冷。
“你知道那是谁吗?
夫人的病是整个国公府的心头刺,老师两朝元老为此在家消沉三年,三个儿子都是朝中中流砥柱,为病四处奔波,太后挂心讨好,父皇多次过问,如今才见好没一个月,如果让他们知道——你拿走了她的东西使她病又严重了,就算我保你,你在宫外又要经受多少流言?
今晚老师必然看到她了,而且姜端阳是皇女,老师必要卖皇家薄面,至多父皇骂她一顿。
你安生待在这,明日事情就过去了,你为何拿走香囊,为何非要见夫人,这些等我回来了再跟你算账。”
他说着就要往外走,阿眉奔上前。
“殿下!”
她脸色一白,却很坚决。
“我做错的事便是我错了,没有让别人为我承担后果的道理。”
“你……”
“而且若因为我害夫人病情再重,我不去看一看,心中实在难安。”
她这幅倔强的样子使姜迟生恼。
“你若非去,出事了我不保你。”
“那我也去!”
阿眉梗着脖子道。
姜迟一甩衣袖冷着脸迈步。
“跟着。”
寿安宫里灯火通明,帝后并着太后都已到了,太医来回奔走,里面国公爷沉着脸来回走着,身上暴怒的气息明显。
夫妻俩才迈过门槛,便闻到了里面浓浓的药味和低沉的气压。
阿眉一路上就愧疚难安,一看到这一幕更是心沉进了谷底。
她听见里头太医低声交谈,忍不住想要探头往里面看去,才一动作,姜迟攥住了她的手,几不可见落下一句。
“站好。”
“皇上!”
国公爷扑腾一声跪倒在地上。
“今日臣来宫中看望内子,遣退了宫人,却不妨宫中进了贼人,偷走内子喜欢的物件,使她醒后大受刺激,身体更弱,请您为臣做主!!”
他佝偻着身子声声泣血,台上的皇帝脸色沉入冰雪。
“端阳!给朕滚过来!”
阿眉看着姜渺从一侧站出来,一撩裙摆跪了下去。
“是不是你?!”
一声怒喝使整个屋子鸦雀无声,姜渺开口。
“是。”
宫外的侍卫早被挨个盘查,国公爷也指认那人一身红衣身形高大,她没有丝毫辩解的意思,干脆利落地认了。
一盏热茶从台上扔了下来,兜头砸在她额前,顿时额角砸出一道口子,鲜血淋漓。
姜渺躲也未躲。
热茶顺着头发浇了下来,建安帝的话暴怒地落了下来。
“混账!一个女儿家,从小到大不学好,朕真瞎了眼才容你从冷宫出来,胡人教的女儿也这样粗鄙,爬墙偷东西这种事你都做得出来,还有没有教养?!”
辛辣的话劈头盖脸地落了下来,姜渺嘴角勾起讽刺的笑,眼神冰冷挺直了背。
“我娘死得早,我爹又不管,我当然没有教养。”
这句大逆不道的话砸得屋内鸦雀无声,人人惊恐地看着姜渺,建安帝更是大怒。
他三两步上前,高高抬起手,啪一巴掌落了下去。
“端——”
阿眉才喊出一个气音便被姜迟捂住了嘴,眼睁睁看着那一巴掌落了下来,眼一红,一行泪落了下来。
那一巴掌打得极重,她红润的脸颊顿时被打偏了,充血红肿起来。
簪子噼里啪啦地摔在了地上,她鬓发凌乱地跪在那狼狈得不行,背却挺得很直,仰起头看向建安帝。
“一个没教养的人丢了您的人,终于想起来有个女儿该管教了?”
建安帝更怒。
“你还不知错?说——你为何进入寿安宫拿走夫人的东西?”
他眼神冰冷又失望,姜渺摇摇晃晃地直起腰。
“拿了便拿了,我的错,我给夫人道歉。”
“道歉?你一句轻描淡写的道歉便能抵赖掉堂堂公主做贼的丢人?整个皇家的脸面都被你丢尽了!
来人——把她拖下去重打二十板子!”
此言一出,莫说阿眉几乎心跳骤停,连姜迟也沉了脸色。
二十大板,换个太监宫女也得没半条命,何况姜渺是公主。
千金之躯,却要像个下人一样在众目睽睽下被摁在宫殿前挨板子。
他知道建安帝一向视身上有胡人血脉的姜渺为耻辱,却未想到今日如此厌她。
他刚上前一步,辅国公沉着脸跪到前面。
“皇上且慢!
公主纵然有错,可女儿家矜贵,略施惩戒即可,何至于如此?”
他眼中满是不赞同,建安帝刚要松口,一低头瞥见姜渺挺直的背和冷艳的脸庞,顿时更怒。
“你知不知错?”
“儿臣无话可说。”
姜渺退后半步,俯下身对着国公一礼。
“端阳有错,不该拿走夫人的东西,自去领罚,夫人若醒,还请代为端阳道过歉意。”
“好!
朕就看你嘴硬到什么时候!来人——”
“且慢!”
这回出声的是台上的太后。
她的老眼往下扫了一圈,最后定在阿眉身上,挑剔地皱眉。
“皇帝,哀家听说——今日端阳出来,可不仅仅只有她一个。”
姜迟眼神一冷,阿眉的手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一阵死寂中,皇帝开口了。
“母后这是什么意思?还有别人不成?”
他在看到阿眉那张脸的刹那,眉头皱得比太后还深。
不等他多问,太后慢悠悠道。
“慈宁宫的守卫说今晚,看到了端阳和迟儿的侧妃一起来了。”
“什么——”
“谁看到了?”
姜迟冷不丁开口,声音冷如飞雪。
他上前半步,高大的身形将阿眉完全挡住了,周身气场一变,浑身的威压倾泻而出。
他打断皇帝的话,冰冷的眼神从周围站着的侍卫宫女一直扫到了太后身上,再次重复。
“谁看到了。”
屋内鸦雀无声。
“今晚侧妃一直与孤在东宫,谁看到了侧妃出来,怕是有故意挑拨皇家关系,糊弄父皇之嫌,该株连九族才是。”
他轻描淡写地落下了一句,先挂不住脸的倒成了太后。
“迟儿觉得哀家胡说?”
她冷笑一声。
“哀家觉得端阳好歹金枝玉叶,从小也见惯这些东西,香囊不是金贵之物,她何至于冒险偷走?
怕是有人在东宫没过好,又出身卑贱见识浅薄,才想鸠占鹊巢,蛊惑了端阳来偷。”
“证据呢?皇祖母。”
他没有丝毫生气的迹象,只是眼神更冷,一步步走到太后面前,“哗啦——”一声,从侍卫腰间抽走了长剑。
“你这是做什么!!”
“皇祖母先告诉孙儿,谁在您面前乱嚼舌根,孙儿替您清理门户。”
他轻描淡写,眼看着太后没了声,眼神往下一扫。
“孤没那个闲心查谁在太后面前乱说了,只需站出来,你若有证据指认侧妃今晚出宫——
孤赏万两黄金。”
一屋子的人顿时哗然了。
太子这是什么意思?方才不是还维护侧妃吗?怎么这会又赏金了?
难道外面传言太子不喜侧妃是真?他真想找机会将这妃妾处理了?
万两黄金何其诱人,顿时底下便有人蠢蠢欲动,奈何谁手中也没阿眉真出宫的证据。
原本守在寿安宫门口的侍卫倒是想说,可阿眉从入宫开始几乎没出过门他们也不认识,天色昏暗,只见了一面,谁也不敢肯定那真是阿眉。
毕竟太子也说了前面半句,没有证据就是挑拨皇家关系。
屋内陷入死寂的安静,姜迟锐利的眼神从第一个人扫到最后一个,眯起了眼。
很好,没人有证据。
他反手将剑掷了回去,看向太后。
“皇祖母还有话说?”
太后脸色难看重重地坐了回去。
这边一场戏没唱罢,姜渺忽然嗤笑一声,建安帝才歇下去的怒火顿时又翻涌上来。
“都是死的?
还不把她拉下去!”
几个侍卫一抖擞,三两步上前拖着姜渺拖了下去。
建安帝迈步出去。
“就在外头,打到朕说停为止。”
姜迟脸色一沉,跟着走了出去,辅国公也站了起来。
偌大的宫殿刹那空了一半,阿眉听着外面已经开始拉板子,死死地咬住唇。
不,不行,她不能让端阳替她遭罪。
唇角被她咬破溢出一丝血腥,阿眉蓦然抬步要往外——
“你做什么?”
太后拄着拐杖走到了她面前,阿眉脚步被迫停住。
“这么急切,该不会真是你指使的端阳吧?”
她嫌恶地看了一眼阿眉,方才憋闷在姜迟那的火全撒在了她身上。
“果然是穷乡僻壤出来的,一入宫就勾得太子和哀家离心,你说实话——今晚的事和你有没有关系?”
尖利的声音传遍整个屋子,屏风后的身影微微一动。
然而殿内没人注意到那里的动静,阿眉被太后逼近着,一步步往后退。
她涂满丹蔻的手狠狠捏住了阿眉的下颌。
“说啊,说实话——哀家就知道你心术不端,知道你出身差上不得台面,今晚你肯定出宫了吧,你知道你害的人是谁吗?
国公府的夫人——”
“哗啦!”
瓷瓶碎在地上的声音打断了太后的话,一群人齐刷刷看过去。
身形单薄的女人脸色苍白,赤着脚踩在地上,一双眼布满红血丝,身子剧烈地颤抖着,死死盯住了这里。
太后脸色一变。
“都是死人吗?
还不扶夫人去歇着!”
她扣在阿眉下颌的手愈发使力,阿眉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下一刻,原本呆呆站在那的女人疯狂地扑了过来。
“滚啊,滚开!
谁让你碰她的?”
她蓄满了全身的力气撞开了太后,死死把阿眉抱进了怀里。
声音尖利。
“女儿——
我的女儿!!”
第33章
声音几乎震耳发聩,阿眉耳边嗡鸣一片,全被这一声占据了。
抱住她的女人何等瘦弱,却在此刻爆发出惊人的力气,阿眉想推开她仔细看一看她都挣脱不得,被她死死地抱住了。
“呜呜……女儿,是我的……
我生的女儿,漂不漂亮,让阿娘看看……”
两行眼泪顺着滚下,她颤抖着手拂开阿眉的脸。
她神色癫狂,整个人不知是清醒还是疯了,望着她那张脸只知道喊女儿女儿,喊一声就落一次泪。
阿眉蠕动了一下唇,看着这张和她小像里像了几分的脸,好一会才找回声音。
“娘?”
这一声落下,国公夫人还未开口,门外的人哗啦啦全涌了进来,瞧见屋里的一幕人人脸色骤变。
“母后!”
“夫人!”
“怎么回事?”
皇帝大步上前扶太后去了,国公几乎是踉跄着扑倒在地去抱国公夫人,姜迟走得最快,三两步越过他们,长臂一伸把阿眉抱进了怀里。
“怎么回事,你伤着……”
“夫人!!”
国公震声慌张喊道。
“太医!太医呢?夫人昏过去了!”
阿眉恍惚着神色,闻言下意识推开姜迟奔了过去。
国公夫人双颊含泪,眼一闭昏在了国公怀里,太医连滚带爬跑了过来,屋内乱作一团。
“先将夫人放到床上,地上凉!”
她颤着音喊了一声,步子跟着国公一直到了床榻后,看着她被放在床上,几个太医轮番上前号脉。
望着那张和小像相似了几分的脸,阿眉心中彻底乱了。
是她吗?那是她吗?
那个画像中的女人,她要找的亲人,她的……母亲?
临昏迷时那句女儿喊得声嘶力竭,现在还像在她耳边一样,阿眉手心发麻,死死盯着那张脸。
“侧妃娘娘,到底发生了什么?臣下的夫人为何突然晕过去?”
太医接手号脉后说是气急攻心,国公这才放下心来,头一转朝着阿眉拱手。
阿眉的视线挪到了他身上。
一身藏青色的官服,四十多岁的年纪身居高位,本该精神奕奕,他却双目赤红,人憔悴得厉害。
如果那是她的母亲,那这位是——
父亲。
认识到这个事实的刹那,阿眉竟不知如何开口。
父亲这个角色,在她生命中几乎没有留下过什么痕迹,她上京寻亲是为着母亲的画像,而父亲对她来说,最多的记忆竟是寥寥两回的梦里说过的几句话。
她哑着声音。
“我……”
“奴婢那会听见了,夫人朝这位娘娘喊着什么女儿,喊了几声就昏了过去。”
一道声音骤然从旁响起,将阿眉还没想好怎么说的话全砸了出来。
“女儿……”
国公喃喃了一句,看着阿眉往前走了一步。
那一刹那,她呼吸一急促,竟是不敢看国公。
她真的会是他们的女儿吗?他会如何说?和夫人一样认下她吗?
她会认祖归宗,此后再也不是孤家寡人,她在漂泊的京城有了亲人,有人疼爱……
那样美好的幻想如同致命的罂粟一般,使阿眉骤然抬起头。
国公眼神复杂地朝她伸出手。
阿眉心中怦怦跳动,她明明没比他高,那一刻竟然在这位长辈面前下意识低下头,是一个格外方便他落手在她头上的动作。
她在巴蜀的时候瞧过别家儿女被宠爱的模样,便是这样,这样落下……
眼中热泪涌出,她闭上眼的刹那——
“侧妃娘娘见谅。”
国公双手一拱,朝她躬下身。
短短六个字,如同冬日寒冰一样兜头浇下,阿眉错愕地抬起头。
“内子多年病着,精神偶有错乱会乱喊女儿,得罪了娘娘。”
阿眉只觉眼前一昏,她踉跄了一下。
“什么……什么意思?”
“如您所见。”
国公并未多作解释,方才夫人疯了的样子阿眉的确见到了,和普通人不大一样,可是……可是!
“她不是乱喊,那个香囊……她贴身挂着的香囊……”
到了此刻,她也顾不上什么别的,手忙脚乱地去掏身上的香囊,掏了一半才想起早落在炭盆里烧没了,阿眉急得不行,眼眶热泪打转。
“香囊是我——”
“香囊吗?”
国公叹了口气,语气沉痛。
“那本不是她的东西。”
阿眉掏衣裳的东西一顿。
“那是一个丫鬟身上的,说是从侯府一个嬷嬷那得来的,后来一直挂在身上,那天被夫人看到了,您知道,她精神不大好,追着香囊落了水,醒来后格外喜欢那东西,又加上她身体好了一切,老臣觉得那东西能哄她高兴也能给她赐福,就让她挂在身上了。”
香囊是婢女的。
他让她挂的……不是夫人主动挂的。
她挂在身上是因为疯了觉得好玩。
短短几句话,激得阿眉喉咙顿时涌上腥甜,她踉跄了两步,被身后的姜迟一把接住。
“怎么会呢——她长得那么像……”
她死死盯着国公夫人的脸,那是她仅存的妄念。
此言一出,莫说国公,屋内大多数人的眼神都变了。
阿眉这张脸长得像谁,他们都知道。
楚眉肖其母,而当今京城甚少有人知道,楚眉之母虞音,与国公夫人是同父异母的姐妹,二人有几分相似。
而她几乎和楚眉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长得有三分像国公夫人,也不稀奇。
此事早已成尘埃旧事,牵扯到多年恩怨,国公爷无意多提,只道。
“相像只是偶然吧,世界之大无奇不有。”
“我不信,我……”
“女……女儿……我的女儿,我生的,漂不漂亮漂不漂亮漂不漂亮……”
床上的人忽然无意识地喃喃着。
“娘怎么又开始了?”
许攸才迈进来,就听见了这声梦呓,下意识道了一句。
阿眉急促的话说到一半骤然停住了。
原来,原来是这样吗?
并非是第一回病了喊女儿,只是刚好这回喊到了她身上。
她蠕动着唇,怀揣着心里最后微茫的希望看向了国公夫人。
那一眼中的脆弱被国公望进了眼底,他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三分,却也快刀斩乱麻。
“不知您要找的是谁,但这事的确是误会,国公府没有过女儿。”
没有女儿……没有。
阿眉身子一软倒在姜迟怀里。
“太医!”
太医连忙从床边又跑了过来,搭上阿眉的手腕。
所有的紧绷消失殆尽,她完全软在姜迟怀里被他搂着,大喜大悲之后,恍惚之余竟说不出这一刻心中是轻松还是失落。
来之前她不是没怕过,她怕那场梦里的夫妻争执,他们对她那么冰冷,她不知道要不要认他们。
如今……却似乎不必再做这些无谓的选择了。
“梦……”
想起那个梦,她又想起当时梦里夫妻的争执吵闹,面前的国公和夫人何等恩爱,和她梦里的那个……怎么也不像同一个人。
真是认错了吗,怎么就有这么巧的事。
“娘娘所找之人是您的……亲人?可与夫人有几分相似?不知可有画像,老臣……”
“老师。”
姜迟沉着声打断了他。
他知道阿眉其实要找的娘是楚府的夫人,自然不会再让国公说下去。
国公偃旗息鼓,他俯身将阿眉打横抱起,一路出了寿安宫。
她埋在他胸口,眼泪大滴大滴地往下掉,起初还是小声地呜咽,直到头顶传来一句。
“衣裳湿了半截,一点声也没传来,你让我以为抱了个死物而不是人。”
她顿时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殿下……我都这样了你还欺负我……”
一声声的呜咽闷在他衣裳前,她的声音嚎得很大,走在路上宫人们都听得到,姜迟一点也不觉得丢人,只悄然松了口气。
哭出来也好。
他一路抱着阿眉入了岚苑,她断断续续的声音还传来,一双眼肿得跟核桃似的。
心里压抑的委屈在这一刻全然宣泄了出来。
为什么呢,为什么总是她运气差一截,从前失忆的时候是,如今寻亲的时候也是。
她本来做了那些梦都不想找了,偏生香囊出现在她面前,她好不容易才提起希望,却偏又告诉她不是。
“为什么……为什么啊。”
她拽着姜迟胸前的衣裳,鼻涕眼泪全抹在了上头。
姜迟一言不发,手抚在她背后,一直到小半个时辰后,她哭累了。
一团乱麻的脑子渐渐清醒过来,她才反应过来自个儿在寿安宫何等失态。
里屋站着的都是宫中的贵人,个个人精似的,她一个众人皆知的孤女,疯了似的追着国公府尊贵的夫人认亲。
落在她后背的手一下下抚弄着,原本温热的力道在此刻却使她如芒在背。
对了,还有殿下。
宫中的贵人不会在意她一个卑贱的人,可姜迟一定会问。
他那么聪明,从昨晚她串通端阳带走香囊,到对夫人格外在意的举动,再到她寿安宫里的失态,他肯定会猜到她孤女的身份有假吧。
她“魏眉”的身份,还藏得住吗?
阿眉的呼吸在这一刻急促了起来。
她不敢抬头,她知道自己犯下的错是何等的大,一个谎需要用无数个谎来圆,她早不知对他说过的有几句真了。
瘦削的身子细微地发颤,她做足了心里建设,才缓缓仰起脸。
“不哭了?”
姜迟端了一盏茶喂到她嘴边。
阿眉恍惚了一下才接过去,小口小口地喝着,一边提着心等他发问。
可喝罢了茶,他伸出手将她眼尾的泪珠擦掉。
“睡不睡?”
“不……”
阿眉下意识摇摇头。
姜迟嗯了一声。
“那躺着歇会吧。”
他的神色很自然,自然到她看不出任何情绪,将她放回床榻上,掖好被角要转身离开。
这是去做什么?真的不问吗?是一点也不好奇,还是觉得她如何都与他没关系呢?
可若是后者,为何屡次救她,若是前者……若是前者……
“殿下。”
姜迟停住步子。
“端阳怎么样?”
“没挨板子,我着人送回去了。”
他答罢了,依旧没有主动开口。
阿眉又问。
“夫人呢?”
姜迟道。
“还未醒。”
她望着他的背影,攥紧手。
“我还能去见夫人吗?”
姜迟一顿。
沉默在屋内弥漫,他没有像前面那样答得很快,每一刻的安静都让阿眉愈发紧张。
心怦怦地跳动,精神的紧绷使她有点头晕目眩,姜迟忽然转过身。
“她不是你要找的人。”
短短一句话,却使阿眉心口一窒。
她要找的人?他知道她要找的是谁?
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攥在掌心的手掐出血痕,她蠕动着唇,好一会没说出一句话。
姜迟却没有再说的意思。
“歇着吧。”
他的脚步走到了门边,再没有多问一句的意思,却也不解释他怎么知道她要找谁。
是查到了吗?还是猜出来的?
猜又猜到了几分?打算怎么惩处她?
心跳怦怦地快要跳出来,阿眉再也受不住这样无休止的猜测。
“殿下!”
她闭着眼,一咬牙问出了声。
“您不好奇吗?”
问出口的刹那,阿眉就有点后悔自己的冲动了。
她何必管他好不好奇,万一他真没猜出来呢?
不问已经是最好的掩护色,她这么想在东宫活下去的人为什么会主动把这么大的把柄递到他手上?
她眼中闪过懊恼,死死咬着唇,掌心感受到一丝黏腻,却忍不住更深地抠进去。
疼痛能让她冷静,虽然她觉得自己也没那么清醒。
一阵死寂过后,姜迟动了。
他迈步过来,紫色的衣袍掠入她眼底。
她低着头,便看到那双靴子最终停在榻前,她顿时紧紧闭上了眼,不敢面对他即将到来的逼问。
她从前用找舅舅的说辞瞒天过海,如今对着一个女人那么失态,说找亲人太虚假,她总不能说其实她要找的是女舅舅,还是个和她像了八分的。
可说别的……就代表什么都瞒不住了。
姜迟不是皇帝,也是一言九鼎的储君,被这么欺骗,会如何暴怒?
她脑海中一幕幕设想自己的结局,若要死了,就死在这吧。
死死闭上眼的刹那,大手落在她下颌,强硬分开了她咬得出血的红唇。
“问你什么?
问为何对着夫人那么失态?
还是问你——明明不是魏眉,却要顶替她的身份,百般欺瞒?”
“嗡——”的一声,阿眉脑中的弦一断,仓惶抬起了头,连呼吸都不会了。
姜迟的表情比她想象中更平静。
“你……你知道?”
“不然?”
姜迟反问。
脸颊滚下来一滴眼泪,落在他指尖。
“你是打算瞒一辈子,但我不傻。
魏眉的户籍,在你入府的第五日,就送到了我的桌案上。”
第34章
阿眉一怔,之后便是铺天盖地的不可置信。
她蠕动着唇看向姜迟,想从他眼中看出一丝玩笑的意味,可是没有,他静静地站在那,眉眼平淡。
他知道?
他竟然知道?!
突如其来的震惊使她又低下头咳嗽起来,身子剧烈地颤抖着。
姜迟顺势低下头揽住了她,手抚着她的背一下下给她顺气,直到她直起身子。
“您为什么……”
明明知道,为什么不问?
姜迟道。
“你没有说。”
后知后觉品出他意思的刹那,阿眉仰起了头。
他的神情和从前一样冷漠,哪怕她在他面前哭,哪怕讲起这些大逆不道的事,他的情绪也是看不出波澜的。
那张俊美的脸上带着她看不懂的神色,屋内的灯亮打在他侧脸,却照出一丝冰雪融化后的美。
她动了动唇。
“我……”
“说说你,从你顶替魏眉开始。”
姜迟打断了她的话。
他问得那么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一句。
这是第一次有人问起她那三年,那是她从不为外人道的世界,阿眉恍惚了一下,思绪飘远。
“我是三年前,在一个巴蜀的乱葬岗醒来的。”
她断断续续地开始,从被人追杀,浑身是伤出现在乱葬岗,讲到被魏氏夫妇救下,带回山中,到跟着魏双儿,再到知道小像上京寻亲,一桩桩一件件,摊开在他面前,只隐瞒了未婚夫的玉佩,其余毫无保留地与他说了。
上京的半年吃了很多苦,她一个女儿家,没什么银钱,食不果腹的时候就打杂工,洗碗递盘子,什么都做过,少不了被人议论欺负的时候,最难的时候被人摁在冷水里嬉笑,回去高烧了三天,她也咬牙忍了,那时候支撑她来的,是找到一个可以为她遮风挡雨的家。
那半年连梦里都是找到亲人后该是什么样的和乐融融,以至于曾经做梦梦到父母那般对她的时候,醒来她一度难以接受。
她告诫自己不如到此便罢了吧,却又实在放不下。
就算是找到他们问一句,“我为什么会这样出现在巴蜀,这三年你们有没有想过我”也是好的。
所以国公夫人出现,看到她身上挂着那个破旧的香囊,里面是已经看不出样子的小像时,阿眉心中的惊喜和奢望,是难以言喻的。
也许她误会了什么,能这样念着她的,怎么会对她不好?
她还记得女人身上温暖的体温,护着她的时候那么有力,是她魂牵梦萦想要汲取的亲情,可是……可是。
她又一次错了。
惊喜后又失落,多般折磨,她已然不知道自己如今还有没有勇气再去试错一次了,一瞬间从天堂跌落地狱也不过如此。
不若便罢了吧,她再一次忍不住想。
连那么像的,都不是她的亲眷。
阿眉鼻尖一酸,话说到最后,忍不住有一丝哽咽。
眼泪再次顺着脸颊滑落,被一根修长的手指接住了。
姜迟默不作声,一下下给她擦干了眼泪。
她一直流,他便一直擦,不厌其烦。
阿眉慢慢停住了抽泣望着他。
太子殿下真的是个顶好的人,他甚少会把对亡妻的厌恶转移到她这张格外相似的脸上。
最起码正常的时候不会。
虽然成亲那晚书房内的事给她留下了太大的阴影,她发觉殿下身上似有什么秘密,头疼发作的时候理智不清晰,见到亡妻一件衣裳都能大开杀戒。
但那样的时候毕竟是少数,大多时她只要在殿下正常的时候不惹他,他一向纵容她。
他是高高在上的储君,却对她毫无规矩的越界极有耐心,最多生气的时候也只训她几句,甚至训斥的时候……也没几句认真的意思。
甚至如今,他早就知道她撒谎,他纵容她欺君,也忍耐了她一次次的欺骗。
她身子颤了一下,眼睛又红了。
“我……”
“这三年过得慢吗?”
姜迟突然问。
阿眉愣了一下。
何止是慢,苦日子过得度日如年,她又没有记忆,格外吃苦,如今想来都像上辈子发生的事了。
“很快,我还没反应过来呢,三年就没了。”
她说得轻描淡写,却觉得握在她腰间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如此反复。
他抚上她的发。
“失忆是醒来就不记得了?”
阿眉点头。
“一个字也不记得了?”
她再点头。
“你醒来就在巴蜀?”
“对。”
阿眉不知他为何要问这句,却很快点头,答得很肯定。
姜迟阖上眼,将她摁回怀里。
“睡一会吧。”
她脑袋枕在姜迟胸膛,却听到了那几乎震耳欲聋的心跳声,将那些都说出之后,她莫名地竟安心了,仿佛丢下了什么沉沉的负担。
她攥紧他的衣袖,满腔的心慌使她忍不住蜷缩了一下,几乎把自己完全送进他怀里。
阿眉脑中嗡嗡地乱着,不知何时她迷迷糊糊的时候,感受到姜迟将她放回了床上。
门被推开,姜迟走了出去。
天色将亮,寿安宫里的一切被俞白一字不落地禀了过来。
“皇上似乎问了国公两句,但国公什么也没说。”
倒也正常,阿眉殿中那样的反应,建安帝肯定要起疑。
她这张脸摆在这,又有追着夫人认亲,有心之人自然会联想到楚家。
想起楚闻,姜迟眸色微微一暗。
他最知道她要找的是谁。
他其实并不希望她记起从前,可她如果淤血清除想起了前尘,他也不会阻拦,这世上没什么比她的身体更重要。
可他做不到在她什么都不知道的时候,再把她送回那个家,把她送离他的身旁。
“吩咐下去,东宫上下不得议论此事,谁在侧妃面前提起太子妃或楚家,尽数杖毙。”
阿眉躺床上,不知不觉地昏睡了过去。
“别人家的姑娘,说古灵精怪也有,端庄温柔也不差,怎么就她这么板正无趣。”
女人挑剔的声音响在院内,接着是那个出现过梦里的男音。
“这样不好?不是你说这样养她的?”
“怎就是我的错了?我又没读过书,书本上教的大家闺秀是什么样,她就照着什么样长呗,就是不知道这样……”
“怎么?怕眉儿性情太沉把自己闷坏了?”
“不,我怕她这样的话,会不会没有皇子喜欢。”
女人叹了口气,男人又道。
“你能不能别满脑子想着怎么将她嫁了?”
“你难道没有?在我跟前装什么?算计生女儿的时候你倒是毫不犹豫,现在却把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
好话说不过几句,里面又开始尖利地争吵,花瓶噼里啪啦地摔了一地,这回似是她站在院外,仿佛从哪刚回来,大门关着,里面的声音一句句飘过来。
“她还没回来?
当时就说了不让她去……可除了这条路,也没攀上贵人们关系的法子了,如今倒好,整天整天地泡在书房,还不如留在家里学点礼仪规矩磨一磨性子,省得抛头露面。”
声音挑剔又嫌弃,这一声落下,阿眉忽然觉得心脏一缩,不受控制地蜷缩了一下手指。
“把她的日程表再拿出来,寅时起身还是太晚了,一日睡个两个时辰便差不多,晚上回来了,让她早点去站一个时辰,好好磨一磨姿态。”
声音由远及近。
“人还没回来?我出去看看,让她进了门就别待屋里歇着了,去练琴吧,或者练站姿。”
脚步沙沙地走了过来,近了,又近了。
她退后两步,忽然转身奔进了夜色里。
“小姐?您去哪?”
身后不知谁的惊呼,她却一点也没管了。
面前是一片漆黑的路,她跑得很快,阿眉只听见一片风声呼啸,连旁边的人和物也看不清,只能感受到她一路奔走着,走了好远好远,最终停在了一个高大的围墙前。
她勉强看到一个模糊的,红墙绿瓦的大院子……又好像是宫殿?
里面隐约传来剑声铮铮,她听见自己喃喃了一句。
“是谁在里面啊……
不管了,我躲一躲……躲一躲。”
黑暗中,她一只脚迈了进去,里面练剑的人猛然停下,有一道略显清朗的少年声音落了下来。
“谁?”
*
阿眉惊醒的时候,外面已经天大亮了。
后背被冷汗浸湿,她身子发虚地颤抖着,咳嗽了两声。
“又梦到了……”
直至此刻,她再想起自己心心念念想要朝着国公夫人认亲时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真敢想啊,那么好的家,怎么会是你的。”
她怅然地盯着床帐,看到眼底发涩也没眨眼,门被人从外面推开,姜迟走了进来。
待看到她身形蜷缩着躺在那,只着一件单薄的寝衣,身上连被子都没怎么盖好时,顿时几步走了过去。
要斥责的话到了嘴边,他看到了阿眉苍白如纸的脸色。
姜迟压下了唇角,默不作声地将被子拥了上去。
“殿下……您快将我捂死了。”
她身子弱,屋内的炭火就没断过,本来就暖和,猛地一床棉被捂了上来,脸上闷得通红。
她从难过的情绪里抽离出来,抗议地去推被子,姜迟皱眉。
“盖好。”
“可是很热。”
姜迟看着她单薄的身形,又将被子盖了上去,指尖一挑,将她裹进了被子里。
“你瞧着就冷。”
哪里冷了?
阿眉瞪圆了眼,忽然问道。
“殿下,您今年多大?”
姜迟不明所以看她一眼。
“二十二。”
她嘟囔着把自己打了个滚,从被子里解救出来。
“看着不像。”
“什么意思?”
姜迟眯眼看她,阿眉眨眨眼。
“夸您年轻呢。”
姜迟不再理会她,伸出长臂牢牢摁住她,又去拽被子。
“不来了不来了,我真的很热!”
阿眉把自个儿缩到角落里,因为闹这一阵额头冒出细细的汗,浑身黏糊得不行,她伸手把衣领拽开了些,脚也从被子里伸出来。
白皙的锁骨露出一截,半边衣领都拽开了,通红的小脸上布着细密的汗珠,姜迟皱眉。
“别贪凉,待会让厨子做点红枣粥端来。”
他从旁边拿过罗袜就要去拽阿眉,另一只手拿着厚厚的外衣。
阿眉瞪圆了眼就要躲,才一从床尾爬走,就被他拽着脚踝拖了回去。
“殿下!!我真的不冷!”
姜迟不语,手托在她后背便感受到了背上冒出的冷汗。
指尖握住她的脚踝,轻巧地把罗袜往上套,阿眉热得脸色发红。
“殿下!您真的是二十二不是三十二吗?!”
哪有年轻人这样的?
顿时,姜迟眯起眼。
手下动作略一重,使阿眉惊呼了一声,忽然觉得身上不热了。
周身气息直直冷了两个度。
姜迟默了片刻,没再把罗袜给她套,长臂一伸单手将她抱起摁回了床上,把被子一卷,扔到了一旁的软榻上。
“殿下?”
他面无表情转过身往外。
阿眉顿时服软。
“被子还我嘛,我冷着呢殿下。”
姜迟已经走到门边,闻言停下了步子。
阿眉还以为事有转机,连忙笑。
“我就知道殿下最好——”
话没说完,姜迟冷着脸走到了软榻前,将被子拽进手中,抱着出去了。 ?
阿眉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这就走了?
她脸上又滚烫起来,这回却不是热的。
姜迟面无表情抱着被子越出门槛,步子走得很快,径直进了书房。
俞白站在门口,看见人时是一脸见鬼的表情。
“那是我们殿下??”
那是他们喜怒无常,高贵凛然不可侵犯的太子殿下?
他手里抱着什么?
“撞鬼了肯定是撞鬼了,我得进去看看要不要找招幡师。”
俞白截了旁边宫女端着的茶,猫进了书房。
姜迟正端坐在椅子上,手中执笔,衣袖理得一丝不苟,浑身矜贵冷淡的气息彰显得淋漓尽致。
俞白顿时松了口气。
他就说嘛,刚才肯定是眼花了,太子殿下的手是执笔定江山的,哪能用来抱女人的被——
腹诽的话没落,他诡异地发现殿下腿上露出一截被角。 ?
“送俩炭盆过来。”
姜迟没抬头,淡淡吩咐。
俞白诡异地往外看了一眼。
“殿下,您不热吗?”
天都迈进三月了,这么厚的被子搭在身上,还要送俩炭盆?
慈宁宫的太后一把年纪都没这么怕冷吧?
俞白的话刚落,忽然觉得周身气息冷了几个度。
“属下这就去!”
他一个激灵飞奔出去,不到一刻钟就端来俩炭盆。
书房本就不大,摆进来顿时温暖如夏,俞白穿着一身单衣都嫌热,回头一瞧,姜迟冷着脸,原本白皙的脸上透着一丝不正常的潮红,细密的汗珠顺着额头滑落,被子依旧没被拿走。
真撞鬼了吧?
他小心翼翼地走过去,原本只是想看姜迟今儿到底怎么了,可眼往那一瞥,顿时看到了桌上摊开的花花绿绿册子,有点眼熟。
不是在批奏折?
那本书摊在面前,姜迟一边看着,一边落笔往另一本册子上写着什么。
俞白忍不住再挪近一步。
“你真想死?”
他顿时一个扑通跪了下去。
一个上午,俞白站在门外都能感受到里面蒸腾的热,他在心里设想了太子殿下生气的一百零八个原因,还是费解。
伴君如伴虎,未必女人心海底针。
等等,女人心——
“殿下在里面吗?”
一道娇小的身影出现在书房外,探头问俞白。
*
书房的门被敲开。
姜迟第十三次拿起帕子将额头汗珠擦掉时,听见了俞白的话。
“侧妃娘娘来了。”
“啪——”
手中朱笔丢在了桌案上,姜迟将被子更拥紧,在一片夏意炎炎中冷声。
“让她进——”
“娘娘问您,端阳公主命人传来消息说夫人醒了,她能不能去瞧一瞧,向夫人当面赔个罪。”
屋内死寂地安静了片刻,姜迟啪嗒一声折断了手心的朱笔。
他眼尾泛出一抹红,声音平稳。
“去。”
门外脚步声顿了顿,有人格外欢喜地道了句多谢殿下,而后转身往外去了。
一刻钟、两刻钟,人早走远了,没有丝毫回来的意思,姜迟忽然抬手将被子扔开,脚一蹬把炭盆踢远了。
“咣当——”一声,门被推开,热气翻涌而来,呛得俞白往后退开几步,还没站稳,面前就没人了。
书房的门大开,生怕里面热烧起来了,俞白连忙跑过去把炭盆端走。
脚下踩着一张被风卷到地上的纸,他捡起一瞧,瞪大了眼。
“烧了炭再盖床被子很过分么?”
“相差两岁她却总嫌我老怎么办?”
*
正是午时,艳阳高照,阿眉疾步往寿安宫去。
那会她才起身换了衣裳往书房来,在门口却撞见了来东宫传信的姜渺的宫女。
宫女说姜渺此刻就在寿安宫,若她想去便去瞧一瞧。
阿眉起初是犹豫的,她不敢再来这,生怕触景生情,却又觉得该为香囊的事朝夫人道个歉。
不管怎样,夫人因着香囊失窃受了刺激,她是该赔礼。
寿安宫内一路畅通无阻,临到门前,她就听见了里面隐约的声音,是个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女儿女儿女儿,是我的我的我的。”
阿眉眼皮一颤。
她其实还没想好以什么样的态度去见她。
见这个护过她,又被她错误倾注过感情的女人。
“女儿女儿女儿……”
声音依旧断断续续地传来,一道门槛外,她却忽然踌躇在此,迟迟迈不出去。只是隔着门扉,听里面一句句的女儿女儿,听得格外认真,站到腿酸麻犹不知觉。
像是窃取一样,偷偷汲取着一份原本不属于她的东西。
意识到的刹那,阿眉眼眶一热,下意识仰起头。
她原本只是想擦一擦眼泪,却在抬头的刹那看到了屏风后,有一双眼睛悄悄地看着她。
那是一双温柔又充满好奇的眼睛,如同海洋一般包容宽阔,却纯粹得仿佛一眼看穿了她的狼狈。
刹那,她蓦然偏过头,慌张转身要往外。
“女儿,你来看我啦!”
那道身影蓦地撞开屏风,一把扑进了她怀里。
离开的脚步硬生生被阻拦,一只细腻的手摸上了她的脸。
“不哭不哭,阿娘给你呼呼。”
她抓着她的手,认真踮起脚给她吹眼泪,阿眉眼眶越来越酸涩,僵硬的手都不知往哪放,好一会才找回声音。
“我……”
她想说她不是女儿,想说不用对我这么好,可话在嘴边转了几圈,最后别开脸,成了一句。
“外面风大。”
她不敢再让她多擦一下,她的眼泪根本就控制不住。
她半扶着夫人往屋内,一只手被她握着,夫人的掌心很细腻,她有点发抖冒汗,却一点也舍不得松开。
从廊下到里屋只有十八步,走得很快。
一直到夫人坐在床沿,她也没敢抬头。
“夫人,我今日是来与您赔罪的。
您的香囊是从前我的物件,后来掉在了别人那,到了您手上,那天我太急了,将东西拿走使您惊吓着了,物件如今烧了,我拿不出一个原本的给您……”
她语速很快,有一点哽咽。
“如果您真的很喜欢,我重新买——不,我重新做一个,或者……”
或者什么呢?
她忽而说不出。
阿眉仅存的记忆里,那三年里她做错事的时候,比如弄破了衣裳,魏双儿就打骂她,罚她赔钱或者是罚她重做一件,这就是她仅能想到的“补偿。”
可夫人不缺。
金银珠玉她什么都有,而身体多受损一回,却是难偿。
她绞着手,像个做错事的孩子一样有点不敢面对接下来夫人的发问。
面前安静了一下,有一道身影下了床,跟她齐肩蹲在那。
阿眉觉得腰间一松,有东西被拽了下来。
她抬起头,是腰带上的一枚璎珞被她拽进了手里。
“这个给我好不好?
唔……我之前你的那个不见了,不见了,这个可以给我吗?”
她披散着头发,一双眼睛笑着望着她,她压根没听懂阿眉在说什么,只是拽着她的璎珞。
“女儿,多来看看我,我都好想你了。
不要哭呀,不要哭……”
她絮絮叨叨给她擦眼泪,和从前她在巴蜀每次做错事时不一样,没有怒骂没有责备。
指腹落在脸颊的温度太烫了,阿眉忽然别开脸。
“夫人,我……我不是……”
“你是。”
她这回却好似听懂了,两只手在她脸颊捏了捏,很认真。
“你就是,女儿。”
第35章
阿眉心仿佛被什么撞了一下,她匆匆抬起衣袖擦了一下眼尾,挤出个笑转移话题。
“屋内怎么没宫女,让夫人一个人待在这。”
夫人原本就一直看她,闻言笑得更开心了。
“我在等你来啊……”
她说着不知想起了什么,又皱眉。
“唔……她们来的话,会伤害你。”
伤害?
阿眉不明所以地望着她,夫人温柔的脸上有一丝凶狠的表情。
“那天……她伤害你……”
她比划了一下手指,是一个往脖子掐的动作,阿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过来她在说太后。
昨晚太后掐她,被她看到了。
意识到她在说什么的刹那,她骤然滚动了一下喉咙,嗓子干涩得厉害。
“我推了她,没有人敢说我哦。”
她炫耀似地开口,阿眉望进那双眼,忍不住心里发软。
“嗯……您很厉害。”
“后面她再来我不要见她了。”
她絮絮叨叨地跟阿眉说着,抱着膝盖陪她蹲在地上,阿眉的眼忍不住落在她身上。
夫人有一张格外被岁月优待的脸,瞧着只是三十出头的模样,就算如今因为病情脸色格外苍白,也掩不住她的美。
她的眉眼的确和自己有三四分相似,那是阿眉偶尔看过去都会愣神的像,不止脸,更多的是那种骨子里的熟悉和忍不住的亲近。
她听端阳说过,夫人虽然病在这几年,但身体不好却是一直实打实的。
说是早些年前,在生第四个孩子的时候,逢上战乱带着孩子颠沛流离落下的病根,可惜她心心念念的孩子没有保住,死在了一场病里,夫人郁郁寡欢,此后身体愈差。
她心念一动。
做夫人的孩子……一定很幸福吧。
阿眉叹了口气,心疼她的同时忍不住有一丝艳羡。
“地上凉,您别……”
“哎呀,怎么都蹲在地上呀?”
她刚一动作,一道吊儿郎当的声音从门外传来,许攸大步迈了进来。
“娘啊,你可别折腾我这把小骨头了,给我爹知道您穿这么薄乱跑,得扒我一层皮。”
夫人顿时挣扎,啪一下打在他的手背上。
“你谁啊,别碰我,我要我女儿女儿女儿……”
她警戒似地躲远了,朝阿眉伸出手。
“哟,稀奇,我这个亲生的儿子还没你半道认的能让你记挂呢。”
许攸啧了一声,早已习惯她这副模样,使宫女进来给她穿上了外衣,目光落在阿眉身上。
“小……小嫂子,借一步说话?”
差点又没忍住喊了句小妹妹,许攸反手给了自个儿一巴掌。
阿眉望他一眼,听见这句小嫂子就想起了不好的事。
这个满口谎话出卖她的骗子!!
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两步就要往外走。
许攸顿时不乐意了。
“嫂嫂,我没得罪你吧?”
没得罪?
如果他没出卖自个儿,阿眉的确乐得和他说几句话。
如今么……她可是很记仇的。
她再往后退,许攸眯着眼,又追了一步。
再退,再追。
“我说——”
他望着阿眉睁着一双红通通的眼睛就忍不住想逗逗她。
“嫂嫂,我也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吧,不就是当时出卖了你一回,你后来不也出卖我了吗?”
话说的这么理所当然,阿眉额角一跳,忍不住反驳。
“那能一样吗?”
“怎么不一样?”
“我后来可差点被殿下冷死了。”
“他也没对我好到哪啊。”
许攸一摊手,开始大倒苦水。
“你不知道,太子哥这个人呐,看着冷冷清清的,实际上也没好到哪,无趣又一板一眼的,我都跟他多少年同窗相交了,就因为喊了你一句妹妹,他差点没给我……”
许攸一拍脑门把话咽回去了。
“总之呢,这事不能怪我,你得怪太子哥。”
“你俩一起怪不行吗?”
阿眉嘴快地落下一句,反应过来顿时懊恼地想把话咬回去。
许攸乐了。
“行啊,敢这么说太子哥,我回头就告诉他。”
又卖她?
阿眉咬牙切齿,越过许攸就往外去。
少说少错,她不陪了还不行吗?
许攸伸手抓她。
“干什么?”
阿眉闪身避开了,瞪圆了眼看他。
许攸顿时举起了手。
“罪过罪过,小嫂子,我只是想跟你借一步说话。”
“没什么可说——”
“跟我娘有关的。”
阿眉顿时止住了步子。
身份摆在这,两个人自然不会私下相处,于是一刻钟后,两人站到了宫门口。
许攸正儿八经开口。
“侧妃娘娘,说句实话,我娘很喜欢你。
她的病本从入宫后好转了点,但是也容易反复,这回反复跟你无关,是出事的那天下午,她抱着香囊就一直喊女儿,扎了两回针躺下,中间醒了一回闹着要找香囊没找到,才有了后来你看到的……”
他说到这顿了顿。
“香囊的事我爹也说了,落了水再上来她就喜欢的不行,我娘难得喜欢点东西,没想到竟是你的,倒也巧合。”
阿眉想,岂止是巧合。
找遍天下也难找这么奇的事,偏生桩桩件件都给她遇上了。
“昨儿到今天,她醒了就蹲在门口。
一直在等你。”
许攸又道。
阿眉心口蓦然一酸。
“她早些年没过一个儿子,后来病了之后,将那心心念念的儿子错想成了女儿,念叨女儿念叨了三年,也许是昨儿实在病厉害了,醒的时候正好看到你,稀里糊涂认错了人。
认错也罢了,她认死理,记你竟然比记我们几个孩子还深,今早上醒来,太后来看她,都被她疯着骂走了,我长这么大,第一回见她对谁那么生气。
她病得严重,身体也差,不知道还有几年……”
他喉咙一涩把话咽回去。
“说了这么多,我就一句,若你还算喜欢她,得闲能不能多来看看她?”
他脸上没了吊儿郎当的笑,认真地看着阿眉。
她显然没想到许攸会这样说。
一愣之后,阿眉心中涌起一丝难言的,隐秘的喜。
她能吗?她真的可以吗?
没人对这么一个维护自己又温柔的长辈不心生好感,她对夫人也是。
可对国公府来说,她只是个被认错的陌生人,不敢多来看她多亲近,只敢借着赔礼的名头,来贪两分温暖。
如今许攸却说——
“我……我能吗?”
她有一丝紧张地望向了许攸。
“可以,我娘喜欢你。”
得了肯定的答案,阿眉嘴角忍不住露出笑。
“谢谢你。”
许攸更是松了口气,没想到她答应的这么快。
他目光落在阿眉身上,又看见她通红的眼,心中莫名生出一丝不忍。
这姑娘比他还小上几岁……年纪轻轻就没了爹娘。
“太子哥没跟你一起来?”
话一转问到了东宫。
提到姜迟,阿眉握紧了衣袖。
那会已站到了书房门口,她也没忘记朝姜迟说一声,只是一靠近书房,就感受到了里面翻涌的热。
阿眉一时恍然大悟。
殿下原来是自个儿就怕冷,所以觉得她也该怕冷?
想起岚苑里那句怀疑他年龄的话,她心里忍不住愧疚了。
殿下是为她的身体好,她不该那样说他。
被他抱走被子的微恼没了,可那会她急着来慈宁宫,此时被许攸一提,顿时心虚了。
“我得赶快回了。”
“啧,管这么严啊太子哥。
我就说了他没意思,这么年轻搞个这么古板的性格,别把小姑娘吓坏了。”
阿眉胡乱应了一声,丝毫没停顿地往东宫去,一进岚苑,里面空空荡荡的。
自从上回他行为奇怪地整天待在岚苑后,除却早朝,两人几乎没分开过,骤然回了这没人,阿眉竟有些不习惯。
“殿下呢?”
宫女们无一知道,阿眉问了一圈,想到了书房。
她从厨房拎了两盘点心当做赔礼,往书房去。
彼时俞白已经觉得今儿碰到的事不能用撞鬼来形容了。
他把炭盆端走之后,本以为殿下追着侧妃而去,可没一会,他就从外面回来了。
手中拎着新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
俞白定睛一瞧。
《年轻女子喜欢的夫君模样》。
他惊恐地瞪大眼,还没说话,被姜迟一记眼神杀赶了出来。
而后就站在这,魂飞了一下午。
此刻瞧见阿眉,他连忙让开路,并且飞快带着门口的宫人都离开了。
殿下这人他应付不来了。
于是阿眉一路畅通无阻。
书房外安安静静,阿眉靠近没感受到火热的温度,只有一片悉悉索索的声音。
“殿下?”
她喊了一声,里面的声音骤然止住,阿眉听见平静的呼吸急促了一下。
“您应我一声呀。”
里面安安静静,仿佛被定死了一般。
阿眉耐心等了一会,皱眉。
“不在吗?
那谁在里面?”
她不放心里面的声音,想了想,大着胆子推了下门。
“殿下?
殿下。”
阿眉一步步往里面走,宽大的书房熏香燃起,桌上还摆着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倒扣着,朱笔搁在一旁,却始终不见姜迟的影子。
她左右巡视一圈,没见他人,以为是自己耳背听错了,刚要迈步离开,忽然步子一顿。
不远处的屏风后透出一抹高大的影子,手中正拿着什么往头上绑,那身影一眼便能看出是姜迟。
只是他站在那没动,仿佛定住了一般,对她的话也丝毫不应。
“您在这?怎么不理我。”
阿眉顿时松了口气,只以为他还闷气被子的事,拎着盒子往里面去。
“我带了点心,殿下你尝尝……
咣当——”
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手中的点心盒子应声落地。
阿眉瞪大了眼盯着屏风后的人。
那不是姜迟——
或者说,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姜迟。
他褪去了万年不变的绛紫色衣裳,换上一身格外亮眼倜傥的红袍,上半身松松垮垮地穿在身上,没见中衣,露出大片白皙的胸膛。常年高束得一丝不苟的长发披散了下来,手上拿着一根长长的红色发带绑到了发间,但效果似有若无,长发凌乱地铺在身后,他似是没想到阿眉会突然闯进来,维持着那样的姿势一动不动,眼尾因为难得失态的瞪大而微微泛红,连眼角的痣都被点活了一般,格外性感。
胸膛起伏着,身上若有似无的酒香扑鼻而来,伴随着他的气息,没入鼻尖,阿眉竟被这铺天盖地的香气激得心怦怦直跳,又或许是被这一幕惊得完全忘了反应,手一松盒子掉了下去。
砸在地上的声音足够大,却惊不醒现在的她,她望着姜迟,眼神完全落在他身上,从他脸上,到胸膛,到这身格外不该属于他风格的衣裳,许久没动。
她的眼神太过直白露骨,对面的人抿着唇,素来冷漠的脸上浮起一丝不自然,白皙的耳根红到了脖子根,将那大片裸露的胸膛也染成了粉色,手一松,发带完全落在了地上,长发飘飞,他迈步往阿眉走来。
一步、两步。
身上的酒香越发浓郁地扑了过来,和冷梅香混在一起,熏得人头昏脑涨,阿眉心怦怦地跳得更快了,她愣愣地盯着姜迟,一直到人近到了身前两步,松垮的衣裳更往下坠了几分,肌肤上的热度仿佛隔空传递了过来,将她眼神烫得四处躲闪,忍不住慌乱地往后退。
她走一步,他逼近一步,一直到身体抵在书桌上,感受到春寒料峭的冷蔓延到后背,她一激灵。
“殿下!”
眼前一暗,姜迟完全逼近到了她身前。
高大的身形抵住她,双手落在桌案上,把她整个圈进了怀里。
他低下头,两人呼吸交错落下,她眼前全是裸/露的肌肤,脸颊蒸起热意。
“我我……你……殿下……”
干什么这是啊!
她完全颠倒了语序,话都说得颠三倒四,脑子嗡鸣一片,想推开他,却又浑身使不上力气,只能在脑子里疯狂地喊。
这样裸露的衣着,虽然有点好看……不对,殿下不该是这样的啊!
他该万年不变穿着那身紫衣裳,性情一板一眼的冷着,二十二像三十二一样,生气了会凶,冷漠的时候会嗜血,高兴的时候会奇怪……
等等,高兴?!
阿眉瞪大了眼。
他不是该生气吗?今天这是干什么,总不能是被她气疯了吧!
气极反笑,所以心情高兴,所以……穿这身奇怪的衣裳来她面前?
她顿时望向姜迟。
她本来是想透过他的神色窥探一下他的想法,然而一眼望过去,这人俊美的脸上是一派不自然的熏红,许是因为喝了酒,眼尾上扬,带起一丝清冷下的诱人,急促的呼吸下,眼角的痣随着动作也似活了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