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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妻回来后 西菁 32264 字 5天前

第21章

阿眉满腹疑问,却没敢再问。

两人一同吃了午膳,下午依旧挤在一张软榻上,阿眉吃饱了就有点犯困,头一点一点地要睡过去。

最开始她还顾及着旁边有姜迟,强行睁眼了几回,到了后来,眼一闭,身子往旁边歪去。

姜迟低着头,手精准无误地伸出,托住了她的脑袋。

下一刻,手中的笔扔在桌案,他把人打横抱起去了后面的床上,眼神肆无忌惮落在她身上。

她这一觉睡到天色快暗,醒来的时候,姜迟还坐在那张软榻上,仿佛从头到尾都没有动过。

见她过来。

“醒了?传膳吧。”

大婚后第三个晚上,他依旧宿在了这。

阿眉的月事一向时日短,三天时间基本就干净了,今晚好好洗了个澡,换上了寝衣走到床边。

姜迟沐浴回来,进门便瞧见这一幕。

寝衣着在身上,勾勒出她纤细的腰肢曲线,沐浴后的清香隔着不远的距离飘散过来,似乎还带着她身上的清甜。

他眼神微微一暗,走了过来。

阿眉正弯着腰铺床,冷不防身后一阵脚步声走近,她腰肢一紧,往后撞进了一个炙热的胸膛。

她被吓了一跳,连忙转过身,对上了姜迟深邃的眼神。

修长的指尖抚上她的下巴,一阵酥麻的触感传来,阿眉下意识咬紧了唇,心里怦怦地跳。

温热的手从下巴抚上她的脸,轻轻摩挲着,又探入她唇齿间,一根手指伸进去强硬分开了被咬得溢出血丝的唇。

唇上泛出一丝艳丽的水意,被他抿去,灼热的视线锁在她脸上,阿眉觉得整个人都烧了起来,腿也莫名有点软。

“殿——”

她沙哑轻软的声才落了一个字,姜迟蓦然低下头,牢牢吻住了她。

她惊呼了一声,手下意识要推开,可他只是碾转在她唇上,舔舐轻吻,似乎并没有深入的意思。

很快唇分,阿眉细细地喘着气,原本苍白的脸上多了一丝红晕,唇上水光潋滟,姜迟原本要退开的动作一顿,手揽住她的腰,阿眉还没反应过来,便被他推着倒在了床榻上。

男人高大的身形虚虚压在她身上,周身蒸腾起热意。

“殿下……”

她慌得眼神到处乱瞥,身侧的手紧张地绞在一起,又被姜迟早有察觉地攥住,手指一寸寸挤进去,将她的掌心撑开。

他温热的唇擦过脸颊,而后落在她眼睑。

吻从眼尾辗转到唇,再往下,锁骨被他轻轻吮吸啃咬着,凌乱的衣衫被剥开,带着薄茧的大手抚弄上去,带起一阵酥麻的触感。

阿眉身子紧张地绷在一起,细微地颤了一下。

压低的喘息在她耳边回响,将她的耳垂也烫成一片,他的手一下一下摩挲在她腰间,那块软肉被他摩挲得有些发热,却没有进一步的动作,只是这样压在她身上,严丝合缝地抱着她,脑袋深深埋在她脖颈。

这始终悬而不落的感觉使阿眉有些受不住,好一会,她扭动了一下腰肢,想要动一动僵硬的身子。

“唔——”

姜迟力道极重地掐在了她腰间,箍住了她的身子。

察觉到她的痛呼,下意识松开些力道。

“别乱动。”

他声音哑得厉害。

阿眉望进他一片暗色的眼底,顿时吓了一跳。

“您怎么了……”

她感觉到姜迟的心跳怦怦响着,比她快了不知多少倍,阿眉下意识去摸。

“殿下,您……”

温热小手在他胸前摸过,撩起一阵燥热涌向小腹,姜迟闷哼一声,蓦然撑着身子从她身上下来往外去。

“我没事——你先歇吧。”

整个东宫已经没多少人影在走动,院子里,姜迟在练剑。

他手中挽起剑花,长剑翻飞,带着以往都没有的急迫,剑锋将树上大半的红梅都扫落。

足足半个时辰后,院子里的动静才停了下来。

额头细密的汗珠顺着流畅的线条滑落,他收起剑,面无表情地往下看了一眼。

半个时辰的练剑,消耗了他的体力,这儿却越发精神奕奕了。

他眼中闪过一丝躁意,刚要去耳房——

“殿下,国公府三公子到了,人在书房。”

姜迟推开门,冷漠的脸上带着一丝躁意。

“什么事?”

“哟,太子哥,这么冲干嘛。”

一旁翘着二郎腿没个正行坐在那的,是辅国公的第三个儿子,许攸,一脸揶揄地瞧他。

“怪我把你从温柔乡里拉出来了?”

姜迟淡淡扫过去一眼。

“没事就滚。”

许攸笑眯眯拨了拨茶盖。

“有事啊,没事我来干嘛。”

“说。”

姜迟吐出一个字。

许攸哎了一声。

“前几天你娶侧妃我娘没来,又病着了,我爹遣我来跟你说一声,过几天再见侧妃娘娘。”

“病得很重?”

“也不严重,但你知道她那身子才刚好,一点险我们家也不敢冒。”

许攸痞里痞气地笑了一声。

这几年虽然见面少,但姜迟心里自然是尊敬这位老师的,不然也不会那夜特意跑这一趟,后来人没去,国公爷心里过意不去,专门让他来说一声。

“知道了,先让老师照顾好夫人,见她的事……不急。”

许攸看他脸色。

“那美人得多像?能让你这么重视。”

“哗——”

姜迟抬手抽出一旁的剑。

许攸连忙举起手。

“别别,我今儿不来打架。”

他一边往外退,一边奇怪。

“今儿怎么火气这么大?一脸急着献身未遂的表情?”

姜迟只当没听见。

许攸放肆大笑。

“怎么?没经验的二十二岁太子殿下被你侧妃嫌弃了?”

姜迟的脸色顿时沉了。

许攸啧了一声。

“你这人真没意思,要我说早几年就该找几个姑娘伺候着,也省得现在这样,整天板着脸也不说话,谁在你东宫也高兴不起来。”

“嗖——”

姜迟手一甩,长剑飞了出去,擦着他的侧脸钉在了后面的柱子上。

“别呀别!”

许攸一边往外跳着避开,叽叽喳喳跑走了。

姜迟离开后,阿眉等了好一会也没见他回来。

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到最后她头一点一点地,等在床边睡了过去。

这一觉却睡得不安稳,断断续续做起噩梦来。

阴雨连绵,昏暗的屋子里佛香环绕,仿佛是一个寺庙里,她站在一扇门前,远处的梵音伴随着屋内隐约的争吵声响在耳边,阿眉下意识凑近去听。

“哗啦——”

桌子上的花瓶被摔碎在地上,一道激烈的女音落下。

“说了多少遍了,你看错了!”

“没有,我不可能看错。”

她对面的声音温柔许多,从容中带着一丝急切的笃定。

“那是我的女儿对不对?我当年是——”

“没有!”

她再次激烈地打断她。

“我说了——”

“你骗不过我的,我们认识多少年了,那就是我的孩子,我不可能认错!”

温柔的女声显然也急了,她步步紧逼。

“你把她换走了是吗?你这么多年,把她困在家里,不让她见人,是怕我看到是不是?

我如果今天不来上香,我如果没见到她——啊!

咳咳咳……”

一阵推搡声从里面传来,温柔女子吃痛,似乎被狠狠掐住了脖子。

但她没有躲,她的声音温柔又怜惜。

“你告诉我好不好?当年欠你多少,他补不了的我都弥补给你,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我也不会怪你恨你把她带走,你告诉我,这是不是——”

“闭嘴!你闭嘴!”

女人的情绪在她提到“当年”弥补“这两个字眼之后彻底崩溃。

“你别在我面前装模作样,我恨你,我不可能告诉你!

你去死,你去死——”

“咳咳咳……”

温柔女人的咳嗽声更大了,她的声音隔着门扉很小很艰难地传来。

“没事,我不怪你,姐姐不怪你……好音儿,你告诉我……她若过得好,我不见她,我这辈子也不见她。”

里面传来一阵低低的哭声,紧接着又癫狂地笑。

“你还是这么装得这么一副善解人意的样子,可是姐姐……你连素未谋面的女儿都能这么牵挂,当年——为什么要丢下我呢?”

“音儿……”

温柔女人的声音有一丝震惊。

“你真是很聪明,姐姐……可那又有什么用呢,我要她死!我要她死在你面前,或者你跟她一起死!你当年那样丢下我,那你也尝尝骨肉分离的滋味吧,不如我先把你掐死——

我要你死,我要她死,或者我们都去死!”

声音越来越癫狂,她掐紧了女人的脖子,阿眉隔着门扉都听到急促的喘息声,她急迫地要去推门,可刚一抬手,门蓦然大开,她失重撞进了一个女人怀里。

“原来看到了啊,小阿眉。”

温柔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落下,一把匕首狠狠朝她的脸划来,阿眉偏头一躲,剧痛从她手臂传来。

她抬起头,面前是一张无脸人。

“啊——”

她猛地睁开眼,急促地尖叫了一声,冷汗顺着额头滴下,面前是浅紫色的纱帐和漂亮的屏风,一丝熏香飘过来,她惊惶的眼神渐渐安定。

“是梦,还好是……”

阿眉话骤然止住,如有感应似的颤抖着抬起她的手臂。

那里,一道疤痕蜿蜒。

……

巨大的冲击袭来,阿眉震惊地张口,还没出声,嗓子忽然涌入一股痒意,她顿时捂住心口咳嗽起来。

“咳咳……咳咳咳……”

咳嗽声越来越大,却止不住喉咙的痒,阿眉扶着床沿下来,鞋也没顾上穿,跌跌撞撞到了桌边去倒茶。

“咣当——”

墨兰听到动静推门而入。

“娘娘——”

“怎么回事?”

姜迟从游廊尽头听到里面的咳嗽声,三两步跨了进来,一眼看到光着脚踩在地上的阿眉。

巴掌大的小脸上没有一点血色,单薄的身子踩在地上,眼神恍惚,一阵风都能吹走似的。

“鞋呢?”

他脸色微变,大步走上前,长臂一伸,毫不费力地掐着腰把她抱了起来。

“唔——”

阿眉惊呼一声,腿下意识夹住了他的腰腹。

姜迟托住她的腰臀把她往怀里摁了摁,往床边去。

“罗袜拿来。”

第22章

姜迟亲自给她套上了袜子,墨兰连忙递过来一盏茶,他大手轻轻拍在阿眉背上,一边生疏地喂她。

“喝一口。”

阿眉哪敢让他亲自喂,手颤着想伸过去自己端了,可奈何实在没甚力气,端着茶盏的手都有点抖,只能就着他的手喝了两口茶,将喉咙那丝痒意压下去。

她脸色苍白,整个人如同离魂儿了一般,姜迟皱着眉将她抱进怀里。

“怎么回事?魇住了?”

阿眉被他抱着,身子下意识缩了缩,半晌才嗯了一声。

姜迟拿着帕子,仔仔细细地给她擦着额头的汗。

“别想了。”

阿眉当然不愿意多去想,可她只消闭上眼,脑海里便是那个无脸人和一幕幕的对话。

那是她丢掉的记忆吗?里面的两个女人是谁?那个温柔的女人……是她的母亲吗?

那最后来杀她的女人,又是她的什么?

阿眉脑子里乱糟糟的,刚一去细想,一阵剧烈的头疼就传来,她虚弱地唔了一声,姜迟顿时皱着眉更抱紧她。

顿了顿。

“或者……与我说说?”

阿眉沉默了一下,开口。

“只是……一些无厘头的噩梦,不碍事,殿下别担心。”

姜迟望她一眼,沉默下来,没有再追问。

“再喝一口。”

一盏茶被他喂着小口小口地喝完,阿眉慢慢定下神来,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以一个跨坐的姿势在他怀里的。

她脸上顿时一烫,想要从他怀里下来。

“还睡吗?”

姜迟的手还箍在她腰间,没给她动的机会。

阿眉摇摇头。

“不用了,殿下,您……”

她手撑在床沿,想借力下来。

“那就躺下养养神吧。”

姜迟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微微一暗,主动将她塞回了被窝里。

她脸色白得很,单薄的身子一阵风就能吹走似的,姜迟仔细掖好了被角,才转身离开。

一推开门,一张脸晃到他面前。

“太子哥?”

“你又来干什么?”

姜迟的脸色本就不好看,瞧见他顿时更沉了。

他迈下台阶,朝身后想往里面瞧的许攸警告。

“多看一眼孤就把你眼睛挖了。”

“啧,这么凶做什么?”

许攸其实一眼也没瞧见,闻言就更不敢看了,三两步下来追上姜迟。

“我说太子哥,你这么凶,难怪你侧妃不喜欢你,我在外头可听到了,话也不敢跟你多说。”

姜迟骤然回头眯起眼。

“你真想死?”

“哎哎哎,我来不是讨打的。”

许攸变戏法似的从怀里丢出一堆花花绿绿的册子扔给姜迟。

“我这可是来帮你的,你要是真喜欢,得温柔点,体贴点,多带人出去走走,找些话和她说说,别总是板着个脸,你看这些可都是我的压箱底好东西。”

姜迟低下头一瞧。

《女子心理行为一百种研究方法》,《如何让女人对你欲罢不能》,《好夫君的101种修养》。

他额头突突地跳,甩手把册子扔了出去。

“哎呀,别——”

“许悠悠,你再多说一个字,孤命人把你的名字张遍大街小巷。”

这一句成功让话到一半还打算劝的许攸炸毛。

“说什么呢,姜迟!谁让你提我这个小名了。”

许攸的脸色有点难看。

许攸之所以叫许悠悠,还是他还在娘胎里的时候,前面生了两个哥哥,整个家里都盼着这胎是女儿,他爹求爷爷告奶奶,上香拜佛样样不落,他娘也格外爱吃咸的辣的,祖母整天端详着娘的肚子说这胎圆圆的,指定是个女儿。

就这样迎着整个家的期待整整十个月,他出生了,辜负了所有人的期望成了家里的第三个儿子。

他娘懒得看,他爹懒得理,最后把他丢给俩哥哥照顾。结果俩哥哥更不靠谱,带着半个月大的他要出去打马球,差点把他的脑袋当球踢飞了。

这之后爹娘为了弥补,才把他抓回来,仔仔细细地看了几眼。

“眉眼长得真漂亮,怎么就是个儿子呢。”

“哎呦这身板也像女儿,难道老夫就没有女儿命?”

夫妻双双对视一眼,从这胎起死了心,懒得折腾了,决定把他当女儿养。

做了一堆漂亮裙子给他穿,还给他编头发,起了一堆盼妹爱妹的小名被他抗议之后,把大名许攸改成了小名许悠悠。

这事早成了他的黑历史,一点也不肯让别人提,本以为二十年前他娘又怀孕的时候能把他这个名儿换掉一雪前耻,没想到适逢战乱,他娘颠沛流离十个月——又生了个早夭的儿子。

自从长大后,这个名字成了许攸这个小魔王的禁忌,多少年都不让人提了。

他一边往外跳一边喊。

“不要就不要,我也是活该热心了,哪家姑娘嫁你真是没好日子了。”

魔音消散在耳边,姜迟揉了揉额头,再次迈步进去看看阿眉。

她已睡沉了,他的手拂过去,刚碰到她的脸,睡梦中的人下意识蜷缩了一下。

指尖一空,心中一空。

他沉默着,手腕动了动,转为隔着被子摩挲着她的肌肤,动作很轻。

“传个太医过来。”

这回再睡去,阿眉却没有做梦了,她一觉睡到快午后,醒来的时候,姜迟不在岚苑。

“殿下有事忙,交代了姑娘若醒,先将今日的药喝了再传膳。”

入宫后,她的药几乎没断过,比在巴蜀三年喝的还多。

阿眉看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端来。

“我的身子应该快大好了,这些不能停了吗?”

墨兰脚步一顿。

“这……殿下吩咐的,为着您的身子,奴婢不敢做主。”

阿眉叹了口气,接过来眼一闭,一饮而尽。

“墨兰姐姐快帮我拿颗蜜饯!”

喝完,她小脸皱成一团,苦巴巴地吐了吐舌头。

“蜜饯来咯。”

墨兰还没走到门边,一道火红的影子就闪了进来,飞快蹿到了阿眉身边,把她吓了一跳。

“端阳公主。”

阿眉顿时起来要行礼,被她眼疾手快摁了回去,献宝似的把手里的盒子捧到阿眉面前。

“尝尝蜜饯,是你从前……是我很喜欢的,很好吃。”

姜渺将盒子打开,阿眉的目光落在她手上顿了顿。

那是一双相当宽大修长的手,和她高大的身形很匹配,连声音都雌雄莫辨,如果不看脸,她真的会以为她是个男子。

可她是个公主啊。

阿眉腹诽了一句,轻轻取出蜜饯尝了尝。

“怎么样怎么样?”

一双亮晶晶的眼巴巴地看着她。

“好吃。”

阿眉笑了一声。

“我就知道你会喜欢!”

姜渺顿时笑吟吟凑到她面前,托着下巴仰头看她。

“眉眉姐,今儿我哥不在,陪我出去玩吧?”

阿眉还有点不适应她这么突然的亲近,刚往后缩了缩,就听见了这么一句。

顿时,她愣住了,不知怎么开口。

犹记得大婚第二日,姜迟就特意叮嘱过,不要随意外出,不要乱见外人。

她知道自个儿就算占着位置,也并非真能和寻常的侧妃相提并论,于是时刻谨记着姜迟的话,整天乖乖地待在屋子里,生怕做错了什么惹他心烦,见外人自然是更不可能了。

最主要的是,端阳公主姜渺,是他强调了两回别让她见的。

姜渺一双眼巴巴地看着她,湿漉漉的,很是期待,里面是一片对她的欢喜和依赖,可若是姜迟知晓了她违抗他的命令,那后果……

她顿时想起婚前那晚姜迟眼中的戾气和平日寡言的喜怒不辨。

“不……不了吧公主。”

她斟酌着措辞,瞧见姜渺眼中的欢喜黯淡了下来。

“眉眉姐,求求你了,我真的很想和你玩。”

她身子一歪想往阿眉怀里倒,又不知顾及了什么,最后只是扯了扯她的衣袖,跟她撒娇。

“好不好嘛,眉眉姐,我哥不敢对你说什么的。”

不敢对她说什么?

阿眉嘴角一抽,想着姜迟是不会说什么,他一般不说话,但若是惹了他生气,那就多半是扒皮拆骨的下场,尤其——

她还顶着这张脸,那不是罪上加罪罪无可恕吗?

阿眉连连摇头。

“公主,真的不了吧。”

姜渺顿时低声骂。

“我就知道死姜迟天天把你锁家里,等我改天一定挖了墙角把你……”

“什么?”

阿眉没听清她的嘀咕,顿时问了一句。

姜渺顿时仰着脸无辜地笑。

“没什么呀姐姐,既然不能出去,那你就陪我在院子里走走好不好?”

阿眉张口想要拒绝。

她还没活够,没有在太子殿下雷点上乱踩的喜好。

“就一会,一刻钟!我哥他不会发现的。”

堂堂公主三番五次地求她,软着声磨,阿眉招架不住,求救似的看向墨兰。

墨兰心里也奇怪为什么殿下不让娘娘见公主,但她知道这位公主一向做事随心,什么不由着意能把房顶掀了,斟酌了一下道。

“殿下只说不让娘娘出宫,不如就在院中走一走?”

姜渺顿时眼睛亮了。

“那也成,走吧眉眉姐。”

自从新年那晚后,阿眉也从没出过岚苑,姜迟不在的时候,她连屋外都很少去,此时被姜渺拉着见了外面的天,还有些不适应地眯了眯眼,下一刻,被姜渺兴冲冲地喊走了。

“这儿的凉亭挺漂亮,眉眉姐有没有来过?”

日上中天,姜迟掐着时间回来陪阿眉用午膳。

前院静悄悄的,宫女们都不知去哪了,一路上没见人影。

姜迟皱眉迈进门槛。

“眉——”

才喊出一个字,他顿住了。

屋内安安静静,往常她喜欢待的软榻看不到她的影子,姜迟大步迈入门槛,屏风后的床上没有,桌边没有,哪里都没有。

自从她回来这么久,他第一次在这个院子里看不到她的影子,如同无数个三年里的梦一样,处处是她,处处不见她。

心里顿时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一般,他沉着脸,大步迈出去。

“眉眉?

眉眉!”

第23章

一声声传遍了半个后院,阿眉最先听到了。

她正和姜渺坐在凉亭里,手中拿着写了一半的纸条,旁边姜渺正叽叽喳喳地拿着花灯,骤然她抬起头——

“好像是殿下?”

她从凉亭刚探出头,眼前身影一闪,紫色的影子掠过游廊,三两步已经到了她面前。

“殿——”

阿眉腰身一紧,一句话还没喊出来就跌进了他的怀里。

“你去哪了?”

鼻尖撞上坚硬的胸膛,她惊呼一声鼻子一酸,眼眶顿时发热泛出一滴泪水,吸了吸鼻子还没抬起头,便听见姜迟冷声往外。

“送客。”

“你凭什么——唔唔。”

姜渺还没说话,就被两个宫女架着送出去了。

院子里不出片刻就安静下来,只有姜迟周身的冷意和不断跳动的心跳声响在耳边,连声音也压抑着一股风雨欲来的沉。

“你见她做什么?”

这话一出,阿眉哪还顾得及发酸的鼻子,心里一咯噔便忍不住有点怕了。

完了,这必然是来兴师问罪了。

她没想到姜迟来得这么快,更没想到他的反应远比她想象中的还激烈,只是见了端阳公主一眼,他便这么生气。

心里一阵阵紧缩着,她鼓起勇气抬起头,声音因为撞得发酸的鼻子有一丝哭腔。

“殿下……”

“什么时候出来的?你出来与她见面为何不与我说?你知不知道我——”

姜迟沉着声一句句的话还没完全落下,便在瞧见她通红眼眶的刹那戛然而止。

心如同被什么揪住了一样,他将后半截话全然咽回去,声音褪去冷漠,竟有一丝很浅的慌张。

“哭什么?”

他抬起手,想为她擦擦眼泪,可那滴泪始终只是悬在眼眶里,要掉不掉,鼻子却是红得厉害。

“我……”

阿眉吸了吸鼻子,有些尴尬。

能怎么说?说她因为撞到他胸膛了才哭?

她低着头欲言又止,这难得的沉默却使姜迟忍不住先开口。

“不是凶你……”

他的声音轻了两分,将阿眉严丝合缝又抱回了怀里。

大手一下下抚着她的后背,感受着那凸起的骨骼,嗅着她发间那丝熟悉的香气,心中那份从跨进岚苑就开始的慌乱才回落。

她是在离开三年后毫无征兆出现在京城的,也是他趁着她没有记忆强留在身边的,留在这个岚苑,在这个外面所有的人都不知道她的地方。

这样的日子总使他患得患失,像一场随时会被打碎的美梦,所以他总想看着她,什么时候都看着她,确保她一直在这。

姜迟拥紧她,声音稍微和缓了两分,低低喃喃。

“别怕。”

他没有再继续追问的意思,转移了话题。

“今日在做什么?”

阿眉慢慢抬起头,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才慢慢道。

“醒后喝了药,公主殿下就来了,然后……”

她顿了顿,攥紧了手中的纸条。

殿下应该不太喜欢听她说和端阳公主的事。

姜迟等了好一会,没听到她继续说,耐心问。

“然后呢?”

阿眉犹豫了一下,又试探着看了一眼他的脸色。

“然后……”

她看了一眼手中的纸条。

说着要逛岚苑,可逛完了公主并没有放她回去,非要喊着她扎花灯,说是再过十几天就到上元节,提前扎一盏。

她本来的确没同意,可姜渺一直怂恿她。

“哎呀呀,这在我们京城可是有好寓意的,眉眉姐,你没有什么想讨愿的吗?”

阿眉摇摇头。

她没亲人也没朋友,讨这些也没用。

“那给你自己呢?”

阿眉又摇头。

她现在挺好的,真要许愿也无非是想殿下有朝一日不要太因为这张脸厌恶她,但这话又不敢写出来。

姜渺不死心。

“那我哥呢?你不给他讨个愿啊。”

阿眉顿了顿。

她虽然怕姜迟,整天提心吊胆,可对她来说,姜迟的确是个好人。

他收留她,给她地方住东西吃,至少现在也没有因为亡妻而对她有太迁怒的举止,她打心眼里感激他。

如果讨愿吗……有用的话,她的确愿意给殿下讨个愿。

姜渺拉着她,非要在自己的纸上写希望眉眉姐岁岁平安,阿眉想了想,为了礼尚往来,大笔一挥把兄妹俩都填了上去。

此刻姜迟问起,她攥紧了纸条。

这丝动作没有逃过姜迟的眼睛,他伸手。

“拿的什么?”

“没什么!”

阿眉顿时往后退了两步,把手背到了后面。

姜迟往前一步,目光落在身后那些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花灯上。

“写了什么?”

只一眼,他就猜到了她们在做什么。

阿眉又看了一眼他的脸色,试探着开口。

“希望殿下新年欢喜,身体康健无虞。”

顿时,姜迟愣住了。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好一会才看向她。

“我看看。”

手才伸过去,阿眉又后退了两步避开了。

上面还有端阳公主呢!

她的手躲得飞快,这幅遮掩的模样更使姜迟狐疑,他再往前,她又后退,直到抵在亭子栏杆边,她的手腕被姜迟扣住了。

纸条抽走,上面娟秀的字迹映入眼中。

阿眉从他抽走纸条的刹那就紧紧闭上了眼,一点也不敢看他的反应。

心里忍不住七上八下地想。

殿下看到她写公主会不会生气?就像方才发现她跟公主出来那样?

会不会生气,会再勒令她不准出来,还是会——

一只大手忽然落在她侧脸,微凉的触感使阿眉汗毛直立。

要打她了吗?!

姜迟抚上她的侧脸——

“我错了,殿下!!”

阿眉身子晃了晃,差点人仰马翻摔到后面的湖里。

姜迟衣袖一甩,牢牢抱着她的腰把她箍进怀里。

“有没有事——”

他一低头对上阿眉的眼,后面半句咽了回去。

阿眉娇小的身子窝在他怀里,一双杏眼瞪大了看着他,眼中带着一丝惊恐,盈盈美目中有水光闪过,她吸了吸通红的鼻子,腔调里有一丝颤抖。

瞧着可怜极了。

如果不是姜迟知道他真的什么也没做,她这幅模样就全然像被凶神恶煞的地主强迫的小白花。

他眯起眼,看着她的模样,后知后觉发现了一件事。

她怕他,而且是格外怕他。

这个认知使他眼神微微一暗。

他凑着阿眉瞪大的眼,在里面瞧见了自己如今不苟言笑的模样。

三年的时间,足以将一个年轻恣意的皇子变成喜怒不形于色的储君,因为头疾的缘故,他的性情也比从前冷戾得多,这三年他几乎没怎么与人说过话,早已成了一副寡言的样子。

容易让人生畏吗?

姜迟想多半是有的。

连很少来东宫的许攸都那样说他。

他滚动了一下喉咙,想扯开个笑,如同三年前见她时一般,却又很快失败了。

姜迟看着阿眉战战兢兢的眼,好一会才开口。

“躲什么?

我不生气。”

阿眉试探着抬起脑袋看他一眼。

姜迟的脸色依旧不苟言笑,语气却轻了几分。

她悬着的心悄悄放松了,手紧紧拽着衣袖。

“为何看到我拿走纸条那般紧张?”

阿眉吸了吸鼻子,老老实实开口。

“因为……上面还有端阳公主,您……您不喜欢我见她。”

姜迟一愣。

“你觉得我不喜欢你去见端阳?”

“不是吗?”

阿眉疑惑地眨眼。

“您……您说了好几回,不让我见端阳公主。”

她眼中的疑惑实在太自然,是真心那样以为的。

姜迟揉了揉眉心。

“我不是不喜欢你去见端阳,我只是……”

话到一半,他没再说下去,看着阿眉。

“也罢,你喜欢她,让她过来陪陪你也好。”

他语气有一丝闷。

“但是少让她接近你。”

阿眉这回却不理解了。

都是女子,殿下为何这般防着她接近自己?

她看着姜迟的脸,想试图看出些什么。

这幅小心翼翼的模样落入他眼中,姜迟终于道。

“你很怕我。”

啊?

阿眉愣了愣,不知怎么答。

堂堂太子,为何纡尊降贵问她这样的问题?

她斟酌着措辞。

“您……您是太子,我……我尊敬您。”

姜迟知道绝非只有尊敬那样简单,可想起许攸说的那些,他抬起手抚着阿眉的发。

“来东宫后还适应吗?”

“挺好的,您安排的一切都很周到。”

阿眉连忙道。

“平时在这里都做什么?”

“看话本子,或者睡觉。”

她的生活的确很无趣,整日待在这屋子里,恪守着他说的话,虽然对她来说,不出去就意味着少了很多麻烦,但时日若久,也会偶尔有一点无聊。

姜迟默了默。

“想出去走走吗?”

阿眉蓦然抬起头,下意识道。

“不……”

她记得自个儿在皇宫第一天就遇上了不得了的大人物,后来姜迟也说让她无事少出去。

姜迟截住她的话,望进她眼底。

“随心说。”

阿眉默默把话咽回去。

“有哪里我可以去的吗?能走一走的那种?”

“哪里都可以。”

姜迟开口道。

“不是不让你出去,只是——

怕外面的人冲撞了你。”

阿眉连连道。

“怎么会呢,我不冲撞别的贵人已经很好了。”

姜迟没说话。

对他来说,外面居心叵测的人太多了。

楚家,姜酩,甚至姜渺。

他只想她待在他身边,最好哪都不去,谁也不见,他们夫妻就这样捆死在东宫,百年后尸骨也融在一起。

但这话会吓到她。

他将阿眉摁回怀里,低着头,唇轻轻落在她发间。

“哪里都可以去,但是要提前跟我说一声,让墨兰说就可以。

十日后上元宫宴,人很多,介时热闹,你若想去,我也带你去走走。”

他顿了顿,语气和缓下来,眼中暗色彻底隐去,低着头捧起她的脸。

“今日是我错了。

别生气,好不好?”

第24章

啊?

阿眉一双杏眼瞪得老大,懵懵地看着他。

“您……”

她抬起一只手探上他的额头。

“怎么了?”

她难得主动的亲近使姜迟眼中有一丝喜色,滑腻的触感一点即收,他忍不住看向阿眉。

语气又轻了点。

阿眉手一颤收了回来。

殿下被附身了?还是招鬼呢?

怎么能用这么奇怪的语气跟她说话?

摸着也没发热啊。

“没……没事,都可以的,我去哪都可以。”

她的下巴还在姜迟掌心捧着,说话间腮帮子鼓起和他指腹相碰,姜迟忍不住轻轻摩挲了两下,阿眉头一抬,从他指缝里溜走了。

“殿下用过午膳了吗?”

姜迟摇头。

“那快走吧!”

阿眉当先往屋里跑去,心里松了口气。

好奇怪啊太子殿下!

于是午膳摆在一处,两人一起用了,姜迟主动给她夹了两回菜,弄得阿眉更是受宠若惊,一顿饭吃得心里嘀咕不已。

她都想问问要不要找个太医来瞧一瞧是不是魇着了,可话到了嘴边,又不敢问。

接下来的几日,姜迟一如既往每日都会来陪她,白日若没时间,就赶在晚上宿下。

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阿眉总是不自在,盖因这位殿下总是习惯抱着什么东西睡,于是睡在他旁边的自己就首当其冲成了他最顺手的“抱枕”,不管她是早早钻进自己的被窝,还是趁他睡着后往外躲一躲,第二天醒来,总是在他怀里的。

十几天时间一转而过,很快来到上元节。

上元节比春节更热闹,这一天一大早,墨兰就送来了一套漂亮的宫装,捯饬着给她梳妆。

一根玉簪子刚被簪到她发间,就被涂着丹蔻的手抽走了。

“什么破审美,我来。”

姜渺发髻高挽,穿着一身火红的宫装,高大的身形压过来,气场全开地推开墨兰,然而一对上阿眉的视线,又眨巴着眼可怜地凑过去。

“眉眉姐,让我给你挑好不好?她挑的不好看。”

墨兰忍不住嘴角一抽让开了位置。

她记得早几年这位公主的审美也不大好。

阿眉在镜中瞧着姜渺,艳丽的衣裳衬得她格外耀眼,周身气场极强,与之相较这在她面前乖巧嘴甜的模样却有些诡异了。

她一边点头乖乖任姜渺在她头上捯饬,一边忍不住问出她想了很久的问题。

“公主……你为什么喊我姐姐呀?”

按理说,她是姜迟的侧妃,姜渺要么不喊她,要么喊她娘娘。

怎么也轮不到这一声姐姐,瞧着却像比姜迟的关系还近。

姜渺往她头上插簪子的动作一顿,笑眯眯道。

“喜欢喊呀。”

她眉眼耸拉起来,弯腰在她发间蹭了蹭,可怜巴巴。

“姐姐不喜欢我这样喊吗?”

压低的声音透着一丝黯淡,那双漂亮的丹凤眼一错不错地看着她,仿佛下一刻阿眉要是说不喜欢,就该哭出来了。

阿眉哪招架得住,连忙道。

“公主想怎么喊都可以。”

姜渺没动,轻轻蹭了蹭她的发。

“那姐姐以后也不要喊我公主,喊我渺渺好不好?”

阿眉一怔。

姜渺软声。

“求你了,姐姐,求你了好不好?”

一声声尾音如带着钩子一般,阿眉哪见过这阵仗,下意识就要点头。

“好……”

“回你的锦绣宫。”

门边影子鬼魅般闪现,姜迟冷着脸打断了阿眉的话,盯着姜渺。

那双冷漠的眼神落在她身上,如冰封三尺一样。

“呀呀,哥哥来了。”

姜渺遗憾地直起身子,把最后一根簪子簪好,看着镜中阿眉的样子。

“姐姐很漂亮。”

她心情愉悦地一转头,看见姜迟身上那同样一身紫色的衣衫,翻了个白眼。

“哥哥也是个人。”

姜迟丝毫没理她,转而看向了阿眉。

她苍白的脸上多了几分血色,嘴角勾着软软的笑,头上的珠翠簪子衬得她多了些贵气,那身他亲自挑选的宫装剪裁得宜,很是衬她。

他缓步走过去,冷漠的眉眼软了几分。

“喜欢吗?”

阿眉连忙要站起身。

“殿下……”

姜迟宽厚的手摁在她肩膀,将她摁了回去。

“还有耳珰没戴。”

他的大手伸出,捏起那一对耳珰,干燥的指尖拂过她耳垂,撩起一阵热意。

随着他倾身靠近,身上那一丝淡淡的冷梅香也扑了她满身,十多天的相处,日日夜夜,她竟有些习惯了这样的香味。

可这般的亲近却还是头一回。

指腹摁着她的耳垂,将耳珰穿过去,冰凉的耳珰贴近肌肤,明明是该冷的,她却只感觉一阵燥意,将半边脖子都染红了。

姜迟才戴好一边,便从铜镜中看见了这一幕。

一丝红晕浮现在脸上,她低着头,后颈那颗痣便映入眼中,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惹眼。

他神色一暗,轻轻摁了上去。

“还没戴好。”

仗着她没敢抬头,姜迟慢条斯理地揉捏了一下她的耳垂,瞧着另外半边脖子也红成一片,才缓缓撤了手。

上元节,宫宴戌时起,直到日暮西斜,阿眉才由墨兰引着往宫殿去。

姜迟身为太子,是得先陪在建安帝身边的,午后从岚苑出来,他扎进书房忙了一下午,此刻才停下来。

书房的门紧闭,他对面站着一身黑色劲衣的年轻男人,艳丽的眉目冷然锋利,头发利落地挽起高马尾,倨傲地抬着头,正把胳膊上的伤口一层层裹起来。

“处理干净了,没留后手。”

姜迟嗯了一声。

“今日我要先去父皇那,你陪在她身边,注意别让人接近她。

尤其是楚家。”

他眼中闪过一丝暗色。

“知道了。”

对面的少年郎啧了一声,看着姜迟一脸漠然的模样忍不住嗤笑。

“我能不比你会照顾眉眉姐讨她喜欢?”

他干脆利落地拎起一旁丢着的宫装。

“还不走?”

姜迟淡淡瞥去一眼,没与他争论,抬步往外。

走到门边——

“伤口处理了。”

“哟,好哥哥,你还懂怎么说人话——”

“别熏到她。”

咣当一声,门关上了,徒留话到了一半的人噎得咽不下去。

“死人脸。

总有一天我把人抢了。”

他一边冷脸骂道,毫不含糊地往身上套衣裳,高马尾一散,三两下挽好一个发髻,叮叮当当往头上戳簪子的时候,往外一瞥瞧见了正由墨兰引着往外去的阿眉。

顿时,他脚步生风推门出去了。

“姐姐,好巧呀~”

——

姜渺一路非要缠着她一起去宫宴,阿眉正担心自个儿一个人去容易冲撞什么人,自是乐意至极。

上元节的宴席,很多朝中官员都会出席,带着家眷和儿女,皇子妃的妃妾更是早早跟在自家夫君身边去了宫殿,只有阿眉身边跟着姜渺,姐妹俩一踏进紫宸殿,就吸引了大多数人的目光。

自打太子殿下纳的侧妃和死去的亡妻长得相当像这件事不胫而走之后,京中就热热闹闹议论了好一阵。

首当其冲的自然是沈侯爷怎么把人送进去的。

有人说是沈侯爷偷偷投诚了太子,这是献上的诚意殿下不得不收,于是一众官员私底下骂了这老东西许久。

平时装模作样的,背地里像个老鼠一样乱打洞。

又有人说此女好命,正好赶在风口撞见了太子,外面流言说殿下金屋藏娇,于是不得不收。

于是夫人小姐们又骂了一阵,此女心机深重怎可先入东宫。

还有人说此女和亡妻实在太像,太子其实不像传闻中那般厌恶亡妻,是主动把人收了的。

前头两个各有人议论,独独这个猜测一出,便惹了哄堂大笑。

谁不知道太子多讨厌那位,恨得咬牙切齿血海深仇,看见熟悉的脸只怕恨不能扒皮拆骨,怎么可能主动把她纳进去?

“不管怎么说,便是前头再有人乱猜,今儿也不得不信了吧。”

一位夫人窃窃私语朝旁边的人道。

是啊,哪有夫君不陪着,跟在妹妹身边的。

几个人同情地看过去的时候,阿眉刚落了座,姜渺一屁股坐在姜迟的位置上,给她挪了盘点心。

“好吃的,姐姐尝尝,是咸口的。”

阿眉瞧着点心食欲大开,埋着头去吃,丝毫没注意落在她身上的视线。

夫人小姐们更是嘴角一抽。

东宫连饭都不给,人瞧着跟纸片似的,这还能说过得好?

“我可是听说大婚第二天东宫就传了太医,第三天除夕,殿下连家宴都没让她来。”

“入宫半个月了才出门,好像连婕妤娘娘都不见她。”

“见不见的都是小事啊。”

最后一位夫人目光深沉看着那张相似了九分的脸。

“你说长得这么像,在东宫能活几天?”

这一片顿时鸦雀无声。

难讲,毕竟太子殿下在处理爬床女人这块格外擅长。

一群人正嘀嘀咕咕,不知谁小声喊了一句太子来了,顿时眼神齐刷刷看了过去。

姜迟进门后大步走到了座位前,一抬手,姜渺就乖乖站起来了。

而后他直接转到了阿眉面前,冷着脸端走了糕点,阿眉仰起头不知说了什么,冷冷的一句“不行”,斩钉截铁地落下。

“再多说一句你现在就回去。”

声音冷得如八月飞雪,顿时把一众人吓得没再看了。

瞧瞧,多吓人呐。

阿眉哪知道她们心里在想什么,此时正仰着头看他。

“殿下你太高了,我够不着。”

姜迟面无表情把碟子端远。

“够着了也不能吃。”

“就吃一口也不可以吗?”

阿眉巴巴地盯着碟子。

她平时是不喜欢吃这些东西的,但没想到姜渺端的这盘格外对她胃口。

姜迟直接将碟子塞给姜渺。

“已经吃了一半了。”

“那不是还有一半嘛……”

阿眉不死心地小声嘀咕了一句。

声音精准落入姜迟耳中,他顿时回头看她。

阿眉连忙低着头装鹌鹑,她没想到那么小声的嘀咕也能被他听到。

“不行。”

姜迟斩钉截铁。

“再多说一句你现在就回去,东宫的厨子做的点心比宴席健康百倍,随你怎么吃。”

反正他也不想待在这了。

“哦。”

阿眉顿时不说话了。

姜迟随在她身旁落座,喊来宫女。

“这碟点心端回东宫,遣厨子照着做份健康的,侧妃能吃的。”

阿眉连忙抬起头。

“不用啦殿下,我只是觉得好吃……也没有特别想吃。”

那碟子点心剩了一半格外可惜,她没有浪费的习惯,再加上也对她胃口,才依依不舍,但是若大动干戈再让厨子新学,却也不至于。

她起身要拦宫女,才一动,身子被姜迟牢牢摁回去了。

“坐好。”

两个人的举止落在外人眼中,又是一顿唏嘘。

“瞧瞧,连自己去哪都不能做决定,殿下肯定怕给他丢脸吧?”

“谁说不是呢,一个乡野丫鬟而已,费尽心思爬上东宫也不招人待见,以后有坏日子过咯。”

一阵窃窃私语中,帝后来了。

阿眉头一回参加宫宴,开宴后就一直乖乖坐在那,衣袖被她一丝不苟地抚平,纤细的身形挺得笔直,连建安帝那格外无聊的场面话也听得很认真。

一刻钟,两刻钟——

姜迟打发了几轮来他面前敬酒的官员,回头一瞧,皱眉看她。

“你做什么?”

“看歌舞呀。”

阿眉指了指场中的舞女和奏乐。

“皇上不是说‘诸卿可一观歌舞尽兴’吗?”

姜迟万年不动的冷漠脸上出现一丝裂痕,他看着阿眉桌上一点没动的饭菜。

“不饿吗?”

阿眉摇头,又点头,实诚道。

“饿,可是……旁边好像没有人先吃。”

各桌都在忙着说话,喝酒,饭菜几乎是没人动的。

她观察了好一会,连姜迟也没吃,她就更不敢自个儿先吃了。

姜迟揉了揉眉心,拿起筷子给她夹菜。

“你管他们做什么?”

这些东西不算稀缺,各家都吃惯了,这种场合有几个是专门来吃饭的?

都忙着走动人脉,热络关系。

但别人想吃也就吃了,就他旁边是个傻的,老老实实地挨饿。

他张口想说什么,瞧见阿眉乖巧得有些苍白的脸蛋,心又软了。

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

“想吃什么?”

阿眉还在犹豫着自己去夹菜,面前几道残影一闪,姜迟已经稳稳将几样菜堆进了她的小碟子里。

“墨兰,端盏热茶。”

他没再去应付那些来敬酒的官员,一心给阿眉夹菜,整场宴席几乎没抬头。

戌时二刻,宫宴结束,上元节的宫外早早准备好了花船,各家夫人小姐们都已渐渐离席,阿眉从桌上抬起头,总算将一碟子的菜吃干净了。

“想出宫吗?”

姜迟拿着帕子将手上剥蟹留下的残渣擦干净,问她。

正月的冬天还有点冷,阿眉吃饱了就犯懒,但好不容易出来一回。

“那就出去走走?”

姜迟拎起一盏宫灯。

“去宫门口等我,片刻就好。”

他转身朝着建安帝走去。

门外人们三三两两地往宫外去,紫宸殿前已经没多少人,殿外红梅正盛,半空飘起了雪,在宫灯下映着梅树,好一副别样的景致。

阿眉出了大门瞧见这一幕,忍不住往前走了几步,踮起脚尖手捧起树上的冰棱子。

冰棱将白嫩的指尖冻红,她却舍不得松手,格外新奇地看着,正要往再高处去碰那一朵沾了雪花的红梅——

“你在做什么?”

一道声音蓦然从身后传来,紧接着她的手腕被一只大手箍住,身子一转,阿眉重心不稳往前倒去。

“啊——”

“跟你说了别乱……”

姜迟话没说完,娇小的身子直直朝他身上扑来,阴影一闪,阿眉温热的唇牢牢堵住了他的嘴。

他唇上还带着方才席间的清酒香,接触的刹那,阿眉忍不住轻轻舔了一下。

“甜的……唔!”

箍着她腰的手一紧,姜迟的眼神顿时暗了,揽着她退开两步进了那棵梅树后面,手中宫灯落在地上,阿眉还没抬头,唇就彻底印了下来。

昏暗的梅树后不见一丝光亮,冰凉的薄唇牢牢地吮住她,轻轻啃咬描摹,继而撬开她的齿,清甜完完全全渡进她的口中,唇舌勾起她的纠缠在一起,愈发深重地吻进去。

扣在她腰间的大手无意识地抚动了一下,指尖薄茧隔着衣衫传递着酥麻的触感到她身上,明明是冷的,可他碰过的地方却如同被火烧起一样。

“……殿下!”

阿眉仰起头脱离了他的唇,身子因为突如其来的陌生感觉而颤栗。

姜迟顺势将吻落在脖颈,锁骨。

两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紧实的腰腹间传递的热意全然渡到了阿眉身上,明明外面极冷,她却热得厉害,纤细的手颤抖着勾住他的脖子,才能勉强不摔下去。

喘息声中,姜迟的吻啃咬在锁骨,忽而在冰天雪地里听得一句带着疑惑的声音很软地落下。

“好像什么硌着我了?殿下。”

第25章

霎时,全身的血液都随着这句话涌向了一处,姜迟埋在她脖颈喘息了一声,眼红得厉害。

好一会,他似下定决心一般。

“回东宫吧,别出去了。”

沙哑声音落在耳边,阿眉还没来得及应,姜迟已经把人打横抱起,大步往梅树外去。

“哥,姐姐,你们是在这吗?”

一道声音不合时宜地响在外头,顿时,姜迟停下了步子。

他低着头,在阿眉要开口应的刹那,牢牢吻住了她。

“别出声。”

两人的身子抵在梅树前,这是宫殿前相当完美的一个死角,只要他不出去,外面的人就看不到。

漆黑的夜色里一片安静,只有唇上的触感愈发真实,心跳声扑通扑通渐渐合在一起,阿眉一动也没敢动,乖乖在他怀里窝着,脸色红得不行,感受着腰间的一片热意。

若是寻常的人,找了一会没找到便是该走了,姜迟耐心地等着,可显然姜渺不是识趣的人。

脚步声渐渐往梅树边来。

“奇怪啊,我都闻到味了,就是这啊。”

三步,两步——

姜渺蓦然走进梅树后。

“真没……

你们不是在这吗?”

树后的两个人齐整整地站在那,姜迟面无表情,阿眉低着头扶着树,漆黑的夜色掩盖了她红通通的脸。

姜渺问的话落在树后,没人搭理她。

“在这怎么不出声啊?”

她奇怪地看着阿眉,伸手去拉她。

“姐姐……”

阿眉下意识避开了一下,腿一软差点摔在地上,被她牢牢扶住了。

“你怎么了姐姐?”

姜渺弯下头去看她。

“你的脸好红呀,发热了吗?身体不舒服吗?”

“没……”

“别问了。”

姜迟将阿眉拉进怀里,沉着脸赶人。

“你来这干什么?”

“找眉眉姐去放花灯,找了你们好一会了。”

“她不去。”

姜迟面无表情。

“今晚她哪都不去。”

“你凭什么做主?我又没找你。”

姜渺翻了个白眼去拉阿眉,姜迟衣袖一拍,再次重复。

“我们该回东宫了。”

“眉眉姐,陪我去嘛好不好……”

姜迟直接拉着阿眉要走。

“哎哟太子殿下,可算找着您了,皇上在御书房等您呢。”

一个太监从旁小跑过来,对着几人行礼。

姜迟额角突突地跳,深深看了一眼阿眉。

“让姜渺送你回去,我很快回东宫。”

他沉沉的视线似乎能将她吃了一般,阿眉对视一眼连忙低下头,只觉腿更软了。

“等我。”

姜迟脚步渐渐远去,扑通扑通的心却跳得更快了。

“眉眉姐……我带你去放花灯,不出宫也行,走吧!”

姜渺拽着她的衣袖,阿眉只得跟了上去。

姜渺的锦绣宫外有一处小湖,是放花灯的好地方,她将那天两人做的花灯摆好,阿眉心不在焉地扒拉着手中的灯。

唇上似乎还残留着他留下的热意,腰间被碰过的地方格外热,现在还有些腿软。

理智回笼后,方才那些疯狂就显得格外使她脸红,想起姜迟临别时那句等我,她心中又是扑腾一阵乱跳,忍不住攥紧了手。

不会真的是要……

“姐姐?姐姐你听我说了吗?”

姜渺忽然在她面前探出个脑袋。

“啊……在!”

阿眉连忙开口,声音都哑了一截。

“怎么了?”

“我说好像没拿火折子,你在这等我片刻,我很快回来!”

姜渺把两盏花灯塞进她手里,没等她拿就往宫里跑了。

阿眉握着灯,从她背影上收回目光,忽然神色一顿,落在了不远处的宫殿前。

那是挨着锦绣宫的一个地方,宫门口没有守卫,瞧着有些破旧,像是年久失修也没人去。

夜色里,她却一眼看到了那里。

瞧见的第一眼,她心中莫名涌出一股熟悉,下意识站起了身。

真奇怪……

好像在哪见过。

反正离得不远,阿眉一步步往那边走去。

三步,两步——

即将迈进宫门的那一刻,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站在了她身后。

“姑娘,烦请回头。”

阴冷的男音响在耳边,阿眉心跳到了嗓子眼,身子一僵。

她没有第一时间回头,攥紧了手中的灯笼。

身后的人不再说话,静静地等着。

阿眉咽了咽口水,好一会慢慢转过身子。

预想中的沈侯爷抓她的坏人并未出现,那是一个已近中年,却显得苍老的男人,沧桑的老眼死死地看着她,在看清楚她的刹那猛地伸出手——

“你!!”

阿眉飞快往后退了两步避开他,拔步往外跑。

“站住!!”

“端阳!”

细细的声音拔高,响在宫道上。

她的反应快,但男人的动作显然更快,他三两步追上来,一把扣住了阿眉的手腕。

“眉儿,你看我,我是——”

“放开!救命!端阳!!”

阿眉激烈地挣扎,手中的灯笼闷头就要朝他砸过去。

“眉儿!

我是爹爹!”

苍老的声音竭尽全力落下一句话,如平地雷一样砸在耳边。

顿时,她的动作愣住了。

阿眉蠕动着唇,照着花灯的光看了一眼。

“爹爹……”

她恍惚了一下,往前走了一步,男人两眼含泪松开了手往她拥来。

周身氛围亲情脉脉,即将抱住她的刹那,阿眉狠狠抬起手,把花灯砸在了他脑袋上,头也不回地往外跑去。

哪来的爹?

大街上随便个人都是她爹的话,她的爹能从巴蜀排到京城!

大晚上在这种地方的能是什么好人?

她拼命地往外跑,身后的脚步声竟然很快追上来,男人大步赶上她,抬手又要朝她抓来。

“你干什么?”

这一声带着一丝怒,阿眉的手被狠狠扯了回去,身子踉跄着往地上摔去。

“啊——”

“干什么呢老头?疯了吧你。”

她即将摔到地上的刹那,身子被一阵力道牢牢抱了过去,阿眉被人抓着护到了身后。

她慌张抬起头,面前是一身蓝色的衣袍,一张俊俏她却毫不认识的脸,嘴角还勾着笑,倨傲地瞥了对面的男人一眼,抬脚就要踹。

“滚远点,大晚上骚扰一个弱女子你也不嫌害臊?”

楚老爷楚闻躲避不及,牢牢挨了一脚,踉跄着咳嗽了几声,一张脸涨得通红。

“胡说什么!我是找我的女儿!”

“什么你女儿我女儿的,疯了吧,你女儿早死了,我后头的这位是太子的侧妃。”

许攸不耐烦地瞥他一眼,一双桃花眼冷得不行。

“还不滚?”

殿前的空气突然安静。

楚老爷在听到太子侧妃的刹那蠕动了一下唇。

“原来是这么像的……我就说……怎么可能死而复生。”

他失魂落魄地往回走,阿眉愣愣地把眼神从他身上收回来,心中涌起巨大的波澜。

楚小姐的父亲?

“哎,有没有事?”

许攸已然松开她,白净的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不是吧,吓傻了?”

阿眉没有动。

“小妹妹——回魂喽!醒醒!”

他拉长了腔调,又喊了一声。

阿眉下意识哎了一声。

“醒了。”

一声笑扑哧响在耳边,她彻底回过神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

窘迫地后退了两步。

“多谢这位公子。”

“你不认识我啊?”

阿眉看了他一眼,摇头。

许攸啧了一声。

“小妹……小嫂子,我是姜迟的至交好友,国公府的三公子。”

他话顿了顿,还是喊了嫂嫂。

也是奇怪,这姑娘眉眼长得好看,他第一眼看过去还觉得和自个儿长了两分像,下意识就叫了句妹妹。

反应过来之后真是觉得他疯了,这是姜迟的侧妃,这样喊怎么看着都有两分嘴贱的意思。

“罪过罪过,给太子哥知道了得骂死我。”

许攸说着利落地转身要走,走到一半——

“你怎么回去?”

“我……”

“眉眉姐?”

不远处姜渺的步子已经迈出锦绣宫,阿眉想起方才的事,连忙道。

“许公子,可否帮我保守秘密,就当今晚没见过!”

许攸一挑眉,人已经越上墙沿,一句话悠悠地传来了。

“稀奇——也罢,你也当没见过我啊。”

姜渺从锦绣宫外跑了过来。

她回宫去找烛火却扯着伤口流血,为免阿眉瞧见就又缠了纱布,听着声音她赶忙把纱布一裹就跑了出来,外裳都凌乱地挂在身上。

“怎么了?眉眉姐!我怎么听得你喊我?”

“没……没事了,一个宫人喝醉酒撞到我了。”

阿眉连忙扯开个笑。

那位楚老爷认错她的事,可不敢让太子殿下知道了。

不然殿下一问她知不知道和谁长得像?那她怎么回答?

还是继续装傻吧。

打定了主意,阿眉岔开了话题。

“你怎么去这么久?”

“啊,没事,找火折子找了一会。”

姜渺拉着她往回走。

“什么宫人在本公主门前也这么撒泼,记得长什么样吗?我拉出来砍了。”

“没,不记得了。”

两人在湖边将花灯放了,姜渺又缠着阿眉要出去玩,刚拉着她的衣袖走到锦绣宫门口——

“该回了。”

姜迟不知何时出现,身姿如玉地站在宫门口,朝阿眉伸出手。

“殿下来啦。”

阿眉下意识搭过去一只手,下一刻就牢牢被他抓住,继而肩膀一沉,大氅已经被姜迟披在了她身上。

“眉眉姐。”

姜渺在身后幽怨地看着她。

姜迟看也没看姜渺一眼,直接揽过她的腰往外去。

“姜迟你……”

“天寒地冻,她的身子冻不得,陪你胡闹的够久了。”

姜迟一手捞过阿眉冰凉的手轻轻搓了搓,警告地看了姜渺一眼。

姜渺顿时偃旗息鼓,幽怨地看着他们走远。

路上很安静,锦绣宫离得偏远,走出去得经过废殿。

阿眉又往里面看了一眼。

门扉掩着,只能瞧见破旧的门,还有门槛处,那明显高了一截的地方,似乎放着一个板凳。

今夜,姜迟直接带她回了律政殿。

进了屋子,他回头给阿眉取大氅。

她脑袋蜷缩在毛茸茸的领子里,唇上他吻过的痕迹还在,红润润的,将脸蛋也染出几分血色。

姜迟眼神一暗,指尖摁了上去。

“唔……”

骤然压下来的触感使她下意识张开嘴,顿时指尖没入了她的唇间,齿肉相抵,阿眉脸上如同烧着似的要后退,却被姜迟眼疾手快地将她摁了回来。

上下齿一碰咬住了被她含进去的指尖,霎时,一声闷哼从姜迟喉间溢出。

可下一刻,他的呼吸却更重了。

灼热的眼神落在身上,顿时使阿眉想起宫殿前梅树后的那些凌乱的吻,她心慌着想后退,却带着姜迟一同踉跄了两步,身上一重,姜迟压着她倒在了榻间。

含在唇间的手指被抽出,上面还染着一丝透明的水渍,阿眉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吻就铺天盖地地落了下来。

昏暗的床帐里,两人的呼吸交缠在一起,唇上冰冷的触感在相碰的刹那就烧了起来,连身上的衣裳都显得格外热,阿眉仰着脖子,轻轻喘息了一声。

下一刻又被姜迟牢牢堵住。

他的手略显急躁地扯开了宫装,凉气涌入,阿眉身子颤抖了一下,很快滚烫的身躯压了下来。

姜迟啄着她的唇,深邃的眼中烧起一片热,吻从唇上流连到下巴,锁骨,再往下——

“咚咚咚——”

“滚——”

姜迟头也不抬地往外摞下一句,声音哑成一片。

“大事,太子哥!”

许攸敲了三下又敲。

“我怎么听着你屋里有动静呢?

有人?我进去了啊。”

他说着就要推门,下一刻,门边一把长剑从门缝飞出,直直朝着他面门去。

许攸飞快地后退几步避开,长剑擦着他的侧脸钉在了后面的柱子上。

“姜迟,你谋杀我啊?”

门外夸张的声音隔着门扉传来,姜迟收回抽剑的手,赤红的眼望向阿眉。

她仰面倒在床上,唇上的口脂被蹭掉了一半,眼神有一丝迷离,轻轻喘着气。

脸上早在门外许攸过来的刹那红成了一片。

“殿下……”

她捂住了脸,一声还没喊出来,姜迟重重在她唇上落下个吻。

“等我回来。”

他从阿眉身上起来,扶了扶凌乱的发冠,一片暗色的眼在转身的刹那就冷了下来。

他踹开门,拔出柱子里的长剑。

“许悠悠,你今天说不出个一二三,孤砍了你下酒。”

“咣当——”一声门关上,声音远去了。

许攸脚步飞快地躲了几道,瞧见追来的姜迟一身衣裳凌乱,发冠歪斜,一双眼也沉得厉害,浑身都是暴躁的气息。

“不是吧,真有人在?”

许攸后知后觉瞧他一副模样不一般。

他顿时歇了继续逗姜迟的心思。

“好了,来说正事的。”

许攸笑眯眯。

“今晚锦绣宫前,你的侧妃碰到了楚闻。”

第26章

阿眉自他走后就把自个儿缩成一团,如同虾米一般卷进了被子里,连脑袋也蒙了进去。

被子下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地传来,她忍不住把手摁上去。

“跳这么快,我不会死吧。”

阿眉嘟囔了一句,这才发觉自个儿声音哑得厉害。

屋内本来就有炭火,裹着两层被子,没一会就热得她头昏脑涨,她忍不住探出头看了一眼。

姜迟还没回来。

她不知晓他回来还会做什么,那句话是一时兴起还是什么别的意思,她不敢猜,却因为这悬而未决的等待而觉得磋磨。

屋内沙漏一时一刻地过着,一刻钟、两刻钟——

急躁的心跳渐渐平稳,暖意融融的被窝使她生出些困意,久久等不到他,阿眉索性把外衫一脱换了睡袍,闭上了眼睛。

脑袋昏昏沉沉睡过去之前,她想起了喊姜迟出去的许攸。

他应该会……保守秘密吧?

“看着也像个好人。”

困意袭来,她彻底闭上眼。

“冷……”

温暖如春的被窝好似在她睡去的刹那间就变成了冰窖,冷得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面前是一间陌生漂亮的屋子,她并没有睡在被窝里,反倒坐在桌边,面前摆着一把琴。

这是哪?

阿眉一愣,还没看清屋内的摆设,“啪——”,瓷瓶摔碎在地上,门外激烈的争执声就喊了起来。

“眉儿回来已这么晚了,你何必非要再逼着她去练琴写字?”

压低的男音好声好气,下一刻又被激烈的女音盖了过去。

“我逼着她?你整天做着白日梦想靠女儿往上爬,又想在她跟前做个好父亲,哪有这种好事?”

“我没有。

音儿,就算想让女儿飞上枝头,也不该是这样,你看看现在几时了?再过两个时辰不到她就该起来去……”

“那怎么了?”

女声冷笑了一声。

“生在什么样的人家就该有什么自觉,做我的女儿,就得厉害点。”

“厉害也不该是这样,她今天手上的伤你看到了吗?再这样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这回我绝不能再听你的!

来人,取药!”

儒雅的男音渐渐拔高,一时将女声震了回去,紧接着朝她的屋子走来。

阿眉蓦然觉得她的心跳有点快,像是被什么抓住了一样。

脚步声急促迈到门边,门被推开的刹那——

“你敢!这个家如今我说话都不算数了?你敢进去给她上药?你现在知道得当慈父了?外头的人如何戳着你脊梁骨骂的时候,你想着踩着女儿上位的时候怎么没想着当慈父?我还不都是为了她好?

哗啦——”

瓷瓶被摔在地上的声音隔着门扉噼里啪啦地传来,刺耳的谩骂声伴随着冬夜的北风,聒噪又难听。

搭在门扉的手一顿。

“你指着这个家一辈子都做个上不得台面的商户吗?”

随着这句话,手彻底从门扉上落了下去,最终脚步声渐渐远去,只余下女音的骂声绕在她耳边。

阿眉攥紧手,有点喘不过气。

骂声足足有一刻钟的时间才停歇,紧接着女人不耐烦道。

“拿药过来!”

一阵咚咚咚的脚步声到了跟前,那阵急促的,几乎能淹没她的心跳声再次快了,快得阿眉有些受不住地捂住了心口。

“别跳了……”

她下意识喃喃了一句,心跳却依旧很快。

近了,又近了——

“吱呀——”

门被推开一个缝隙,那一刻她的心跳声几乎盖过门边的脚步声,那好像是……期待?

“咚——

去给小姐上药吧,我不进了。

还有,炭盆撤走,免得她等会困了。”

在她反应过来的刹那,门砸了回去,那一刻心跳几乎停滞,紧接着是铺天盖地的冰冷和失落重重地砸向了她的心口。

她看着手背上交错的冻疮,忽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心口一紧一缩地疼着,仿佛下一刻就要窒息昏厥。

“咳咳……咳咳咳!

有人吗?快来人……”

浓烈的求生欲使她拼尽全力地呼喊着,门外却始终没有动静,仿佛溺水的人想要抓住浮木,阿眉死死攥着手,从喉咙间挤出一声尖叫。

“啊!”

她猛地从那副身体里挣脱出来,睁开了眼。

灯还没灭,炭火安静地燃着,一切和她睡去前别无二致。

屋内的温暖如春渐渐把她从那个冰冷的噩梦里抽离,她恍惚了一下,才惊觉后背被冷汗浸湿了。

阿眉慢慢地坐了起来。把自己团在一起。

“第二次了。”

她喃喃了一句,第二次的梦,关于她从前的记忆,依旧是噩梦。

那个声音尖细的女人自称是她的母亲,却听着和上回佛寺里的那个疯癫女人毫无差别。

可是……上回寺庙里,那个温柔的女人不是她的母亲吗?

难道她猜错了吗?

还是说其实两个人……

“吱呀——”

屋内的门在此时被人从外面推开,姜迟卷着外面一身的冷气迈了进来,一眼瞧见她失魂落魄坐在那的样子。

“怎么了?”

突如其来的声音将阿眉脑中那一闪而过的想法很快摁灭,她抬起头,姜迟已经大步走过来坐在了床边。

“殿下……”

她呆呆看着姜迟喊了一声,声音还带着一丝刚醒的喑哑和颤抖。

他原本冷着的脸顿时变了,大步走上前。

“怎么回事?”

他手一伸,牢牢将阿眉抱进了怀里,身上的冷意激得她一颤。

“只是做了个噩梦。”

噩梦,又是噩梦。

姜迟冰冷的指腹抚过她的脸。

“再着太医来看看吧。”

“不用……”

“听我的。”

他斩钉截铁地落下一句,在她的身体这块,姜迟一向不容置喙。

阿眉默了默,只得应了。

“什么时候醒的?”

“就刚刚。”

姜迟嗯了一声,屋内又沉默下来。

他身上从外面狭裹来的冷意渐渐消散,温热的身躯把她包裹,阿眉下意识往他怀里扎了扎,想把那个噩梦完全驱逐出去。

可越不想,偏生那一幕越在她脑海里乱晃,那对男女的争吵,如同蟒蛇一般紧紧缠绕着她。

她咬着唇,下意识往更热的臂弯钻,想把冷意完全驱走。

姜迟的声音就在此时落下。

“今日你在锦绣宫外,见到了谁?”

前头那么多的心理暗示都比不上这一句有用,立时把她的思绪从噩梦里拔了出来。

阿眉心里一咯噔。

想都不必想,她就知道那个她以为的“好人”把她出卖了。

才平稳的心跳又怦怦怦地剧烈跳了起来,比刚才更甚,阿眉险些觉得她要因为心跳过快就这样死了。

她的脑袋埋在姜迟臂弯一动不动。

能这样装死吗?

阿眉忍不住想。

她不动,头上也没有声音传来,姜迟比她更耐心,问罢了这句就不再吭声。

然而事情不会随着她不说话就这样过去。

足足有一刻钟时间,阿眉抬起头,眼中露出茫然。

“什么谁呀?”

姜迟看着她,没有说话。

“殿下说的是刚才来找你的那位许公子吗?”

阿眉自以为问得天衣无缝,可话才落,姜迟的手抚上她的脸。

“你怎么知道外面的是许公子?”

顿时,她脸上的表情差点没挂住。

“就是遇到了那位许公子呀,所以才知道他的名字。”

她吸了吸鼻子,妄图蒙混过关。

“然后端阳就来了,再后来您……唔。”

她话没说完,姜迟微凉的手伸出,捏了捏她的后颈。

“想好了说。”

语气很轻,却惹得她一阵心虚。

看来真把她出卖的很彻底。

那她能怎么说?直接说碰到了楚闻他还追着她喊女儿?

那不是上赶着找死吗?

识时务者为俊杰,阿眉火速开口。

“还碰到了一个奇怪的人。”

“什么样的人?”

姜迟声音不辨喜怒。

阿眉看了一下他的脸色,形容道。

“一个脾气暴躁的,爱耍酒疯的……呃,神经失智老头。”

她仔细回忆了一下,那男人瞧着两鬓已生白发,脾气又那么暴躁,她这么形容也没错吧。

话音落下之后,屋内安静了很久。

姜迟好一会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觉得他是老头?”

“反正不年轻嘛。”

阿眉嘟囔了一句,瞧着他没生气,心里有了几分把握。

果然,她就说太子殿下肯定很讨厌那位楚老爷,她往坏处说准没错。

觉得自个儿捏准了态度,阿眉吸了吸鼻子紧接着道。

“您不知道,他可奇怪了,追着我让我停下要抓我,我吓死了。”

姜迟嗯了一声,显然这些细节那个出卖她的“许悠悠”已经讲过了。

阿眉继续撇清关系。

“还好许公子来得及时,我才被他抓到,就被许公子救了。”

姜迟又嗯了一声。

“再然后端阳公主——”

眼看着她要成功转移话题,姜迟蓦然抬头。

“他没与你说什么?”

阿眉咽了咽口水。

“没……没呀。”

姜迟没有错过她脸上任何一个反应,捏在她后脖颈的力道重了重。

“好好想。”

脖子后侧传来的力道使她唔了一声,好似命运的咽喉被扼住,阿眉声音大了一下。

“真没有!”

喊出这句话后,她又觉得自己底气不足似的找补。

“就抓着说让我停下来,还说什么……找他的女儿。”

此言一出,姜迟脸色微微一变。

“然后呢?”

“然后……然后没了。”

阿眉敏锐地感觉到他的呼吸重了,自个儿也跟着心里七上八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