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句许攸肯定听到了,瞒不过去,她得瞒点许攸没听到的。
果真,她这句话落下,姜迟半晌没有再问。
就在她以为要这样糊弄过去的时候,姜迟的目光沉沉落在她身上。
“此事回来为何没与我说?”
这一声不辨喜怒,却像是翻旧账似的,阿眉绞尽脑汁地想着理由。
然而许是因为她方才经了一场噩梦,她刚往深处一想,脑子便传来一阵刺痛,立时,她眼眶一酸,差点掉下泪来。
她揉了揉眼眶抬起头。
“殿下……”
声音又软又哑,带着哭腔似的,那一双泛红的眼睛撞入姜迟眼底,顿时那一副兴师问罪的样子就没了。
“哭什么?”
捏在后脖颈的手往前一撤,揉上了她的眼尾,阿眉吸着鼻子。
“我以为不是什么大事,而且……那会许公子说,让我与他装作没遇到他。”
“那你便听他的?”
姜迟手又落在她后脖颈的软肉上,一下下揉捏着。
一丝酥麻的触感从肌肤上传来,使她声音颤了颤。
“我没想听的!我本来想着回来就跟殿下说,可是……”
她看向姜迟,氤氲的眼中有一丝清澈的真诚。
“可是那会许公子见了面,很是热情地喊我小妹妹,还问我怎么回去,我觉得他必然与殿下关系甚好,是个好人,让我装作不见面肯定是有自己的原因罢,万一是有什么事呢。”
姜迟眯起眼。
“他问你喊小妹妹?”
阿眉点头。
姜迟顿时冷笑。
“许悠悠倒是敢瞒,不该说的一个字也不说。”
阿眉低着头没说话,眼珠转了转。
这个出卖她的“好人”,她也得出卖出卖。
姜迟顿时将前面的事一笔揭过,低下头看她。
“以后见着他不必理他,他说的话也不用听。”
阿眉乖乖点头。
她低着头,自然不知道在她没看到的地方,姜迟紧皱的眉微微松开。
楚闻没说什么便是什么都不知道,他怕的就是他直接认出了她。
姜迟眼神微微一暗。
他将阿眉更深地扣进怀里,头埋在她脖颈,深深嗅了嗅。
“睡吧。”
她被迫窝在姜迟怀里,心跳得比姜迟还快。
她自然睡不着,却也没敢主动挑什么话题,闭着眼心里开始数羊。
好一会,她的呼吸慢慢均匀,姜迟才将她放下出了屋子。
“传太医过来。”
一刻钟后,律政殿旁的书房里。
“药喝了这么久,侧妃脑中淤血可有好转?”
“此事臣不敢妄断,脉象来看似有好转,但具体还是要看娘娘日常可有想起什么。”
姜迟沉默许久。
“若是有些事孤此生不愿让她想起,是不是唯有停药一种办法?”
一句话如同平地雷一般砸下,太医震惊地抬起头。
“您——”
“只需回答是与不是。”
姜迟神色不辨喜怒。
“是。”
“身体呢?”
太医如是道。
“若是停药,淤血不散,对娘娘身体或有损害。
但也可能……无甚大的影响,毕竟这么几年也过来了。”
姜迟滚动了一下喉咙。
“下去吧。”
太医躬身往回退,到了门边又试探问。
“那药——”
好一会,书房的声音传来。
“继续。”
夜色如墨,他再次折返律政殿,在阴影里看阿眉。
楚闻认出她,告诉她与否是一回事,她自己想起又是一回事。
从前重逢认出她,他盼着她想起,他盼她健康无虞,醒来后如何,他从未想过。
可是后来人嫁进了东宫,日日夜夜在他怀里,她巧笑倩兮也好,对他哭也罢,他什么模样都爱极了,总是忍不住贪心。
可他们从前只算陌生人,这些是他趁着她失忆偷来的。
名分是,她也是。
他蹲下身,手贴近在她侧颈,感受着脖颈处一跳一跳的脉搏,这样鲜活又安宁的时刻总使他安心。
夜色里,却并非只有一人的心跳那般快。
阿眉数到第八百一十六只羊的时候,快要迷迷糊糊地睡着了,门外的人却忽然推门而入。
数的羊断了,她顿时也没了睡意了。
殿下还没睡?
姜迟不说话,她也没敢睁眼,毕竟才撒了谎,她也心虚。
被窝下的心跳如擂鼓般,震得她睡不着,忍不住在心里腹诽。
跳这么快被发现了怎么办?
阿眉忍不住竖起耳朵,想听听姜迟什么时候走。
可好一会,面前的人也没动静。
不会撒谎被发现了吧?
阿眉咬着唇,在心里腹诽了一通。
今儿碰到那个楚老爷也太烦人了,差点害得她在殿下跟前露馅了。
才第一次去宫宴就这样,不若以后她还是少出门吧。少出去便少见人,也少错,就装聋作哑地待在岚苑,殿下若来了她就陪陪,不来的话她自个儿窝在家里,猫得住才能活得久。
她眼珠转了又转,在心里这样打定主意。
姜迟就这样在夜色里看着她的睡颜,一直到了天明。
他撤回手,并未直接站起身,反将唇贴近在了脉搏上。
温热的唇舌舔舐了一下,睡梦中阿眉不适应地动了动,却并未醒,他便愈发显得肆无忌惮。
他探出牙齿,叼着那块侧颈软肉,反复轻吮吸咬,她身上的香气使他格外食髓知味,忍不住喘息了一声,直到尝到一丝很淡的血腥味,唇舌顺着肌肤往下。
脖颈,锁骨……
睡梦中的阿眉衣裳有些凌乱地敞开,往下露出一道浅浅的沟壑,睡袍下一点红直直晃入眼中。
没有小衣……
霎时,姜迟呼吸都急促了。
他的手覆上去,不受控制地将衣领扯开了,耳朵在夜色里红成一片,低下头将整个脑袋埋了进去。
……
第27章
安静的屋内只有炭火烧着的声音,以及时不时加重的喘息。
姜迟衣袍凌乱地半跪在榻边,额头一滴薄汗滴落在白皙的肌肤上,往下一滑,没入了衣领里。
顿时,他眼中的火烧得更沉了,一声闷哼从喉咙中溢出,下腹的燥热叫嚣着,他扣在床沿的手都攥出了一道青白之色。
他更深地将自己埋进去,唇舌舔舐着那一块脖颈软肉,想借此缓解一二,可她身上淡淡的香气如同引诱一般,愈靠近愈折磨。
终于,落在床沿的手微微一动,往下探入了衣袍里。
……
天色将明,姜迟迈出屋子。
他理了理身上的衣裳,发红的眼尾使原本冷淡的表情都多了几分靡色,开口。
“往楚府名下的铺子找点麻烦,让楚闻这些天忙一忙。”
俞白连忙现身,领命就要往外。
“让许攸去,孤觉得他最近也挺闲的。”
姜迟声音还有一丝沙哑,神色冷淡地拂了拂衣袖,而后喊来了墨兰。
“近些天侧妃若再出去,无需你陪,直接去书房禀告孤。”
墨兰错愕看他一眼。
“可您平日日理万机……”
姜迟打断她的话。
“你只需去禀告。”
他迈下台阶,同时道。
“备水。”
阿眉这一觉睡得不甚安稳,睡梦中断断续续,全是昨晚的梦,到了天明,她神色恹恹地睁开眼。
“墨兰……嘶。”
抬头的动作牵扯着脖子上一丝细微的疼传来,阿眉手一伸摸了上去。
“好疼……”
她跳下床,探头往镜子里一瞧,发现了那块有些红肿泛着淤青的软肉,上面还带着一丝干涸的血迹。
她顿时瞪大眼往外喊了一声。
“墨兰,东宫进贼了!!”
“哪呢哪呢?娘娘别怕。”
阿眉捂着脖子,脸色都吓白了。
“娘娘您哪伤着了?”
墨兰小跑到她跟前。
“这……是不是被人掐的?”
墨兰立时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进贼,昨晚殿下……”
她话说到一半,姜迟推门而入。
“怎么了?”
阿眉顿时红着眼看了过去。
“殿下……有贼……”
“哪有贼?”
姜迟大步走过去,眼神一瞥,墨兰就退了下去。
阿眉眼泪都快吓出来了,指着脖子上那块淤青。
“这儿……”
姜迟看过去一眼,顿时神色躲闪了一下,轻轻咳嗽。
“不是贼。”
“都把我掐青……啊?
“您怎么知道不是贼?”
话没说完,姜迟伸出指尖摁了上去。
“很疼吗?”
“嘶……疼。”
她忍不住惊呼了一声。
姜迟立时松了力道改为轻轻揉捏。
指腹的温热将堵在那的淤青一下下揉开。
“太嫩了……”
低低的话落在屋内,阿眉没听清。
“什么?”
“没事。
墨兰,去取药。”
姜迟将她抱回了椅子上,瞧她还有点惊吓的样子。
“不是贼。”
“那是什么?”
姜迟神色不变。
“应该是虫……蚊子吧。”
他本身想说虫,话到一半看到阿眉又瞪大了眼,顿时转了话。
“有这么大的蚊子……
不对,这是冬天啊?”
阿眉疑惑地看了他一眼。
“殿下你耳朵怎么红了?”
立时,姜迟手抵在唇边咳嗽了一声。
“没什么,屋内太热了。”
他没看阿眉,声音有一丝哑。
“北方和巴蜀不同,冬日有时也会有蚊子。”
真的吗?
阿眉眼中有一丝狐疑,不是说北方冬日更冷吗?
接收到她疑惑的眼神,姜迟一本正经。
“嗯,以后你就知道了。”
他接过药膏,指腹抿了一点摁上去,一下下细致地把膏药揉开,将整块红肿的软肉都盖住。
冰凉的药膏接触到火辣辣的肌肤,阿眉忍不住舒服地眯了眯眼。
姜迟冷不丁开口。
“眼下乌青怎么这么重?昨晚没睡好?”
岂止没睡好?
他一提到这,阿眉便又想起昨晚那些事。
她的家……好像和从前她想的不太一样。
意识到这个事实的刹那,阿眉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刺了一下,眼尾的笑也敛了。
来京之前,那么多时候她都是靠着找到家人的信念撑过来的,她自个儿那三年没得到过太多亲情,每次看到别人家的幸福时总是太羡慕。
世上少有不爱孩子的父母,魏双儿那般坏,后来她却告诉她,那对老夫妇被她气死的时候还不怪她。
她便以为世上的父母都这样好。
如今看来……
阿眉眼眶有些发涩,比起这些,她此刻想起昨晚楚闻在她面前的模样,竟觉得也没那么可怕了。
传闻中,楚眉的家中父母对她相当好,从小到大夫妻俩只生了这一个女儿就罢了,给她请最好的夫子,学得样样精通,虽然她觉得那样的日子必然苦闷,可又何尝不算父母对女儿的爱。
京中讲这位太子妃的时候,也总是对她的父母多有赞美。
言及父母恩爱和美,真是天上地下找不来的好家庭。
她几不可见叹息了一声,将思绪拔出来。
“没……可能是前几日留下的乌青。”
姜迟温热的指腹落在了她眼睑,一下下轻抚着。
“过几日,母亲想见一见你。”
母亲?
明婕妤?
“娘娘怎么突然想见我?”
“你入宫也有一段时日,她是该见一见你。”
阿眉与他对视。
“殿下……”
她顿时生出一丝紧张,之前从来没想过明婕妤会想见她。
“别怕,就只是见一面。”
姜迟看穿她的犹豫。
“我陪你同去,端阳也在。”
阿眉眨眨眼。
虽说她觉得殿下是好人,端阳公主也是好人,他们的母亲必然极好,但想到要见长辈,她还是有点紧张。
她还没什么和长辈相处的经验呢。
阿眉抬起头问。
“我要准备什么吗?穿什么衣裳合适?娘娘喜欢什么样的人?”
一连串的话撂下来,姜迟摇头。
“什么都不必准备,在我面前如何,便在她面前如何,她会喜欢你的。”
这怎么能一样呢?
阿眉又问。
“娘娘会喜欢端阳公主那样的吗?”
姜迟撩开她耳侧垂下的头发。
“别和她比,她脾气太臭了。”
阿眉忍不住扑哧笑了。
“哪有您这样说亲妹妹的?”
姜迟望向她。
“他不是我亲妹妹。”
她顿时错愕了。
姜迟接着解释。
“端阳不是我母亲的亲生孩子,是十年前,冷宫里她母妃去世的时候,她险些死了,我母亲路过,将她救了下来,后来一直养在我母亲名下。”
这一段过往是阿眉不知道的,想起姜渺平日里那副活泼的样子,她从不知道她竟也有这么惨的过往。
“怎么会在冷宫?”
姜迟淡淡道。
“她母亲是胡族女子,当年作为俘虏入宫做宫女,后来某夜爬了龙床有了她,父皇酒醒后震怒,将她赶去冷宫,后来生下端阳,母……母女两人一直住在那,也没人管,十岁的时候,她母亲重病去世,她差点被下人打死,反杀了两个宫女跑了出来,才遇到我母亲。”
阿眉忍不住心中升起一丝怜惜。
“她……”
“他现在好得很,不必心疼他。”
她才说了一个字,姜迟已经望过来,截住了她的话。
眼中有一丝不明显的吃味。
说着要见明婕妤,没等第二日人来请,姜迟去早朝时,东宫就来了另一位不速之客。
年纪见长的嬷嬷带着几个宫女直接入了东宫,站在岚苑外,对着阿眉板着脸道。
“侧妃娘娘,太后有请。”
阿眉才起身连衣裳都没换,瞧见这一幕心里顿时有些不安。
姜迟从未与她提过太后,而且这么个长辈,指名点姓地非要见她?
阿眉脑子转得很快,立时转头看向了墨兰。
墨兰的脸色更沉。
太后一向是喜欢这个孙儿的,但不代表喜欢孙儿身边的人,她性情古板冷漠,最看重出身,三年前皇子娶妻之时,太子妃便因出身问题惹了太后娘娘微词,如今这位侧妃……自然更不必想。
她想也没想,连忙上前两步行礼。
“嬷嬷且候,奴婢去禀了太子殿下。”
冷面嬷嬷抬手推开她,直接上前抓住阿眉的手腕。
“太子殿下如今在早朝,太后见个人还需回禀?
侧妃还请快些罢,太后娘娘等着。”
气氛僵持在这,阿眉眼神微动,把手从她手中抽出来。
“既然如此,嬷嬷且等我换件衣裳。”
“您……”
“总不能让太后娘娘瞧我穿着寝衣去吧?”
阿眉一句话将她堵了回去。
墨兰收到她的眼神,跟着一同进了屋,门一关上,她便道。
“奴婢现在去向太子殿下禀告,您借肚子疼拖一拖。”
阿眉比她更看得穿。
“这个时候殿下才去早朝吧,出来最少得一两个时辰,你又进不去前朝,怎么回禀?
至于肚子疼……”
她话还没落,门外便传来嬷嬷的冷声。
“侧妃娘娘最好快些换了衣裳,太后说了,您只要会喘气,不管什么病没病能不能走,抬也能给您抬去拜见她老人家。”
最后一条后路堵死,阿眉叹了口气。
“先将太后娘娘的情况与我说一说。”
她一边换衣裳,一边听墨兰压低声音说着。
待听到那句“格外看重出身”,她顿时就头疼了。
“真麻烦啊。”
她就是出身差,这种事她还能决定了?
阿眉吸了吸鼻子。
“知道了,你留在这。”
“这怎么行?奴婢得保证您的安全。”
“笨墨兰,你跟着去也没用啊,太后真想为难我,还会因为你一个宫女作罢吗?”
她把头上的簪子插好,往外走了两步,又回头,附在墨兰耳边说了两句话。
“去吧!
你赶得快的话……应该还能救我。”
说完,她视死如归地推开了门。
冷面嬷嬷当先在前面引路。
还没开春,早上格外冷,太阳还没升起来,路上呜呜地吹着冷风,将阿眉最后一丝困意吹没了。
她蜷缩了一下手指,将两只手塞进了宽大的衣袖里挡风,才一动作,前面的嬷嬷如同背后长了眼一样回头。
“侧妃娘娘,宫中行走站立都有规矩,请将手伸出来。”
阿眉被她嚷嚷得一懵。
反应过来之后,她将手更往衣袖里缩了缩。
她这幅样子使嬷嬷瞪大了眼,显然没想到她如此冥顽不灵,脸色发青地硬邦邦喊了一声。
“侧妃!您没听见奴婢说话?”
“听着呢。”
“那您还不将手伸出来?”
阿眉奇怪看她一眼。
“你不冷吗?”
嬷嬷下意识答。
“冷……”
“那不得了?”
嬷嬷反应过来更是黑了脸。
“您大胆!宫中规矩也敢不应?”
“宫中规矩也没人说你可以对太子侧妃大吼大叫呀。”
阿眉无辜瞥她一眼,顿时把她所有的话都噎了回去。
嬷嬷气得脸色青白,自打入宫多年,她跟在太后面前长脸,皇后也得给几分面子,一个小小侧妃竟如此不识抬举。
她冷笑一声。
“那您就等着,进了慈宁宫太后娘娘好好教您规矩!”
“哎,你别……”
阿眉顿时睁大眼。
“现在想跟奴婢服软,晚……啊!”
嬷嬷趾高气扬地扭过头,脚下迈出一步,而后一踩空,迎面摔在了台阶下的鹅卵石上。
阿眉越过她,一脚踩着她衣裳走了过去。
“我只是想说你看看路,脚下是门槛。”
嬷嬷气得老腰差点断了。
她扶着宫女的手站起来,因为扭了腰的缘故,步子更慢了。
阿眉悄悄松了口气。
她故意在嬷嬷踏过门槛的时候喊她一声,让她一回头踩空了摔下去,这样正好多拖延一会时间。
却不知墨兰能不能喊来人了。
原本两刻钟的距离慢到小半个时辰才进了慈宁宫,老嬷嬷忍了一路,进了门把她往门外一丢,一路小跑地进了内殿。
阿眉站在冷风里,听着里面哭天喊地添油加醋地描述她多么不懂规矩,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话怎么这么多呀,早知道刚才绊她一脚把嘴摔了最好。”
她正说着,身后忽然传来马车轱辘的声音,阿眉下意识往后看了一眼,瞧见一辆格外华丽的马车。
宫中何人竟有此待遇以马车载人入宫?
惊讶的想法还没落,忽然听得马车中,一个格外温柔的女音落下。
“贵人烦请让让。”
一道声音在冬日的寒风中掠过,破开冰雪,拂过了她耳边,阿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是在喊她,连忙侧开了身子。
不知马车中是什么人的时候,她格外谨慎地低下了头。
门外候着的四个宫女赶忙上前,抬了轿子,从大门口进内殿不过几步路的距离,竟是丝毫风也不让马车里的人见。
“夫人,您可来了。”
里面的人被几个宫女扶着下了马车,而后直接进了轿子。
女人温柔地笑了一声。
“劳烦太后记挂了。”
这声音……
阿眉愣愣抬起头,刚要侧耳再听一句,便见帘子落下的刹那,女人华贵的衣袍侧,一个简单破旧的物件落入了她眼中。
那是——
阿眉瞳孔一缩。
她的香囊!!
第28章
阿眉脚步匆匆走上去。
“您……”
“大胆!这是国公夫人。”
宫女连忙上前拦在了她面前。
阿眉语气急促。
“我并非故意打扰,可否请夫人将……”
“侧妃娘娘!”
阿眉话被硬生生打断,那个才摔了腰的老嬷嬷从台阶上下来,板着脸走到她面前。
这一打岔,轿子已经往内殿去了。
嬷嬷朝她一礼。
“请吧。”
阿眉跟在轿子后脚步急切地往主殿去,将要迈上台阶——
“且慢。
侧妃娘娘,您不是去那。”
嬷嬷拦住了她的脚步,手往旁边一指。
“太后娘娘还得先接见夫人,您先往侧殿。”
主殿内的声音隐隐约约地传来,阿眉脑子冷静下来,深知此刻不是莽撞的时候,她深深看了一眼内殿,跟着嬷嬷去了侧殿。
里头几个宫女已经摆好了蒲团,嬷嬷冷着脸一进去,手中就端来了一盏热茶。
“侧妃娘娘礼仪不端,奴婢奉太后娘娘的命令教您规矩,请吧。”
阿眉顿时眯起眼。
“规矩有这样教的?你这茶热得都冒白烟了。”
嬷嬷冷笑。
“太后娘娘宫里的规矩就是这样的。”
她将茶盏往阿眉手里一塞。
“娘娘可端稳了,手臂伸直。”
滚烫的热水隔着杯壁烫到了她指尖,阿眉手一抖,扣紧了杯沿没让茶盏摔下去。
嬷嬷一瞧她端了茶,顿时觉得气都顺了,趾高气扬起来。
阿眉没与她争论,她此时一心都是那位贵夫人腰间的香囊。
那是她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这位夫人是沈侯府的夫人吗?还是说……她的香囊后来又辗转到了谁手里?
她为什么把这么破旧的香囊挂在身上?
阿眉呼吸都急促了,然而此刻她不能硬闯主殿,只能端着茶一时一刻地等着。
一刻钟、两刻钟,手中的茶换了又一盏,她的手挺直端得很稳,这些手段曾经魏双儿用了多少回在她身上,这点热茶她还不至于烫着。
可隔壁……
仿佛是应着她心中所想,断断续续的声音传了出来。
“这丫头是乡下出身,粗鄙不堪,来见哀家这个老太太也不懂事,张口就对嬷嬷出言不逊,这点教训还是轻了。”
这句明摆着格外高傲的话,是太后娘娘的。
里面安静了一下,紧接着又有人道。
“是……是谁呀……什么……丫头……”
这声音……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浮了上来,有什么在阿眉脑中一闪而过,她呼吸急促,拼命地在脑中去回想——
“哗啦——”
嬷嬷忽然伸手一把拍掉了茶盖,顿时滚烫的热水泼了出来,直直泼了她一手。
“啊!”
尖锐的疼痛袭来,后背直冒冷汗,阿眉脸色一白。
“你做什么?”
老嬷嬷冷笑一声。
“侧妃娘娘学规矩也能走神?”
她从一旁宫女手中拿出一把戒尺,手一抬就要往阿眉手心打。
“太后娘娘可说了,您若学不好让奴婢尽管教训!”
手中戒尺狠狠往她手心落的刹那,阿眉想也没想地后退两步避开了。
她来这是不得不来,却不代表她能随便让人毫无理由地欺负。
嬷嬷眼见她躲,手中戒尺又要落下。
谁不知道这侧妃出身下贱,又不得太子宠爱,生这么一张晦气的脸,便是只要人不死了,如何处置都有太后娘娘兜底。
她眼中狠辣,手毫不犹豫地往下拍。
“做什么呢?”
一句清亮却带着怒意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一袭红裙风风火火地走了进来,手一抬,啪一巴掌落了下去。
姜渺头上的簪子都没插好,大步走过来把阿眉拽到了身后,抬脚把嬷嬷踹跪在了地上。
“我问你做什么呢?听不懂话?”
她昳丽的眉眼上此刻全然没了笑,只余下死寂的让人心惊的怒意,大手夺过她手中的戒尺,甩手扔给了身后的宫女。
“打,本公主看谁敢拦?”
不大的偏殿顿时响起嬷嬷的惨叫声,姜渺看也没看,连忙转过头。
“眉眉姐,我的好眉眉,有没有伤着?”
阿眉瞧见姜渺可算松了口气,她顾不上手背上的刺痛,连忙扯住她的衣袖。
“你可算来了,隔壁……隔壁……”
“隔壁怎么了?
慢慢说,我听到墨兰过去找我就匆匆起身了,没想到还是来晚了一步,手上的伤怎么样?快去拿冷水冰……”
“隔壁那位夫人你可知道是谁?”
阿眉脸上带着姜渺从未见过的急切,她愣了愣才道。
“夫人?”
她刚到自然不知道今儿来的是什么夫人,下意识捏着帕子包好了阿眉的手。
“不急,我带你去隔壁一瞧便知。”
阿眉急着找她的香囊,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别的,连忙跟在她身后。
姐妹俩才迈出门槛,姜渺往外一瞧,顿时又退了回来。
“坏了,怎么是她?”
外面几个宫女正小心护着人往另一旁的偏殿去,她只瞧了个背影就知道是谁了。
姜渺叹了口气。
“是那位辅国公府的夫人,姐姐可能不大知道,这位夫人前几年病着,过年的时候才好一些,国公爷如珠似宝地疼着,我父皇也问过几回她的病情,连我皇祖母都巴结着嘘寒问暖,哥哥更是时不时往国公府去,她这病糟心,得精细养着平时都不见人,若是别人姐姐想见一面也就罢了,这位……”
姜渺皱眉。
“我今儿带你过去,万一她有个闪失,明儿东宫的地牢就能埋我了。”
短短几句话将这些利害点了个清楚,阿眉没想到这位夫人竟不是她以为的沈侯府的人。
“国公府和侯府……离得远吗?”
姜渺奇怪看她一眼。
“当然远,八竿子打不着,侯府可巴不上国公府的门楣,姐姐怎么问这个?”
那她的香囊怎么到了这位夫人这?还被她挂在腰间?
阿眉手指颤了一下,她皱眉的样子太明显,把姜渺心疼坏了。
“姐姐真想见?”
本身人若在主殿,她带着阿眉进去说拜见太后便也见了,可这会人去了偏殿休息,再想见就难了。
“想……”
阿眉下意识吐出一个字。
姜渺捧起她的手。
“先冰敷吧姐姐,这手再晚得落疤了。
姐姐为何想见夫人?”
“我……我有个物件……可能落在夫人身上了。”
姜渺下意识否认。
“怎么可能?姐姐应该没与夫人见过吧?是不是认错了?”
她这么一说,阿眉也有些不确定了。
她的香囊样式不算特殊,而且这位夫人的确和她八竿子打不着,怎么会挂了她的香囊呢?
阿眉犹豫了,姜渺捧着她的手急得不行。
“姐姐……”
“你能不能想办法带我看一眼?就一眼!我看看香囊也行。”
那是她坚持了大半年来上京的理由,不管她梦中的家人对她如何,她也得弄清楚这香囊为什么在夫人身上,或者说……夫人和她梦里的家人有什么关系。
里面的半张小像还在吗?
姜渺最受不住她这幅求她的样子,略一思索。
“侧殿的窗子外……就一眼,我们悄悄的,姐姐答应我,看完了就得上药。”
阿眉连连点头拉着她往外走。
姜渺往后一瞥,丢下了一句继续打。
两人一出去,外面的宫女顿时如同见了鬼似的,小步往主殿去禀话了。
姜渺看也没看,一心在阿眉身上,拉着她往侧殿后方的一个窗子处。
侧殿里面安安静静,床榻边遮着帘子,隐约看见个身影坐在那,低低的咳嗽声传来。
窗子有点高,阿眉踩上了底下的一块石头,往里面看去。
女人低着头,随着她咳嗽的动作,腰间薄毯几乎要落下来。
手背上已经红成了一片,热辣辣的感觉刺得她疼,阿眉此时全部的心思却都在那毯子下面。
心怦怦地跳着,仿佛下一刻就要跳出胸膛,她一动也不敢动,眼睁大到酸涩。
没出片刻,她将腰间薄毯挪开,撑着榻起身。
随着起身的动作,那香囊慢慢展露出来,然而她动作很快,几乎很快就要走到帘子后面去了。
阿眉心一急,踮着脚尖又探出了一寸的距离,然而随着她蓄力的动作,原本撑在窗沿那烫得发红的手一刺痛,使她顿时卸了力,脚下一滑往后倒去。
“啊——”
她手臂下意识往后一仰想要抓住什么,在彻底摔在地上的刹那,腰间一只大手横过来牢牢抱住了她,阿眉直直倒进一个宽阔的胸膛,急促的呼吸声在她耳边,她连忙睁开眼——
看到了一双沉得冷如雪的眼。
顿时,阿眉灵台清明,险些从姜迟身上跳下来。
“殿……唔。”
姜迟一把捂住她的嘴,眼神往她红肿一片的手背上一扫,打横将她抱起。
“姜端阳。”
“在!”
姜渺早在人来的刹那就一个激灵站直了身子,一点也不敢嬉皮笑脸。
“善后。”
他大步抱着阿眉从侧殿出去了。
他沉着脸,表情全然不像从前阿眉见过的样子,急促的呼吸表明了他此刻的心情有多不悦,三两步迈出侧殿后,姜迟忽然顿住了步子。
阿眉往前一瞧,殿外站了十几个宫人,姜渺的宫女被摁着跪在了地上,旁边太后的嬷嬷肿着一张猪头脸跪在地上哭诉,而殿门口的廊下——
一个垂暮的老妇人威严地拄着拐杖站在那,脸上是风雨欲来的怒意。
“迟儿!
成何体统!”
姜迟望向太后,只一眼,沉如冰雪,继而转到殿外院子里跪着的嬷嬷身上。
“杖毙。”
淡淡两个字落下,跟在他身后来的人顿时上前,不顾嬷嬷的哭喊要将人拖下去。
“就在这。”
他丢下一句话,抱着阿眉要往外。
廊下的太后眼神如同见了鬼似的。
“迟儿!”
她又喊了一声,姜迟人已到了大门边,停下步子没回头。
“皇祖母,以后孙儿宫中的事,不劳您费心,孙儿宫中的人,您也不必多见。”
话落,他再不停歇地抱着人直接出了慈宁宫。
一路上他沉着脸不说话,阿眉也一句话不敢说,时不时抬头看一眼他的脸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直到进了律政殿,他将阿眉直接放在软榻上,折身往外喊了人送药。
不出片刻,冷水,药膏通通放在了榻前。
他冷着脸。
“手。”
阿眉连忙把手伸出去。
姜迟拉过她的手,直接摁进了冷水里。
“嘶……疼!”
她下意识喊了一声,姜迟看过去一眼。
“现在知道疼了?”
火辣辣的手背在接触到冷水里的刹那便传来一阵刺骨的疼,激得她眼尾一酸,脸色也白了。
姜迟一句反问问得她一噎,顿时不敢说话了。
手被他一直摁在凉水里,换了两三盆,直到上面吓人的红褪去了些,姜迟才把她的手捞出来。
因为没及时冰敷,此刻那白皙的手背上已经烫出了一片红肿,瞧着格外可怜又吓人。
姜迟的眼顿时更冷了。
感受到他周身气息的变化,阿眉吓得不行。
她小心翼翼看了一眼姜迟的脸色。
“殿下……”
“嗯。”
冷着脸应了一声,姜迟去拿桌上的药,指腹捻起往她手背上上药。
阿眉吸了吸鼻子,用另一只手去扯他的衣袖。
见他没躲,顿时哑着声道。
“我错了。”
“哪错了?”
他声音不变,指腹一下下揉开她手背的药膏。
阿眉抬起头看他的脸色。
“我不该在慈宁宫大闹?”
姜迟手下动作一重,她顿时忍不住惊呼。
“疼——”
阿眉默默转了话。
“我不该带着端阳公主去窗子偷看夫人?”
姜迟掀起眼皮看她,眼神更冷。
怎么还是不对?
她又试探开口。
“我不该……去慈宁宫前没遣墨兰告诉您?”
姜迟终于抬起头。
“魏眉。”
“在!”
阿眉下意识挺直了背,这是殿下自打她入宫后,第一回这样喊她。
“你是如何判断自己错在哪的?”
看你的脸色判断的。
阿眉默默不说话。
她不知道自个儿错在哪,明明受委屈的是她,被为难的也是她。
可太子殿下如今在生气。
嗓子哽着有些难受,她抬起头看着他的脸色。
她觉得殿下的生气挺莫名的,又也不肯告诉她,就这样让她猜。
有时也未必是女人心海底针,殿下的心比天还深。
但是这话她不敢说,又试探着开口。
“我……”
“想不出来就一直想。”
他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比前几句更冷。
阿眉一噎,这一回原本酸涩的眼眶一热,竟是差点落下泪来。
不仅因为这手背火辣辣的疼,更为这一天她在慈宁宫受足了苦,回到这儿来,姜迟竟也是这样一幅冷脸。
她还不够忍着吗?总不能非等嬷嬷将戒尺打在她手上把她打死,她还继续忍气吞声吧?
她低着头,不想将狼狈的样子露出来,可越忍越委屈,第一滴眼泪啪嗒一声落了下来。
滴在姜迟的手背上。
他擦拭药膏的手一顿,另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起了她的下巴。
阿眉别开脸,却被他强硬扣住了。
“哭什么?”
她咬着唇没说话。
这是头一回她没答姜迟的话,他竟不比先前那么恼。
“你哭自个儿委屈,却又不知道错在哪。”
她没错!
那个嬷嬷实在欺负狠了她才躲的。
阿眉腹诽了几句,没敢反驳他,继续吧嗒吧嗒落泪。
姜迟道。
“抬眼。”
阿眉不甚情愿地抬起了头。
“你错在对她太仁慈,让你端第一盏茶的时候,就该连茶带碗砸在她身上。”
淡淡的一句话落下,阿眉顿时瞪大了眼。
一滴眼泪又滴下来,砸在手背上融化了刚抹好的膏药,她却顾不上去管。
“什……什么?”
她没转过来这话中的意思,姜迟淡淡重复。
“仗势生骄不会吗?”
仗势?
仗谁的势?
一个不可置信的念头在她脑中浮现,下一刻姜迟的话印证了她的猜想。
“东宫是你的势。”
第29章
他没等她思索,话一句句地落下。
“我在朝会,你不能着人告诉我也该想办法先告诉端阳,去了慈宁宫,你是东宫唯一的妃,谁为难你都不必忍着,你倒好,乖乖站在那由着她欺负你,忍到最后还让她泼了你一手茶。”
他看着阿眉上完药的手,眼神很冷。
“泼了那么热的茶,不忙着先上药,反而跑去窗户那偷看,你想过若是伤口留了疤化了脓,你这手还要不要?”
随着他的话,阿眉下意识低下头去看她的手。
手上已经肿有一指高,后知后觉的刺痛火辣辣地覆盖了整只手,她忍不住抽痛一声,又去看姜迟。
他那张常年冷漠不见表情的脸上比从前更寒,周身散发着凛然不可靠近的气息,眉毛下压,箍着她手的力道丝毫不减,她却在这一刻——
罕见地没有那么怕他了。
他说东宫是她的势?
他生气不是因为她做的那些丢了他的面子,而是因为……她没先照顾自己的伤?
一道道念头砸在心中,阿眉错愕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
她忍不住伸出手去掐自己胳膊。
“做什么?”
姜迟眼疾手快地箍住了她,顿时皱眉,手一伸贴在了她的额头上。
感受到额头温度正常,他眉头更皱。
“需我请个驱魔师给你?”
阿眉一噎。
她只是觉得今儿发生的一切好似不怎么真实,像在梦里一样。
她可是顶着这张脸呢?!
殿下用这样的态度对她正常吗?
她有样学样地把手贴在姜迟额头上。
姜迟面无表情地看她。
阿眉眨眨眼。
“我看殿下今日身体康健否。”
姜迟冷笑。
“再正常的人今日进了慈宁宫也难康健了。”
阿眉嘟囔。
“那只能说太后娘娘的宫里招脏东西。”
“你说什么?”
姜迟眯眼。
“没!”
阿眉连忙用肿得馒头似的手捂住了嘴,眨着眼看他。
“我什么也没说!”
红肿的手背上涂着白色的药膏,一张小脸还惊魂未定,眼尾挂着泪珠,瞧着可怜极了。
姜迟冷硬的神色微动。
“日后不管在哪,你出门代表着东宫的面子,我的面子,遇见任何人不必过于软和。”
这句话算是最后给了一颗定心丸,阿眉瞧着他神色不似作假,心中后知后觉明白了两分。
原来如此。
她如今的身份也是东宫的侧妃,面对一个下人如果都没好好处置,那的确会丢了太子殿下的面子。
“知道了,殿下。”
“是知道了还是记住了?”
姜迟瞥去一眼,手指扣在桌案,轻轻敲了敲。
“今日之前,你也知道你是东宫的侧妃,可还是自作主张去了慈宁宫,带着一手的伤回来。”
“没有自作主张……”
阿眉嘟囔。
“我出门前就让墨兰去喊了端阳了。”
姜迟掀起眼皮。
“然后呢?姜端阳这个废物倒是去了,你手上的伤怎么来的?”
阿眉一噎。
姜迟拂了拂衣袖。
“找我。”
他重复了一遍。
“你是东宫的人,无论遇到什么事,想做什么,都先想着我。”
掷地有声的话落下,阿眉看了他一眼,连连点头。
“知道啦,殿下。”
随着她抬头的动作,头上的发旋微微翘起,姜迟伸手将它摁下,刚要说话——
“殿下,许公子来了。”
许公子?
那个说出卖就把她出卖的笑面虎?
阿眉听见这个名字就忍不住额角突突地跳,姜迟看她一眼站起身。
“好好歇着,不准出去乱跑。”
顿了顿。
“也别见姜端阳。”
他拔步出去了,阿眉想了一半的话咽了回去,甩了甩有些酸胀的手。
*
彼时许攸正坐在书房的椅子上,大摇大摆地喝着茶,瞧见姜迟进去,尖叫一声扑了过去。
“太子哥!!!”
姜迟往旁一侧,他差点直接跪在地上,咚得一声撞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哎呦太子哥……”
“有事说事,没事就滚。”
姜迟的声音格外冷,眉间不虞更是明显。
许攸哭天喊地地哀嚎。
“就因为上次我喊了你侧妃一句小妹妹,至于对我冷脸到现在吗?”
他大倒苦水。
“你知道楚家那点子事多难办吗,我不眠不休几天才办成,回来还得看你脸色,姜迟,你对我也太……
唰——”
一把剑横到了他面前,姜迟冷着脸。
“还没哭够?”
“哭……哭够了。”
许攸收放自如,立时站好了。
“总之事情办好了,最少两个月内,楚闻绝对没时间入宫。”
姜迟嗯了一声,将剑扔回桌上。
“咚——”的一声,震得许攸身子一抖。
他后知后觉地看他脸色。
“这不像是对着我气的……怎么,你侧妃惹你了?”
本是随口一说,一句话落,姜迟周身气息明显的更冷了。
许攸又看他一眼。
“稀奇,你还跟女人生气?”
姜迟没理他。
“不过说着你这侧妃也真本事,上回说好了装没看见,非要卖我一把,可把我坑惨了,看着乖觉,没想到——”
许攸话说到一半,那把扔在桌子上的剑又架到了他脖子上。
“你真想死?”
姜迟眯起眼,那双眸中溢出一丝浅淡的凉薄。
顿时许攸心都凉了半截。
“真……真没有,太子哥。”
他慢慢举起手。
“成,我错了,我嘴贱,我将功赎罪,我教你!
我教你怎么管管你侧妃不让她惹你生气!”
姜迟掀起眼皮。
“不需要,滚,你没你自己的事?”
“有啊。”
许攸道。
“我今儿来看我娘的。”
提到国公夫人,姜迟总算分给他一个眼色。
“夫人怎么入宫了?”
“还不是老太后。”
许攸翻了个白眼。
“她娘家有个姑娘,想许配给我大哥呢,这几天派人往国公府走动好几回关系了,我爹懒得理她,她就以养病为由把我娘接宫里来了。
我娘呢,病没好全,大多数时候都安安静静,现在就偶尔认得我爹,连我也认不出,但太医现在用的针灸却好用,扎上了她一天能清醒个一两个时辰,太医毕竟是宫里的,不能天天出宫,太后就借着这茬把她接来了。”
“要住宫中?”
姜迟蹙眉。
古往今来虽然有命妇偶尔入宫小住的先例,但至多也就一两日,何况国公夫人这样病着,时不时还疯,怎么也不合适。
“太后非把人接来,说要照顾,我爹不想答应,毕竟我娘这事……他不想让外人知道。
但这针灸的确好用,扎完了她现在认我爹的时候也久了,想着先短住三五天,就是我们家都是儿子,也没个合适的姑娘跟着一起过来照顾。
住在太后那……”
他眉头拧得死紧,显然对这桩事不怎么同意。
“所以她今儿入宫,我便来看看,顺便来向你请个人情,无事的时候,能不能请端阳公主多去瞧瞧她?”
此事不难,端阳身为女子去慈宁宫也方便,姜迟颔首应下。
“那作为报答——”
许攸兴冲冲道。
“太子哥,你就告诉我你侧妃怎么惹你生气了,上回的书你没看,我现场教教你怎么让她听话?”
姜迟斜瞥他一眼。
“滚吧。”
“哎,我说真的。”
三年前那桩事后,这三年他不死不活的,许攸看着心里也着急,好不容易出来个姑娘这么能让他上心,就算是替身他也得想法子帮帮姜迟。
“你别不信!”
许攸自大地拍了拍胸膛。
“本公子可是万花丛中过,哄姑娘最有一套了。”
话落后的许久,姜迟望他一眼,眉头拧在一起。
“若是——
我一心想她多依赖我,她却始终怕我,躲着我,能如何做?”
*
姜迟再回来的时候,阿眉正抱着一本话本,将手搭在床边,看得昏昏欲睡。
冷不丁人到了床边,她抬起头。
“殿下。”
姜迟撩袍坐在她旁边。
阿眉把话本合了起来,瞧着他一脸凝重的样子,心也忍不住悬了起来。
怎么了?殿下还为着方才的事情生气?
一大堆服软告饶认错的话在嘴边滚了个来回,阿眉忍不住。
“您——”
“在做什么?”
姜迟几乎与她同步开口。
阿眉一愣。
提心吊胆了半天,就问这么一句?
她古怪地看了一眼姜迟。
“在看书。”
“什么书?”
阿眉捂住了花花绿绿的册子,有点难以启齿。
“就……话本子。”
姜迟嗯了一声。
“讲的什么?”
阿眉沉默了一下。
“爱情故事。”
话本子还能讲什么?
姜迟又嗯了一声。
“与我讲讲。”
“……啊?”
阿眉瞪大眼看他一眼。
她看的这么不入流的话本,会是太子殿下感兴趣的吗?
姜迟岿然不动,连神色都格外自然。
她咽了咽口水。
“就……”
这篇话本看的是对少年帝后,上辈子夫妻二人恩爱喜欢,奈何中间横的太多,一个为江山一个为家族,误会重重彼此疑心,最后兰因絮果双双死在宫里。
得了好命重来一世,帝王在做皇子的时候就回了头,弃了江山追人而去,总算将从前的误会解开,好好过了一辈子。
后半本骗她落了好些泪,可自个儿躲在被窝里哭跟把东西摊在姜迟面前哭是两码事,阿眉欲言又止,不知怎么说。
殿下怎么突然问这些呀!
从前他来到她这,两个人总是吃饭,一起睡觉,虽然话不多她总要猜他在想什么,可如果话多的时候是让她说这些,她还是宁愿面对一个哑巴。
她不说话,姜迟就安安静静地等她。
好一会,阿眉开口。
“讲的……没什么好看的,就是个俗套的帝后故事。”
姜迟再次嗯了一声。
“没别的了?”
阿眉点头。
她总不能说两个疯子爱了一世又一世,重来一回发现还是窝边草最好吃吧。
姜迟望她。
“你喜欢看这些?”
语气有一丝疑惑,仿佛是格外不理解。
阿眉一噎。
“打发时间。”
姜迟顿了片刻。
“明日让人再送些。”
“多谢殿下。”
阿眉落下一句,本以为话就该到此止住,她已经习惯了与姜迟在一起的时候安安静静,刚要低下头给自己找点事做,声音又冷不丁落下。
“然后做了什么?”
啊?
阿眉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是问什么。
“然后……就在这养伤没乱动了。”
话落,似是怕姜迟不信,她拍拍胸脯保证。
“我没见端阳公主!”
姜迟望着她。
“中午想吃什么?”
“都……都可以。”
她不怎么挑食,东宫厨子做的她都能吃。
姜迟再问。
“吃罢饭,下午做什么?”
阿眉彻底说不出话了。
殿下是在查户口吗?
这才不到午时,她怎么知道下午要做什么?
“想出去走走?还是待在宫里?”
阿眉松了口气。
“在宫里吧。”
“嗯,我陪你。”
一句句一板一眼,阿眉欲言又止。
今日的姜迟比平时不说话还奇怪。
下人摆上了午膳,两人对桌而食,平日里都是食不言,今日姜迟却难得说了几句话。
问她吃的可习惯,可有觉得不好的,或者还喜欢什么,他再让厨子做。
这话放在她入宫时候问,阿眉可能还觉得太子殿下格外热情,可她都在岚苑住了一个月了!
她应付着答了几句,到了最后,姜迟看着她,忽然问了个她没想到的问题。
“你喜欢看话本子,是一直喜欢?”
阿眉下意识点点头。
她从三年前醒来后,还没去话本铺子做工的时候,就喜欢看。
起初家里还有魏双儿用来装才女人设留着的古书,密密麻麻的,她翻过几页就没兴趣了。
她似乎天生对这样的东西抵触。
也许就不是什么爱学的料子吧,阿眉接受的心安理得,反正她也不用考状元,学那些文绉绉的没用。
“怎么了吗?殿下。”
姜迟一直看着她,看得阿眉心里毛毛的。
难道当侧妃还得学四书五经上通天文?
好一会,姜迟问。
“你觉得一个人,会在很短的时间里,兴趣性情都大变吗?”
这个问题使她愣了愣。
很快,阿眉道。
“不会。”
她从前不是没想过这个问题,自从知道玉佩是格外有钱的人家才能出来的时候,她就想过了。
想过未婚夫的家里是格外有钱有权,或者她自个儿家里也是高门,能容得下她这样在巴蜀生活了几年,没个贵女样子,什么都不懂的乡野丫头吗?
起初她忐忑了好一阵,后来路上看了一台戏,给了她一个答案。
不管她是什么样,没了记忆,没了从前,她依旧是她,底色里的灵魂没变,那她就没有变。
而且……
她这样的人,就算从前没失忆的时候,也很难对那些古书琴棋感兴趣吧?
“看一眼都要睡着了,催眠比较有用。”
她嘟囔了一句,自以为很小声,却落入了姜迟耳边。
他神色一动,没再问下去,转移了话题。
“今日你和端阳在侧殿偷看什么?”
她心里一咯噔,心虚地移开眼没与他对视。
告诉姜渺是一回事,姜渺大大咧咧的,心思跟她差不多,听了她的话也不会多想,可姜迟聪明得一个抵过她俩,这事告诉他,那他不是转头就能猜到她所谓的投奔舅舅是假话吗?
那她“魏眉”的假皮还怎么披?
“没……没什么呀,瞧那位贵人住在那,有些好奇。”
她仰起头。
“殿下,那是个什么贵人呀?”
姜迟瞥她一眼,将她自以为藏得很好的打探小心思收之眼底。
他走上前两步,阿眉坐在椅子上,仰着头,刚好到他腰间的位置,毛茸茸的发旋又翘起来,他再摁回去。
阿眉缩了缩脖子,躲开了他的魔爪,睁着一双清澈明亮的眼看他。
一句“我老师的夫人”到了嘴边,姜迟又咽了回去。
他的手伸出,勾起了她的下巴,一下下摩挲着,手上的茧子感受着娇嫩的肌肤,有些爱不释手。
挠了挠,又挠了挠。
逗猫呢?
阿眉腹诽了一句,忍着等他的话。
可她越一副想要迫不及待知道的样子,对面的人却越是一副很耐心不急着说的模样。
阿眉忍不住了。
“殿下!”
姜迟看她一眼,阿眉的声音又小了。
“太子殿下。”
她放软了声音,头又仰了仰,刚好是一个落在他掌心的位置。
他的大掌全然捧起了她的下颌,说话间侧脸一鼓一鼓的,撑着他的手掌。
姜迟神色落在她活泼生动的脸上,又往下落到唇上,眼神一暗摁了上去。
阿眉唇色浅,又加上身体不好,整日都没几分血色,如今被他指腹重重摁过去,又摩挲在上头揉了揉,一时竟被蹂躏出些艳色的红。
一丝津液落在唇边,染到了他指尖,显出一丝靡色,阿眉仰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着他,丝毫不知自己这幅眼神氤氲的模样何等惹人怜。
姜迟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哑。
“您还没告诉我呢。”
“告诉你什么?”
“您!!”
阿眉语塞了一下,刚要冲出口直接问,理智又把她拉回来。
不能显得太急切了。
“就是……”
她眼神漂移地正要找个理由,忽然腰身一紧,下一刻姜迟掐着她的腰将她抱坐在了腿上。
他指尖挑起她的下颌,一下下抚着,不容她眼神再躲避,沙哑的声音拂过耳际。
“先告诉我,你为何想知道她?”
第30章
姜迟的大腿承着她身上大部分重量,那炙热的温度透着衣衫也烫得她受不住,阿眉下意识扭了一下身子,刚一动就被他掐住腰身箍紧了。
他手在她腰间凌乱地揉了揉,力道不算轻,却带起一阵酥麻,阿眉唔了一声,腰都有点软了。
“殿下……”
“你想见她。”
阿眉找补的理由还没想好,姜迟笃定的声音已经落了下来。
他没给她转移视线的机会,扣紧她的下颌。
“为什么?”
“我……我我……”
她就知道她骗不过太子。
阿眉两只手绞在一起,强装镇定眨眨眼。
“只是对那位夫人有点好奇。”
“好奇心害死猫。”
姜迟淡淡。
“我不是猫。”
阿眉小声反驳了一句。
姜迟眯起眼。
“我不记得你与夫人有过交集。”
一提到这些,他全然不像方才和她相处时的随意,目光盯在她身上,她一丝反应都躲不过他的注视。
“真的只是好奇。”
她很小声地开口。
屋内随着这句话陷入安静,姜迟的神色比那会她看到的更沉了些。
若换了从前,她只怕瞧见姜迟这副模样就心中七上八下的,可也许是今儿过了那一场他的维护,阿眉壮着胆子去扯他的衣袖。
第一下没扯动,她又拉了一下。
“殿下。”
她在他腿上,低下头看着他,声音又软了些。
姜迟面色不动。
“我真的只是好奇嘛,您就告诉我好不好?”
姜迟低头望她,刚要拒绝,脑子浮现起那会在书房许攸告诫他的话。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眼中的冷意少了几分。
“真想知道?”
阿眉连连点头。
“是我老师的夫人,前些年病着一直在家中,你入宫的时候她身体才好些,今儿是奉了太后的命入宫,要在这住几日。”
一直在家中?
“夫人是养病甚少外出,还是……”
“从来不出。”
阿眉一愣,这是个她完全没有想到的答案。
如果从来不出家门,她的香囊是怎么到了夫人手中的?
还被她挂起来。
她是认得香囊里面的画像吗?若是认得,她就此出现在她面前,她能否认得她?
“我能不能……”
“待明日,端阳会过去照看夫人几日。”
两人的声音撞在一处,阿眉的话顿时咽了回去。
端阳也去?
端阳和殿下比对起来,她还是更愿意找端阳说,原因无他,殿下太聪明了。
她换了话张口问。
“端阳公主……”
“如今先好好养伤。”
姜迟将她打横抱起送入了床榻间,打断了她的声音。
他眼看着没有继续说的意思,阿眉只能乖乖拉着被褥打算躺下,眼前身影一闪,高大的身形一倾同样入了榻,手一伸将她牢牢抱进了怀里。
“殿下?”
从前虽然他们晚上也睡到一起,但从来没有白日这样的情况。
姜迟嗯了一声。
“睡,我陪着你。”
他把头搁在阿眉肩膀,眨眼间闭上眼睛,呼吸已然均匀。
睡这么快?
阿眉瞪大眼,可再瞧过去,姜迟的确没再说话了。
是今天真的困了?
阿眉心里想了又想,眼皮沉沉地耷拉下来,也跟着睡了过去。
本以为睡醒便该只剩下她自己,谁料快晚上阿眉睁开眼,姜迟依然在。
不仅在屋子里,而且……
还在床上。
他早就醒了,又或许一直没睡,维持着将她抱在怀里的姿势一动不动,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光影打在他的侧脸,将原本冰冷俊美的容颜衬出几分柔和。
“殿下?”
刚开口的嗓音还有一丝哑,她朦胧的眼神望过来,如同羽毛一般在心尖划过,姜迟神色微动,将她揽得更紧。
“醒了。”
阿眉点点头。
“传膳吧。”
他温热的手臂从她腰间抽离,外面的冷风顿时灌了进来,阿眉不适应地蜷缩了一下身子,将外衣披上。
下人陆陆续续将几十道珍馐美食摆了上来,阿眉见姜迟还没有离开的意思,心中的疑惑压了又压,终是忍不住问——
“您不忙吗?”
她本身想等用了晚膳,想法子见一见端阳,如今姜迟一直在这,她怎么也不可能见姜渺了。
姜迟摇头。
“朝中事也不忙吗?”
阿眉又问。
姜迟嗯了一声。
阿眉不死心。
“那奏折……”
“也批过了,朝中事不忙,今日很闲,你想说什么?”
阿眉默默道。
“没事……我想平日里殿下太忙了,该好好注意身体。”
姜迟一顿,眼神从她身上掠过,微微动了动。
那一瞬间,阿眉觉得他唇角掀起的弧度大了些,不知是不是她的错觉。
“果然有用……”
他低低说了一句,声音很轻。
“什么有用?”
阿眉奇怪地看他。
“没事。”
姜迟的心情显然比方才好了一些,刚拿起筷子——
“累死我了累死我了,眉眉姐,快端盏茶给我!”
一道红裙风风火火地奔了进来,正是姜渺。
阿眉眼中一喜。
上午姜渺出去殿外,瞧见自个儿的宫女被打,顿时搬把椅子坐在那就开始蛮横地要说法,非说慈宁宫的地跪坏了她宫女的膝盖,得让太后请人赔。
她撒泼起来一向胆大,是一点也不吃太后那一招的,太后的威严在她面前几乎毫无用处,冷着脸训斥她几句说要打板子也教教她规矩,姜渺直接拎着长凳到了史官下朝的必经之路。
摆明了你要打就打,打完了的代价自个儿掂量。
“喊了一上午,嗓子都给我喊哑了,下午又被父皇喊去训话,可累坏我了。”
这道身影一路小跑窜了进来,阿眉连忙端过去一盏茶,看她咕噜咕噜地喝下。
“正好,有事找你。”
姜迟看向姜渺,三两句将话讲了个清楚。
“我去?可以啊,正好我也多年没见夫人了,哎对了眉眉姐,你不是说……”
姜渺话到一半抬起头,刚要叽叽喳喳地开口,就对上了阿眉疯狂眨动暗示的眼。
别说啊,殿下还在这呢!!
“姐,你眼怎么了?抽筋了吗?”
阿眉眼神还没收回去,一旁的姜迟已经看了过去。
“怎么了?”
阿眉顿时摇摇头,额角突突地跳。
“没事。”
姜渺收回视线,夹了一筷子菜,又开始眉飞色舞地跟他们描述慈宁宫的事。
一整个晚上,她噼里啪啦的一句话的空歇都没停,等筷子一丢,阿眉刚要借着去更衣的名头把姜渺拉走,就见她打了个哈欠。
“好困啊,姐姐哥哥,我先回去睡了。”
她刚站起来——
“等等!”
阿眉拉住她。
“殿下,我送送端阳。”
“路这么近,不用的姐。”
没等姜迟开口,她已经拒绝了。
她一心打着哈欠,对阿眉递过来的眼色是一个也没接收到,眼看着人要走,阿眉终于忍不住回头。
“殿下。”
这是她今天第二回主动叫他了。
姜迟神色稍霁,抬起头。
“嗯?”
“您能回避一下吗?我……我想和端阳说两句话。”
“好呀——”
“什么话我听不得?”
姜迟眯起眼,嘴角的弧度敛了。
“哥哥你管我们干什……”
“就是女儿家的私密话。”
阿眉说出个天衣无缝的借口,本以为姜渺会顺杆子爬附和她,没想到话落,屋内反而陷入了死寂的安静。
姜迟当即道。
“不行。”
姜渺反应更是激烈。
“这这这……这就不太方便了吧眉眉姐!”
她不知想起了什么,脸色爆红,脚底一抹油,没等阿眉再开口就跑了出去。
阿眉错愕看着她离开的背影。
姑娘家的有什么可害羞的?
她跑的太快,阿眉喊也没来得及喊,忍不住眉头皱成一团。
夫人什么时候会走呢?
端阳公主明天来不来?
夫人若走了,她这辈子还有机会出宫见她吗?
生怕错过这个机会,可今日找端阳的法子彻底被堵死,阿眉抿唇,看了一眼坐在那的姜迟。
他岿然不动,已然是不打算再离开岚苑了。
她收回视线,显然有些纠结。
殿下太聪明了。
等了一会,她没忍住又看了一眼。
可是真的想见夫人。
感受着落在身上的目光重复了三次之后,姜迟看着她。
抬起头朝她招手。
“来。”
阿眉走过去,刚要坐到他对面,便被他拉住手一蓄力,惊呼一声坐在了他大腿上。
和姜迟面对面。
硬邦邦的大腿肌肉使她不适应地动了动,刚要站起来,又被他摁回去。
“怎么了?”
事已至此,阿眉只得看着他。
“殿下。”
姜迟看她。
“我能不能……见见夫人呀?”
“为何?”
姜迟神色微动。
她对国公夫人的兴趣已经超出了姜迟的预料,可他记得她的确从未见过夫人。
撩在她侧边的手微微蜷缩了一下,不轻不重地捏了捏她的耳垂。
阿眉身子一颤。
“就是想……见一见,那会瞧了一眼我觉得夫人很漂亮。”
姜迟望着她。
“睁眼说瞎话的本事见长,你的个头踩在石头上,应当也只是堪堪瞧见夫人的半张脸。”
阿眉窘迫地脸一红,有些恼羞成怒。
“您平白污蔑,我就是瞧见了!”
姜迟唇角弧度动了动,嗯了一声。
“可以见。”
阿眉眼睛一亮。
“待过几日。”
姜迟道。
她顿时又蔫了。
“为什么呀?”
“你很急着见吗?”
姜迟反问。
“也……也没有,过几日就过几日吧!”
阿眉顿时摇头,眼珠转了转。
殿下说能见就是能见,他不会在这样的事上骗她!
姜迟将她的神色收之眼底。
内命妇与后妃见面都需禀明皇后,阿眉一与国公府无甚关系,二则身份不妥当,若要见面,得有个合适的理由。
而且——
他眼中一丝暗色一闪而过。
他也好奇这个藏着一肚子心事的小狐狸,到底是怎么知道的夫人。
他的情绪格外内敛,一直沉浸在欢喜里的阿眉自然没注意到。
她打的主意很好,如果是端阳带她去,那就直接问夫人香囊是哪里来的,里面的东西还在不在,如果是殿下带她去,就退而求其次,先确定香囊是不是她的。
而且如果夫人真的和香囊里的小像有关系,那见到她,也许有什么反应也说不定。
“谢谢殿下!”
她眼尾都弯了,拉着他的手晃了晃。
明媚的笑颜晃入眼底,姜迟略一失神。
这是第一回,见她如此笑。
他唇角动了动,又忍不住想。
果然有用。
阿眉心里高兴着,一时也顾不上姜迟今儿在这呆了一天的事,欢欢喜喜地拉着人洗漱罢,往床上去了。
是夜,万籁俱寂,阿眉早已沉睡,屋内的门蓦然被人推开。
“殿下?”
俞白瞪大眼,看着他们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走到书房外的渣斗里,蹲下身纡尊降贵地在一堆垃圾里翻出了——
一本花花绿绿的册子?
俞白脚下一滑差点摔倒。
“您……您在干什么?”
这不是今儿在书房许三公子丢给殿下又被他视如敝履扔出来的——呃,《好夫君的101种修养》吗?
那会殿下怎么说来着?
“你就听我的,这本书你就看,一定害不了你!”
许攸一把翻到第一页。
“让女子爱上你的第一步,对她嘘寒问暖,关怀备至,每日问她吃了吗睡了吗想做什么吗?”
他絮絮叨叨念完了,接着翻开第二页。
“让女子爱上你的第二步,每天缠着她,有事没事都缠着她……对了太子哥,你不是说你侧妃总是天天不依赖你吗?这不得了,你就每天缠着她,不管她去哪都不跟她分开,这样一来,她有事的时候身边第一个想起的肯定是你啊!”
许攸越说越激动,手一甩就要翻开第三页。
“让女子爱上你的第三步……啊!姜迟你谋杀啊!!!”
那本书连着许攸一起被从书房拍了出来,册子哗啦一下扔进了渣斗里。
眼瞅着不要的东西,上面还和一堆垃圾放在一起沾上了灰尘,殿下捡回来干嘛??
俞白见鬼似的见姜迟不仅捡回来,还伸手把上面的灰尘拍走了。
“掐我一把。”
他对着旁边的暗卫面无表情道。
“我怀疑我魇住了。”
姜迟施施然带着册子进了书房,脑中开始回想着今天发生的事。
他问她吃什么做什么,她都答了。
他留在那陪她午睡,醒后用晚膳,她关心他的身体。
见夫人的事他本以为她要先找了端阳,没想到后来见了端阳没成,她没等第二日再找端阳,转头找了他。
他留在她身边,果然是对的。
既然夫人的事找上了他,那以后所有的事先寻他也是情理之中,把她分给姜端阳的目光全都收回在他身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姜迟压了压上扬的唇角,将册子放在了手旁最经常够到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