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送走了人,萧几重心底骤然一松,缓缓吐出一气。
他展开千钟扇,瞧着‘千钟’字样背面镀了一层抛银的扇柄,扇柄锃光瓦亮,冷光如刀,能清晰映照出他此刻颓丧的容颜。
镜中人无奈扯动嘴角。
那种熟悉的感觉又回来了
一如四年前的那个雨夜
大历三百三十三年春。
萧家堡,偃机演武场。
“我萧家堡素来以千机之法闻名于世。诸位年前入得演武堂,已选定各自重兵主武。即日起,便要学几样机巧暗青材料的制作之法,作为日后行走江湖的傍身利器。”
教习立在场中央,身前站了一排少年郎。
“教头,为何还要亲手制作?从库房取来便是。”萧景仪开口问道。
“若独行在外,纵然行囊再足,也总有耗尽的时候。因而咱们所学,便是如何就地取材、应急制器,以免临危之时无物可用。”
教习余光一瞥,忽然注意到队尾那个默不作声的孩子。
“四小姐您可听清了?”
“嗯”
萧鸣惊紧紧抱刀,兴致索然,早已神游天外。
那武教习见状,不由轻轻叹了口气。
萧几重目光淡淡从她身上扫过,心道:
木头。
他年纪最小,站在队伍最末,与萧鸣惊一般一言不发,可武教习却不过问,仿佛把他当作空气。
然小魔王毫不在意。
他心底想着,好在萧鸣惊这个痴人就站在身侧,恰巧将那两个爱找麻烦的与他相隔开,否则少不得又要大打出手。
还是少受些伤吧
自明姬走后,睢宁王对萧家堡的关注便一日淡过一日。余下的旧仆哪有正主在时势强,因萧无涯的刻意疏忽,堡里欺辱他的人便也愈来愈多。
尤其那位少堡主。
“叶教头。”
果然,这人总不安生。
众人方随教习看完一遍千机雷的部件及组法,便听萧程净出声点他。
“少主,何事?”教习循声望去,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追了过去。
“五弟似乎颇通此道,我瞧他房中藏有不少偃机的书册,不如——”
堡中规矩,未得家主允准,任何人都不得私藏家学典籍,尤其机巧之术。违者便是僭越,即便主家公子也难幸免,要受罚。
萧几重眸光愈冷,语气漠然:“没有,我不会。”
叶教习的目光缓缓落在萧几重身上。
他对五公子并无意见,这孩子虽性烈、爱惹事,但天赋异禀,是块难得的好料子。他惜才,因而并不因小事刻意为难。
“少主,以公子的年岁,怕是连机括都碰不到,许是误会一场。”叶教习连忙打着圆场。
萧程净闻言,忽地轻笑一声,淡淡瞥了萧几重一眼。
“既如此,许是我看错了。”
出人意料,他竟没有继续为难。
不过十五岁少年郎,城府竟如此之深,他眼神里的玩味,如一根细针,扎在人心上。
萧几重轻轻咬住后槽,顶着这位二哥古怪的眼神,心中莫名划过不好的预感。
周遭的旁支子弟们见状,纷纷低下头去,不敢多言。
叶教习见平日针锋相对的二人相安无事,便继续他的授课。
精钢制成的长桌一字排开,上头堆满了金铜铁矿。锤起斗尺,一应俱全。
“一硝二磺三炭,往年学的,诸位可都还记得?”
少年们应着,迫不及待取了各自的材料,在案前开始配比组装。
铜片、机括、引信、药仓,每个步骤都不容闪失,差半点便会炸膛误伤。
叶教习来回巡视,时不时指点一二。
萧净程站在队首,目光越过众人,阴恻恻地落在萧几重身上,冷而静。
他想起了母亲先前说过的话。
自萧几重于各方面天赋渐渐展露,事事都压他一头,父亲即便心底再不喜,可投注在其身上的目光,也渐渐超过了自己。
萧家家主,向来重视能力,父亲的偏爱根本左右不了最终选举的结果。如此一来,他这少堡主的位置,便岌岌可危。
这叫人如何不慌?
萧家堡,只能有一位少主。
因而此子绝不可留!
成大事者,不拘小节,亦不存仁柔。
他在心底给自己鼓足了气,深吸一息,趁人不备,指尖微弹,将粒粒细小的铁屑弹入药仓之中。
此事无人察觉,不多时,场上便冷不丁响起一阵巨响。
“砰——!”
火光乍现,硝烟弥漫,忽有一名弟子手中的千机雷炸膛了。铜片飞溅,瞬间就被烫伤了手。
“怎么回事?!”叶教习闻声脸色大变。
正当此时,又来两声闷响,众人惊愕之际,反应不及,那爆炸声却接连不断。
不过须臾,演武场便乱作一团。
“是他!”萧程净立即指向萧几重,声音高扬,叫所有人都听得真切,“方才瞧五弟胡乱走动,定是从中暗改药料,引得机括不稳,连累众人。”
呵
他果没料错,方才正是猫捉老鼠,临时松手,不过是为降低他的防备。
“萧程净,无凭无据,少往我身上泼脏水。”萧几重头也没抬,继续手上的动作。
“不是你又是谁?”在众人的目光下,萧程净步步紧逼朝他走去,压低嗓音,循循诱导,“五弟,你是怕被人忽视,怕旁人抢夺你的风光才如此行事吧?不必担心,只要你现在承认了,父亲定会从轻发落的。”
弟子们闻言恼怒,目光“唰”地一声聚集在萧几重身上。
惊惧、厌恶、怀疑、鄙夷,他们不敢宣泄出口,只敢用眼神射杀他。
这时,萧鸣惊却动了,她似乎方从神游中归来,古怪地望向左侧众人,眼中带着茫然。
“不是他。”她轻轻开口,但此时无人听她说话。
然萧几重听见了,他垂着脑袋,意外地挑眉,旋即又蹙了眉头。
这人怎能这般不要脸,还反咬他一口?
他不屑地低低嗤了一声:“无趣。”
“你说什么?”萧程净即刻阴了脸。
“我说”
众目睽睽之下,那漂亮的少年面无表情转过身来,而其手中,是一把刚组好的火铳。
这火铳没有多余的饰物,却精巧、稳固,杀气凛然。黑漆漆的铳口,就这般稳稳对准了萧程净的鼻子。
萧几重单手握铳,动作干净利落,下巴微扬,面上桀骜不驯。
小小年纪,胆色竟如此过人!
这一出,令全场死寂。
不过半柱香功夫,他竟已自悟到这种地步,此子天赋,简直恐怖如斯。
叶教习骤然回神,见状失声惊叫:“公子!不可——”
萧程净面色早已煞白,他自是知晓此为何物,此时浑身僵硬,甚至忘了呼吸。
他瞧见对面那个少年的脸上,写满了对他的嘲弄。
萧几重唇边一抹凉意,眸如波澜不惊,音色清冷,似腊月寒冰,却字字清晰:
“废物就是废物,真是无趣。”
“即便坐上少主的位置又如何?萧程净,你天赋不行,脑子也昏聩了。有这逗猫的闲功夫,不如多吃点核桃补补脑吧。”
萧程净听得怒火中烧,恨得咬牙切齿,当即就要开口反驳。
然机括轻响,那铳口动了动,少年的声音也愈发讥诮。
“呵,劝你想清楚再说话,二——哥?”
周围的弟子们皆吓得大气不敢出。
“逆子,住手!”
不知何时,萧无涯竟已站在他身后。
萧几重咬紧牙根,敛下眉眼,缓缓转头,毫不怯懦与之对视,可见其眼中的护犊之意,他的心也跟着慢慢沉了下去。
此事闹得极大。
演武堂千机雷炸膛惊众,私窥秘典擅制火铳,更持械当众威逼少主五公子萧几重,目无尊长、欲害亲兄,这桩桩件件,皆是惊天大事。
萧无涯发了雷霆震怒,要重罚他。
可恰逢此时,一封信递进萧家堡里,险险救下了萧几重即将开花的屁股。
随信而来的,还有一位大人物。
“郎中令。”
“萧堡主不必多礼。在下特奉王命,亲自来接公子回府。”
周朔面上似笑非笑,轻轻抬手,毫不客气将对方的礼挡了回去。
萧无涯见其态度,直起身子,双眼微眯,心中已有思量。
再度四目相对,二人皆是心照不宣。
见状,他唤来心腹,免其家法,另叫东苑速速收拾行囊,将这混球儿子赶紧送走。
萧几重不晓内情,他只知自己终于要离开这处是非之地。
只是外头的世界,当真就那般美好吗?
兴许,不过是出了狼窝,又入虎口
即便再沉稳早慧,内里终究也只是个孩子,惊喜与惶恐,叫他兴奋得一夜无眠。
翌日。
望着眼前简陋的车队,他静静立于车旁,忽有一人缓步而来,朝他伸出了手。
“公子,请上车。”
他心中惴惴不安,抬眸一看,见来人慈眉善目,紧绷的心才稍有几分安定。
春朝花日,连风里都飘着自由的气息。
少年好奇地探出车外,忍不住深深吸了一口气。
“哎呀,公子啊说了多少回,脑袋莫要探出车外。”东苑的侍从跟他走了大半,此刻一人充作他车夫,察觉到后头动静,连忙回身提醒。
好啰嗦。
萧几重才不理会。
他前十二年一直被困在堡里,此时如同刚从笼里放出的鸟儿,对周遭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但新奇过后,随之而来,便是对陌生环境的局促不安。
日光缓缓洒下,照得他舒服得眯起眼,稍稍缓解了忐忑的心情。
嗯?
此时正过官道,路遇能见不少骑着马的人,他见一人恰巧策马与他的车并行,而马屁股上,竟还坐了个玉娃娃。
这真是奇了。
旁人都将孩子护坐身前,这位公子怎让孩子坐在后头,且,还是个女娃娃。
萧公子一时来了兴致,不由得多瞧了几眼。
嗯长得倒是挺可爱的。
不过小爷肯定不会喜欢这种。
他看着看着,骤然起了坏心眼。
“哎。”他朝那头轻轻唤了一声。
“嗯?”
那女娃娃耳朵真灵,他喊得这般轻,她竟也听得见,就这样迷迷糊糊地转过脸来。
“略!”
那小姑娘本倒坐马上,背倚着长辈,百无聊赖间,伸手抓着空中飞虫。
此时暖阳晒得人昏昏欲睡,正恍神呢,谁知被他这么一吓,猛得一惊,差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呜哇——小叔,你看那人!”她受惊大叫。
“嗯?”她身后那面容冷俊的男子缓缓转头,淡淡朝这头扫了一眼。
在对方望过来的瞬间,萧几重立即收起鬼脸,飞速将脸藏回车窗内侧。
“小叔,那人真是可恶哇”她眼角噙泪,不停地委屈告状。
“嗯,坐稳。”她家长辈声音平静,倒很淡定。
听着那玉娃娃还在跟长辈不断抱怨,萧几重憋着坏笑,悄悄挪进车厢里。
“哼哼”
他窝回到软垫里瘫着。
这一闹,叫心头郁气,都莫名舒解了许多。
第82章
“野狗似的。”
这是首次会晤,睢宁王同他说的第一句话。
那男人立在庭院中央,手持花洒,闲适浇花。一身素雅的亲王常服,金冠玉带,阳光为他镀了一层光晕,衬其本就端凝娴雅的面容愈发温润柔和。
意外的年轻。
见他随周朔入内,刘曦目光淡淡扫过他周身,极轻地嗤了一声,眼底带着若有若无的调笑之意。
萧几重正暗中细察此间府邸,方跨过门槛,便听得这一声,倏然压低了眉眼,当真如鬣狗般朝他呲牙,一脸的警惕。
刘曦被这外孙气笑了。
“小畜生”
“老畜生!”
萧几重不甘示弱。
此话一出,在场众人俱是大惊,慌慌张张速察王的脸色。
“公子,大逆不道啊!您如何能与殿下这般说话”周朔急得连忙上前,低声劝阻。
刘曦却抬手摆了摆,示意众人稍安勿躁,脸上不见半分怒色。他不予追究,反倒生出了几分兴致。
“这脾性,倒与焰儿有几分相似。周朔——”
“老臣在。”周朔连忙应声。
“去寻个教习来,带去好好学几日规矩,”他背手而立,接着浇花,“磨一磨这一身的刺。”
“是。”
“我不去!”
萧几重皱着眉头,满眼倔强,瞧着周围一圈严肃的大人,忽然起了逆反的心思,梗着脖子反驳。
刘曦背对着他,轻哼一声,语中带着不容置喙:“由不得你去不去。”
这初来乍到的小插曲,叫萧几重有些摸不准睢宁王带他回府的目的。
少年面上虽桀骜不驯,但心底却在暗自思量,这般顶撞冒犯,对方竟也忍下了,显然对他的宽纵不止于此。
许是刘曦真的人到晚年,身边缺个血亲陪伴吧。
接下来的日子,比萧几重入府前预想中要舒服得多。
主人的态度,直接决定了下人的态度。
亲王府上下,从亲卫、幕僚到属官老臣,谁人见他不是恭敬有加,一副真心相待的模样。
他是公子,或许,还会是别的更重要的什么。
后来他渐渐悟出,即便仅凭他的相貌,他们对他的态度定不会太差。昔日看着刘焰长大的老臣们,一腔疼惜无处安放,如今见到这张酷似翁主的容颜,便也带了几分念旧之情。
如此,便叫这刺头的心,也逐渐安定下来。
刘曦待他也非是放养,而是按照宗室嫡脉最高规格,一字一句、一言一行地精心打磨,极为苛刻。
白日,他随睢宁王坐于堂前议事,听那些纵横捭阖、深谋远虑。
晌午,跟随教习修容礼、习六艺。
晚间,还得研读王道国论、经世典籍。
这般倾力栽培,叫人如何看不懂王的心思。
只是祖孙二人中间,始终横亘着一个已逝的刘焰,这相处的方式,便也有些微妙的别扭。
萧几重从不唤他外祖,平日里于人后,甚至连他的名字都直呼不讳。这般无礼的行径,任哪家门阀士族的公子,恐怕腿都要打折了。可刘曦于这件事上却极其随和,从未与他计较半分。
更诡异的是,这两人除却一同谈论政务、同桌用膳的时刻,几乎再无半句多的交流。
明是血亲,却比那些家臣还要生疏。
“今日陛下寿辰,你方才又是闹的哪一出?”
睢宁王的语气通常平静,然愈是平静,便愈代表他临近爆发的边缘,这叫深谙此事的人心底发毛。
旁的侍从皆不敢言语,室内此刻静默无声。
萧几重立在堂下,面上不见丝毫畏惧,抿唇不语。
此前有人于席间出言挑衅,言他出身卑微,他便当众砸了杯碗。
如今大事未成,他的身份尚不能公之于众,刘曦带他于人前露面,本是为将来铺路,那些老谋深算之辈,一眼便晓他的用意。
为王者,当忍而不发,藏锋守拙。
谁知他这般恣意妄为,实在为他不喜。
“如何都教不会”
见他不为所动,刘曦更是头疼不已,猛地坐回交椅上,摁了摁当阳:“周朔,稍后叫易玄算个日子来。”
无忧道人易玄在睢宁王府上出仕,虽仅挂祠祀长的名头,实为隐士高人。邀这等高功测算日子,必然是大事。
周朔一听便知王是何用意,心中一喜,面上也漾了几分笑意,赶忙下去通报。
话音未落,萧几重目光便在二人脸上徘徊,隐隐察觉他要做什么。
“我不要!”
刘曦怎能料到,这小子会一口拒绝,当即沉了脸色。
“由不得你。”
“呵又是由不得我。”萧几重抬眼,眼底有张狂不屑,“刘曦,你将我捡回来,究竟是把我当亲人,还仅是一枚可用的棋子?”
刘曦沉默着,无有解释,只用那双与他相似的桃花眼,深深望他。
半晌,他似乎倦了,轻道:“下去领罚吧。”
谁要听你的?!
萧几重闻言双目大瞪,骤然火气上头,撒腿就跑。
“殿下!公子他——”门边守值的侍卫赶忙回报。
“啧,”刘曦只觉脑门青筋突突地跳,朗眉深蹙,招手道,“抓回来重罚。”
这下可热闹了,众人未料公子年纪轻轻却已轻功卓越,比那泥鳅还要滑溜。这一府的高手,竟也抓不住一个十几岁的少年郎。
“嘁。”
萧几重踩在屋瓦上,瞧着底下人为找他急得满头大汗,嘲弄一笑。
正当他打算出府溜耍,后领却被人无声无息地拽住。
“逮到你了”
这人说话跟鬼魅似的,叫人心底一悚。
萧几重脊背一凉,耳根发麻,缓缓转头,便见一老道笑眼眯眯地望着他。
最后他也并未受罚,是因易玄向王讨了情面,才将他先前的过失一笔勾销。
只是此事亦有前提,他要他拜入昆仑玉清,奉他为师。
“吾有一身轻功秘法,愿传授予你。”
“你要做我师父?”
易玄老道平日极不正经,这回却郑重应了一字:
“是。”
“哼,这笔买卖,你倒是划算。”少年瘪瘪嘴。
萧几重嘴上虽这般呛声,可心底却万分憧憬。毕竟这府中武师众多,却无有一人如易玄这般,能叫他真心看得上眼。
可是他这般年轻,便要做了道士吗?
然得知易玄也曾婚娶成家,少年心头最后一点顾虑,便也烟消云散了。
自拜易玄为师,除去先前的事务,又多了一项道门功课。日日抄经念经,性子也稍有内敛。
只是刘曦要他改姓一事,他仍拒不答应。
“慢着。”
睢宁王正坐于厅中闲茶蹲守,见狼崽子一身脏污狼狈从大门口溜进来,沉声开口,便将其捉住。
“干什么?”萧几重不耐,不想搭理他。
“你擅自跑出去,与那些江湖草莽比试?”
“是又如何,与你何干?”萧几重拧眉,只觉他莫名其妙。
他根骨奇佳,承易玄的‘无尽’、‘无息’,后自悟出了另一套步法,取名为‘步虚声’。
睢宁的高手皆被他打了个遍。此后少年心气愈盛,愈发好斗,每每听得府中幕僚谈及江湖轶事,便也生出了要与天下高手一较高下的念头。
孰不知,这心性想法与刘焰当年如出一辙。既有前车之鉴,更叫睢宁王心头五味杂陈,又如何能不担心。
“滚过来,跪下。”
“凭什么?!”萧几重大惊,只觉他小题大做,当即脱口而出,“我娘死了,我爹不要我了,你管我做什么?你管我,我就要听吗?”
刘曦也未料他反应这般大,随即拍案而起,气得浑身发抖:“梦川究竟教了你什么,怎会如此野性难驯?来人!”
“主公。”
“将这孽障带下去,鞭刑伺候!”
“主公,万万不可啊!公子才十六岁,根骨尚未健达,不可啊主公!”
“未健达?我瞧他壮得很!宿山的野牛怕都没他皮实!”
厅内句句“主公”“殿下”的呜呼,皆劝王放过小公子。
萧几重压着眉眼瞪他,后槽咬得咯咯作响,良久,冷嗤一声:“呵,嚷嚷什么,不过几鞭子,本公子受着就是了!”
“公子,您莫要意气用事,那鞭刑岂是常人能受的?”
刘曦瞧他这副模样,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直扬手甩袖:
“带下去!”
萧几重在萧家堡,便是最顽劣的时候,都没受过如此重的刑法。而在王府之中,酷刑皆为属官恶奴所备,动辄伤人筋骨,那萧家祠堂的家法与之相比,简直小巫见大巫。
睢宁王不愧出了名的狠辣,想一次就给他打怕,再生不出往外跑的念头。
因而萧几重万万没想到,这嘴硬抗下来的鞭刑,竟会痛得这般钻心刺骨
他面色白惨,直直趴在床榻上,冷汗不断顺着鬓角滴落,浸湿了枕被。背上密密麻麻布满交错的鞭痕,血液自这些伤口内渗出,粘连在衣服上。
透出的气快比吸进的少了
自练武以来,他从未有过如此虚弱不堪的时候,整个人连脑子都懵懵的,昏昏沉沉,全然无法思考,更无法动弹。
于是乎,翌日。
他怎么都没想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竟做了那样的梦——
春日好景,雾上枝头。
耳畔莺鸟鸣鸣,梦里软玉温香,纠缠不清。
这周遭陌生的环境他暂且来不及思考,满脑子都是梦中情形。
醒来便不记得对方的容颜,只觉处处温软,处处得他心意,就连那触感也真实得令人发指。
平日天不怕地不怕、从未接触过女子的懵懂少年,此时心如擂鼓,面红耳赤,破天荒地慌了神。
“”
下身衣物的异样,令萧公子面色极其难看。
他平生第一回 ——
梦遗了。
“草!”
也是平生第一回 ,犯了口业。
作者有话说:
哈哈哈哈!
第83章
萧几重抬眼环顾四周,入目是一间再寻常不过的粉墙客舍。
身下,卧着一张藤编小榻,他仍裹在自己白金丝的被褥里,这熟悉的触感,也难怪未能在第一时间生出警惕。
昨日方受的鞭伤,今日自是未能好全,稍一动便牵扯筋骨,疼得他头皮发麻,叫反应也迟缓许多。
可身后那道视线,却炽热得令人难以忽视。
他侧头,对着身后人轻嗤一声:“小贼,胆子不小”
对方无有回应,只闻后头偶尔传来“啪、啪”的轻响,那人手中似乎在把玩着什么。
犹豫片刻,对方不知从何处跳了下来,走到他身前。
“你是谁?”那人迟疑开口,语气漠然。
蠢货?
萧几重眉峰蹙了一下,惨白着脸抬头望去,见是一个戴着狐面的少年郎,而他手中摆弄的,是一柄弯刀匕首。
据身量与音色判断,应比他大不了几岁。
萧几重眼目虚晃,闻言仍忍不住翻了个白眼,毫无血色的双唇张了张,道:“嘁,将我拐出来,还问我是谁。”
“睢宁王从未有过孙儿,也不曾听说他从旁支里过继了男孩。既如此,你又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那座府邸里?还是那样奢豪的院子,莫非”
爷我身手诡谲,出行皆以车马遮身,你又如何能得知我之样貌。
听他那句意味深长,萧几重倏然阴了脸:“收收你那龌龊的想法!”
“我没想什么。”少年似是不知自己的话语有恙,面上极其坦然,“只是从别处得了消息,说王府有盛世明珠可夺。我与朋友打了赌,便来了。”
萧几重听得头脑发胀:“你盗他的明珠,绑我作甚?”
“那人称明珠硕大如巨球,你裹这被子,天太黑,打了眼了”
“背了一路才发现?”听者气得咬牙切齿。
“我背上就发现了。可是他们不听我解释,拿着刀枪斧钺就往我身上招呼,没办法”
“”脑子虽愚钝,功夫却不错?
萧几重面上神情似一言难尽,深吸一口气,追问:“为何不将我还给他们?”
“他们紧追不舍,我忘了。不过这也不碍事。”
听他这无所谓的语气,萧几重眉梢高挑,甚是意外。
“背着一人,仅凭一双腿就逃过了王府的追杀”
“自然。”少年不屑地嗤了一声,瞥了眼他身上的寝衣,“世家公子自是不晓我们江湖人的难处。你们的猫鼠游戏,我们却要赔上性命。”
“你叫什么名字?”
“千面狐。”这少年心气极高,说着名号时,连眼神都带着傲气,“可世人惯将我与江洋大盗混为一谈。”
萧几重心中已有几分欣赏,闻言暗忖发笑:你的行径可不就是大盗所为?
“我说真名。”
“你不配知道。”
“噢?那你可知我是谁?”
那少年眼珠下瞥一眼,瞧着他这狼狈的模样,眼中尽是鄙夷:“弱柳白鸡,不感兴趣。”说罢,就要往门外走。
萧几重捂着胸口平气,虚虚笑了一声:“你口中的白鸡弱柳,兴许顷刻便能取你性命。”
那少年往门外探了探脑,闻言收回视线,睨了眼他孱弱的身子,只不屑地“哼”了一声,一脸不信。
身子正剧烈抖动着,脊背处的伤口,因这大幅度的动作又裂开了。
“喂,快别睡了!”前头传来那人焦急的声音。
“何事?”
再次从颠簸中醒来,萧几重比先前要淡定不少,强忍着剧痛,调息片刻,才懒懒开口。
“叫你的人快些撤了。”少年的语气已不耐。
“那不是我的人。你瞧我都被打成这样了,如何能使唤得了他们?”
“啧!”
萧几重察觉他的步子不稳,动作也不如先前那般轻快。轻轻嗅了嗅,闻见鼻尖萦绕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味。
是他的。
想来这人被王府的亲卫追得辛苦,受了伤。或许还有易玄的功劳。
“不过我确实有办法。你若回答我先前的问题,我就帮你。”
怎料还有峰回路转,这回他想也没想便开口:“齐祚!”
“哪个齐?”
“时运不齐的齐。”
“东陆齐三娘是你什么人?”
“”这回,他不说话了。
未见回应,萧几重装作打了个哈欠:“本公子困了,有事你自己解决。”
“是我师父。”这名叫齐祚的少年咬牙,语气甚是不甘。
萧几重挂在他背上,既已得了想听的话,便也不再耽搁,抬着那混沌的眼略扫了一圈,立刻开口:“前头右拐有一片茂林,穿过茂林再往南三里,有处山洞可暂避一避。”
齐祚回头看了他一眼,见其面上潮红,像是染了高热,不似撒谎的模样,便施轻功朝他说的方向奔去。
刚放下人,这人便无力瘫倒在地上,虽双目紧闭着,可那张犀利的嘴皮子却还在不停地动。
“你躲得这般辛苦,何不将我放下自行离去?想来你不是为明珠,而是为别的什么。说说?”
齐祚熟练地生了火,见这位爷烤过火后,面色好了些,才轻轻开口:“我要报仇。”他双唇抿起,顿了顿,“偷明珠或许可以引那人现身。”
“为你师父?”
“嗯。”
萧几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喘了一会,发了些虚汗,才自行爬起,盘坐调息。再任这小贼这么折腾下去,这身伤不知何时才能好。
运行了几个周天,他睁开眼。
“有药么?”
“你问我要?”齐祚拨弄火堆的手一顿,有些意外。
“不白要。”
“嗯这个,啧算了,送你了。”
齐祚犹豫了一会,还是朝他丢去半包用过的止血散。
“帮我。”萧几重双指捻着那包止血散,面无表情望着他。
齐祚后槽磨了磨,看了半晌,最后还是敌不过他的眼神,上前帮他往伤口撒了药,边撒口中不住嘟囔:“公子哥就是麻烦。”
“哐当——”
忽而一道金戈轻撞的声响,于洞外不远处响起。
二人四目相对,已看见彼此眼里的警觉。
“小子,你说过这里很安全的”齐祚的声音倏然冷了下来。
“谁知还有第二波。是你技不如人,暴露了行踪。”萧几重已知来人是谁,淡淡道。
“现下如何?”齐祚咬牙,左顾右望,已有了退意。
“我只答应帮你摆脱一波人,可没说次次都出手。再有旁的事,便拿别的东西来换。”
“你!”
齐祚深吸一口气,强行忍了忍,望着身前的小公子,眼神逐渐复杂。
这人瞧着比他还小上几岁,年纪轻轻却已气度非凡。而他身上的气息也很奇怪,像荒野上的孤狼,又似宫苑中的贵猫,既矜又野,两种复杂的气质糅杂一起,叫人难以看透。
半晌,他低声问道:“还要我做什么?”
“我需要走狗,你需要复仇,你认我为主,我便替你雪恨。今夜之事,我不外传。”
“就凭你?”
“你以为我是谁?”
那语调,是他惯有的骄矜自傲,传进齐祚耳里,简直狂妄至极。
“你果真是刘王孙!”他眯了眯眼,肯定了自己先前的猜测。
萧几重没有否认,撑着胳膊,轻笑一声,笑得蔫儿坏:“齐少侠,我虽不能叫他们走,却能叫他们再多派些人手来。”他说着,从衣襟中掏出脖间挂的铜哨,假作要吹。
“你阴险小人!”
“这叫兵不厌诈。”
“你究竟是谁?”
“我啊——”
恰逢此时,星星之火随风迸溅。星点之后,那个容颜清绝的小公子双唇张合,弯着双桃花眼,一字一顿告诉他。
“身似行云无定迹”
齐祚闻言瞳孔紧缩。
这世间从不缺天资卓绝之辈,可真正能少年成名、威震一方的,却终究寥寥无几。
曾几何时,南面便出过一位人物,于万千顶级刀客中脱颖而出,一柄慑神刀名动中原。而如今,中陆大地又冉冉升起一颗新星,世人以他武兵代称,称其为‘千钟扇’。
他眉峰深蹙,不自觉将后文轻轻念了出来。
“自号人间”
极乐仙。
“你知道我?”
萧几重挑眉,满意地点头:“不错啊小贼,消息是真灵通。”接着,他毫无预兆,仍是吹响了那枚铜哨。
齐祚惊了一跳,当即如炸了毛的猫般,警惕地看着他。
萧几重毫不在意,扬着笑意道:“易玄老头,莫藏了——”
但闻那漆黑的洞中,传来一道幽幽的叹息。
那人无声无息,究竟何时进洞的,他竟毫无所察?齐祚第一次见识到比自己的魇影步更厉害的轻功,顿时头皮发麻。
“老道日前天文占候,得一谶纬。君乃紫薇,帝座天成,纵欲避世藏锋,天枢亦不会移。然帝星弃道,走险途,非要逆天而行。”
易玄一身阴阳道袍从洞内步出,火光映照出他的容颜,他面上愁眉不展,叫那张鹤发童颜愈发愁苦。
“公子当真要收下他?”
“我还没答应!”
这老道一出现,便是一套玄之又玄的东西,听得齐祚云里雾里,终闻与自己有关,便急急开口。
“跪下!主君说话,何时轮到家奴搭腔?”易玄目色一冷,一脚踩在他肩头,毫不犹豫,将人压回原地不得动弹。
齐祚此时心底不知几恨,方才非要说那时运不济,现在好了,摊上事了。
萧几重摇了摇头:“易玄,放开他吧。”
易玄看着脚下倔强的少年,深深一叹:“此子乃附耳,主助却偏航帝星。公子若执迷不悟,非要走另一条路,那易玄自也无话可说。”说罢,他移开了脚。
齐祚面上惊惶,早难自持,慌乱抬眸,却撞进‘公子’深邃的眼底,倏然不解。
萧几重借易玄的手艰难起身,缓步走到他身前,未有施压,语气淡然得仿佛在谈论天色如何。
“与先前说的一样,我帮你报仇,你做我下属,只是要签奴契,防止你跑了。你若同意,便在这张纸上画押吧。”
“”但见对方神情肃然,齐祚垂首,望着身前那张契书,这一瞬里,心底仅剩下无尽迷惘。
却不知这一场,究竟是他为他设下的局,还是他们自一开始起便已经在局里了。
但他没有叫萧几重等太久,‘齐祚的命’不值钱。押,便押了,不过各取所需。
而整个签订的过程,只有易玄的脸色最为难看。
公子是紫薇不错,可天定其轨,必经一折。帝星终须离位,而走此险途,便是天定的。
他先前的话,是为叫他知难而退,只有一半是真。可是他终究如命谱上写的一般,走了逆天之路。
然转念一想,却又释怀。
待君临北斗开阳之侧,届时,辅星忽明,与紫薇相引共振,互相成就,她自会为你架起登天之路。
此乃星轨所示,非人力可违。
不过,以他家公子的脾性,真能等来辅星吗?
作者有话说:
手伤了,咕了两日。[爆哭]
第84章
或许易玄早有预料,只是天命难违,他也无可奈何。
而人之一生,若想要行差踏错、误入歧途,也只需一步。
这仿佛是一个无声预兆。
年中九月,宫闱忽传噩耗。
皇权本就岌岌可危,历天子更昏聩至极,妄服仙丹,终崩于太和殿中。
消息一出,那些蛰伏于暗处的豺狼虎豹,瞬间倾巢出动,所有明面上的和谐,便也在那一瞬里,轰然崩塌。
四方枭雄并起,直杀得天昏地暗,日月无光。
各路兵马围困皇城,昔日锦绣繁华的盛都织金,顷刻之间,沦为人间炼狱。
宫火连三月,龙旗易四主。
杀声在未央宫的宫舍间徘徊不去,每一日,这里都会上演新的荒诞又血腥的闹剧。
杀兄弑父,叛主弑君,亲信倒戈,手足相残
有人甫一称帝,龙椅还未坐热,便很快被人拉下殿阶,斩首于丹陛之前。
一时间,满目皆是喋血相争,这万里江山,便只剩下一片苍凉。
短短两年,战事胶着,血流漂杵,烽烟四起,天下再无宁日。
所谓天道有常,不可强夺,人心有向,不可强逆。
萧几重态度之决绝,易玄早已尽数转达。此后,刘曦便不再将希望倾注于他身上,而是打算自谋为帝。
两年之间,萧几重自立圣教白垩,立坛于崇阳观音屿。
他以“扫尽天下不平”教化信众,广纳四方门徒,传道立威,暗中为外祖睢宁王步步筹谋,铺就其帝王霸业。
在白垩潜移默化的影响下,民间对睢宁王称帝的呼声,早已震天。
然随之而来的,是各家势力纷纷效仿,一时之间,江湖门派中便掺杂了不少诸侯势力,阴谋阳谋,层出不穷,各路神仙,各显神通。
其中有一教与白垩斗得最为狠烈,他们自称圣教‘鸦塔’,自西北传教而来。而其幕后主人究竟为谁,却始终无人窥见。
萧几重隐匿于幕后,无人知晓他与睢宁王的关系,世人只知这位极乐教主对睢宁王推崇至极,不遗余力。
“这天下,究竟何时才能太平啊”陆幽叹了口气,低声抱怨。
她本是乞儿出身,师承丐帮帮主季少桓,后出师做了游侠,流浪至关中浦口岭,捡到一处破旧老寨,自此落草为寇,自立门户。
彼时,萧几重与齐祚随睢宁主帅暗潜雁居,主仆二人欲焚毁龙坪王的粮草,途中不巧撞上这小山贼拦路劫道。双方人马顿时大打出手,后陆幽被擒,手下喽啰们便四散奔逃。
待萧几重入寨查点账务,却意外发现这小小山大王竟有算术经营的天赋。几番考校试探之后,他最终决定将其收归麾下。
“快了,兴许年末便能安定罢”齐祚听见她的声音,望着天边阴云,不确定地喃喃。
“哎,你赌现在这位,还能坐稳几日?”陆幽的胳膊肘顶了顶他,用下巴朝天轻点,暗示道。
谁也未曾预料,这场逐鹿战中,竟掺进一个意外之人。
此时登夺帝位的,既非权倾朝野的睢宁王,也非龙坪、梅泉、黔中郡王等各路拔尖枭雄,而是僻处一隅、无人问津的琼海王刘琢。
他于年中上位后,便改年号为开元。
与先帝的亲叔叔刘曦不同,刘琢虽贵为宗室,但其血脉却早已出了五服,是刘曦的远方堂侄。
而萧几重曾随外祖于私宴上见过,彼时,也称其一声‘小舅舅’。
齐祚睨了她一眼,摇摇头,望向亭中那道颀长的身影。
两年过去,他变化极大,面容长开了些,眉眼不再像过去那样漂亮得雌雄莫辨,反而清贵冷冽,带着慑人的锋芒。性子愈发沉静,气度倒与他的外祖越来越相似。
旁人的十八岁,尚且还是少年顽童不知事,而他,却已历经无数生离死别。
萧几重执信,目色沉沉,于寒风中站了许久。
信中所述,南面两家早已连通一气,且北面龙坪势如破竹,他们被夹于间,腹背受敌,已死伤无数。
还有坐镇中都郡的那位从中作梗,情况实在不容乐观,或许这一战,他们会输
输吗?
刘曦会输?
这个念头从未在他脑海中出现过,可胜负乃兵家常事,只有顺应天为才可化险为夷。而他们已然逆天而行,这结果,反尔是意料之中?
萧几重心有茫然,深吸一口,沉声吩咐:“齐祚、陆幽,你二人随护军使往南面御敌,等会就走。”
“教主,那您?”如此分配,叫齐祚一怔。
“我去找他。”
见他去意已决,另外二人相视一眼,神色凝重,不好多言。
“好。那您自己多加保重,咱们织金再会!”
“嗯”
萧几重背对着他们摆了摆手。
此去一别,许是天人两隔。他虽不信那些既定的命运,但少一些分别的忧苦总是没错的。
“公子,三日前崇阳地界就再未传出过消息,殿下此行,恐怕凶多吉少!”此人乃王府亲卫统领陈寂,与他的人一同前往崇阳问道坡。
没有确切消息,就敢如此口无遮拦。
萧几重冷冷睨了他一眼,稍有不安:“是死是活,待我亲自看过再下定论。”随即扬鞭催马,只叫那骏马再快,“驾——!”
沿途烽烟四起,生灵涂炭、尸横遍野,瞧着那满地睢宁兵的尸身,萧几重心中寒意渐生。
刘曦何等的枭雄,手握雄兵,麾下猛将如云,怎可能败得如此之快?
除非
待到近前,中军大帐一片死寂,兵士横七八竖倒在帐外,皆是面色发黑、七窍流血的模样。
这分明是遭人投毒!
“公子!”见他要往王帐方向闯,陈寂面上谨慎,举兵相拦,紧张地摇了摇头。
“无妨。”萧几重手握千钟,一把将其挑开。
他面色极其难看,心中已做了最坏的准备,接下来,无论碰上任何叫人难以接受的事,皆有片刻缓冲。
“你带人去别处寻活口。”
交待完,他便提气施展轻功,带下属往王帐的方向掠去。
方踏入那片区域,便见那堆叠如山的尸骸,皆是昔日与睢宁王并肩过的兄弟,也是他从前唤过叔伯的人。
萧几重看得怒火中烧,瞬间双目赤红。
一人躺于尸山血海中,听见响声,挣扎着抬眼,见是他来,才敢出声:“公公子。”
“郎中令!”萧几重疾步上前,小心翼翼将人抱起,“你怎么样?可还能说话?”
周朔脸上死气萦绕,显然已是强弩之末,他闻言艰难攥着他的衣襟,缓缓摇头:“老夫自知自己时日无多,公子莫要白费力气了。快去快去看看殿下,他兴许还有救”
“不不会的!”
萧几重猛地抬眼,即刻吩咐:“枭甲,带他去找秦铮,速速救人!”说罢,他将昏死过去的周朔转交给旁的教众,自己则一把掀开了王帐。
这帐中血光冲天,比外头更甚。
帐帘上泼洒的血液已变得浓稠发黑,方一掀开,那腐臭与血腥味混杂一起的味道便扑面而来,闻得人几欲作呕。
萧几重心脏狠狠抽了一下,一股不详的预感压上心头。
此间安静异常,以防有人设伏,他紧握武兵,警惕地观察四周。绕过帐中屏风,才看清里头的情形。
刘曦低垂着头,双目紧闭,单手拄剑。他气度依旧雍容娴雅,端坐于中央的主位之上,远远看去,竟似睡着了一般。
而他身侧,横陈着无数具尸体。
萧几重见此,下意识放缓了脚步。
近了才知,他坐的非是帅座,而是那些尸体组成的人凳。这些人穿着不同势力的衣服,皆是为杀他而来。
“你还是来了”
这时,那端坐之人缓缓睁开了眼。
“你”
萧几重一怔,未料他还活着,快步上前便想查探他的伤势,却被其眼神制止。
“既已得了消息,又为何要来?”
萧几重双唇紧抿,深深看他:“来救你。”
“呵小畜生。”刘曦望着孙儿尚且青涩的面庞,唇角一咧,笑骂道。
“老畜生”似有预感,萧几重的声音里已带上一丝哽咽。
一如从前,祖孙二人惯用言语去激怒对方,可是这一回,却无人动气。
就在此时,帐外忽而哨声震天。
是白垩的警报。
“好一招坐山观虎斗。”
刘曦自是听见了,他不知在说谁,自嘲一笑。话音方落,身躯便猛地一颤,那黑色的血液自他七窍缓缓溢出。
萧几重看着眼前这骇人的一幕,整个人僵在了原地,一时忘了言语。
他回神,立即敛下眉眼,伸手要将他扶起:“刘——”
然刘曦似浑然不觉自己的状况,只指了指心脏的位置,打断他:
“来,杀了本王。就用这柄剑,往这捅”
“刘曦,你疯了?!”听到这个无理的要求,萧几重目眦欲裂。
“哈哈哈哈咳咳”
刘曦忽然放声大笑,却咳出更多的污血,他拄着宝剑艰难站起,俯身附耳于他。
“重儿。”
这是他第一次这般温柔地唤他,面上是难得一见的温情。
“若你不做,有的是旁人替你做”
“杀了我,听阿祖一次只有这样,你方能全身而退。嗬咳咳咳”
他本就是苟延残喘,每一字皆在苦苦支撑,大喘几口,接着又道。
“你我此生祖孙缘未尽你若听话若有来世,阿祖就给你买糖吃,哈哈哈”说到最后,已是气若游丝。
“谁要你的糖!”萧几重扶住他,双目通红,满脸倔强。
然而在他伸手的瞬间,刘曦眼神骤然一凛,迸发出惊人的力量。他宝剑出鞘,塞入萧几重的手,亲自握住孙儿的手,毫不犹豫将剑送入自己的心口。
“不要——!!”
这一切仅发生在瞬息之间,萧几重反应过来时,他已笑着没了气息。
“来世再见。”
这是刘曦留给他的最后一句话。
帐顶倏然传来淅淅沥沥的声音。
萧几重望着刘曦无力跌回座上的身躯,枯坐于几案上,深深吸了几口气,良久,终是轻唤出声。
“阿祖”
下雨了。
可斯人已逝,再得不到回应。
外头的雨,好大,大得好似屋内也在下雨。
他指尖颤抖,缓缓抚过刘曦已然冰凉的面庞,为他合上双眼。
“愿您往生极乐,莫在执着。”
这世间如旧疾沉疴,最后的牵挂也无了,究竟何处还有他的容身之处?
戴好傩面,正打算将人抱起,带回去安葬。然一道凌冽的破空之声骤响,朝他的位置袭来。
萧几重尚未从悲恸中回神,险险侧头避过。
可重矢紧追不舍,接连几箭,狠狠钉在他脚边。
他连忙纵身跳开,却因此,与刘曦的尸身隔开了距离。
糟了!
“是他!”
帐外响起纷乱的脚步声,王帐帘幕倏然被人掀开,无数道人影蜂拥而入。
“极乐仙杀了睢宁王!诸位侠士,随我等杀了这恶贼,为睢宁王报仇!”
“不是我!我没有——”他沉着眉眼,厉声反驳。
“休要狡辩!”
不过须臾,少年已被人团团围住。
他环顾四周,心头一片茫然。
陈寂何在?
为何外头的亲卫教众一个都不见了难道
一个骇人的念头猛然窜上心头。
或许他们之中,早已被人渗透,只是他与刘曦太过自傲,才忽略了其中迹象。
究竟是谁?!
被围攻之时,他来不及细想,便要冲过去抢夺刘曦的尸首,可那些人根本不给他靠近的机会,将他死死缠住,叫他寸步难行。
狭小的王帐内挤满了人,少年纵使武道巅峰,在诸般手段的围攻下,也渐感吃力。
不知何人,掷出枚烟弹,瞬间毒烟弥漫,叫他神智都难保持清醒。
“不是我杀了他,我没有杀他!!”
我怎么可能杀他?!
少年无力咆哮,然而无人听他解释。
他踉跄着从王帐中冲出,见外头早已围满了江湖人士。
一时间,群情激愤,骂声震天。
睢宁王在民间声望之盛,远胜当朝天子。
所有人都以为他会登夺帝位,可他却被毒死在了自己的封地内。
成王败寇,千百年来皆是如此。
然而此时无人清醒,只因有一人,可作为群愤的宣泄口。
即便那人,是这场阴谋中最无辜的受害者。
睢宁王死得干净,却将他这唯一的外孙,推入了万劫不复之地。
一夜之间,萧几重从京都贵公子,沦落到人人喊打的江湖魔头。
少年侠客本意气风发,奈何一夕倾覆。
他从问道坡内狼狈逃离,得了消息的亲信教众前来替他拦下大部分截杀。可追杀之人仍一波接着一波,仿佛永无止境。
直到一个人的出现,才给了他一线生机。
当夜大雨纷飞,萧几重走投无路,独自于雨中奔波,艰难避开各路追杀,要往北面的萧家堡逃去。
可就在即将进入龙坪的偏僻乡道上,却有一群人,赫然拦在他身前。
这群人与追杀他的那些江湖草莽截然不同。
他们衣着考究、神情肃穆,如一座不可逾越的大山横在少年面前,叫他不由停住了脚步。
为首之人气宇轩昂,闲然立在风雨中,他很年轻,周身气度,却非凡人可及。
他仍一身黑红冕服,未戴冕旒,仅束金冠,像是方从大宴上下来,便匆匆赶至此地。
他的周围站满了人。
有人为他撑伞,唯恐他的冠冕被雨水打湿。
有人为他铺毯,生怕他的华履被水污溅上。
更有人伏地趴跪,以身作凳,忧心他于荒野中久站不适。
但那些人皆是低眉垂目,不敢直视他。
萧几重长睫微颤,冷眼望去。
两人分明处在同一个世界、同一片雨幕下,却好似被一道无形的天堑给相隔开。便愈发衬得他此刻的模样,狼狈不堪。
他瞳孔骤缩,心中难免怀疑,这般至高无上的人物,怎会出现在这荒郊野岭,实在太过匪夷所思。
然而更诡异的是,那人眉眼含笑,就这般静静地望着他,可少年却从他面上瞧不出半分暖意。
见他无动于衷,那人缓缓伸出了手,朝他轻轻招了招。
“来,孩子,到小舅舅这儿来”
他的音色幽幽,于这荒野之中,恍若孤魂野鬼。
萧几重眉心狠狠一蹙,下意识后退。他喉间发紧,不知其意,缓缓道出了来人的身份:
“陛下。”
对方不答,耐心极好,仍含笑等着。
那姿态,仿佛在等一条摇尾乞怜的、听话的狗。
二人在雨幕中僵持了许久,直到身后追兵的马蹄声由远及近。
萧几重咬牙,终是压下心中满腔不甘。
顶着倾盆大雨,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一步,朝他走去。
作者有话说:
PS:京都过去是中都郡的织金,睢宁郡为睢宁王的封地,崇阳是睢宁郡中的主城。
后睢宁王兵败,新帝将睢郡圈入中都郡,一起改名为睢宁郡。
第85章
“不去织金。”
齐祚愣了一下,停了掌中舵,呆呆问出口:“夫人有何高见?”
“去崇阳。”
渭水随左右二人坐上小舟,以那浓雾缭绕的芦苇荡作为掩护逃离岛屿。
望着逐渐远去的观音屿,她难忍悲痛欲绝,但哭过之后冷静下来,细细思索那前因后果,眼神逐渐清明,便当机立断。
“为何?”船尾的陆幽闻声也望了过来。
“去见苏师兄。什么江湖道义我不管,我只想救我的夫君!”
她此刻眼中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那般魄力,竟将在场二人同时震慑住。
“各地分坛赶至此地,尚需几日?”
“观音屿一带设坛极少,教主担心旁的势力会循着堂口踪迹摸到总坛,因此,其他分坛相隔甚远,赶来少则三日。唯有上游珠江的泊海湾分舵离得最近,一日便可抵达,只是该分舵人手实不多,恐难抵一时。”
他先前果然在哄骗她。
渭水一听情况不容乐观,当即蹙起眉头:“你二人为他左右臂膀,为何不在他身侧照应,反而送我出行?”
齐祚闻声欲言又止,似难以开口,顿了顿才哑声道:“夫人命书言,教主命里必遭此一劫。而我二人责任所在,便是护佑您的周全。”
“那你们就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
渭水厉声批判,难得发了大火:“纵是天意难违,可人生而变数。什么命数?命靠己搏,何以坐以待毙。”
“”二人闻言垂下脑袋,缄口不言。
渭水见他们的脸色也不比她好看,便朝着船尾唤道:“陆幽,速备笔墨,以我之名,寄信于同光客栈。”
“可是夫人”陆幽犹豫片刻,还是道,“阿义在教主那里,眼下无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将信送达。”
“无事,我有办法。”
说罢,渭水从脖间掏出铜哨,深吸一气,将之吹响。
齐祚见状,警惕望向四周,唯恐哨声将附近的敌人引来。
可什么都没有。
那哨音如哑炮,半点声响也未发出。
就在三人以为这器物已然无用之时,一道极轻的偃机“咔咔”响动,自他们船身后方传来。
“青鸾,来——”
那只名为‘青鸾’的木鸢扇着其翅膀,缓缓落在渭水的小臂上。
“千机木鸢?!”
左右二人相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
渭水轻叹一气:“奶奶送的礼物,未曾想,这么快就能派上用场。”她回头,再度吩咐陆幽取来笔纸。
“噢噢噢——”陆幽瞧这奇物,兴奋不已,从船尾起身,腾腾腾迈过来,动作幅度之大,叫船身都跟着晃了晃。
“你慢些!”齐祚掌舵,急声斥责。
渭水靠在船头,提笔用小字飞速拟信,一边写一边沉声吩咐:
“陆幽,你待会将此信送去就近的同光客栈。同光各栈之间消息互可转达,收信人写风浅川。”
“我与齐祚顺清江水势直抵明陵下船,备两匹快马走改走陆路,你稍后赶来与我们汇合。若途中有变故,先去崇阳寻苏漾。”
她顿了顿,笔锋未停,又补了一句:
“另外,通知柳枝南。他前脚刚往千仞视察,顾明宇后脚便逼至总坛,此事太过蹊跷。让他设法联络所有与白垩交好的门派势力,务必小心,不容有失。”
她的声音莫名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叫两人原本动荡不安的心,瞬间有了主心骨。而如此干脆利落的安排,更叫顷刻人信服。
“是,夫人!”
二人神严肃穆,齐声应下。
“驾——驾!”
两匹骏马于官道狂奔,齐祚跟在渭水身后,见前方纤瘦清灵的女子策马扬鞭,身姿利落,煞是好看。
他下意识想起昔日无忧道人所言,渐渐将谶言中的那位能定乾坤的“辅丞”,与眼前这道身影缓缓重合。
他从来不知,原来夫人这般看似温柔孱弱的女子,竟有如此胆识谋断。
心中由衷敬佩,也终于明白,教主对她那泼天的爱意究竟从何而来。
“发什么愣?”
似乎察觉他的马蹄慢了半分,渭水转头,面色沉凝:“前边入主城,或许有关隘拦截。师兄言他住在县廷中,你我便不过关了,可明白我的意思?”
齐祚骤然回神:“明白!我带您直接越墙入城。”
两人将马匹拴在城外小树林里。
齐祚紧张伸手,颤颤着去揽渭水腰身。
“你再这样耽搁下去,待咱们赶到,你家教主恐怕早已尸首异处!”渭水眉头一蹙,满是不耐。这人总在危急时刻婆婆妈妈,想着那些男女大防。
她径直打开他的手,绕到他身后,毫不犹豫跳上他的背,令道:“走!”
齐祚见此,大大松了口气,他实在怕因此事被教主责罚。顺势稳稳托住她的腿,提气速往城中掠去。
“吾已将催神针法传授给医官,府君仅需再服汤药,配合金针调养半月,便可痊愈。”
“苏神医,此等针法竟可轻易外传?”
“不过是寻常逼气之法,只是旁人不知,它亦可散瘀通脉。”
“原来如此多谢神医。”
“医者本分,府君不必多礼。”
苏漾从谒舍内缓步退出,长长舒了口气,一脸疲惫。
甫一转头,不料眼前骤然一黑,被人绑住手脚逮了个正着,竟当场掳走。
“放开我!”
大胆狂徒,竟敢劫掳他!
谁见了他苏漾不是和和气气,哪有这般“请人”的?若叫他知道是谁干的,定扒了对方的皮!
他在地上挣动片刻,忽觉四肢并无束缚,便一把扯下头套。
然入目,却是两张熟悉的面孔。
此时六只眼睛,正大眼瞪小眼。
“师妹?你怎么会在这里?”
“师兄你在干什么?”
渭水弯着腰打量他,神情甚是古怪。
“我”
苏漾被她问得一噎,旋即气极反问:“我还想问你二人干什么呢!你们寻我便寻我,何必非要套麻袋?”
“噢情况紧急,唯恐叫师兄的‘贵人’误会,便出此下策。”渭水直起身子,语气有异,仍保持着先前的目光看他,看得苏漾心底发毛。
“”
苏漾眉心拧成一团,唇瓣抿了又松,松了又抿,几番欲言又止,总算是明白过来师妹的良苦用心。
可心底实在憋屈,转头朝另一位低吼:“齐祚,你千面狐的贼盗行径,怎的还未改?”
“苏神医又为何与那等人物牵扯不清?”齐祚也不客气,瞧他的眼神带着几分鄙夷。
他们在那县廷旁敲侧击,费了不少功夫才打听到他的下落。却不想到了地方,齐祚透过窗扉一看,竟窥见一位熟人。
二人一阵深思熟虑过后,这才决定直接绑人。
“我”苏漾一顿,既知瞒不住,只得如实招了,“我欠他一份人情,今日之后,便一笔勾销了。”
“好一个一笔勾销。”
渭水“啪”的一合掌,面上终是染上几分暖意:“既然师兄与龙坪王的交易已了,那么眼下,也该帮帮你的师妹夫了。”
“萧几重?”苏漾一怔,脱口而出,“他又怎么了?是受伤了,还是分舵又叫人霍霍了?”
“比这严重百倍。”渭水眉头紧锁,目光定定望着他,“师兄他快要死了,求你救他。”
苏漾抬眼,见二人神情皆无丝毫玩笑的意思,心知事态已到绝境。
待听完整件事的前因后果,他垂眸沉思片刻,轻声安抚:
“你们先别急,容我想一想”
“师兄,十万火急,来不及细思了!”
“非是我不急。”苏漾抬眼,声音沉了几分,“师妹,倘若真如你们所说那这天下,怕是又要大乱了。”
渭水心头一震,急声追问:“师兄何出此言?”
“今天下本就民不聊生,朝局动荡,中都难立等等,这是什么地方?”他忽然警觉,望向四周。
“师兄不必担心隔墙有耳,此处是县令府的杂物间,无人经过这里。”渭水低声解释道。
“你唉,行。”苏漾的神情似一言难尽,忽觉好笑,无奈一叹,紧接话茬,“此处仅有我们三人,而接下来这番话,你们绝不可外传。”
“我们保证!”
“好。”纵是知晓无有旁人,他仍不自觉将声音压得更低,“如今上头的那位,绝非良君。君当立万民、安天下,可刘琢此人心性阴狠,歹毒至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