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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萧几重从记事起就知道,母亲不喜他。

即便他天纵奇才,武机术数皆是第一,却依旧挡不住母亲对他的恨意。

她常年缠绵病榻,汤药不离,本就清淡的眉眼,便愈发透明,仿佛下一瞬,她就要丢下所有人飞仙去了。

如此,照顾他长大的责任,就落到了她的贴身侍婢秋芸身上。

你问父亲?

呵,若不是他那个所谓的父亲,母亲断然不会如此。

这堡中没有几人喜欢他,他已习惯了,除却祖母还有几分真心,旁的人,就只会趋炎附势

渐渐的,他也失去了讨好大人的心思。

明姬本名刘焰,如焰火一般,肆意辉煌,由此可见睢宁王对自己独女的宠爱。

但翁主的名讳不是谁都能呼喝的,连她的丈夫也不能,因此,知道这个名字的人便屈指可数。

可是任谁也没料到,明姬的一生,竟也如焰火一般,转瞬即逝。

她与萧无涯的初遇,也如话本故事中写的那般,始于一场英雄救美。

明姬出世没多久,其母就因旧疾病逝,仅留下父女二人相依为命。睢宁王抱着对先王妃的恋念,对明姬几乎是有求必应,因此,也将她养成了一副娇蛮任性的模样。

明姬少年之时,各地草夷祸起,南北皆有蛮患,天下已显危乱之势,而后王府中往来的门客幕僚渐多,自也带来了许多外头的消息。她从他们口中得知了那名为‘江河湖海’的地方,彼时,她已能文会武,便向往着要到京都外瞧一瞧。

“不可!”

睢宁王自是坚决反对,然他低头,见亲女委屈倔强的眼神,不禁缓了语气,轻声哄道:“焰儿,外头战乱不休,你母亲已不在了,你若再出事,留我老父一人又该如何是好?此事非是我拘着你,实在不容商议。”

“父亲是想与别的王公一样,将女儿锁于家中,再结联姻之时,将我如物件似的送予别的?”

“休得胡言!”睢宁王大惊,他从未这样想过,怎料她会有这样的念头。

“您就是这样想的!”

明姬哭喊着跑开,当天夜里,便背剑携包,偷偷从王府里溜了出来。

然刚出京都,她就懵了,身无舆图,连这东西南北都分不清楚,又能往何处去?可既已出来,若再回去岂非失了脸面,这般想着,便独自一人沿着官道一路向北走。

然而她一个单纯的王女,又怎知江湖险恶,没过多久,她就在关中浦口岭遇上了马匪劫道。

“哟,妮子长得倒是水灵,不过你那身衣服更叫人眼馋,快快脱了,丢下武兵包袱,哥几个饶你不死!”这世道,比起女人,金银兵粮反而更值得抢夺。

“滚开!你们这些下里巴人!”

“呵!脾气倒是火辣,就不知干起来是何滋味。”那些马匪们故意说着下流的话调侃她。

说罢,一行人骑着高头大马蜂拥而上,将她团团围住。

这些马匪敢在官道边劫道,愿费两句口舌劝告路人解金,原其本就是兵痞组织的官匪。乱世之中谁都不容易,他们无意伤她,也非是真要她的衣裳,若其放下包裹就逃,是能捡得一条性命的。

可偏偏明姬看不明白,她只道自己被小瞧了,便异常愤懑,要与之拼个你死我活。

“瞧不起女人?”她气性上头,直接拔剑,朝他们的马腿刺去。

明姬师承昆仑无忧道人,习得无尽剑法,那些马匪本欲吓唬她,却没想她真有几招功夫。然一场激战过后,她寡不敌众,叫人反缚双臂,押跪于地。

“竟真有几分能耐。”那领头之人见此,神色渐凝,眉峰微蹙略一思索,旋即放缓语气,打着商量道,“姑娘好身手,我麾下亦有几位用剑的女好手,不知姑娘可有兴趣,来我营中效力?”

“嘁。”明姬抬头压着眉眼,寒眸剜向对方,“替尔等草菅人命的匪寇效力?不若将我腌作猪狗食粮,也强过与尔同流合污!”

“好利的一张嘴!”那领队眯了眯眼,已然动怒。

正当他示意底下的人动手时。

“轰——!”

身后传来爆炸的巨响,气浪从队伍末尾翻涌而来,一时间,尘烟四溢,人群中响起阵阵剧烈的咳嗽声。

众人反应不及,那烟雾中倏然飞来两道暗青,打在扣押明姬的人身上。她解了束缚的瞬间,当即一脚踢向身侧之人,夺了对方的兵,反与之对峙。

“多谢大侠相助!”明姬朝烟雾中大喊。虽未见到人,但她已然知晓此人是来帮她的。

这还没完,烟雾愈发浓重,那人似乎丢出了数十个千机弹丸,其中毒气毒药顺着烟雾蔓延,眨眼功夫,便陆续响起重物倒地声。

领头人持着□□与那人搏斗,只闻“铿锵”的兵戈相撞,仍不见其影。眼见着手下人不敌,惊觉此人的实力非同寻常,愈感头皮发麻,便扬声道:“这位好汉,可否放了我的兄弟,吾乃关中校尉嬴不烈,非是匪盗,只是误会一场,我等无意与你为敌。”

“你就是嬴不烈?”一道清朗的男音自空中响起,语气稍有意外。

“正是在下。”

那声音似乎在思索“唔”了一声,又道:“你与这姑娘道个歉,再赔些药钱。”

“好说,应该的。”嬴不烈大手一挥,他的小弟们皆收兵退开,朝她道歉。

那粉紫的烟雾叫风吹了,逐渐弥散,露出其间一道高挑的身影。

男子着一身金纹玄袍,剑眉星目,气度非凡,从烟雾中走出时,宛如神君下凡。

明姬心脏扑通扑通狂跳,一时间,竟看呆了。

“萧家堡萧无涯。嬴校尉,久仰。”

嬴不烈眼眸一亮,抱拳道:“哪里,能在此处碰上萧堡主,才是我之荣幸。”

“在下听闻此地有官匪出没,却做的劫富济贫之事,心有好奇,便特来瞧瞧。想不到前脚刚到,后脚便碰见这一桩趣事。”萧无涯眼眸弯弯,丰神俊朗,越过嬴不烈的身形,朝后望去,“对了姑娘,你又叫什么名字?”

“我叫明”明姬本就盯着他瞧,闻此想也未想,下意识便要自报家门。眼神落在这些马匪的刀刃上,才骤然回神,“我叫秋明。”

“啊秋明啊。”对方咧了唇角,语调意味深长。

明姬瞧他面上似笑非笑,好似知道她用的假名,但对方无有在意,她也就当无事发生。

萧无涯转而又与嬴不烈道:“嬴校尉既已脱离军营,为何还留关中?此地诸侯林立,北面有鞑虏入侵,你占关中既不能守土、也不能练兵,圈着这方水土,做这小偷小摸,难不成,当真要落草为寇了?”

嬴不烈长叹一息:“唉,堡主有所不知主公已去,我本无意争锋,一心只想卸甲归田,可麾下兄弟百十口,皆仰仗我活命。如今天下动荡,烽烟四起,我等若真放下兵戈,他日祸事临门,岂非连自保的手段都没了?

“那为何不改投他门?”明姬蹙着眉头,插了一嘴。

嬴不烈摇头:“姑娘说得容易,乱世出英雄,可天下英雄何其多,人人皆有雄才大略,我等身如浮萍,又该如何择主?”

“我倒有个好主意。”

见二人皆望来,萧无涯轻笑一声,缓道:“嬴校尉可知云峒桑木乡?此间本是云蒸霞蔚的好地方,却因蒲甘趁乱滋扰,叫百姓们苦不堪言。你若率部前往屯田养兵,替他们赶走南蛮,那云峒的主人想必会倒屣相迎。再有将来,无论天下谁主沉浮,有她于间为你美言几句,挣个西将军的封号,岂不是唾手可得?”

嬴不烈听得眼眸直直地发愣,这主意是真真好,简直进退有度,既不会浪费他的兵,又让弟兄们能有一方安居处。他越想越激动,当即朝他抱拳感激:“烈多谢萧堡主谏言!”

“欸,一点小事不足挂齿。”萧无涯笑着摆摆手。

“眼下我已迫不及待,待我挣军功归来,还请萧堡主赏脸来喝大酒!”嬴不烈大笑,抖缰催马,“青山不改,绿水常留,咱们后会有期!”

瞧马蹄带起的尘烟远去,萧无涯叹喟般摇摇头:“唉,真是个性情中人呐。”

“哎——等等,我的药钱!”明姬忽而想到前话,朝马屁股伸出手。

“姑娘岂是小气之人?”他回头坏笑。

“哼”这倒是。

她当然不缺金银,只是想出口恶气,可方才她也见了,那武人并非恶人,因误会而生起的气便也烟消云散了。

走着走着,前方的男子倏然停住,明姬一个没留神,撞在了他硬实的脊背上。

“唔”她捂着撞疼的鼻子,茫然抬头。

“姑娘还跟着我做什么?”这人笑眼眯眯,低头看她。

因为你长得俊,救了我,脑子也不错?她当然不会这样说。

不过这张脸生的着实俊俏,她脸颊倏地涨红,眼珠乱瞥,下巴微扬地别过脸,半晌才老实道:“我偷跑出来,不认得路”

“啊~”萧无涯挑眉,一脸了然的神情。想到她先前被俘之时的叫喊,对其颇有几分顺眼,便笑道,“行!救人救到底,送佛送到西。”

他抬脚,继续往前走,边走边说:“我要归家便不好带你了,届时路过雁居,你我就在那里分别吧。”

“你家在哪儿?”明姬抱剑小跑着跟上。

“龙坪梦川,”他转头看向身侧的她,弯了弯眼,补了一句,“深山老林里。到处都是吃人的怪物。”

见她面露菜色,他不禁大笑。

“尔敢戏弄吾?!”明姬反应过来,顿时气愤不已,不自觉露了上位者的姿态。

然而,他就这般静静地望着她,直到明姬自己不好意思了,瘪了瘪嘴:“走吧。”

他笑着应:“嗯。”

北面的战事吃紧,尤其雁居偏居龙坪中部,往来需得跨越几条战线。可那地方有往返中原的商队,比起将她随意弃于路旁,还是雁居相对安全些。

途中偶然遇上鞑虏骑兵,萧无涯常常趁夜设伏,将这些外敌尽数清剿。这时明姬也会上前搭手,她武艺不差,倒从未拖过后腿。

这般危险的日子,明姬竟过得有些乐不思蜀。

只因萧无涯不仅武道高超、风趣幽默,且身上还带着许多稀奇古怪的小巧偃机,每一样都是明姬从前从未见过的新鲜玩意儿。

她对这些偃机充满好奇,因此对其身份也愈发探究,连带着心底也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异样情愫。

然萧无涯却只觉这姑娘实在古怪得很。

她脾气不算上温和,却率真、可爱,像只活蹦乱跳的小鸟,浑身透着蓬勃的朝气。但有一点,她明明很喜欢某样东西,嘴上却总说反话,“不要”“没有”“我才不喜欢”,诸如此类,心口不一。

若非相识太晚,他真想教教她,该如何坦然面对自己的心意。

二人一路打杀,且战且行,顺手救济黎民。原本不过七日的路程,竟这般走走停停生生磨了半月之久。

一路相伴同行,他们对彼此也渐渐多了几分真切的了解。

然当萧无涯第一次惊觉,自己的目光总不由自主地追她而去时,他心底却无半分欢喜,只有发凉的脊背与沁汗的额角,连面色都煞白一片,仿佛遭受重锤一击。

明姬瞧他异样,问他怎么了,他也只是摇头,不敢与她对视,当夜只身离开,直至翌日清晨才折返归来。

因而方到雁居的当日,他便沉声与她提了辞别:“就在此地别过吧。”

明姬闻言心尖骤然一刺,喉间哽着那句想脱口而出的“不好”,可转念一想,终究还是抿唇应了声“好”。

她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底却冒出了别样的心思。

第72章

萧无涯回到了萧家堡,有一段时间里,他精神恍惚、怅然若失。那个在关中救下的灵动女子,时不时出现于他的梦中。

或许他与秋明的相遇,本就是一场梦呢?

当琐事接踵而来时,他这般安慰自己道。

他有妻子。妻子是族中最温柔贤淑的女子,他们从小便定了姻亲,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她为他打理家务,为他生儿育女所以,萧无涯断然不能背叛她。

因此,除却午夜梦回,那段露水姻缘也渐渐淡忘于这些繁琐的常务之中。

然当京都密信传到萧家堡时,他第一个反应竟是惊喜,再而踟蹰,继而惶恐。

他作为萧家家主,二十多年循规蹈矩,他从来不知,原来自己能同时产生诸多如此不同的情绪。

冷汗霎时间浸满额鬓,他慌忙移开视线,几乎不敢去看妻子的神情,可心底那点莫名的好奇仍按捺不住,只用余光悄悄打量。

但什么都没有。

她的脸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如既往温和的笑意。

她仿佛是一种被人为驯化后名为宗妇的动物,开口就是体己的大度之言:“夫君这般出色,翁主心悦于你,本就是人之常情。”

萧无涯已辨不清她面上的笑是真是假了。

即便有所猜测,他却难料,对方的门第竟如此之高。她不是秋明,而是明姬翁主,睢宁王女。

他眉峰微蹙,沉声道:“夫人放心,为夫断不会叫夫人委屈。”

那封信萧无涯只念了一句,而后半部分的内容,何憬嫣却看不见。

原因只有一个,那重权在握的睢宁王要招他为婿,入睢宁王府,做其幕僚。

这是何等的荣耀!天下谋勇之士皆趋之若鹜,能娶得睢宁王千金,更能与睢宁王并肩逐鹿,岂非成就一段翁婿佳话?

但萧无涯拒绝了。

那睢宁王哪里是单纯的招亲,且是要他以赘婿之名入睢宁。

天子是谁尚未定夺,若睢宁王赢,他荣升驸马,若败了,那所有人皆死无葬身之地。

他们萧家千百年的基业皆系于此,因此,即便他自己愿意,列祖列宗也万万不肯,怕是要从坟茔里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大骂一声不孝!

更况且,他本就有妻室在身,这般行径,究竟又算得什么名堂?

喜欢么?儿女情长如何比得上家族的辉煌。

“他拒绝了?父王,他拒绝了!”

明姬不敢置信地将信笺拿起又放下,她六神无主、心乱如麻,生平头一遭尝到了如此酸涩的败意。

“难道我看错了?不可能的,父王,他的眼神不会骗人,他是喜欢我的,他真的是喜欢我的!”

他盘踞京都多年,麾下能人异士,什么样的人没有,她就非要那个江湖草莽?

睢宁王瞧着大吵大闹的乖女,揉了揉耳:“焰儿,许是你真的看错。你从未喜欢过男子,或许出师未捷,看走眼了呢?”

“绝无可能!父王,定是有原因的,您快叫人去查查!”

“好好好”睢宁王无奈,只得答应。

睢宁王手眼通天,萧家堡堡主的名籍履历虽隐秘,但并非查不到,方到酉时,便有了消息。然当下属将情报递到案头,他却罕见地对女儿发了脾气。

“焰儿!本王何时教导过你,可去抢夺旁人的夫?”刘曦怒极,扬手将那卷情报文书狠狠扔在她脚下。

明姬被叫进书房时恍然未觉,对父亲的怒容不明所以。

她怔然弯下腰,捡起地上的文书,一目扫过,桃花眼眸瞬间染上怒火:“我没有!是他从未告诉过我,他已有家室了”明姬自顾说着,气焰明显弱了些。

不,不是他没说,是她没问,怨不得对方。

他的拒绝是对的。

若他答应了,反倒叫她看不起。

倏然紧握的拳头将那叠写着萧无涯平生的纸笺攥得皱破,明姬深吸一口气,跨出了书房。

正当睢宁王以为她已决心放弃这段孽缘时,半个月后,她却做了一件足以令天下哗然的事。

萧家堡再一次接到从京都传来的信,这一次,信的内容变了,信的传递方式也变了。

之前尚且以密信的形式悄然递予萧无涯,无论他接不接受,于二人的声誉皆没有任何影响。可此番,明姬竟遣亲卫持婚帖送于宗正府,一时间,酒肆茶楼流言四起。

她以这般近乎布告天下之势,将自己的心意昭告于他,将自己的一片赤诚,尽数现于世人面前。

这般炽热的心意与孤勇,换作世间任何一个男子见了,怕是都会感动到落泪吧。可惜,此人是萧无涯。

明姬疯了。

他的脑海里仅余下这一个念头。

她竟不管不顾,执意要下嫁萧家堡作平妻,连婚期都私自定好。她一手策划了所有事,非要他顶着世人的目光,明媒正娶将她迎进门。

萧无涯有种被人牵着鼻子走,满心都是被戏弄的愤懑。

他无有回应,并非不愿,而是他根本无从选择,在外人看来如这般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于他而言却如蜜糖砒霜。

何憬嫣抹着眼泪朝他哭诉:“天皇贵胄便能强人所难?夫君,此事眼下该如何是好啊?”

那可是翁主,若是妾,她方可拿出主母的派头压她一压,可若是平妻,她便与糟糠有何区别?何憬嫣心中暗忖,眼底划过一抹恨意。

顶着妻子怨怼的眼神,萧无涯无所适从,只得抬手拍她脊背,轻声安慰着,“无妨”“有我”。

他不能说,其实他心底也有过窃喜。毕竟比起这段既定的婚姻,遇上明姬,才是他第一次感受到情爱的鲜活。

然翌日,堡内却因此事言语纷纷,堡中上下提及翁主下嫁之事,无不面露厌色,只觉她仗势欺人,搅了萧家安宁。

可无论如何,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十月秋风送爽,明姬备着十里红妆,将自己嫁入了萧家堡。

此前,睢宁王抵不过她的执拗,父女二人于书房大吵一架,几乎闹到要断绝关系。他气她自降身份、违逆礼法,却终究不忍苛责,只是拒了亲送,仅让几位宗亲随行护嫁,算给了她最后一丝体面。

可当送亲的队伍行至萧家堡门前,见迎亲的众人脸上,却无半分喜色,反倒个个面色沉凝,如临大敌。

送亲众人面面相觑,满心不解。可辇轿中的明姬却难掩欣喜,她指尖轻挑,悄悄拉开帘角,才听得见得周围人的面目言语。

他们窃窃私语,字字句句,皆是对她的非议与不齿。

世人皆知的道理,你萧无涯无官无爵,不过一介布衣草民。她乃金尊玉贵的翁主,纡尊下嫁做为平妻,已是屈就,又怎可做妾?仿佛在那一瞬里,所有人都将此事遗忘,只将她视为恃强凌弱、棒打鸳鸯的恶人,避她如蛇蝎。

明姬的笑意瞬间僵在了脸上,她以为他答应了,便是欢喜的。但见萧无涯面无神色地朝她走来,她心底倏地释然。

到最后,她只淡然笑笑,浑不在意。

于她而言,那些唾手可得的东西,随手可弃。唯有这求而不得、难以企及的人与情,方才会在心底生了根,化作一股偏执妄念,纠缠不清。

是以,她心心念念的,仅是萧无涯这个人,至于那些纷扰的只言片语,于她,不过过耳云烟。

可是年轻的翁主此刻尚且不知,她这般不顾礼法、恣意张狂,早在无人察觉之处,便埋下了恶果的种子。

婚后,萧无涯待她如一,翁主身份金贵,且有那样位高权重的父亲,堡里的下人们也只敢在背后嚼弄舌根,除去大婚当日的冷言冷语,明姬再未受到苛待。

与深闺女子不同,她身为宗室贵女,本就见多识广,更兼胸有丘壑、有勇有谋。萧无涯经常为她的言谈所惊艳,连吴老太太都对她心生好感,因而二人便借着先前的缘分冰释前嫌,那些年,是有过一段琴瑟和鸣的日子。

然这一切的美好,尽在萧几重出生前的那年荡然无存。

其实明姬的眉目生得极其清雅,若着素衣,于晨风之中,便宛若天上的神仙妃子。

可偏偏,她喜欢明艳张扬的颜色,持严妆、着华服,庄严大气。与她这个人一样,不知争宠,也绝非任人拿捏,可即便如此,她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底下小人作祟,妄图爬到她的头上撒野。

尤其,这个人与她的丈夫有关。

“翁主的孩子金尊玉贵难道我的孩子就该轻如草芥?呃啊夫君,嫣儿好疼!真的好疼啊”何憬嫣的声音尖锐刺耳,裹着撕心裂肺的痛楚。

“明姬!!”萧无涯单膝跪在地上半抱着她,抬头满目猩红,怒视前方站着的那人。

“”明姬静默站立。

这头萧无涯因地上的血液目眦欲裂,那头的她却依旧面色平静,无动于衷。

她连碰都没到碰她,这人自己就莫名小产了,可旁人都见是她动的手,既百口莫辩,不如少费些口舌。

二人本于年初同时妊娠有的身孕,睢宁王得知这天大的喜事,心中的气消了大半,与女儿的关系也渐渐缓和,便派出一位宫廷女御医常伴她身侧。于是过去大半年,一直相安无事,怎料在明姬诊出腹中是男婴后,竟出了这样的幺蛾子。

萧家主家人口素来稀少,因而极其重视后代繁衍,若残害子嗣,即便翁主也不可饶恕。

明姬看着他恨恨的眼神,只道:“快去就医吧。”

她语气毫无波澜,因而听在何憬嫣耳里,就如同挑衅一般,气得她直接晕了过去。

“呵”

一道冰冷的笑意,自萧无涯喉间溢出。

“一条活生生的性命!翁主见了竟真如猫狗一般轻贱,当真毫无人性、冷血至极!”他声音低沉沙哑,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狠狠砸在明姬心上。

她闻言瞳孔紧缩,骤然慌了,他从未唤过她‘翁主’,想来是真的气极。

“不是我!”她急忙解释。

然当撞进他冷若冰霜的眼瞳时,明姬的心猛地一沉,她清楚地知道,他们之间的一切,已在悄然发生改变。

萧无涯再不看她,抱起浑身是血的何憬嫣,头也没回地离开了。

明姬怔怔望着他决绝的背影,惊察方才地上那柔弱无骨的女人,此时睁开了眼眸,朝她缓缓扯了一个得意的笑容。

睢宁王自小便以世子德行教养明姬,诗书礼乐、骑射策论,样样不输男儿,却从未让她与那些宗族妇人打过交道。教她时至今日才知晓,原来后宅里的阴私算计,竟比战场上的明枪暗箭更难提防。

虎毒尚且不食子,可这个女人,竟敢踩着亲生骨肉,当作基石往上爬。何其狠毒,何其阴损!

彼时正是六月三伏天,烈日灼灼,明姬却生生被骇出了一身冷汗。

那个男婴顺利降生了。

健壮活泼,在御医的调治将养下并无半分不妥。

自那件事后,萧无涯便再未踏足明姬的院落。萧家堡乃江湖正道,娶了这般歹毒的女人叫他自觉无颜面对列祖列宗,所以他刻意回避,无视她。

后来,他愈发忙碌,不再牵挂后宅之事,而是将自己全部的精力都投注于抵御外敌的大业之中。

彼时战火连绵,四方皆乱,萧家堡作为偃机兵工厂,也接到了大批各地征收兵戈的订单。炉火昼夜不熄,造出的兵器护得一方安稳,萧家在江湖与朝野间的声望,也便更上一层楼。

所以在他第五个孩子出世时,似过了许久,他才记起此事。

他来之时深深看了明姬一眼,那目光痴痴缠缠,由各色复杂的情愫交织而成,说不清道不明。可最后,却尽数汇集成一股无端的恨意。

良久,他落下一句:“萧几重。”

匆匆而来,匆匆而去。

名字被旁立着的萧氏族老即刻录入族谱,年迈的族老不知其名何意,只道这是家主吩咐,便也不敢多问。

可明姬却已意会。

几重、几重地府有九重深渊,他却觉得他们母子二人再下九重也不为过。

明姬垂眸,凝视怀中的婴孩,忽而发觉自己有些疯魔。

丈夫的态度令她心底拔凉,那凉意从心口漫出,通向四肢百骸,冷得她指尖发颤。

无论外头如何光鲜的家族,宅院深处,仍藏着无尽的黑暗与阴诡。难道她这辈子就要因情,被困在这吃人的深宅大院里,从此青灯古佛,了却残生了?

不。

她是谁,她可是刘焰,那个铁骨铮铮刘曦的女儿,她怎会任由自己就这般自甘堕落下去。

她很快振作起来。

又不知从哪儿听说,吃羊乳的孩子比不得吃人乳的与人亲,由此,除却亲自喂养母乳,孩子皆由秋芸带着。

而空暇之时,她便捡起从前看过的兵书,想着,许终有一日,她还能帮得上父亲。

她在院中练剑、习阅、吟诗作画,冥思苦想,为父亲筹谋那些救治天下的良计。

她将自己的宅院关起来,与萧家,仅隔一门之间。

她不再拘泥于情爱,在自己小小的世界里,过得很快活。

可惜、可惜——

她忽然染上了一种必死的毒,那是名为‘蚀金毒’的天下第一奇毒。

谁都不知,这毒究竟是从何而来,若非那位见多识广的御医,他们连她中毒的是何毒都不知晓。

在所有人惊慌失措的时候,明姬却仿佛无事人一般,抚摸着襁褓中健康的幼子,语气平静道:“战事激烈,父王四面临敌,我有今日这一遭,本该是寻常,只是一切来得恰到好处罢了。”而她的指尖,却颤得无比厉害。

明姬作为睢宁王唯一的软肋,本该日夜提心吊胆,提防刺客偷袭。而今,她做过喜欢做的事,也有过喜欢的人,并与其一起诞下了后代,她从前逍遥快活了二十年,即便还有山河未见,但这一生,比起大多数人,已算得功德圆满。

只是有一点,她放心不下自己的老父。

果然,此事传到睢宁王耳里,一直精神矍铄的人,一夜之间,仿佛老了十岁。

他随即广布天下为女寻药,揭榜之人络绎不绝。其中一个名为裘千山的喇嘛,将消息递了过来,言那芪神山有医神草木心,其人天授仙术,可活死人肉白骨。

然睢宁王遣人去请医神时,竟次次吃了闭门羹。只因医神素来只无偿医治黎民百姓,偏不治那钟鸣鼎食之辈,此番且以受重伤为由,拒不相见。

可烈毒噬体,岂容耽搁,他断不能眼睁睁看着焰儿香消玉殒。

恰逢此时,忽有一人上前称与医神是旧日故交,或可一试。睢宁王闻言当即颔首,他心中只剩死马当活马医的念头,只要治好女儿,千万个条件他都答应。

谁料造化弄人,没过多久,东海便传来药神谷突遭大火的消息。这世间唯一能解此毒的医神竟也葬生火海,死了

许是天妒红颜,明姬毒发时,七窍不断流出红黑的血,似怎么都擦不尽。

“翁主”秋芸的眼泪止不住往下流,瞧在眼里,疼在心尖。

“天命如此,不必惊惶。别哭了。”明姬忽地笑了,仿佛意料之中。

人这一生,不过渺粟于宇,生亦何妨,死亦何惧?

即便只有几年可活,她刘焰势必也要活出个精彩。

可是她太小瞧那蚀金毒,毒侵入她的脑海,长此以往,精神变得无比脆弱敏感,病气消磨了她的意志,无论吃什么补药都无用。

明姬再也说不动那些壮志豪言,再也拿不动剑,她不仅吐血,身形也愈发消瘦,整个人都失去了光彩,变得病恹恹的。

萧无涯曾来看过几回,他的眼中常带不忍,既有怜惜又有厌恶,明姬看不得那种矛盾的眼神,将他赶了出去。此后,他便鲜少再来。

作者有话说:

下章回归男主视角

第73章

后来,萧几重渐渐长大。

可他的长成并未给父母的关系带来任何缓和,只是明姬那扇紧闭许久的院门,终是开了。

孩子要开蒙,依照萧氏族规,他需与族中的兄弟姐妹们一同修习家学绝学。

“五公子又欺负人了!”

“奶娘!秋奶娘何在?”

已记不清是第几回,小小少年一出手,便将人打得鼻青脸肿。

谁都知晓,东苑的主子最不好惹。

他是“公子”。纵然士族门阀之中公子众多,可他这位“公子”,却也极是罕见。下人们虽偶然以“五公子”去区分他与其他兄弟,但仍改变不了其身份背后的含义。

萧几重自幼早慧,在这样的家里长成,小小年纪便已深谙察言观色。

他比谁都清楚,他们厌他,却又怕他。

以至于那些孩子不敢明着与他作对,便只敢暗地里孤立排挤他。

起初只是暗中构陷,害他因家规受罚,次数多了,萧几重便干脆出手反击,索性坐实了那些子虚乌有的罪名,也省得自己委屈。

“明姬,管管这逆子!”

这个家中,唯有萧无涯敢这般直呼其名,也唯有他,敢这般动手打他。

戒尺抽在手上,稚童娇嫩的掌心瞬间散出血点。钻心的疼痛叫他额间倏然渗汗,再一阵麻痒过后,化作一股难以忍受的刺痛。

他疼得呲牙咧嘴,不禁扯了抹苦笑。

“还笑!目无尊长,仍不知悔改!”

“啪——”尺风更厉。

“啊!”萧几重终忍不住,痛呼出声,倒抽了口冷气。可那戒尺并未因此而减缓力道,反而愈来愈重。

他面色煞白,望着父亲挥尺的重影,恍惚着想:这东西,是不是要被打断了?

身侧的萧程净还在哭闹,抱着母亲的大腿撒娇抱怨,尽数说着五弟的不是。何憬嫣垂泪不止,却也不敢妄动,只得心疼地替他吹着眼周的淤青。

废物。

他比自己大三岁,怎好意思哭的?

寻衅滋事,欺辱胞弟,遭还手治后,却一字不提自己的过错。

哼,孬种,敢做不敢当。

萧几重摊着红肿的双手,独自跪在祠堂冰凉的金砖上,他余光斜睨,冷眼看着这一切。这些人连块垫子都没给他备着,叫人膝盖跪得生疼。

然当听见父亲的话音,他猛地回头,便见母亲扶着门框立在那里。

“母亲!”小小少年的眼眸骤然一亮。

他望向她的目光里盛满希冀,盼着她也能如大娘安慰萧程净那般,安慰自己一句。可是没有,她一如既往,仿佛眼前只是空气,无视了所有人。

“跪好!”萧无涯厉声喝斥。

萧几重耳根一麻,抬眸瞥了他一眼,终是正襟跪好。

依照家规,时候未到,他不可起身。可是母亲的到来,已叫他心底宽慰不少。

何憬嫣见她来了,连忙抱起萧程净,逃也似的从旁溜走。

明姬对此视若无睹,就当是风从旁吹过。她被人搀着迈进祠堂大殿,还是那么美,即便瘦得如僵死老树,仍难掩她的风姿,没了武体支撑,弱柳扶风,更如月仙。

萧无涯将使家法的戒尺交与旁的侍从,转身见这一幕,眼神里有一丝动容。他目如古井无波,深深望了她半晌,但见她无意搭理,又冷哼一声,甩袖离开。

大殿之内,除去计时的族人,只余下他们的人。

萧几重动了动酸疼的膝盖,料想那人不敢去告状,便强撑着起身,走到明姬身前,拽了拽她的裙摆,小声唤道:“母亲”

明姬长睫微颤,似终于有了反应。她眉峰轻蹙,眼珠缓缓转动,慢慢垂眸下视。

四目相对的一瞬,他一下便懂了她眼中之意。

小嘴微微一瘪,只得转身,重新跪好。

可就在他背过身的刹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衣袍窸窣声。

这叫六岁的萧几重第一次如此切身地体会到——

何为“世间冷暖,唯有自知”。

明姬没有陪他跪着,她早已跪不住。只是抛却了以往宗室贵女的矜贵,径直席地而坐,就这样陪着他,一同等待刑罚结束。

萧几重心口酸涩难当,却不懂这滋味从何而来。

他仰起头,望着前方供桌上林立的祖宗牌位,蓦地心生一念。

我若不姓萧,就好了。

经此事后,他消停了好一段时间,不再像之前那样恣意张狂,懂得以迂回的方式报复回去,便也不再日日跪祠堂了。

东苑的人,是一群无聊的大人。

他们敬他重他,就连玩耍都迁就他。

无趣。

他还是想与同龄的孩子玩。

听说母亲少时能文能武,是个活泼好动之人,如果、如果如果她愿意陪我玩就好了,少年心底悄声道。

百无聊赖间,他于房顶上躺着翻了个身,扒着屋檐远眺。望见花苑中,族中的兄弟姐妹们依偎在母亲身旁,眉眼间漾着的笑意,竟叫他生出几分茫然。

为何同样有母亲,他们能时常挂着那般幸福的笑,而自己,却连一句真切的关怀都难听见。

唯有奶娘秋芸,会在他喃喃发问的时候回答他:“公子与旁的公子不同。”

有何不同?

他对镜自照,不都是一个鼻子两只眼睛,到底有何不同?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明姬撒手人寰出殡的那日,他亲身经历了一番,懂了。

进入寒冬后,母亲的身体大不如前,如从枝头摘下的山茶,一日一日枯萎下去。

多数时候,她神情恍惚,眼中再容不下任何人,躺在床上,只一遍一遍,偏执地唤着:“无涯哥哥,无涯哥哥”

萧几重想,她明明是念着父亲的,可是又倔强地不让人去唤他过来。

他静静站在帘幕之后,又看不懂了。

明姬的高傲,自不允许自己将那最脆弱、最狼狈的一面于萧无涯面前显露。

病情愈发严重后,身心也备受煎熬。她仿佛将自己于这宅邸之中熬成了一锅粥,一锅黏稠无味,带有苦涩的粥。

终于,那一日还是来了。

来得猝不及防,比预想中还要快,快到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翁主——!!”

秋芸的哭声震破天际。

谁也不曾料到,上一刻,她还在与孩子说笑,笑言梦川太冷,要收拾行李,带他回京都的王府疗养些时日。

下一刻,人已悄无声息,歪靠在软榻上睡了过去,再醒不来。

萧几重死死抓着母亲逐渐冰凉的手,双唇抿得发白。

她今日罕见地与他温笑,絮絮叨叨说着京都盛景,说着那些他从未听过、从未见过的人与事,这是他从前无数个日夜都在期盼的母子温情。

原来方才的一切,不过是她死前的回光返照,是她施舍给他,最后的一点温柔。

而这一点温柔,却于寒风料峭中转瞬消亡,再抓不住了。

静默许久的院落忽而又喧闹起来。

只是这喧闹里,半分暖意也无,只余一片苍白凄惶。

人们进进出出敛尸挂白,忙乱了好一阵后,周遭的一切便又重归死寂。

“公子,您哭啊!您为何不哭?!”

那些个随行的亲卫、做饭的嬷嬷、梳妆的女侍、记录起居的礼官许许多多明姬从王府中带来的人皆在失声恸哭。

整个灵堂内,只有萧几重无动于衷。

哭什么呢?

她很高兴啊,有什么可哭的,你们不知道,母亲已经解脱了吗?

他在心底轻念。

当日,父亲来了。这一回,大娘没有拦他,毕竟她不必与死人争宠。

父亲很怪,旁人都跪在堂下,只有他,叫人把棺椁打开,用双手捂着母亲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她捂醒过来一般。

他在灵堂连着跪坐了三天三夜,滴水未进,只有萧几重陪着他。

萧几重自然比不上父亲的武躯强劲,他终究还是个孩子,撑不住这般的狠熬,不过是睡醒了来、吃饱了来,不吵不闹。

守灵的二人虽偶然对上视线,却也相顾无言,仅有灵前烛火,在寒风中明明灭灭。

萧家的人来吊唁了。

无论真哭假哭,皆会掉几滴眼泪,但奇怪的是,只有他们这对做丈夫和儿子的没有。

二人的神情极其平淡,淡得就好像明姬只是不小心睡着了,仿佛下一刻,她眼眸惺忪,能从棺箱中坐起身来,像过去那样对着他们笑。

睢宁翁主逝世的第四日,睢宁王快马加鞭亲自赶到梦川。

这是他第一次进萧家堡,非是堡主岳丈的名义,而是刘焰的父亲。

“你配不上我的焰儿。”翁婿相见的第一面,这话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睢宁王目色沉沉,死死盯着对面那个高傲的青年。

这便是睢宁王,刘曦。

五旬之年,鬓发未染半分霜色,一袭玄黑九章龙纹袍服,阔肩松背,气度雍容。他沉敛如渊,眉眼娴雅似文官,却不怒自威。

此时刘曦披着大氅,手扶佩剑,一身碎雪方从外头驾马而来,裹挟着股凛冽的寒气。

萧无涯眼眸微眯,同样打量着他,闻言却是一怔,才反应过来他口中的‘焰儿’是谁。随后,他凉凉一笑:“是啊我的确配不上她。”

萧氏几百年前是门阀不错,但退居于山林后,不过一介地方豪绅。他的门第,如何比得上宗室亲王。

“我知你在想什么,可你没听懂我的意思。”无论情报中描述得多么出色,可当真正见到本人时,刘曦对这个女婿却只有失望,“焰儿从未在乎过门第之差,也无意与你的妻室争夺什么。她只是喜欢你,仅此而已。”

“但即便她再喜欢,这一回,我却不会再顺她的意。这地方,本王只觉得恶心,惟恐脏了我家焰儿的尸骨!”

刘曦扶棺归乡前,注意到那个躲在门角里窥视的孩子,侧头落下最后一句。

“照顾好他,这是她留给你唯一的念想。”

萧几重听见了。

他在门缝里窥得外祖带兵围堡的模样,也从旁的侍从口中得知了自己的身份。

原来如此

原来“公子”,是这么一回事。

可是睢宁王的话,萧无涯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无法原谅明姬那些年的“偏执”,也无法面对这个承载了两个人所有恩怨的孩子。

尤其这个孩子,与明姬生得如此相似

于是那句嘱托,反倒成了扎在心头的一根刺。

自那以后,他比从前变本加厉地冷落他、刁难他,仿佛只有这样,才能宣泄心底那份无处安放的愧疚与怨望。

没了母亲的庇护,萧几重在萧家的日子愈发如履薄冰。

萧无涯恨他,是因为他潜意识里认为,若没有这个孩子,他的秋明或许不会变得那般偏执尖锐,他们二人,也不至于落得这般境地。

而明姬对他,大抵也是这样相似的理由。

她怨这段无望的感情拖累了自己,怨这个孩子将她困在情海不得脱身。可刻在骨髓里的母爱,却又让她忍不住在无人窥见的角落悄悄地疼他、念他。

他们这对怨侣,即便隔着生死,在对待这件事上的态度却出奇的一致。

他们都将他当成这段破败感情的祭品,用以宣泄各自的不甘与遗憾。

所以,萧无涯爱刘焰吗?

爱。

只是他向来端方,守着道义与底线,一生都学不会放纵私情。

他爱她的明媚,却怕她的偏执,恋她的风骨,又惧她的蛮横。

可是刘焰的爱太烫、太重,像是要将人一同拖进深渊,这近乎疯魔的执念,让他本能地避退。

所以,他将满腔的爱意化作冰冷的怨怼,将那枚烙印在骨血上的朱砂痣藏了起来,与他所有的爱恨痴缠一同带进无人可见的坟冢里。

若能回到最初,比起厮守,他或许更愿两相安好,相忘于江湖。

那么刘焰呢?

她的爱从来轰轰烈烈,如一场大火,将萧无涯心头最后一点关于情爱的根芽尽数焚烬,而后与她这个人一起,弥散于人世间。

作者有话说:

不连贯是加到上一章去了

——

啊重妈重爸的故事终于讲完了,唔,这应该是整本书最沉重的地方了。

水爸水妈会相对温馨[比心]

第74章

“所以这是座衣冠冢?”

渭水蹙着眉,良久,才轻声开口。

自萧几重口中得知他的身世,她久久无言,对他的境遇心疼之际,余下的,便只剩无尽唏嘘。

“嗯。睢宁王当年将她葬回京都,只是后来兵荒马乱,骨灰早已不知被谁扬到哪儿去了。”

“或许扬进风里,才是她最期望的归宿。”

萧几重伸手轻轻揽住她,垂眸之时,神色温柔:“娘子,所以你现在知道,遇见你的我,有多幸运了吧?”

渭水抬眸望他,忽地笑了,她眸中带了丝小小的骄傲,然更多的却是感动。被他这般看着,她反倒有些不好意思,羞赧似的哼唧了下。

静默片刻,转而又道:“其实你父亲,或许并没有你想象中的那般讨厌你。”

“不信。”

萧几重面色骤沉,目光落回墓碑的方向,淡淡吐出三字:“他有病。”

无论萧无涯有没有病,渭水当下是未瞧能出。

不过,以二人这僵硬的父子关系,晚间,他竟还能遣人来唤他们赴家宴。

待真入了席,于桌上,她终是看到了那围坐一圈的“五郎讨厌之人”,心想:

他确实有病。

“水儿,来,吃菜。”

吴老太太笑眼眯眯,殷勤执筷,亲自为渭水布菜。

“啊,奶奶,我自己来就好。”渭水连忙应声。

趁这机会,她余光轻扫,瞥见一旁投射来的目光,这些人的眼神极其赤裸,带着毫不掩饰的探究。

而其中最灼热的,便是五郎口中的那位‘大娘’。

这个女人娇弱得似风吹就倒,满座皆是晚辈,仍由自己软软倚着萧无涯,若非她身躯高大,想来要当众偎进他怀中去了。

婆母当年,就是败给了这种人吗?

渭水柳眉轻蹙,为明姬感到不值。

她舒了口气,这顿饭吃得实在无甚滋味。

若萧姐姐在就好了,至少她是个正常人,或许有她在场,自己还能自在几分。

萧无涯坐于上首,这回倒没摆那家主架子,态度比上午缓和不少,开口便问:“何时走?”

这一句轻飘飘的话,叫满座人俱是一怔。

纵是再不喜,也没有这般当着人面赶人的道理。

“明日就走。”萧几重倒浑不在意。

“好不容易回家一趟,怎不多住几日?”吴老太太嗔道。

“奶奶,尚有要事未完。”

萧无涯似也察觉自己的话有不妥,沉声道:“何事能比族祭更重要?”

“”萧几重挑眉,淡淡瞥了他一眼。

族祭?

祭谁?

他的祖宗,一个在京都,一个在芪神山,他们萧氏的祖宗,与他何干?

萧几重于心底暗暗翻了个白眼,懒得再搭理,执起筷子为渭水夹菜。

这左右两个人,你一筷我一筷,渭水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边的菜碗愈堆愈满。

“你!”萧无涯将他这态度尽收眼底,当即便要开口斥责。

正当这时,一道怯生生的声音响起。

“夫君,想必公子也不是故意的”是何憬嫣。

“啪——!”

萧几重骤然将那碗筷重重一搁,猛地起身,他暗眸沉沉,直直盯着对面的女人。

这女人总这般拐弯抹角地挑事,叫人心底大不快。

“逆子!你又想做什么?”萧无涯双眼微眯,厉声质问。

吴老太太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左右张望,生怕两人当场便要吵起来。

“嘁”萧几重唇角一扯,正欲叫嚣,袖子却被轻轻扯了扯。

他垂眸,撞进渭水安静望他的眼眸,她轻轻摇了摇头。

萧几重见状,冷哼一声,终是压下火气,重新落座,隐忍不发。

萧无涯头一次见他这般忍气吞声,心中微讶,转而看向那芪神山的姑娘时,也不由高看几分。

之后这顿饭,虽吃得沉闷压抑,但好歹也算安然收场了。

“水儿,先别走,奶奶有东西要给你。”饭后,老太太将二人留在花厅,“香芹,替我去取罢了,还是老婆子亲自去罢。”说罢,乐呵呵地转身去了。

“五弟”

花厅门框被人轻轻敲响。

萧几重没有转头,端着茶盏转了转,自顾抿着。

渭水循声望去,见门口立着一位锦衣玉饰的温雅公子。

这人方才她于席上见过,正是主家三公子,萧景仪。

主家共有五子。萧几重是最小的孩子,最大的姐姐萧憬汐已嫁人,不在家住着。而老二,也就是少主萧程净,常年呆在南地的萧氏工造院。因此除去老四萧鸣惊,便只剩下这位了。

五郎的三哥啊

渭水收回目光,又瞥了萧几重一眼。见他无动于衷,便也缄口不言,装聋作哑。

萧景仪轻笑一声,也不在意,兀自跨进堂中:“五弟回家怎不知会三哥一句,你我兄弟许久未见,不妨来我院中坐坐,我也好叫人备那上好的香茶招待你。”他边说边走,缓缓踱至二人身旁,“这位是弟妹吧?哈,弟妹生的,真是清丽绝尘”

“啪!”

萧几重还未出手,渭水已一巴掌重重打掉对方伸来的手。

这人生的一副高岭之花的模样,怎料会是个动手动脚的登徒子。

她拧眉,神色一正,语带疏离与不喜:“还请三公子自重。”

萧景仪未有不喜,他摸着自己微红的手,反倒弯眼一笑:“有脾气。不错,不愧是五弟喜欢的女人。”

他的语调含了丝危险的气息,那双狐狸眼微眯着,其中深意看得人头皮发麻。

萧家人果然不正常!

渭水下意识咬紧了后槽。

忽而眼前一黑,萧几重已站起身,挡在了她身前。他身量颀长,比自家三哥高上不少,瞧着极有压迫感。

“何事?”他不耐沉声,隐有怒意。

“五弟爽快人,咱们于旁一叙。”萧景仪轻笑,伸手朝外一展,道了声“请”。

萧几重见其态度,料想何事,心有所察,便回头与渭水道:“娘子在这等我小会,我去去就回。”

“嗯。”渭水点点头,想着等会吴老太太会回来。

萧几重说罢,又响哨,唤阿义来护她。

萧景仪见此眉峰高抬,深深看了他一眼。

二人离去,未有半刻,便听得门外一阵喧哗。

“五哥!五哥!你回来了怎么不叫我一声啊,五哥——”

那人仅一人喊叫着,却好不热闹。

然话音却于门边忽地止住。

紧接着:“哇,好漂亮的姐姐!”

渭水抬眸,见一个年轻的小公子活蹦乱跳地蹦进堂内,望她不住惊叹。

“姐姐今年芳龄几许?”

“姐姐可有婚配?”

“姐姐喜不喜欢我这样的?”

“姐姐喜欢吃什么?”

他围着她叽叽喳喳,一连问了许多问题。

“姐姐”

“啪、啪!”

门框忽而重响,萧几重放下拍门板的手,阴着脸挑眉。

“五哥!你来啦!”那少年又凑到他身边去。

萧几重垂眸,瞥了他一眼,不屑嗤笑:“就你这歪瓜裂枣,给我们家端茶倒水都不配呢。”

‘歪瓜裂枣’?渭水怀疑自己看错,又瞧了瞧少年漂亮的侧脸。

萧几重拍拍他脑袋,走到桌边坐下。

“还有一点,你可带足了赘礼?”

“赘、赘礼?”小公子瞠目结舌,不知他演的哪出。

“是啊~”萧几重翘起了腿,给自己倒了杯茶,呷了一口才道,“入赘啊,你不得给当家主夫的我缴纳赘礼。不赘你来做什么?”

“唔”小公子的眼珠在二人身上来回转悠,试探着道,“五哥,这位是?”

“还不快叫嫂嫂?”萧几屈指,重叩桌面点醒他。

“嫂嫂!”这小公子骤然惊跳,立正叫道。

“噗!”渭水瞧这二人大将军点小兵般,噗嗤一乐,问道,“五郎,这是谁啊?”

“萧若渊,你自己说。”萧几重不耐微扬下巴。

“嫂嫂,我是五哥的堂弟”萧若渊举手,弱弱道。

萧若渊简单介绍完自己,三人便坐下闲茶叙旧。

一听渭水会医,他倏地起身,激动得手舞足蹈,如此这般,三言两语,将那事情原委说了个明白。

“噢原来你就是被林别妻嚯嚯的第二人啊。”渭水了然点点头。

“嫂嫂,你不知道,阿渊我真受无妄之灾啊!”萧若渊面上可怜兮兮,一下撩起自己的袖子,现出长满红斑的胳膊,那红斑稀稀落落、色泽红艳,衬得他肤色更白,“你看,你看!”说着,还要扒下前襟与她看,被萧几重拦着,一把拽了上去。

渭水瞧见他们互动不免觉得好笑,心下一软,暗忖:还好他在这个家,还是有人惦记喜欢的。

“待会我给你看看吧,只是不知这是何毒,未必有把握治好。”

萧几重抱胸,坏心眼地勾起唇角:“不痛不痒的,就让他这样烂着吧,少年人受点罪怎么了?我受那玉簟秋可是日日咳血。”

“五哥”萧若渊委屈地撅嘴。

“别听他的,嫂嫂给你治。”

“嫂嫂你真好!”

“若渊来了?”吴老太太瞧见堂内热闹,眉开眼笑。

“奶奶。”萧若渊脆生生唤道,见她手中捧着的东西,眼眸一亮,“木鸢?!”

吴老太太笑道:“别动,这是给你五嫂的。”

老太太将这东西置于桌上,从袖袋中掏出一枚铜齿发条,插入那木鸢的腹下,“咔咔”几声脆响,那木鸢就如活了一般,腾空而起。

渭水瞪大双眼,新奇地看着这一幕:“奶奶,这偃机有何作用?”

老太太笑望桌上蹦跶的阿义:“咱们萧氏的孩子,从小都会养一只信鸟。堡中与世隔绝,若长大了游历远方,便可用信鸟为家中寄家书。信鸟受驯,无论多远,都能找到路的。”

“是嘛”

无论走出多远,终能寻得归途,可若家中无人盼信,纵是近在咫尺,送与不送,又有何妨。

渭水已知这是什么了,勉强一笑,仍是诚心与之道谢。

“谢谢奶奶。”

第75章

“咱们就这样走了,真的可以吗?”

“有何不可?”萧几重低头,望向怀中睡眼惺忪的渭水,“你还有什么记挂之人?萧若渊?”说着挑眉,故意用胸膛去撞她。

“当然不是。”这动作引得渭水抬头嗔怒瞪他,“只是不与奶奶若渊打了招呼再走,总觉心有不安。”

此时天光蒙蒙未亮,山间云雾缭绕,周遭的水汽侵得二人衣袍潮重,可马蹄却比来时轻快,于青铜大桥上飞驰而去。

萧几重闻此抖缰愈猛,抬眸之时,倏然眼光微怔,直直望向前方。

“不必了”

渭水似有所察,随他回头,顺眼望去。

但见前方天光乍亮。

天际如倾,屏开四射,云辉如瀑,滚滚而下。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照射在二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渭水被这光骤然一刺,眼眸微酸,顶着旭阳睁开眼,欣悦落泪。

他们终于要回家啦!

“堡主,五公子他们已出堡。”

萧无涯站在望楼上远眺,看着远处桥边,二人驾马离去的背影。

“嗯,我知道了。”

话音方落,衣袂被晨间的风撩起,风中忽而传来呜咽低吟,又不知是谁人叹息。

“你说他们还会回来吗?”

“”那下属极善察言观色,此时立后垂首,闻言缄口不答。

其实当这个问题问出口时,家主心底便已有了答案,既有答案,又何须旁人多言点醒。

勒马于江边,清江长水汩汩,江面之上,白雾茫茫。

漫卷轻腾,将前方的景色遮得朦朦胧胧,看不清方向。

渭水被抱下了马,她立于岸边,整了整衣裙,垂眸之际,见渡口石碑由古体篆刻三字。

“观音屿”她缓缓念出碑上刻字,转身问正在收缰绳的萧几重,语气微讶,“你真是佛子?”

“非也。”萧几重轻笑着摇头,继而朗声,“吾乃元始天尊座下十二金仙之一,慈航真人,极乐观音。”

他单手捏诀,眉目低垂,于这氤氲水汽间,倒真有几分仙人神相。

正当这时,一条小舟从浓雾中缓缓驶来。

萧几重响哨,引船靠岸,将马匹赶上,才牵过渭水的手,将她带上了船。

驶船的乃白垩教众,是萧几重安排在这清江上游的巡防队,平日除去教中月钱,偶尔也靠捕鱼为生,便多了几项营收。

船身轻轻摇摆,渭水见江水清澈,禁不住将手伸入其中,欲撩水花嬉戏。

“别动。”从后伸来一只手,将她整个人圈进怀中。

“怎么了?”渭水不解,背靠他胸膛,抬眼问道。

“这江中浅水清澈,中层浮沙,其中不乏大鱼江豚隐匿。若见你这玉手如饵,怕是一口就能咬脱骨咯。”

“这、这么吓人?”渭水双眼大瞪,汗毛耸立,见那大江深不见底,心中一阵后怕。

“噗”

后头那人胸腔震颤,一道笑音自喉间溢出。

她后知后觉,逐渐面染愠色:“你骗我?”

“哈哈哈哈我只想抱抱你,谁知娘子真信了。为夫是怕娘子掉水里头,免得待会还得叫人掉转船头去捞你。”

“萧几重!”

“哈哈哈,娘子别气,都是我故意的。”

二人说笑打闹间,小舟不知何时靠了岸。

“娘子,来”

萧几重跳上岸,回身背手弯腰,言笑晏晏,朝她伸掌。

渭水眼目已被这岛上美景吸去了注意,方将手放入他掌心,就被人打横抱上了马。

“啊——”

她低低轻呼一声,耳畔风声呼啸,头顶碧空如洗,身下花木飞速倒退。

一路繁花簇拥,嫩白梨花簌簌落下,如雪如雨,纷纷扬扬。

他带她纵马穿行于漫天花雨中,衣袂翻飞,意气风发。

“五郎,不是白垩教么?”

马儿穿过总坛宫门牌坊,渭水好奇指着头顶书着‘白圣教’的牌匾问。

萧几重上瞥一眼,神带怀念,缓道:“此事啊,可要从建教之初说起呢。”

彼时,几个少年郎仅是一时兴起。

“代号?有意思,我喜欢!”陆幽蹲在树上,朝树下石桌上的纸页点头。

这石桌上凌乱不堪,摊着无数废稿,唯有一张完好,其上墨迹未干。

执笔者行笔若惊鸿游龙,落纸云烟,上边赫然书着两个名字:“左七”、“右六”。

“好怪的名字,我不喜欢。”齐祚环胸托颚立于桌旁,满脸嫌弃。

“我觉得挺好。”陆幽嘟囔反驳。

“我觉得不行。”齐祚眉峰蹙起。

“行啊,那你打嬴了我,就改名字。”

“呵,就凭你?”

“昂,就凭我!”陆幽从树上轻身跳了下来,拍拍袍灰道,“但是你得答应我个条件。”

“什么条件?”齐祚眉心一跳,料想似有大事不妙。

“无论我用什么办法,打赢了就是打赢了,你可要愿赌服输。”

二人武力相差无几,但齐祚有魇影步傍身,自是不信她短时间能有什么办法能赢过他,便点点头:“来吧,花招随你使。”

两刻钟后。

“主子,你们这是舞弊!!”齐祚崩溃大喊,他面上难得有这么丰富的表情。

“哈哈哈哈——”

另外两个捧腹大笑,立即遭到了前者的报复。

年轻的少侠们此时无忧无虑,吵吵嚷嚷、打打闹闹,怀揣着理想与抱负,要去那片风雨中闯一闯,以拯救苍生为己任,行侠仗义。

“立教,教义呢?”

齐祚虽输了比试,得了他那左七的名号,心有不满,但不得不遵约认下。

“教义,那自当是——”萧几重故意拖了长音,吊着胃口,“扫除天下不平事!”

天下公理,信念如柱。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萧几重行笔书写完,撩起眼皮,沉眼笑望他。

齐祚陷入沉思。

“齐祚,别婆婆妈妈了,像个男人些!”陆幽笑骂道。

齐祚思索半晌,才道了句:“好吧。”继而又扭扭捏捏道,“白圣教不好听,似这般偏激的,大多容易引来争端。”

萧几重眉梢一挑,唇角微扬,面带赞许:“你这小贼,倒有几分考量。”复又提笔,刷刷写下,“那便依你,改作”

‘白垩教’。

这一改,倒叫三人俱是一愣。

不知不觉间,从这小打小闹,进而一步步化为真实。他们看着跃上纸间的三字,心尖忽而涌起满腔热血

“原来是这样”渭水眨眨眼。

此时二人已入主殿广场,这总坛宫室乃旧时睢宁王于封地中秘密建成,用以往后建都于崇阳。

观音屿地界边缘靠近崇阳,与现在的京都织金,分别位于睢宁郡西东两侧,皆为中原腹地。

后睢宁王兵败,便将各地隐于山海的行宫,叫亲信托付于他唯一的后人。

“我听教众们谈起,教中还有位副教主,为何从未见过?”

“呵,娘子不妨抬头看——”

渭水闻声抬头,但见前方高台之上,一人着一袭竹叶青的锦袍,负手而立。

“哈哈哈”

见他们来了,那人朗声大笑,缓步下阶相迎。其眉眼含春,神姿风流,好一个浪荡公子哥。

“又上哪儿鬼混去了,怎么才回来?”萧几重上前,一掌拍向对方的肩胛处,却被反扣住手腕,然他面色无常,挣掌速脱,再持爪厉抓,差点一个擒拿将人拿了。

“等等等”柳枝南“嘶”了一声,用眼神制止他进一步攻击。

萧几重方放开他,他便拂袖立正,嗔道:“怎么了这是,火气这般大,对你的金主放尊重些呀。”

话虽如此,眉眼却弯,这是此二人惯常的招呼方式。

“金主?”渭水眉梢轻挑,抓住了个关键字眼。

“啊,这位就是渭水妹妹吧?”柳枝南微微弯腰,笑道,“家妹受你照拂,做哥哥的,在此多谢了。渭水妹妹,你就叫我小南哥吧~”

“江淮柳家,柳绒雪是他胞妹。”萧几重对柳枝南的调笑并无不满,见渭水一脸茫然,对她解释道,“这厮在教中不过挂个闲职,年底分些银钱罢了。”

“哎,这话说轻了,建教之初若非有我,你这王公子手上可实在紧巴得很。”

“哼。”萧几重冷哼一声,伸手作驱赶,“快滚吧,此处用不上你了。”

“刚来就要赶我走?”

“千仞地界有异,我心觉不妥,你帮我去看看。”

柳枝南眼眸睁大,奇了:“为何是我?往常这种事你早亲自去了,何时还能轮到我的。”

萧几重揽着渭水肩头往里走,伸手摆了摆:“本座有大事要办。”

瞧着二人背影,柳枝南凤眼微眯,心下明了。意味深长地“噢”了一声,又道:“稍后给个日子,在下必有大礼备上!”

“礼不嫌多——”那头那人音色懒懒,不要脸道。

“唉”柳枝南无奈笑着摇头,跨出了殿门。

此地以后便是他们长居的家,想着她能早些熟悉,萧几重便带着渭水在行宫内外都转了一圈。

晚间,渭水沐浴完毕,却不见萧几重的身影,便从寝宫中出来去寻他。

正当此时,她耳尖微动,忽闻梵音靡靡,从前方殿室中传出来。

教中防备森严,她心下好奇,便独自一人悄然前往。

到了地方,但见大殿烛火通明,殿门大敞,可眼前一幕,竟叫她驻足怔愣。

这殿室内饰奢华,仰见藻井,地嵌金砖,内部极其空旷,但此时却跪满了俯首低吟的教众。

他们面带虔诚,双手作揖,口中念着渭水听不懂的经文。

就在这人群之中,有一人高立,身量颀长,乌发微湿,如黑藻般披散于身,暗红华服绣满了古老的铭文。

他赤足踏地,一双足白皙清瘦、筋骨分明,足踝系金铃,于间走动,一步一响,清铃轻颤。他缓步拾级,踏上那头顶高坐。

转身坐下,曲起一腿,一手靠肘,一手搭座。

那烛火明明灭灭,映照出他清绝的容颜,其神情沉静如水,无悲无喜,无欲无求,冷然疏离,不染半分尘气,有一瞬间,雌雄莫辨。

竟是无相观音。

作者有话说:

解释下,这里是佛道相融。男主虽自诩慈航真人翻版,但坐姿却是水月观音,且自称极乐观音。作者是为画面好看,因而不必考据。

第76章

极乐仙独坐莲台,垂目观世,仙容清寂,道气凛然。

朱唇轻启,诵着那些玄门妙法,声韵清和,端言自持,有一种别样的禁欲之美。

须臾,俯眼望去,见殿外佳人,他眼光微动,朝她招了招手。

渭水见召,顿感头皮发麻。

不知为何,瞧着那寡欲的观音神相,她心底却倏然起了悸动,是种隐秘的,藏于灵魂深处的共鸣。

渭水身心皆被那莲台神子牵动,足踏一步,心神荡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