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午间这顿饭,渭水吃得很不是滋味。
主要原因是,期间这桌上是他们兄弟二人欢声笑语,而桌下,那人的手却在频频挑逗着她。
对是挑逗。
连渭水这般迟钝的人都察觉出来了。
萧几重今日格外大胆,竟敢当着外人的面对她动手动脚。
三人席地而坐,她身形娇小,他盘腿近坐于旁,恰好能轻易挡住她。
起初,他也只是借着袍袖遮掩抓着她的手玩,连她想用膳都不肯放开,她只当他又犯那贪爱独占的毛病了。
但渭水是右撇子,左手夹菜属实为难她,便只好用另一只手端酒盏小口小口抿着。
而萧几重则时不时借位转身,用身子挡住苏漾的视线,一筷子接一筷子地将菜送至她嘴边。
不仅如此,还端着那张没有表情的俊颜,张了张口,作着“啊”的口型,示意她张嘴。
渭水脸皮子薄,被这样喂着叫人如何不害臊,红着脸含下他的筷子,眼睛却频频望向苏漾那头。
见她咽下,萧几重的眼神才温缓了些。
但三人隔着不过半桌距离,苏神医难免看见,看见便忍不住调侃几句,但见多了又开始讲起那酸言酸语。
萧几重也不在意,只挑衅地睨他一眼。
右手忽得解脱,就当渭水以为他不会再乱动时,腰侧,又搭上来一只手,轻轻摩挲,缓缓揉捏。
光贴着手可不知足,萧几重直接搂上了纤腰。他手法极轻,动作却不容拒绝。
痒
救命啊,这也太痒了!
渭水本蹙眉低着头,因他动作愈发肆无忌惮,便只好抬起头拽了拽他的袖子。
萧几重转头,见她一副楚楚可怜的表情望着他,眼中尽是讨饶之色。
他眉梢一挑,回身坐正,将手中的酒一口饮尽了,接着默默松了手。
“呼”
渭水方小小舒了口气。
以为得了解脱,怎料脊背忽而一阵酥麻。
未曾想他那作乱的指尖倏然从脊柱中央一路滑下,就在快要落入股沟前,被她一把抓住。
“你!”她瞪着杏眼,紧咬银牙,小声警告。
这狗男人丝毫不慌,垂着眼眸,语气淡淡,忽然对苏漾开口道:“来,我敬你。”说着就要抽手倒酒,要以双手敬之。
渭水以防苏漾发现端倪,便只好无奈放开他。
这坏痞明是拿准了她脸皮薄!
苏漾受宠若惊,调笑一声,端起与他碰:“哟,今儿天好?”
渭水原本以为此事就此为止了,怎料,这人喝着喝着,那只大手又开始不安分。
先是随意放在她腿侧贴着,在渭水真当以为他是随便之行,未有片刻,他又抓上了她放在腿上的手。
渭水不想搭理他,用力抽出来,将两只手都现于明处,捧住碗筷,这下总不好到桌面上来捉她。
“哼。”
谁知这人真不要脸,较劲般,低低哼了一声,就着方才的地方接着抚去。
“呜”
他指腹带着习武之人的薄茧,也不知是不是故意的,摸得极其轻浮。
滚烫的掌心隔着轻薄纱裙,从娇嫩的大腿上滑向大腿腿根引起她一阵难耐的颤栗。
渭水忍无可忍,立即下伸用双手抓住他。
玩够了没有!
没完没了了还!
她万分羞恼,难道男人都是这个鬼样子么?
苏漾忽而发觉另一头默不作声那位有了动静,歪着身子一看,奇道:“师妹,你怎么光顾着喝酒不吃菜?”说着,他身躯微微前倾。
这时,底下的那只手也停住了。
苏漾伸手提起酒壶替她斟满:“真是的喝酒也不知与师兄碰杯该罚、该罚,哈哈哈!!”
“啊哈哈”渭水面红耳赤,讪讪笑了声,指尖颤抖地端起酒杯。
“师、师兄我敬啊、你”正当她要与他碰酒,语调骤然扬了一声,轻咬下唇强行压下,才勉强把话讲完。
该死的男人,竟真摸到里头去了!
“嗯?你怎么了?”苏漾感到有些奇怪,但他吃多了酒,倒也没注意到旁的。
碰完杯,放下酒盏,这醉鬼自己已是一塌糊涂,还提醒旁人:“可别光顾着喝酒啊,易醉”
几轮下来,酒意上头,给苏神医吃困了。
“哈啊虽说从前相见难,不过如今有师妹了,你要找我,凭着师妹的面子也就是一封信的事儿。”他打了个哈欠对萧几重道,接着摆摆手,“不喝了,下月接着饮。我去歇会儿”
“啊哈!”
说着晃晃悠悠地起身,方走出几步,忽闻身后似有一道极轻的娇吟。
“对了”
他回头望去,那声音却戛然而止。
“何事?”
那端坐于桌边的男子微微侧头问道。
不知是错觉否,他发觉萧几重的声音变得有些低沉,似乎带着隐忍的怒意。
“额”他醉眼朦胧,晃了晃脑袋,“客房在哪?”
“右边。”
“噢”
听着脚步声远去,萧几重缓缓转回视线。
他扶膝而坐,侧过脸,垂着那双深邃的桃花,唇角微勾,面上似笑非笑地看她。
“五、五郎”渭水莫名有些害怕。
此刻的他虽也笑着,但与平日那个好说话的五郎几乎是两个人。
“忍不住?”这话的语气甚是古怪。
“我、我”渭水不敢乱说话了。
“哼”
他掀起眼皮,扯了扯唇角,倏然露了个邪痞的笑。
渭水见此心底警铃大作,忽而有种不好的预感。
下一瞬,她眼前一黑。
毫无预兆的,被他捏着后颈,一把拽进怀里。
“唔!”
她被他的胸膛撞得生疼,未来得及抱怨,那激烈的湿吻已然堵住了她的嘴。
冷香瞬间充斥着她的鼻腔,口中、身上,全覆上了他的味道。
炽热的呼吸打在脸上,烫得她往后缩了下。
他没有给她留片刻喘息的空隙,长舌勾着她的小舌用力吸吮,渭水只得仰起脑袋张着嘴被迫承受。
如此难以吞咽时,口涎不由从唇角溢出些,被他用力一舔,又轻轻啃咬,在唇边落下一朵红梅,渭水的唇都被他亲肿了。
情到浓处时,他甚至坏心眼地发出“啧啧”水声,听得她面红耳赤,羞得恨不得钻到地底下去。
萧几重全程睁着眼,仔细瞧她因他而迷乱沉沦的眉眼,用视线一分一寸描摹她情动的模样。
他于心中荡起难以压抑的兴奋,是一阵令他自己都感到唾弃的,得意的,幽暗的窃喜
她还是他的。
“唔不”
就在衣衫快被人扒开时,渭水挣扎着别过脑袋,推搡他。
“呵不?”
听到这拒绝的话,他嗓音暗哑,语调倏然低得令人心悸。
低下头,毫不犹豫,重重咬在她雪白的玉怀上。
“阿、阿重!”她疼得惊叫。
“别叫了,”他不耐地皱着眉头,舔了舔缓解她的疼痛,“卿卿难道不知,对男人来说,心爱的女子叫自己的名字叫得越欢就越让人兴奋么?”说着,他直接伸手抓住她的腕就要强行往身下探去。
“你你今日到底是怎么了?”渭水自不能让他如愿,在指尖碰到那炙热的瞬间便已挣脱手。
“我怎么了?我也不知我怎么了”
他放开她,自嘲似的嗤了一声,抬起邪肆的眉眼,笑意有些疯癫。
然而在见她害怕的眼神时,他面上的神情僵了一瞬,接着拧眉别过脸去,烦躁地抓了抓头发。
“别问”
纵是心底躁动不安,倒也没有真的强迫她。
他于心中叹了口气,想替她穿好衣服,伸手方碰到衣角却被人家躲开了,见此不由怔怔抬头,在看到她仓皇逃避他的模样,他不禁愣了。
萧几重直起身子,看她的眼神极其复杂:“看来你是真的不愿碰我。”
“没有!”渭水急急反驳道。
“呵随便吧。”
看了她一会儿,他倏然冷笑一声站起身,不再管她,直接朝门外走。
“五郎五郎!”眼见着他要走,渭水慌了。
走到门口,他才侧头凉凉道了句:“我是你夫君,你把我当什么了?”
不知是不是这行宫中四处飘逸的怨气实在太重,教众们明显发现教主与夫人闹别扭了。
因此,这两人一个长坐书房,一个守在茶厅,两头屋里的侍从皆不敢提起关于对方的话茬,生怕惹得二位不高兴。
渭水可太委屈了。
明明昨日才互道的那些海誓山盟,那时的温情令眼下回想起来都情不自禁勾起唇角,怎么今日就闹到这种地步。
正因如此,她实在想不通,自己到底哪里惹到他了?
难怪旁人都说他脾气暴戾阴晴不定,她还当他们胡诌的,现在想来哪有什么十全十美天上掉馅饼的好男人,说不定她这夫君还真有那古怪的心疾呢。
“哼!”
她要气死了,气炸了!
晚间沐浴完毕,跟着侍从回了房里,她见屋内无人,便一个人默默爬上了床。
床榻微凉,她抱着被子想他,想着想着又忍不住委屈落泪,最后哭得脑瓜子疼,直接睡晕了去。
烛影晃了晃,一人从房梁上轻身跃下。
萧几重放慢脚步,走到床边坐下,眼神复杂地望着床上熟睡之人。
下意识伸手,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珠,指腹于她通红的眼周摩挲留恋。
他早就回屋了,只是见她垮着个小脸踏进房内,叫他心口一阵刺痛,反应过来时,人已蹲在梁上了。
心中不禁懊恼,他怎也学会这种偷摸的行径。
可是
可是他好气啊。
不仅气,且什么都不能说。
横也‘小叔’、竖也‘小叔’,从稻花村一路听到了云关,几个月了此人在她心中的分量他难道今日才知晓么。
小叔、养父青梅竹马?呵不如直接说童养夫好了。
他那素未谋面的岳父大人,可当真是给他出了个天大的难题
那人是她最信任的人,现在是未碰见,可是往后呢?若是碰见了,那他呢,他这个‘相公’可怎么办?
这样的关系,叫他如何能越过对方去?
萧几重目色沉沉,眼中忽而闪过阴鸷。
“娘子”
他眉头紧锁,深吸一口气,回过神来,看着眼前熟睡的佳人,他慢慢俯下身子,心疼地亲了亲她唇边被他咬出的红痕。
又忍不住拿指头戳了戳那酒窝里的红痣。
“你可真气人啊!”半晌,他咬牙切齿道。
盯了良久,瞧见这没良心的姑娘紧蹙的眉头逐渐解开,竟似做起了美梦,梦里不知有什么,叫她小嘴砸吧砸吧的。
萧几重无奈深叹一息,褪衣上床,抱着她,却是一夜无眠。
翌日车旁。
渭水半眯着眼睛抬头,烈日当空,见上边那人眼底青黑,顶着张冷漠的俊脸朝她伸出手,周围空气都因此凉爽几分。
他不与她说话,哑巴似的嘴也不张,就这般面无表情地做着体贴的事。
从床起的那一刻起,一切事务亲力亲为。
穿衣绾发暂且都算小事,连牙粉及刷牙子都让他端着盆到床上来伺候,想来京都的贵人们都未必有她过得奢靡。
渭水已开始怀疑她夫君的脑子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了
罢!他乐意做她的奴仆那就做吧,她可没消气呢!
作者有话说:
道:谁是小龙虾?
苏:……
苏:我吗?我也是play中的一环??
第62章
萧几重压根没耐性等苏神医悠哉游哉地教到后日,便急不可耐启程北上。
彼时看着苏漾的欲言又止,他淡淡道了句:“不急于一时。”
捣乱的、起哄的、讨人厌的总算全都走了。
一想到要把大事定了,他心中不免多了份喜悦。
可一想路上还得顺手处理公务,方扬起的唇角又耷拉下来。
五日前,武林大会赛事正式结束,被那小石道长一搅和,又有万玉公子、玉凰公子在前,几位方崭露头角的少年侠客便多失了风采。
依照年纪,萧几重本也要下场与之比试。
只是按萧教主的话说:爷十六岁就出来讨生活了,十八岁便已名扬天下。那时,他们怕是连影儿都还没一个吧,与他们比,这不是自降身份么。
是以后事如何,已经与此时的二人无关了。
车轱辘缓缓转动,他们的车队正行于川门官道上。
外头清风送凉,溪水汩汩,满目姹紫嫣红,正是人间好夏时。
然车内安静异常,没有嬴灵儿的陪伴,旅途难免少了些热闹。
不知她与萧鸣惊去过京都后,还会不会记得她呢。
唉
渭水于心中轻叹,上瞥一眼,迅速垂下眼眸。
对面这狗男人上车后仍一言不发靠在窗边,双手环胸,岔着大腿,脊背直挺,坐得板板正正,就这样沉着眉眼看她。
阳光透过树荫照下,树影斑斑驳驳的,洒进车里。
他坐在背阴处,恰好有光点落在他的眼珠上,碎发随风飘动,美得好似一幅画般。
但渭水被这样的眼神盯着,只觉得背后时常有凉意冒出。
若不是二人乃夫妻关系,要旁人见了,少不得说一句‘被鬼缠上’。
而这马车四匹拉力,极其宽敞。照常说,俩人应该一起坐在末位的宽座上,可此时愣谁也不肯主动靠过去,便只好相对坐于车窗两侧。
这下好了,这样面对面的,比并排坐着更恼人
渭水低头看着书,都能感受那道难以忽视的视线,等了半晌,也没见他转过去,便只好用手扶额挡住半边脸。
然如此这般,萧大爷仍旧不动如山,本随意的目光反而愈加热烈。
盯盯盯,再盯我的脸都要给你盯出窟窿了渭水悄咪咪地想。
萧几重见此心底更不痛快。
不是。
他都做到这个份上了,勤勤恳恳、任劳任怨,他不说话,难道她就不能主动来哄哄他么??
可恶
不过萧几重不说话,有的是人替他传话。
“夫人。”
上车前,教医秦铮与她道了此行目的,右六不在,这是教内唯一与渭水相熟的女子。
“秦姑娘!”渭水笑眼眯眯,走到她身边,“许久不见了。”
“夫人日安,直唤小女秦铮就好。”秦铮温和有礼,微微弯腰,道,“咱们此行要往龙坪访亲,途径三蜀,过青羊关。我们的人听到风声,青羊还藏匿着太平会余孽与那位梦蝶庄主,此番,正是将他们一网打尽的时候。”
“为何?”渭水闻言微微一怔,“这不是立天盟该管的事么?”
“夫人有所不知”秦铮直起身,拱手与她道,“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我白垩立教教义便是除恶扬善、扫尽天下不公事。旁人管不管是旁人的事,我等只求问心无愧。”她眼神坚毅,满是对大义的追求。
问心无愧么
匡扶正义,惩邪治恶。这般话,竟出自人人喊打的魔教之口。他们身负恶名,行的却是济世善举,这般沉冤听来,只觉世事万般讽刺。
原来这世间当真有人行事,不在乎声名利益,唯守心中大义。
可天下大公又在何处?竟教这般心存正义、秉性良善之辈,蒙此不白之冤。
直到此时,渭水才对白垩教有所了解。
难怪那么多年轻人愿意追随他。
她摇了摇头,不由失笑。
话落,秦铮弯了弯眼:“对了,夫人可有什么吃的穿的喜好,秦铮待会叫人备上路上用。”
“她什么都不用。”后头响起一道冷幽的声音,打断了她们的对话。
渭水闻声挑眉,转身,见那车旁站着的高瘦男子正阴着脸看她,他神情不满,甚至喉咙深处还发出古怪的咕噜声。
他是猫吗他?闹什么脾气呢又。
“教主”秦铮见他来了,行过礼便自觉退了下去。
渭水皱起眉头,忍不住道:“你从未与我说过”
萧几重伸出长腿跨上车,侧头欲言,想了想还是闭上嘴,心道:我说你就会信?
转过身来拉她,仍板着个脸。
渭水注意到他指间的五枚戒指,忍不住瞥了一眼他的俊颜。
他今日一身暗红锦衣,外披黑金大氅,头簪青翠羽的簪子点缀,华贵异常。
渭水看了看头顶的天,柳眉小蹙,不禁在心中暗道:不热吗相公?
他别过脸,喉间轻而慢地溢了声“嗯”,语音稍长,撒娇似的,晃了晃掌心。
如此言行不一,叫人不由汗颜。
她于心中叹了口气,不与他计较,伸出手搭上他,下一刻,便被人握紧一把拽上了车,稳稳落于他的怀中。
腰间一紧,冷香扑鼻不过一瞬,他忽然似惊醒般放开她,自行钻进车内。
思绪回笼。
渭水早没了看书的闲情逸致,阖上书册放于一旁,转过身,屁股朝他,趴在车窗边朝外望去。
夏风迎面,吹散了些许郁闷。
吹了会儿风,她瞧前方那片小树林中,有个小小独行的身影。
随车轮滚动,从远至近,他们之间的距离在逐渐拉近,她定睛一看。
咦?
“小石道长——”
石思邈正低着头,慢慢行于回昆仑的路上。
此行受师命所托并未办妥,师父虽不会罚他,但毕竟是第一次下山,心中难免有些失落。
听见陌生的声音唤他,石思邈微有怔愣,转回身一看,见几辆马车停在了身前。
“小石道长,要往何处去呀?”
少年长身玉立,站定抬头,见是位笑容明媚的俊俏姑娘。
这姑娘面相瞧着和善,又知他的姓,想来是几日前观赛的江湖人,便道:“小道欲往昆仑,途经青羊。”
“那赶巧了,我们也要往青羊关去呢。小道长快上来!我等捎你一段。”渭水与他招手道。
“不必”石思邈愣了一下,未想这陌生人竟如此好客,抬手正欲拒绝。
正当这时,里边忽然传出一道清冽的男音:“见了同门师兄,不打声招呼再走么?”
听见这话,石思邈倏然眉头轻蹙:“阁下是?”
萧几重轻笑一声:“易玄老儿惯是油腔滑调,怎教出你这么个不谙世事的徒儿?”
一盏茶后——
“师兄”
石思邈坐上了车,在萧几重一番解释后,他惯常冷漠的神情也带上几分敬重,与之抱拳微礼。
“你真是他师弟呀?”渭水惊讶问道。
怎么会有这样巧的事。
萧几重见她盯着别的男子,鼻腔出气,轻轻“哼”了一声,算应了她的问题。
世人皆传昆仑墟有追寻大道、长生无相的仙人。
有没有仙人萧几重不知晓,只是这昆仑山巅的清玉宫内,倒是有一位道号无忧子的高功。
而他与易玄的缘分,约莫还得往前推十年之久
“对了,还未问小道长名姓”渭水道。
“贫道石思邈,善信可直呼吾名。”
石思邈抬起头,白面朱砂,眉眼清淡,一身浅调竹月道袍,气质翩然出尘,琉璃似的眼珠里并无太多情绪。
渭水头一回这般仔细地见他面貌,愣了一下:“不知思邈年方几许?”
萧几重闻言,朗眉狠狠蹙了一下,不悦地看向渭水:人家叫你直呼其名,你当真就不客气上了。还当着我面呢,喊得这么亲!
“二八。”石思邈未作多想,淡淡开口。
“喔果然很小。”渭水点点头小声道,难怪瞧着如此年轻,原来还是个弟弟呢。
转回视线,见对面的男人脸黑得都快要滴出墨了。
渭水心觉莫名,却又不知她如何触动了他哪根经。
石思邈只察自己话落之时,车内的温度骤然低了些,不明所以。
萧几重扶膝的手紧了紧,转而朝向石思邈,皮笑肉不笑道:“小师弟,还未介绍,这位是你师嫂风渭水,芪神山药神谷风珏之女。日后你若在江湖碰见,烦请多帮衬着些。”
石思邈闻言微微一怔。
草木心的后人
草木心济世救人的伟迹,他从前只在师父口中听说过,想不到他还有个女儿,且,还是师兄的夫人。
如此,对其态度多了份尊重谨慎:“嫂嫂。”
渭水摆摆手,笑道:“我的身份,还请思邈保密。”
“嗯。”石思邈颔首,心中已然明了。
虽多一人,但小石道长也是个不爱言语的,车上一如方启程时那般安静,不过气氛好歹不那么尴尬了。
“师弟远道,既有要事,为何二十二日才至云关?”百无聊赖间,萧几重开口问道。
石思邈正于后车厢盘腿打坐,闻言缓缓睁开眼眸,乖巧应答:“我月初便已启程。听闻盟会改址,跋山涉水,方才饶了些路。”
萧几重皱起眉头,略有不解:“昆仑与云关相隔千里,即便从金钨出发,不坐大船渡江如何能到?剖判分产时,我祖分了那易老道不止万金,何故如此清俭?”
石思邈怔然,讷讷道,白俊的面庞上略有窘迫:“师父有言,修行之人当以修身养性为先,切不可耽于奢侈、铺张靡费”
“所以你光靠两条腿就走到了云关?”萧几重挑眉,有些意外,转而又道,“你认得路?”
“不没有舆图,问路取道。”石思邈垂眼,轻摇头,神色并无抱怨。
萧几重见此,张了张口,有一瞬间不知该说什么。
“过青羊后,我差人送你回去。”
石思邈倏地抬头望向他,眼中闪过惊喜,语调也稍扬了些。
“多谢师兄。”
渭水偷笑,果然还是小孩子呢。
“欸,别谢太早”萧几重抬手,做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按了按。
他抱胸后靠,全身都舒展了些,神情慵懒似猫,眸中划过一丝狡黠。
“青羊关有一大案紧缺人手,我左右副手皆不在身侧,行事少不得麻烦些。我瞧师弟剑术不错,可愿顶岗?此行你与方天玑交代之事怕是未完罢,若成了此事,想来回头,也能给易玄多个交待”
渭水轻咳一声,眨眨眼,他果然是一点儿亏也不吃,逮着一个人就薅。心底不禁同情起小石道长即将成为苏漾二号。
石思邈于大会上对此事略有而闻,闻声正肃点头。
“除恶之事,我辈当义不容辞!”
单纯的孩子毫不犹豫签下了卖身契。
作者有话说:
p.s.水妈在江湖上是神秘大佬,无人知晓她有对象。
第63章
大漠孤烟,黄沙漫天。
长风卷着金沙于青羊关断垣间呼啸,呜呜咽咽,胜似鬼哭。
关墙被磨得斑驳,墙角处堆积着风干的驼马兽骨。
如此恶劣的天气,仍挡不住那些天南地北到此出关的行商之人。
即便坐于房内,这穿堂风中仍带了些许沙砾,偶然几颗由呼吸带入鼻腔,引起一阵喷嚏咳响。
渭水见状捂紧了裹脸的面帘,瞧一眼桌对面坐着的石思邈。
见其不动如山,仍是先前的打扮,丝毫不受旁人影响,缓慢地端着茶碗喝水。
她又望向门外那道颀长身影。
古体‘青羊’二字落于头顶,他一身红衣孤立于风蚀巨石之上,黑金大氅因风卷起,令其上暗金纹路宛如流水般滚动。
长发随风沙舞动,翠羽簪上的红玛瑙,在阳光下反射着耀眼的光芒。
红与黑的交叠,于黄土之中,点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千钟在手,鬼脸覆面,形姿漫不经心,背后关门外,那灰黄的龙卷直冲天际,更衬他凶神恶煞,宛如枭神降世。
“呜——”
倏然,一道凄厉的猛禽叫声从远至近。
长翅扑风之声,于这狂风喧嚣中都显得有些微渺。
他伸出手,猎隼稳稳落在他带着护腕的小臂上。
抽信速阅,得了消息,他略有思量,手腕轻抬,阿义自觉飞到他肩膀处。
沉寂片刻,似有所感。
他缓缓转回身,视线则恰巧与她对上。
萧几重唇角微微勾起,倏然扬了一抹志在必得的笑。那一霎那,天地之间,仿佛仅剩下他们两个人。
渭水瞧见他的眼神,心跳漏了一拍,微微愣神,继而展颜,也对他笑。
在她回应的瞬间,明显感觉到他身上的阴霾散去许多。
罢了天底下,还有什么大事能比得上他的喜悦呢。
渭水
明是日日相见,萧几重却忽而有些想她,提气步虚而来,瞬间闪至她眼前。
“教主。”
堂内教众们见他回来纷纷起身。
萧几重眼睛紧盯着渭水没看他们,以手势遏止其出声,道:“隼部传信,银月庄内有人走动迹象,焦土之下定有暗道。告知燕部差人提前做好准备,无论藏得多好,哪怕掘地三尺也要给我找出来。”
“是!”
还未等渭水反应,他对石思邈及白垩的弟兄们落下一句“戌时出发”,便揽起她的腰身往楼上去了。
刚关上房门,面具就已掉落在地。
渭水被他压在门板上,耳边充斥着沉而急的喘息声,那吻也如狂风暴雨般袭来。
这一出猝不及防,叫她直接呆愣住。
直到情欲被他挑起时,她才难耐地“嗯”了一声。
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大事当前,这样浓烈的情愫实在叫人难以承受。
她紧张地推了推他,未过多用力,他便听话住了嘴,舔舔她的唇抬起头,但也只是退开了些。
瞧着对方的喉结时不时滚动一下,双手捧着她的脸,拇指摩挲她娇嫩的皮肤她目光上移,但见他的眼神,却像是某种吃人的野兽。
渭水喉间不禁咽了咽。
“五郎”
“叫阿重。”萧几重眉头蹙起,略有不满,纠正道。
“额”她迟疑,不太敢叫。
每当她唤他的名字时,他好像多少会有些失控。
“宝贝”
“啊、啊?”渭水眼瞳微微睁大,怀疑自己听错了。
“你没听见吗?快叫我”他哑着嗓音催促道。
原本清冽的声线刻意压低,带着一种蛊惑的意味,如春药般传进耳里,真是
要命!
这男狐狸精极会利用自己的优势,勾起人来不择手段,正媚眼如丝地看着她。
如此男色当前,渭水都不知自己还能不能把持得住。
她猛地甩头,清醒了些:“你不生气了?”
“哼”
听到这话,萧几重鼻腔内忽然哼了一声,眼神也凉了几分,起身时阴阳怪气道:“气有什么用?我生气,娘子视而不见,最后伤的还不是我自己。”
渭水讪讪,问题是到底气什么她还不知道呢。
心想自己总顺着他的意,一个笑就和好了,又有些不甘心。
不禁嘟起嘴:“你是气消了,我还没向你问责呢!”
萧几重眨了眨眼,心头一动,略有窃喜。
轻笑着问:“娘子在气什么?”
渭水瞪了他一眼,直绕过人往桌边走。
见她不理,他亦步亦趋地跟着,弯腰探脑:“唉呀娘子不告诉我,为夫怎会知晓?”
那话音中的自得之意是一点儿没藏啊。
渭水仍是不搭理,将身子转到另一头,坐下后自顾自为自己斟茶。
“娘子”萧几重眉眼弯弯,殷勤地夺过她手中壶杯,“怎能让娘子亲自倒茶,都是为夫的不是”
说着,斟了半杯,小心递到她手中。
渭水受了他的好,喝了茶,没好气地睨他。
此男惯会装模做样,得了一点儿好,那嘴角就能扬到天际去。
“你在人前那般对我,都不记得了吗?”
“噢——”他拖着长音,好似真的才想起来般,“原是为这事儿啊我错了,娘子。”
这么大一只,就着她腿边倏地跪下了,认错认得毫不犹豫,听着自然也没什么诚意。
“那你罚我吧罚我吧,娘子。”
萧几重捧起她的双手,贴在自己脸侧,掀起眼皮,用那双桃花水眸轻轻瞥她。
“你如何我罚,我都是乐意的”
他此时的音色软而甜,忽略那高大的身躯,这嗜血杀神顶着张清绝的俊脸撒起娇来,竟比那些歌舞名伶更带劲。
妲己若是个男子,大抵也就是他这副倾国模样吧。
“咳”‘纣王’水这般想着,渐渐不敢逼视,轻咳一声,挪开视线,“此事到此为止,下不为例。”
“没有罚么?那下回我再犯,娘子又该如何?”
未有‘惩罚’,他语气里居然有一丝明显的失望。
你还挺得意?
“意思是你还要犯?”
渭水皱起了眉头,虽说是有几分乐趣,但更多却的是恶趣味,她可没有把情事现于人前的癖好。
然而渭水未料,萧几重对她的事极其小心眼。那日不仅是她提起‘小叔’这般简单,还有苏漾那句无心的玩笑话不,无论无心还是有意,过多深究也无用,只要宣之于口的,他都要记在账上。
此事于他,是开不得玩笑的逆鳞。
听出她语气里的不耐,萧几重改变策略,直接伸手一把环抱住她的双腿,将脸埋在其大腿间,闷闷道:“不会了。”才怪。
渭水果然很吃这套,叹了口气,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发顶。
“起来吧。”
他不起,心中一喜,就着这个姿势将她转了半身,忽而横抱起,自己则坐到了凳子上,渭水便只能被他抱坐于腿上。
萧几重极其喜欢这个姿势,不仅能将她的眉眼身躯看得仔细,且她为保持平衡,会主动搂住他的脖子。
坐稳了,萧教主终于心满意足,继而开口道:“入夜后娘子记得跟紧我,若打起来,你便找个地方躲起来或是去找石师弟,我会在你身边加派人手,他们不参战,只护着你。”
渭水抬眉,奇道:“我不会武,跟在你们身后岂不累赘?不若我就呆在客栈里好了。”
萧几重面色凝重,缓缓摇了摇头:“不可。客栈比那关后的大漠都要危险,我们的车队入青羊时就被人盯上了,不知为何,太平会在此地似乎手眼通天娘子,我得确保你万无一失,与其提心吊胆,不如跟在我身边,在我的眼皮子底下行事为夫方能安心。”
他实在被那次夜劫弄怕了,若非萧鸣惊与嬴灵儿,或许他见到的她便只有冰凉的尸体一具。
“嗯”渭水将脑袋靠在他肩上,轻道,“若有什么需要我的,也尽管吩咐。”
萧几重轻笑一声,温柔地亲了亲她额角,叹息道:“什么都不用,将你卷入此事,我已是万分愧疚,娘子只需尽量保全自己。”
渭水想到什么,推着他肩直起身子,有些不解。
“为何他们见你不逃?白江顾因你而抓,按理说他们看你该是耗子见猫才对,为何在青羊明知是你来了,却敢与你对着干?”
萧几重搂紧她,视线转向窗外,忽然冷嗤一声。
“云关还有旁的势力,他们自然还有几分忌惮,而此时,却只有我一人敢接这活。那江湖追杀令从前都是白江顾亲自下,而这会儿,被通缉的却变成他们太平会,旁人会做何思量?他们定会想,无冤无仇,何必惹得一身腥臊。”
“银月百年基业一夜之间就没了,这其中必有猫腻。那日萧鸣惊托林别妻给我递了消息,言这游熠彤的身份似乎有异,根据线报,她猜测应与此事有些干系。另外由隼部着手探得的情况来看,此地走商买卖似乎并非明面上这般简单,除了拐卖女子或许还有别的营生,我得亲自探探虚实”
渭水听他说着原委,越听越觉事情的危险,不禁劝道。
“阿重,你总做这般危险的事,可从未落得一句好。”
比起大义,她更想他活着,活得开心,不必在这腥风血雨中厮杀。
萧几重挑眉,对此话很是受用,又用那不着调的语气笑道:“有你这句话足矣。娘子若是心疼,便多主动亲亲我就好”
“你啊你”
她深深看了他一会,哑然失笑,指尖点了点他鼻梁上的小痣,顺着他的意,落下一枚轻吻。
月色如霜,洒在沙地上,照亮了这一片区域。
风沙并未因暮色降临而减小,倒令周围的事物像被蒙了一层纱般,朦朦胧胧。
接连几道黑影跃上那塌了半边的焦黑房顶。
他们望下,见四处皆是被烧坏的残垣断壁,庄严的大门可叫人联想起昔日的辉煌模样,结合眼下,实在有些惨不忍睹。
千钟在月下泛着冷光,萧几重眼神睥睨,时刻警惕周遭动静。
未察异常,他挥手下令,另外几个方向的白垩教众从四角轻巧跃入院中。
石思邈跟在最后,浅色的道袍在冷月下更显清寂,铁剑斜挎在背,他小心避开有枝杈黑炭的地方缓步前行,不发出一丝声响。
他们绕过大门,根据线报直往腹地走去。
此间极为安静,仿佛诱敌深入。
萧几重紧握渭水的手走着,忽觉心神不宁,侧头,朝队尾的石思邈道:“师弟,你与燕部留守门外盯梢,若有情况,燕甲亲自来报。”
“燕甲领命。”那名叫‘燕甲’的长老应道。
石思邈未有多言,只点了点头,跟着燕部的人往回走。
余下之人继续随拿舆图的隼部往前走,到了一处窄门外,隼甲才停下脚步回报。
“教主,便是此处了。”
第64章
石思邈方到大门口,就感知一股浓烈的杀气悄然而至。
果然有埋伏。
小石道长垂下眼眸。
在那箭矢飞来的霎那,于他眼中却像是放慢了数倍,不过侧身一避,便轻巧躲过了。
下一瞬。
又一道猛而烈的破空之声朝他身上飞来,石思邈早有预料,跳起躲开,但见脚底的地板被重物敲击,骤然龟裂。
然不过瞬息,那武兵紧追不舍,接连朝他攻去。
“当、当、当!”
几步躲闪,院中的地板便已裂了一排,底下的土皆被掀翻了出来。
他不耐,掌印已成,回身擒拿那执兵之人的腰际,要用六合印将之抛飞出去。
然对方防他,险险后退,武兵一抖,发出“铮”的长鸣。
石思邈这才见方才攻击他的是什么。
那是一柄银月长枪,枪身比寻常粗些,枪尖露寒芒,瞧着色泽不似铁枪,倒像是精钢所铸。
这般重的长枪,舞起来呼呼作响,想来执枪之人也力大非凡。
石思邈沉了沉眉眼,再不轻敌。
那持枪的汉子啐了一口,舞枪直扎他脑门。
石思邈未作多想,眼神一凛,足踏一旁石柱,直接上了顶端房檐。
汉子见他只躲不攻,眯了眯眼。
下一瞬,底下便响起“哐哐”打砸声。
石柱细长,叫那精钢的枪身一砸,便有些摇摇欲坠,连带着架在柱顶的木制榫卯都裂开。
岳凌云心想,这哪来的小道,瞧着功夫不赖怎跟个顽猴似的,战也不战,就光躲,打得无甚意思。
这下子,直接来了气性,想着非要抓住他不可。
提起轻功踩着柱子就飞身而上。
石思邈见长枪扎眼,无处可躲,不紧不慢拔出身后铁剑相扛。
“铛——”
金铁交鸣的脆响震得周围本就破碎的屋瓦簌簌落下,枪尖一挑,那屋顶便瞬间坍塌。
轰然一声,尘烟四溢,他们被掩盖在破屋瓦碎之下。
“唰——”
顷刻间,两道身影从中飞出。
又当当几声,二人已在空地之中斗了个来回。
那枪尖的巨力撞得石思邈虎口微麻,他兵刃比不得对方优越,但对手自也追不上他的灵巧。
再一击后,火花四溢,青衫下摆不慎被枪风扫破,二人足下轻点朝后分开。
岳凌云冷哼一声,继而挥风,立枪站定,阴恻大笑:“倒是有两下子!”
石思邈挽了个剑花,余光一瞥,见燕甲已带着教众们与对方的人缠斗在一起。
接着回神提气。
“嘶——”
他眉眼微动,又用那奇异的呼吸之法,身形在对手眼中逐渐隐去。
“呵,有点意思”
岳凌云见此古怪的一幕眸光骤锐,凝神屏气,认真应对。
这头打得火热,那头却相对安静,只余“哐哐铛铛”的捶打声。
所有人都听见了外头的兵戈之声,皆面面相觑。
萧几重神色无常,令道:“莫管,速挖。”
银月派的庄子里本有暗道密室,经场大火后,原本连结的机关损了大半,青铜齿轮因过热而变形,便只能用铁锹硬撬开。
白垩此行一为抓人,二则寻那定罪的机密公文。
抓人是难抓了,这些人比泥鳅还要滑溜,却不知这回为何要与他硬刚。究竟是真的不怕死,还是因别的原因有恃无恐?
人群中骤然传来惊呼,紧接一声声哀嚎。
有人受伤了。
“怎么回事?”萧几重拧眉问道。
“教主,挖到了!”教众们既惊又喜,“但是外墙灌了水银,隼部几人不慎被浇了一身虽已抖掉了,但这水银之中似乎还有别的毒。”
众人一听,立即屏气退开。
水银遇热蒸腾,化为毒气,被封闭在这墙中已有月余,光是吸进一点就会中毒。
“秦铮何在!”萧几重立即抬手稳住人心,沉声唤道。
“小女”秦铮一脸紧张,从后头急急赶来。
“我来吧。”渭水抓住他的手拉下,正肃道,“派一队人随我一起,带着伤员到有活水的地方。”
“不可——”萧几重眉头皱起,想也不想就拒绝。
“听我的。”她按了按他的手打断,眼神坚定,放低音量柔声又补了一句,“阿重,听话。”
萧几重眉头紧锁,眼神复杂地望着她,几息后,敌不过她的执拗,叹了口气:“好,若有不测你们直接出羊关,不必回来了。”
渭水闻声肃然颔首。
他转过头,眸色阴冷,扬声点出几人:“枭甲、燕部丙二、隼丁、鸢乙还有秦铮,你们几个随夫人走。”接着音色狠戾,沉声嘱咐,“护好夫人,若出差池提头来见!”
“教主放心,我等定不负所托!”
瞧着他们离去的身影,萧几重愁眉不展。
见人走远,他转身,神情恹恹道:“隼部,取火雷炸墙,此处不会藏有卷案,排布密集些,只求快。”既然外头的人已来了,那也不必藏着掖着,不如早些办完事早些离场。
隼甲即刻指挥下属行动,在场都服下防毒的药丸四散开来,再由一人点了引线,没一会儿,暗道处轰然巨响,整个地面都为之震颤。
余震消停,尘烟散去,霎时间毒气四溢。
隼丙隼癸眼疾手快朝空中撒了几把黄绿粉末,待空气逐渐沉淀后,众人方朝坍塌深处探去。
萧几重轻功跃步,仅留了一小队人马在门口守着,越往深处去便愈发奇怪,暗道这条密道竟如此之长,跑了两刻钟还未跑到尽头。其间石壁光滑,仅地上些许尘土,不似沉寂许久,倒像是经常有人在此处行过。
再往西,按照舆图位置,眼间着就要挖到督尉府了,难不成如今的蔡氏仍与关督尉有瓜葛?不过冤魂入土,蔡氏已毙,那蔡小公子瞧着不像是个能振兴家族的,想来再有关联也无用了。
然下一个拐角,前方骤然传来打斗声。
他即刻停驻脚步,抬手叫后边的人休声,按兵不动。
“何处来的小贼,敢动我银月的东西!”
听这怒吼,是游熠彤的声音。
她竟真的狂妄至此,在这里守株待兔,可她与银月又有何关联
“藏污之物,人人可动。”接着,一道陌生的男音响起,低沉而富有磁性,语气冷且淡。
那拐角后边似乎是一处宽敞的空地,听着金铁声,仅有一柄武兵与不同的刀剑相撞,看来闯进来的,应也只有一人。
萧几重心道:确有胆识,一人敢闯贼窟,这位侠士定然武艺非凡。
他回头用眼神示意,叫下属们跟随他缓缓朝门口挪去。
里边的声音乱作一团,那人似乎上天入地一般捣着乱。
“拦住他——”游熠彤厉声大叫。
那道身影极快,连萧几重都只看到一黑影从入口闪过,在他贴墙望去之时,他们二人几乎在那瞬息之内对上视线。可惜光线略显昏暗,且对方又遮着脸,没能看清他的长相。
下一瞬,那人已从暗室另一头溜走了。
在这须臾片刻中,他甚至打伤了梦蝶多名内门弟子。
一时间哀嚎闷哼声起伏不断。
萧几重仅瞥了一眼就退回墙后,看其招式,又觉有些眼熟
紧接着,一阵凌乱的脚步声朝那头远去,梦蝶的人大喝着追了出去,正当萧几重以为游熠彤也要追贼离开,却闻她忽而扬声。
“客既来了,却不现身,是为做客,还是为谋他事?”
游熠彤侧头,话却是对着暗道口说的。
话音方落,一道暗青连着金丝就往脸上砸来。
她瞳孔一紧,火速退避。
“叮”的一声,那利器速度极快,近乎擦着头皮飞过,撞在她身后的铁箱上,紧接一声“嗖”的破空之音,暗青回收。这速度比打出时更快,在她躲避的瞬间在其脸上剌出一道较深的血痕。
对方丝毫没有留手,游熠彤的心脏下意识跳得极快,她站定眯了眯眼,看着对面这个悠然踱出的覆着鬼面的年轻人,心中仍有后怕。
他不是中毒了吗,为何难道此人的武功,又上一层楼?
怪物。
随着啪嗒一声粘稠的滴水声,她后知后觉,捂上脸侧伤口,伸手一看,掌心尽是鲜血,脸上已血流如注,登时气得亮了武兵。
游庄主极在乎自己的相貌,却不想极乐仙偏要她难堪。
随着两道冷兵交相袭来,萧几重展扇轻巧化解她的攻击。
这一轻慢的态度直接惹恼了游熠彤,她纵身一跃,忽而寒光一现。
将本家的银月双刃剑插入地下,却从身后拔出森冷的长刀。
那是一柄窄身长刀,刀身微弯,如辉月一般。
这令萧几重想起银月派的独门武功,正是窄刀刀法。
呵,银月双刃剑原来谜语就在谜面上。
不过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使什么刀用什么兵于他而言并无差别。
“铛——”
十招过后,一声巨响。
金铁余韵从间荡漾而开,声音在这狭窄的底下密室中回旋。
长刀被执刀者用了浑身的力砸向执扇者,萧几重在瞬息之间便已合扇,千钟瞬如一块坚实的陨铁。
萧几重挑眉:银月剑游熠彤,果真有点东西
执刀者不服,连着猛砍,势必要将他砍出道伤痕才肯罢休。
然而——
砍不动。
近乎她的每一招都在他意料之内。
素闻千钟扇惯用灵巧制胜,谁知还有这硬实一招。
若是单打独斗,她不敌他,但
游熠彤喘着粗气跳开,沉着眼,脑中迅速思考对策。
今夜恰巧要交货,怎奈一个两个的都趁着这个时候来搅乱。
“教主,这箱子里这些箱子里全是成品的底也伽!”隼部躲闪着梦蝶弟子的攻击,拿铁锹撬开那些铁箱。
萧几重回望一眼,见四周这种铁皮箱堆高如山,眉心隆起,想来货比他预料中还要多。
游熠彤见事情败露,反而愈发镇定,凉凉笑了一声:“极乐仙,你能追到这里想必你的消息网必定非同寻常罢我知道你在为谁人做事,放了我,我给你一份要案,你拿回去足矣应付领功。”
“哦?想来你背后的人与你道了不少,既已知晓我的身份,阁下认为本座还会就此轻易放过?”萧几重不屑嗤了声,摇了摇扇,眼神如刀,“都说穷寇莫追,但你我必杀!”他们绑走渭水的事,他一直耿耿于怀。
“不知好歹既如此,我也不必手下留情了!”游熠彤早知他不肯收手。
说罢,她迅速后退,反握刀柄猛地砸向身边墙上。
墙砖忽而深陷,地面随之倏然震动,伴随着“咔咔”的齿轮巨响,密室机关开始运行。
糟了!
“别让他们跑了——”
萧几重朗眉蹙起,沉声令道,即刻反应对方是缓兵之计。
顷刻间,一道道铁门从顶上落下,将两拨人马在这个空间内隔开。
而梦蝶的弟子们却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便已朝门口鱼贯退去,游熠彤眼神阴狠,嘴角扯动,似在笑他们不自量力。
正当这时,萧几重脚下一踢,就着剑柄将插入地下的银月剑踢起,接着回旋一脚,那剑便如暗兵似的急速送了出去。
游熠彤最后一个离开,忽察背后破空之音,反应不及,长剑已穿过十几道铁栏杆,精准地贯穿她的胸口。
“庄主!”旁的弟子们惊呼。
她瞪大双眼,身躯猛地一颤,肺部被剑刺破,骤然喉间鲜血翻涌。
她强忍痛意恶狠狠地瞪了对方一样,点周身大穴,捂着胸口闪至出口,迅速按下石门的机关。
作者有话说:
邈邈:石之呼吸!壹之型,无尽之刃——
第65章
“教主,就这样放过她们了?”
地上躺着几具梦蝶弟子的尸身,白垩教众虽带伤却无一人殒命。跟着教主从尸山血海里杀出来,经得多了,应对这般敌手也愈发老练。
众人隔着十几道铁栏杆,与出口遥遥相望,看得见却近不得。方才有人朝那头投了枚火雷,然爆炸声落,铁栏竟纹丝不动。
无奈之下,众人只得折返,静候教主示下。
自然不是。
萧几重刚要开口,脊背忽的一凉,心底骤升一股不祥的预感,越想越心惊。
他抬手止了话音,厉声喝道:“走!速撤,外头有情况——”
“等等。”他倏然顿住,扫了眼四围的铁箱,沉声道,“鸢部留下,想办法毁了这些东西,其余人随我走!”
游熠彤既知他的身份,他们的行踪定然已经暴露,方才那一番缠斗,想来怕是演给他看的戏。
或许抓贼是假,抓他的软肋才是真。
他们被骗了
渭水有危险!
他心口骤然紧揪,一时间慌意翻涌,再不敢耽搁半分,旋即转身往方才进来的密道口拼命奔去。
他绝不能让她再入险境,尤其不能让她落在那个女人手里!
“教主!那公文该怎么办?”隼甲紧随其后,急声追问。
都到这般境地还聒噪公文,人命悬于一线,渭水若出差池
萧几重额角沁着冷汗已不敢多想,面色惨白,回头冷冷睨了他一眼。
深吸几息,强压心慌稳了稳,才沉声道:“在方才那个贼的手中。”
“教主怎知?”隼甲愣了一下,迟疑发问。
他怎会知?他见方才那人全程捂着怀兜,兜口露了一角纸页,而游熠彤的人偏生次次都朝那个位置偷袭,想来定是极重要的文书。
先前混乱之际便觉此人武功路数隐隐眼熟,尤其那身轻功,此刻细思,正与他心中那人的身法渐渐重合。
若真是那人,出手定有分寸,未达目的绝不会轻易罢休。
或许他本是要取这些人性命的,只是恰逢他来了,才打乱了原本的计划?
可这些全是萧几重的猜想,且他们非敌非友,他根本无法保证对方出去后不会伤了渭水。
他只求方才的所思所想皆为错觉,游熠彤也好、神秘贼也罢,就算斗到天上也切莫殃及到他家娘子才好。
该死!
都怪他,是他急功近利了,才落了别人的圈套!
方奔至密道入口,冷月高悬,清辉骤然照进眸中,他下意识眯了眯眼。
守在洞口的教众本戒备森严,见是他出来,俱是一愣,忙抱拳行礼:“教主。”
“跟上!去河边。”
“教主!”其中一人急声拦道,“方才石道长追着一个持长枪的汉子过去了,燕部已紧随其后。燕甲长老遣人来喊我们过去帮衬,但未有您的命令,我们不敢妄动”
“蠢货!”萧几重未忍住,勃然怒斥道。
他眼底翻涌着怒意与急色,脚步又快了几分。
蔡氏这门派选址当真有些门道,这般荒芜之地还能选到这样好的地方。
就近的这条河乃清江上游的支流,往东汇入沙地绿洲,而往西南走,便渗入地下水,是以河水清冽干净。
渭水将人带至河边本因此毒靠“燥气”在体内游走,若遇大量水湿,可暂时压制毒性的蔓延。
但一细察又觉不对,此时中毒不深,只是肤肉接触,便拆了火雷,从中取出硫磺涂抹患处。
有误吸入体、未入脏腑的,便取少量生硫磺用温酒调服,以防其被身体吸收。
好在教众们皆戴了面具,否则那水银入眼却是不好用此法医治了。
“多谢夫人”隼辛仰躺着,虚虚对她道了谢。
“不谢,都是自家人。若要真要谢,那就谢谢秦大夫吧,得亏她背着这么重的药箱,还能陪你们上山入海”渭水收起为她调理的金针,捂嘴偷笑着调侃。
“嘿嘿”
隼辛摘了面具是个白面小姑娘,闻此瞄了眼一旁的秦铮,挠挠头傻笑。
“嘘——”
枭甲朝烧焦的庄子那望去,突然做了个噤声的动作,示意他们戒备:“兄弟们,情况好像有些不太妙啊”
众人都听见那头渐近的打斗声,迅速收起地上的物品,用脚尖扫沙掩盖踪迹,背起还未缓和的伤患,往岩谷内退去。
周边沙山与溪流交织,四处长满金黄的胡杨,斑斓壮阔,是天然的隐蔽之处。
他们退至一处矮坡上,枭甲与燕丙二在前方放哨,后边的人蹲在胡杨林里时不时下望一眼,渭水则与秦铮加快手上的动作,为剩余的伤患医治。
没一会,河对岸出现一道颀长身影,隔得太远,甚至分不出男女。
那人朝他们这个方向飞奔而来,然其后跟了一大群人,很快,他们就在对岸打了起来。
枭甲不禁吹了一口哨,隔岸观火。
正当这时,又一群人从庄子里边奔出,瞧着衣着的颜色,混了大半他们的人,应是石道长与燕部的弟兄们。
“枭长老”燕丙二眸光一动,想过去帮协,忍不住开口。
“欸。”枭甲按住他,神情严肃,摇了摇头。
没有教主指示,他们应做好分内之事,夫人还在此地,绝不可节外生枝。
燕丙二看他的眼神,喉间咽了咽,点点头。
如此,几人便按兵不动,坐山观虎斗。
“枭甲,那人是不是你家教主?”
不过一盏茶功夫,对岸的人数越来越多,多方势力在此相斗,大晚上的,在这片寂地中实实太过热闹。
后头的伤员已在服用化毒散清除余毒了,有秦铮在,渭水便放心来前头瞧瞧情况。
她踩在大石上望远看得仔细,不免有些担心五郎,怕他因此受伤。
枭甲回头,见她猫了来,低头道了句“夫人”,指着那头便解释道:“太平会副会与那梦蝶的庄主一块儿对付教主呢。”他语气甚至有些幸灾乐祸。
“那你们还不快去帮他?”渭水紧张道。
枭甲笑了一声:“夫人莫急,教主未必不敌他们。况且我方还有石道长助阵,而教主身边好似还有个高手。”
“高手?”渭水狐疑望去,她只认得相熟的几人,众人缠斗之际,便渐渐分不出你我。
不过瞧萧几重身轻如燕,在此间穿梭自如,态度悠然,仿佛战场踱步。
听枭甲的语气镇定自若,应是真的没问题罢。
嗯?
渭水忽然发现,这其间还有道身影灵活跃动,似乎与他不相上下像是帮他们的。
萧几重执扇重敲了两人头颅,重物砸击头骨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噔”声。
趁人眩晕之际,他展扇回旋,须臾闪至人后,那锋利扇尖已划破敌人喉咙,于半空中扬出一道晶莹的血花。
冷月之下,他用力一抖,武兵上的残血被其甩下,他面具脖颈不慎溅上一点,仿佛修罗一般,瞧着既艳丽又惊悚。
背后传来重物倒下的声响,温热的液体流淌至他脚边,缓缓转身,余光瞥向那个苟延残喘的人。
“彤妹!”
岳凌云瞪眼大怒,一枪抡开难缠的石思邈,朝游熠彤的方向奔来。
“嗬”
游熠彤持刀单膝跪地,压着眉眼恨恨地瞪他,先前穿肺的伤势令她呼吸都如破风箱一般,遑论说话了。
若非今夜大人要来,那贼人又偷了要案,她早丢了这烂摊子走人,倘若真走,丢的可不止是性命。
游熠彤身前已祭了两个为她挡刀的弟子,这女人当真心狠手辣,全然不顾师徒情谊,在她眼中,仅有可利用与不可利用之人。
见岳凌云护她,萧几重不屑地笑了一声:“好一番痴缠情深啊岳会长,却不知你的彤妹是否领你的情。”
“废话少说!”
岳凌云愤恼,厉声喝道,舞起破岳枪就朝他袭来。
游熠彤几近阵亡,萧几重本不当一回事,背手轻功后退,惯常以巧制胜,却不想半路又杀出一人。
“锵——”
银枪扎面,后有阔刀斩腰,尽是重兵压阵。
萧几重瞳孔微缩,脑内警钟乍响。
旋即一个后摆踢,用腰力带动浑身的肌肉旋扭身躯,在这瞬息之间,扣指以内劲敲在了那宽刀面上。
阔刀被他敲得一震,“嗡”的一声偏移几分,插入地下。
萧几重借此飞速转身,到那偷袭人背后,侧身一记顶心肘,便将那人朝破岳枪尖顶去。
岳凌云反应急速,见未得手便瞬间收势,三方一齐退开,皆呼出一气。
萧几重沉着眉眼,打量起这个忽然冒出来的人。
这人是谁?着僧侣的长袍,又不似僧侣。
莫不是喇嘛?
管你是谁,挡我路者,杀了便是!
他眯了眯眼,展扇迎难而上。
这岳凌云虽为副会,但其兄白江顾的武艺却远不及他。破岳枪乃霸道破杀之路,对上千钟扇隽巧飘逸一派,说不清谁更有优势。
若论单打独斗,他不说轻松拿下,少也得费些功夫,可两个一起,便渐有吃力。
破风声从耳畔炸响,劲风震得耳膜都有些嗡鸣。
萧几重一脚踢开阔刀,扇叶被那长枪压弯一寸,他即刻弃兵,指尖巧劲,千钟扇飞速旋转,刮得破岳枪枪身震动,霎时间火花四溢。
趁这机会,他收兵起跃,跳出樊笼辗转迂回。
“呵呵怎么?极乐飞仙也有不敌的时候?”岳凌云大喘粗气,见其罕见吃瘪,不由幸灾乐祸出言嘲讽。
萧几重目色凉凉,将目光投注在他身后的女人身上。
游熠彤又站了起来,与石思邈纠缠一起,周围许多梦蝶弟子将其围困其间。
该死。
怎就在这个时候
齐祚陆幽皆不在场,还有那柳枝南,不知在哪风流快活,久到他都快把他忘了。
“师——”
正当他要出言召唤石思邈回来,一柄窄长刀如和风细雨从他面前划过。
萧几重倏然与之对上视线,眉心动了一下,虽着夜行服,但这眉眼气场与身形
果真是他——
慑神刀,燕归。
那柄细长刀上,闪着令鬼神都为之震颤的寒芒,风过而已、润物无声,瞬息之间,取人性命。
与他一样,走灵巧暗杀之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