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唔”
渭水睡得头脑昏沉,是哭着醒来的,她回想起自己做了好长一个梦。
梦里,她本走在一条阳光道上,却一脚踩空,去了趟无间地狱。
那地方生灵涂炭、尸横遍野,是光都照不进的冥夜。
然而,就是这样的地方,却到处都是与她相同没有手脚的圆鼓鼓的小鬼。
阎罗大人鞭笞着小鬼,叫她们被修罗追逐、被烈火焚烧,以此取乐。
渭水受不了折磨,找到一处发光的小洞,教唆着小鬼们与她一块逃跑。
大部分小鬼战战兢兢,不敢随她逃,但也有一小部分勇敢的小鬼,想为自己搏出一条生路来。
然而逃跑的计划还是被阎罗大人发现了。
少了一群小鬼,她大发雷霆,喊来鬼差要给她们教训。
小鬼们惊慌失措,躲避鬼差的追杀,但没有手脚的她们跑得极慢。
眼看着同伴们接二连三被抓住后折磨致死,渭水哭喊着求阎罗大人放她们一条生路,然而大人又怎会听小鬼的哀求?
最后关头,小鬼们动用了全部的力量托举着渭水,将她送出了地狱。
可是。
好不容易逃出生天的她,却忘了归家的路。
“哗啦”
耳畔传来瓷器碎裂的声响。
“小结姐——”
是灵儿。
睁开眼,梦中场景似尤在眼前,她向脚尖的方向瞥去,见嬴灵儿快步而来,担忧的眼神撞进她眼底。
“还好喃?”
“嗯”她虚虚应道。
嬴灵儿扶着她起来,替她拭去眼角的泪,看了一会,忍不住一把将她抱住:“小结姐,尼终于醒了!”起身时,音带哽咽,“还有哪处不舒坦喃?”
渭水整个人精神恍惚,闻言,缓缓摇了摇头。
“饿不饿?”
摇头。
“渴不渴?”
还是摇头。
“出去转转?”
这回,她对上她的视线,点了头。
嬴灵儿欢欢喜喜,弯腰要抱她出去,渭水急忙伸手制止,柳眉微颦:“灵儿,我可以自己走的。”
她这般小心翼翼,叫她很不自在。
“噢豪,尼慢着点。”
渭水点点头,从被床铺中伸出腿,靸上鞋,刚跨出一步,不慎脚下一个趔趄。
“哎——”
嬴灵儿眼疾手快,忙拽住她的胳膊。
“窝、还是窝来扶尼”
待走出几步适应后,嬴灵儿才慢慢放开她的手。
渭水深吸几口气,血液通畅,连带着心情也逐渐愉悦。
“灵儿,咱们这是在哪儿啊?”
“云关呢客栈。”
客栈?
她们不是住在梦蝶山庄吗?
出神之际,二人已走到了廊上。
多日不见日光,叫外头那阳光一刺,眼前忽地一黑,叫她的眼睛有些发酸。
但,心底那无端的阴霾也随这暖光一扫而空。
她闭了闭眼睁开,见前方廊下迎面走来一人。
“萧姑娘!”渭水喜道。
“嗯。”萧鸣惊眼神略有惊喜,疾步走到她们跟前,仔细瞧了瞧,“可有不适?”
“已然大好。”渭水弯了弯眼,原地跳了几下与她们看,“多谢萧姑娘关心。”
“不客气。”破天荒,萧鸣惊还知道客气。
“我不过染了风寒,却叫你们这般照顾,实在过意不去对了,朱雀呢?还有柳姑娘,她们去哪儿了?瞧日头应到晌午,她们是不是观赛去了?”
渭水唇角一咧,羞赧道,她笑如灿阳,脸上尽是兴奋之意。
听到这话,嬴灵儿与萧鸣惊相视一眼,互相看到对方眼底的惊愕,皆默契没有回应。
“你们怎么都不说话?”她眨了眨,有些奇怪。
“小结姐,她们都瞧完回去咯”嬴灵儿勉强扯了扯唇角,笑着回她。
“去哪儿了?”
“归家。”萧鸣惊反应急速,接道,“她们已归家。”
“啊,这样啊此次分别,以后也难见了,为何不与我打过招呼再走呢”渭水瘪瘪嘴,失落地垂下眼眸。
“莫要紧喃,她们留了住处呢,尼尽可寄信给她们!”
“噢对!可是我不记得她们的家在哪儿”
“无妨,我记得。”
萧鸣惊当然记得,朱雀是她亲自派人送回到边塞的,至于柳家的那位,还是交由萧几重定夺。
只是眼下有个棘手的事,弟妹的状态似乎有些不对,她不知该不该将此事告知五弟
“嗡——”
山上传来钟鸣之声。
“钟响了,灵儿。”
“豪。”嬴灵儿不再管先前异样,笑着拍了拍渭水的肩道,“小结姐,咱们走嘛!”
“啊、啊?”渭水呆愣,两眼茫然,“干什么去?”
“观戏!”
话音方落,腰间一紧,人已被带起。
耳畔,暖风呼啸而来,将夏日的燥热吹散了些。
“呼、呼”渭水被嬴灵儿背在身后,往外吐了吐灌进的风,扬声道,“萧姑娘不与咱们一起嘛?”
她察觉萧鸣惊在岔道口往另一个方向去了。
前边传来嬴灵儿娇俏的声音:“这戏,她是主,窝们是客,没窝们的份~”
此时中场休息,山庄守备相对松懈,嬴灵儿便从侧面入到前山后院,再从看台后边绕回来,要往高处攀去。
她轻功还算好,但踩踏之时不免发出声响。越往高层高手如云,渭水生怕她带着一人行动不便叫人发现,便只得紧张地捂住嘴,老实不动。
“咔”的一声,她不慎踩重了一脚,那碎瓦贴着屋檐“当当”往下滚落。
二人见此俱是一惊,霎时间脊背一凉,冷汗都冒出来了。
“六脉金针?!”前台众人哗然。
好在虚惊一场,只因吵嚷声实在够响,直接盖过了此处动静,人们关注着那头,任谁也没发现这里还摸进来两只“小鸟”。
“哈”嬴灵儿转头讪笑,接着凝神提气,趁机跃上了房顶。
二人总算有惊无险踩到了实处,慢慢并排坐下。
此处视野甚好,除了屁股底下的看台,其余人皆可看得一清二楚。借有屋脊遮掩,从上头可观下,下边却不好望上,特别适合看热闹。
渭水暗喜自己有双千里眼,将白垩所在瞧了又瞧。
接着细细那听下边在吵什么,问道:“灵儿,六脉金针是什么?”
“唔,不知”嬴灵儿对此不感兴趣,于怀中掏了又掏,拿出一包油纸递给她,“吃喃?”
“这是什么”渭水好奇接过,打开一看,不禁莞尔,“哈,瓜子?你当真是有备而来!”
“嘿嘿,辰时就买好咯嘎,陈皮味!”瞧她喜欢,嬴灵儿眼尾弯了弯。
底下吵得极凶,二人半听不懂,只“咔吧咔吧”磕着瓜子,时不时点评一下。
“灵儿,那个苏神医是谁?我瞧他与白垩教站在一起。”
“尼师兄。”
“我师兄???”渭水瞪大眼睛,转头惊讶地看她,“我哪来的师兄?”
“昂,姐唔,窝该喊小姐夫喃?是他帮你寻来的嘎!尼先前病倒那会儿,是苏神医替你调治的嘛。”
“噢”渭水一听是五郎安排,无奈道,“只是小毛病,他怎能劳烦神医师兄不过廖依柔这名字,我仿佛在哪儿听过,嘶——”
忽觉头脑胀痛,她伸手揉了揉。
嬴灵儿听她喃喃,眉心一跳,忙帮她揉按前关:“不想咯、不想咯啥子要紧人嘛,不过是诓那些坏胚子的喃!”
渭水一想也是,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又闻脚底游庄主淡淡道:“苏神医说笑,柔儿性情温和,在庄内弟子中脾气最好,怎会做那等糊涂事?许是令师妹在外头吃多了酒,忘了归吧。”
苏漾早料到她会淆乱视听,却不想她还要坏人姑娘名声,忍不住在心中翻了个大白眼。
假作不忍,他深叹一息,不急不缓道:“游庄主此话何意?我师妹妙龄闺阁女子,阁下可得慎言。师妹温良恭俭,是济世救人的不世之才,又怎会流连酒坊夜不归宿?”若萧几重的猜测是真,那这话也说没错,“她就是于庄中被人掳走,在座同道都见过的!”
“说了半天,你师妹是何人,旁人也不见得认得。”孔修文面带轻蔑,冷嗤一声,横插一嘴。
苏漾心说,与你有屁的干系!
“我师妹正是”他忽地眉染愁绪,想起先前那人说的,又顿了顿,“正是医女渭水。”
而看台另一边的二人听到这话,猛地转头。
两人目光撞个正着,俱是瞳孔骤缩,其中一人更是惊得站了起来。
“师哥,小妖姬竟然是芪神山的弟子?!”
方存熙愣在了座位上,面带怔然,眼底满是难以置信。他下意识望向对岸看台,随即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细细思索。
看台处本众说纷纭,此时结论却大多一致。
“我等见过魏水姑娘,的确如苏神医说的那般温柔和善。”
“在下与之曾同桌共饮!只是魏姑娘仅小酌点尝,若非有人敬酒,想来怕是不碰的。”
“在下也见过”
“我也是!”
“我与师妹也曾”
方存熙刚要发话,怎料那白江顾见之竟再度拍案:“众目之下,苏神医今日却与魔教为伍,还不知其意欲何为呢!”
苏漾闻言差点笑出声来,忍了又忍。
众人好奇望去,想知苏神医作何解释。
便见那白衣公子抬袖“拭泪”半晌,接着负手而立,正肃道:“阁下是未听先前盟主道那大义为先么?什么魔教正道,在下只听说过‘白垩教’、‘白圣教’。白会长,奉劝一句,多行不义必自毙我瞧还是先将你们太平会改作‘扰攘会’才是!”
从先前起,萧几重便立于一旁缄口不言,看着他演,这本就是他们事先说好的。
只听这席一话,他朗眉一挑,稍有意外。
随即摇头轻笑:呵苏漾啊苏漾。
“你!”此时不过口头之争,这罪如何能认,白江顾不屑道,“尔不过攀咬嫁祸,故意伪造证据!”
“报——!”
正当这时,场下有守卫高呼急报,带着几分焦灼。
“庄主,外头有大批不明身份者硬闯入庄!”
游熠彤隐隐察觉不安,不经意看了眼侧面的白江顾,朝外令道:“是何人擅闯?速速将他们赶出去!”
“萧家堡,萧鸣惊——”
一道清冷的女音响起,不轻不重,却在这会场炸开了锅。
“梦川萧家!”
“她是萧四小姐!”
见萧鸣惊总算来了,苏漾后退一步,侧脸,悄悄问道:“哎兄弟我演得不错吧?”
萧几重好笑地轻哼一声:“将方才那矫揉造作的姿态收一收,难看死了!”
地面轰然一声,那演武场常年紧闭的大门就这样被人用火药炸开。
萧鸣惊反手持刀,稳稳立于大门最上方,而她手下,还拎着一人。
萧家堡的弟子们从炸开的大门处鱼贯而入,而他们身后,还跟了一群妙龄女子。
这武林大会闹作争讨大会,方天玑本就头痛欲裂,此时又来一尊大佛,不得不出声问道:“萧四小姐,你带这么多女子,是为何事而来?”瞧着皆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寻常百姓。
萧鸣惊可不管什么礼法,只从大门上轻身跃下。
“为民,讨公!”
她眼神似冰,将手中手脚皆绑之人毫不留情地扔在地上,抬脚踩住。
“柔儿!”
当游熠彤看清她脚下是谁时,面上倏然慌乱,终是坐不住了。
“萧四小姐这般蛮横行事,当真欺我梦蝶无人?!”
她轻功跃起,直接翻身而下,几步掠到萧鸣惊面前就要抢人。
“站住”萧鸣惊的声音毫无起伏,只冷冷看着她道。
但见那柄叫‘霜雪’的反侧刀正贴于廖依柔的脸侧,精钢而锻、锐不可当,此时刃口寒光流动,已将其雪白的面颊划出了一条血痕。
血液蜿蜒而下,滴落到黄土地里渗入不见。
只需主人轻轻一勾,那刀下头颅便能顷刻落地。
游熠彤咬了咬牙,被其骇住,止步不前。
廖依柔鼻青脸肿狼狈不堪地趴在地上,她抬眸朝上望了一眼,扯开唇角,虚虚笑了一声:“我犯罪孽,我一人承担,与庄主无关还求各位豪侠高抬贵手,放过我师唔!”
萧鸣惊眼神一凛,脚下用力碾了碾。
她对敌向来不会心慈手软。
“啧啧”萧几重摇了摇扇子,凉凉开口,“好一个赤胆忠心的好徒弟,却不知你师父对你,是否也有这般情深?”
“武林盟主!”
在她们后方,有一身量高挑的姑娘从人群中站出,指着廖依柔朝上大声喊道:“我身后这一众姐妹,皆是被太平会及梦蝶山庄的歹人劫掠而去,差些卖了窑子!好在因萧四小姐和白垩教主搭救才得幸免,然而我们其他未救出的姐妹们,现还不知尸首何处”
话音未落,后头哭声一片。
这在上头看台又引起了轩然大波,有人共情、有人持疑。
“姑娘!你此话当真?”一人道出了所有人的想法。
却闻方才那姑娘惊怒大吼:“呵!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口口声声说自己行侠义之风。我等以己闺誉起事,连礼义廉耻都不要了,哪还有假!”
“这抱歉!”那人被堵了个哑口无言。
“左七。”
萧几重忽朝萧鸣惊后方人群中吹了个响哨。
人影闪动,那人踩着演武场的墙,不过须臾,落在他身旁。
“主子!”
萧几重侧身,低声问道:“偷到了?”
“不叫您失望。”
“还是老本行熟巧不错。”千面狐果真好用,萧几重点点头,毫不吝啬夸赞道。
“谢谢主子夸奖。”左七端住酷哥形象,仅扯了扯唇角。
萧几重摆摆手叫他退下,朝上首的方天玑扬了扬手中之物:“方盟主,在下手中的这份盖章文书乃是太平会与梦蝶山庄的商贸契书,而另一份,则是蒲甘与太平多年以来的通商公凭。此物难寻,未防某些狗急跳墙之辈,极某建议盟主还是亲自下来一观为好。”
很明显,他防的某些人就站在方天玑边上。
旁的罪状都可摘录多份,但这是刚拿到手的,且盖了正经的公文印章,若又被那白江顾撕了,齐祚大概没本事再偷一份来。
“住口!简直是无稽之谈!极乐仙,你好大的胆子,竟敢伪造官府文书!!”白江顾果真急了。
方天玑闻言浓眉深蹙,视线扫过他,又望向场下众人。
经过这么一闹,他心底早已信了七八分。而此时若不给百姓们一个交代,那么今后武林盟在江湖上,怕是再无信誉可言。
不过片刻思索,他便离席走到台前,要往对岸去。
然而在如此严肃的时刻,一点黑影袭来。
他当是什么暗器,方要退去。
但见黑影轻飘飘,如叶子般落在他发顶。
方天玑不甚在意,打算取下顺手便仍,可定睛一看,发现竟是一片瓜子壳
这便罢了,这瓜子壳上,居然还带着晶莹的唾沫!
本沉着的脸愈黑,当即朝上厉喝道:“梁上何人!”
第52章
盟主发怒,叫上头的两只小鸟听见了,骤然一悚。
原来方才嗑瓜子时,渭水把瓜子都倒出来,放在身前裙摆上,吃完又将壳细细收进纸袋中。
嬴灵儿却不甚讲究,“呸呸”往下吐。
没承想,那瓜子壳顺着屋背,叫那小风一吹,竟落到了武林盟主的头上!
方天玑见迟迟无人回应,目光霎如鹰隼般锐利,沉声激将。
“怎么还要我上去将阁下请下来不成?”
听到这威胁的语气,嬴灵儿叹了一口气,可怜的眼神望向渭水:“小结姐,没法咯”
“无妨,咱们身正不怕影子斜。”渭水拍了拍她安慰道。
“嗷!”
她不管不顾倏然站立,捞起渭水的腰就打算往檐下跳。
没留神,身上的瓜子们也旋即“哗啦哗啦”地抖落。
渭水见此瞬息之间兜住自己的裙摆,她还舍不得弃了这些瓜子呢。
二人沿着檐边落到高台上,站定之时,方才察觉背后数万双炽热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投射而来。
还以为是什么大人物来了,原来不过两个小姑娘。
下边又一阵吵嚷。
这场面异常尴尬。
渭水不禁轻咳一声,低下头颅,默默收拾着自己的瓜子,装作很忙的样子,实则脚趾都快抓地了。
此前,本在左面看台等待方天玑的萧几重,被这“梁上君子”打断了要紧事,已分外不爽。
怎奈恰巧抬眸,看到二人走到檐边,他见之瞳孔骤然一缩,银牙紧咬,死死盯着渭水,脸色刷的一下就黑了。
千算万算怎能算漏,他家娘子竟跑到房顶上去,还给那方天玑逮住
这嬴灵儿究竟干什么吃的!
长袖底下,那双骨节分明的大手倏然紧握,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敛去心底惶然不安,面色阴沉一言不发,打算静观其变。
脚下步子暗暗调整成能最快施展步虚声的姿势,若有异动随时上去救人!
“你是何人?为何不从正门入,偏要在这房顶上偷听?”
方天玑是见过渭水的,先前又从苏漾口中得知她是药仙谷的小师妹,便直接略过她,视线落在边上那张生人面孔上。
不过
说完全陌生,倒又有些眼熟,可实在想不起与谁相似。
嬴灵儿警觉,潜意识告诉她眼前这帅大叔的目的不善,于是背在身后的手,悄悄摸上了瑶盅。
然这人语气平常,叫她有些摸不清对方的态度,便试探性答道:“窝们连帖子都没得,哪里寻得到好位置嘎?”
“小丫头你没有,那魏姑娘也没有么?”方天玑哼笑一声,瞥了眼她身旁渭水,“且姑娘还未答,你是何人,又出自哪门哪派?”
她这一身青衣银铃,煞是显眼。方天玑自然知晓她是哪里,只是想问得更清楚些。
这般不依不饶真的好烦啊,不过,告诉他也无妨。
“窝叫嬴灵儿,出身嘛”
那娇俏的少女抽出笛子转了转,微扬下巴,轻声哼哼。
“十万大山,三都峒!”
说这句话时,她的汉话异常明了,叫在座所有人都听清了。
云峒大山里,潮气弥漫,遍地潜伏着毒蛇、虫豸,甚至山涧溪流内都可能含有化尸的微小毒虫,是极其危险的蛮荒之地。
而三都峒,则是行蛊的祖师爷,生苗五仙教的地盘。传闻五仙妖蛊嚼肉吮髓,沾上一点,肤肉便能顷刻溃烂,可杀人于无形。
全场寂然无声,没一会儿又躁动不安。
接着,争讨声轰然将至,隐有山海之势。甚至有人面露惊骇,指着她大叫:“妖、妖女!”
嬴灵儿循声望去,眼神倏然变得异常冰冷。
“掌嘴。”
下一刻,长笛横在唇边,笛声骤起,音调奇诡,悠长呜咽犹如厉鬼嚎哭。
几息之间,不远处的半空中便响起了令人齿骨发麻的“嗡嗡”声。
天空霎时阴了大半,那蛊虫如黑风一般铺天盖地而来,不过瞬息就飞至那人身旁。它们散开又聚拢,随笛声卷成一只黑色巨手。
“虫、虫是蛊虫!她果然是云峒妖女!”
有许多人见此吓破了胆,纷纷后退避让。
好大的胆子!竟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行凶。方天玑目色一沉,当即就要伸手夺笛。
众人眼看着黑色的巴掌就要落在那多嘴的人身上,笛声却倏然一断,蛊虫们也停在了空中。
险险捡回一条命,那人迅速爬起落荒而逃。
嬴灵儿怎能让他夺笛,在他袭来之时立即后仰空翻,落在了后头栏杆上,转头嗔怒:“尼这老汉,忒不讲道理喃!明是他先开口骂窝的嘎!”
她言之有理,但行事过于骄横。方天玑收手立正,双眼眯了眯,眸中闪过一道锐利精光:“不过口舌之争,尔就要当众杀人?”
“窝才不乱杀生喃,不过就是吓吓他,哼!”
嬴灵儿一脸不满,嘟起了嘴。
接着朝渭水悄声道:“小结姐,则武林盟主忒啰嗦了噻!下回选盟主,可莫要再选他咯喃!”
方天玑听了不免觉得好笑,见没出事便也不再追责:“方才听你姓嬴,还问令尊是哪位?”
嬴灵儿本就觉得他唧唧歪歪,此时更甚,抱胸道:“窝阿爸的大名,岂是尼们配知晓的?”
“你这小丫头,好狂的嘴!”
“欸——”嬴灵儿忽然睁大了眼,伸手指向他身后喊道,“他要跑喃!”
方天玑蓦地转身,见白江顾已携下属悄然往楼梯口走去。
他不解,忍不住凝眉斥道:“白会长,此事尚未了结,你等此时退场又是何意?”
萧几重冷嗤一声:“何意?这般明显,不过是作贼心虚罢了。”
白江顾面色由白转青,又由青转黑,见事情败露,再无法伪装,当即拔剑相向。
方天玑上楼未带武兵,见他长剑刺来,左避右闪,往后退去。
嬴灵儿本蹲在栏上,这方天玑不退还好,一退就往她这头。
当他侧身躲剑时,那白江顾便直直砍到她的脚下。
嬴灵儿慌忙跳起,拉着渭水朝旁躲去。
“两位还坐着看戏!”方天玑朝那头两位厉喝道。
立天盟的弟子们还在右面赶来的路上,而这边的下属们已然打起来了。
然顾明宇与那孔修文恍若视而不见,还闲闲地坐着看戏。
考证被打断,既无实证又有多年情分在,坐着的两位怎会帮,闻言仅互看一眼。
孔修文刚继主教之位,与这些老家伙并不相熟,于是装聋作哑,岿然不动。
倒是顾明宇笑了一声,装模做样道:“白会长,在下劝你,还是莫作困兽之斗了”下一刻,迎面一道黑影,他偏头躲过,那东西掉落在地,是被拆下的椅腿。
“搅屎棍闭嘴!”白江顾怒骂道。
此时场面极其混乱,看官们本听下边的姑娘们来讨公道,怎料上边的大人物却自顾打起来了。
各个踮脚凑脑,要将这热闹看得仔细。
萧几重见嬴灵儿拉着渭水于战场躲避,心中万分焦急,生怕娘子被他们波及。于是再忍不住,直接踏云而起。
他步虚轻跃,展扇就往高台上的白江顾攻去:“白江顾,此时投降尚可从轻发落,你若执迷不悟,罪同反贼!我等,当场便可将尔诛之!”
“呵,笑话!”白江顾见极乐仙来了,眼神阴鸷,破罐子破摔,只要战个痛快,“贺默,取我兵刃来!”
他副手贺先生被那立天盟的田长老缠住,听到号令只得奋力脱身。
“会长,接着!”
躲过田长老的偷袭,贺默脚尖一踢,将木梯处下属的递来武兵踢给白江顾。
萧几重见此,扇钉急扣,打出两道金丝锥缠住破釜叉的尖刺就往后扯,意图夺下武兵。
侧身,他朝旁沉声:“方盟主何故手下留情?”
方天玑赤手空拳,与之搏斗许久,却迟迟不拔兵器,被他拆穿后一言不发。
然而破釜叉柄已被白江顾牢牢握回手中,他阴恻冷笑,将长叉狠狠往前一送。
“嚓——”
千钟扇叶与叉尖擦过,火花四溢,萧几重用了巧劲,将之撇开。
却不想对方眼中杀机陡盛,将叉一抖,转了个方向,直朝渭水的方向扎去!
“啊!”
眼看叉刺就要扎进面中,渭水倒吸一口冷气,眼瞳骤然收缩。
身后灵儿正巧被那太平会的狗腿缠住,方要回头,却来不急,此时,但见五郎闪身于前。
“锵——!”
金铁交鸣,响彻云霄。
那三叉重兵被千钟扇薄薄的扇叶牢牢挡住。
渭水怔然抬头,心如擂鼓,顺着他宽厚的脊背望向侧脸,看他面具下紧绷的颚线与鬓边划落的冷汗。
他在发抖
如此近距离,他的心跳、他的粗喘,全部毫无保留地传入她的耳里。
她甚至能看见他握着千钟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她忽然意识到——
他吓坏了
因为她。
下一瞬,冷香浮动,那双极其灵活的大手已握实扇柄,将那极重的破釜叉硬生生顶了回去。
萧几重周身气场大变,冷冽的气息一下子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瞳孔漆黑深不见底,出言的语调更是碎如冰碴:“你找死!”
“陨铁千钟,果非凡品!”
白江顾本为试探,此时被他打回却愈加亢奋,忘了先前意图,只望他手中铁扇,眼神中充斥着贪婪之色。
“呵想要?”萧几重唇角一抹讥诮,眼神中杀气四溢。
他足下轻点,翩然而起,于对方的攻击,以巧化劲。
两道身影在高台中快速交手,兵戈交错,劲风四射。
再有身后几大势力激战,令原本破烂的高台更加摇摇欲坠。
萧几重的身法极其好看,如月穿潭底,遇水无痕。
偏生他还与别的大侠不同,极喜欢穿那些漂亮的长袖长袍。
渭水第一次见他如此愤怒认真的模样,看得她如痴如醉,忘了反应。
随着扇中暗青“叮叮”两声,白江顾被他一脚踩在脖颈,金丝缠绕,应声倒地。
“也得有命来取。”
无人帮忙,白江顾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萧几重拿脚尖点了点他的脸,冷哼一声,说完方才未尽的话。
话落,他不知从哪儿掏出两根粗麻绳,将白江顾的手脚皆牢牢绑了。
这时旁的人才反应过来,而外头,也早已围满白垩与立天盟的人,谁都不敢轻举妄动。
“贼首已擒,余下的,还不束手就擒?”他望了一圈,见众人停手呆愣,挑眉道。
“你凭什么定我太平会的罪!”贺默见会长被擒,便知大势已去,只得争辩道。
“噢,还嘴硬呢。”萧几重打了个响指,左七立现。
他指向左护法手中之物道:“既人证物证俱在,尔等还有何话可说?”
“”方天玑首个凑前看了文书,顿时哑口无言。
“武林盟当为大义举旗!方盟主,速速将这俩恶贼打入牢中,数罪并罚!”
“除恶扬善,数罪并罚!”
“除恶扬善,数罪并罚!”
有一人呼吁,便会有千万人站起大喊。
台上消息一传十、十传百,场下的姑娘们已得知此事皆兴奋不已。
游熠彤一直注意着台上的动静,见白江顾被抓,趁乱从怀中掏出信烟拉响。
下一瞬,毫不犹豫朝大门方向奔去。
萧鸣惊早注意到她的动作,时时防着对方抢人,却没想她会直接冲过来争夺兵器。
瞬息之间二人已过上数招。
作为梦蝶庄主,游熠彤武艺不凡,尤其,她还有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她沉着眉眼,一记手刀,萧鸣惊吃痛,手骨轻颤仅松一分,然而高手过招,仅一分也定生死,下一刻,霜雪刃已被对方夺去。
萧鸣惊见她招式心有惊诧,眼神一冷,眯了眯眼:“你会刀。”
说罢,迅速拽起地上廖依柔的后领,朝后拉开距离。
“回防!”她朝后边的萧家堡弟子令道。
游熠彤此时的状态很不对劲,她面无神色持刀立在那里,低头看了看,这不是她熟悉刀,但足够了。
接着,她以一种诡异的角度弹跳而起。
萧鸣惊手上无兵丝毫不慌,冷静躲闪,逮空掏出雪花镖对敌。
谁知对方毫不犹豫,手起刀落,血液迸溅——
在萧鸣惊眼中,那血好似空中划出的一道红线,下一瞬,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音落进耳中。
她瞳孔骤缩,怔然回头。
但见游熠彤已运着轻功,带着一群弟子,飞速越过了山庄大门。
第53章
武林盟首五门,两家作恶,押一逃一,还有一个太平副会逍遥法外,更别提青羊关案还未解决,此时诸多事宜便压在了方天玑一人头上。
他收拾着烂摊子,愈发头痛。
这武林大会怕是也开不下去
案情涉及之广,原本商议,待熬到大会结束,白江顾与其太平会及梦蝶山庄弟子等涉案者,皆由立天盟少盟主与浪花楼这两大武林盟首门押往京都。
可顾楼主未出一分力,却要揽这头功,萧几重自是不依的。
于是他以一己之力力排众议,将顾明宇的人替下,换成萧鸣惊与他左右护法亲自押送。
一来,是防顾明宇的小动作。二来,即便白垩洗白,但目前来说仍是人微言轻,而萧家堡恰可作个中调。
庄内梦蝶弟子一跑而空,仅剩下普通侍从与整座空庄子,晚间的宴厅便冷冷清清。见东家跑路,连厨子也要罢工,方盟主只好自掏腰包留下几位,又叫山下酒楼上来备宴。
一时间,人心惶惶。
但也因恶贼被抓其一,众人才敢安心住下。
渭水与嬴灵儿及萧鸣惊一间客院。
这院中有主屋与东西厢,三人恰好可一人一间,只是嬴灵儿怕她再出事,便央求要与她一起。
饭后,渭水沐浴完回屋。
方躺到床上,忽觉有些不对,侧过脑袋,蓦地撞进一双深邃眼瞳中。
“谁?!”
但见床铺里边一张鬼脸,她惊起一跳。
天黑见鬼,差点魂都吓没了。
她连滚带爬慌不择路,急忙想要跳下床。
然而胳膊被人拉住,直接拽了回去。
后背撞进一个冷硬的怀抱,熟悉的味道萦绕于身。
“嘘是我。”
“你!”
听见声儿了,渭水没好气地往上瞪他一眼。
连忙爬起将床帐拉开条缝,紧张地朝外望了望,见嬴灵儿那头没动静,又做贼似的紧紧拉好。
回头,用气音低声斥道:“你一个人来这里做什么,你伤好了?”
定睛一看,却见黑暗中,一具近乎完美的胴体躺在那里。
美人身形姣好长手长脚,肤白莹润,身上劲瘦有料,配上那张鬼面恍若艳鬼降世,直看得人头晕目眩。
他支着胳膊撑着脑袋侧躺,衣物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浑身散发着不再藏匿的冷香。
听她训斥,萧几重一脸无所谓,轻轻摇了摇头。
朝前挪了一个身位,那袍子便如流水一般从一边肩头滑落,露出了白皙的胸膛也不知他这衣服本就如此丝滑,还是某人故意扯松的。
取下面具后,后头果真一幅勾魂摄魄的妖孽样。
渭水呼吸一滞。
恍然很久没看他的脸,发现还是这么惊天动地。
“我来看你啊顺便”他拖着长音,眉梢一挑,眸如秋水,言笑晏晏,“偷个情~”
话音方落,帐内的气氛瞬间就被带得暧昧起来。
渭水红着脸,忽然觉得有些燥热。
但她仍端着架子,轻咳一声,柳眉紧蹙道:“我前日交代人给你灸长针的,一日三回,你照做了吗?”
他本用指尖缠着她的发玩,多日未见如此鲜活的她,实在叫人有些怀念。
然而冷不丁听到这话,眉心一跳。
“问你话呢!”不见回应,渭水当他装聋作哑,戳了戳他胸口娇嗔道。
“欸——”
萧几重吊儿郎当,懒懒地应了声,看着她,略有试探:“没有教医就带了秦铮,我不想让别的女子碰我。”
“你!”渭水被气得胸口一堵,差些没骂出来,“命重要还是面子重要?”
果然。
“哼哼当然是为夫的贞洁最重要。”
萧几重一扑上前,像只大猫,一下子就将她抱住,埋在她颈窝里蹭了蹭。
渭水方要发作,然而他已哑着嗓音,低声轻唤:“卿卿。”
一听这个称呼,她僵硬的身子立马软了下来。
“卿卿阿重好想你啊。”
他迫不及待地朝她展示自己的热烈,说这话时,喉头微哽,语气中甚至带有一丝不可察的惶惶。
如此这般,更叫人心软。
渭水轻叹一息,伸出手回抱他。
四肢交缠,这般缱绻的拥抱令萧几重唇角勾起,不禁发出满足的谓叹。
他心情大好,那双温暖的大手无意识在她的脊背上轻抚。
渭水身子敏感,不自觉颤了颤,面上也烫得愈发厉害,将他推开了些。
她羞赧地不敢看他,软声回应:“想什么呀,才一晚上没见而已。”不、不对,一晚都没有。
一晚?
萧几重唇角的笑意彻底僵住了。
他倏然心跳加速,血液几乎瞬间沸腾,一股无名火窜上了心头。
干笑一声,掩饰自己的异常,垂眸收敛心绪,再度抬头时,已调整好了状态。
“你我新婚燕尔,一日不见,自是如隔三秋”
他一把攥住渭水乱动的双手,将她的身子紧紧压向自己。
平日惯会扮作可怜样,此时却如此强硬,怎么都不肯松懈一刻。
说罢,压着眉眼,又不屑道:“我瞧旁人全都是废物点心,连个人都护不住,不如娘子你随我回家去吧?”
“家?”渭水心头一动,对这个词感到迷茫。
他眼眸温柔,对自己的临时起意十分满意,笑道:“嗯,对啊。”
瞧她眼中的茫然之色,他托着她的身子,抱她转了半圈,仰躺于下,叫她能趴在他身上。
这人黑藻般的长发于身后铺散而开,那张清绝的容颜就在这片黑色的莲芯中央绽放,如妖似鬼。
满目皆是黑红白的交织。
渭水被迫双手抵在他光裸的胸膛上,看着眼前艳景,支支吾吾说不出话来。
她总觉得这样有些太过亲密,挣扎着想要下来。
“别动。”箍着她腰的手紧了紧。
萧几重音色忽沉,红唇轻启,隐有压迫感,听得人既紧张又害怕。
不过下一瞬,他又恢复那不着调的语气,轻笑一声:“难不成,你以为你夫君我是呵。”
拖着长音,他妖妖地挑起一边眉梢,戳了戳她的酒窝道:“极乐仙自有来处,又不是天生地长的笨蛋娘子!”
渭水总觉得今日的五郎有些怪,又说不出是哪里怪。但她已不敢乱动了,便顺着他的话音问:“你家在哪?”
“龙坪,梦川。”
渭水微微睁大眼,忽然想到了什么:“那萧姑娘是”
“正是我四姐”萧几重伸手搂住她的脖颈,将人缓缓带下,吻了吻她唇角,哑声道,“别管那些了卿卿,你我眼下”眼眸半阖,已蓄满浓情蜜意。
“你是萧家堡的公子!”渭水别过脑袋,惊讶地打断他,恰巧弹跳而起,躲掉了他意图深入的吻。
“”
萧几重眉头紧蹙,极其不满,指尖按压在她颈后轻轻摩挲,惊起一片寒颤。
“娘子很意外?”他语气有些危险。
说不意外是假的,任谁想破天都无法将这二者联系到一起,一个是百年的名门正派,一个是遭万人嫌的魔教
渭水抖了抖,后知后觉:“唔那你”
“我带你回去,是为见一人,待见完我们就走。对了娘子,你喜欢什么样的昏礼?”
这话题跨度好大,渭水反应不及:“咱们已经成过亲了。”
“嗯但娘子好像不这么认为。”他的语气像是生气了。
外头微弱的烛火透过帘缝映入,叫他的眼眸也像猫一样,在黑夜里散发着诡异的光。
萧几重喉结滚动,抬起上身,轻吻她的脸颊,犬齿在她娇嫩的皮肤上磨了磨,抑制住想要啃咬的冲动。
“我”渭水怯怯的,看着这样的他有些害怕。
她答不上来,因为这个问题在她心中也困扰许久了。
他们现在这个样子,到底算什么呢?
是假戏真作,还是?
可是他们未诉衷肠、定终身,就这般稀里糊涂的,要过一辈子了吗?
她忽而惶然不安,不免陷入了深思。
她喜欢五郎吗?
她这么思念他,还愿意为他守寡,应该是喜欢的吧。
可是五郎喜欢她吗?
虽然他说他的身家性命都可以给她,甚至乐于做她的赘婿、做她的所有物。
但他对她,好像不止是喜欢这么简单
冥冥之中,她总觉得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卡在他们中间,让眼下的一切都变得异常虚渺。
直觉告诉渭水,他有事瞒着她。
少女清灵秀气的面容映入眼帘,这张脸上,有困惑、有担忧、有惶恐,但唯独没有一丝欢喜。
见她沉默,萧几重目色沉沉,在心底莫名笑了声,毫不在意。
此时此刻,她在他身边,这对于他来说就已经足够了。而她在想什么,根本不重要。
哈真是糟透了。
他好像在逐渐变成那个人的模样,这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再这之后咱们回家,回独属于我们自己的家,在那里,再办一次昏礼好不好?”
“我们的家?”渭水更加迷茫了。
“嗯。就你和我,我们两个人的家。”
两个人,是稻花村那样的吗?
“那是,什么样的地方?”渭水问。
“是一个岛。那岛很美,与世隔绝,岛上什么都有,娘子想要金银还是异宝?你想要什么、喜欢什么,为夫都可为你寻来。但,只有一点”
话音在此时停顿,他眼珠转动,意味不明。
“什么?”
渭水原本听着他的讲述,畅想他们今后的‘家’,可对方说这话却令她眉头蹙起,隐约察觉不对。
萧几重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神情仍是散漫,垂下眼眸,幽幽地看着她。
不知是因隔着夜色否,那双深邃的眼瞳中,划过一抹她看不懂的暗色。
渭水忽然发现,他有些陌生。
就像眼下,他明是笑着的,却叫她脊背一凉。
她努力忽视这种奇怪的感觉,就听他轻轻开口。
“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永远不要离开我也不要离开咱们的家,好不好?”
渭水微微一怔,看着眼前这漂亮的男人,嘴唇张合,愣愣道:“你在说什么呀五郎我、我当然不会离开你呀。”
他一直在问‘好不好’,仿佛她说‘不好’,就会发生什么不得了的事似的。
“届时,咱们可以把小叔也接来一起么?”
“小叔?”
萧几重的面上忽然浮现一丝古怪,他差些忘了还有这号人的存在。
想了想,低声轻哄:“好,只要你答应我。”
渭水见他脸色缓和,点了点头:“好我答应你。”
萧几重将她抱下平躺,眼神充满怜惜地吻了吻她的额角:“困了?”
“嗯有点。”忽感倦意袭来,她小小打了个哈欠。
“睡吧,娘子,一切有我”
今日还未亲热,他有些失落,不过来日方长。
轻轻拍哄她睡下,起身,伸腿悄声迈下床。
跨出门槛,在关上房门的瞬间,萧几重的脸色骤然一沉。
“怎么回事?”
刺骨的眼神射向廊外人,他沉声质问。
“我说了让你别急”
萧几重愤怒低吼:“我问,她为什么会失忆!”没等对方反应,他一步上前,直接一拳挥向对方的面颊,“苏漾,你究竟做了什么?!”
他一遇上渭水的事就仿佛失了理智般。
苏漾几乎是瞬间抬起胳膊抵挡,然而二人的武力相差悬殊,他侧头险险避过,那凌冽的拳风还是擦上了唇角。
“呸”
苏漾眉峰蹙起,轻轻吐掉口中的血起身,眼神平静地望向他。
“现在冷静了?”
见他眼中厉色逐渐褪去,仅留下颓丧与懊悔。
苏漾轻叹一息。
他可以理解他此时的行为,他见过太多病人的亲属失控了。还有比之更甚的,甚至要与他搏命。
与那些当场疯魔的人相比,他已算得上冷静。
可是
苏漾张了张口,还是要说:“我曾遇到过病人受了极端刺激,会将不好的记忆遗忘或是混淆错乱。小师妹她就是如此。”
“萧几重,忘了难道不好吗?”
忘了自然好,可是任何事都不会有无缘无故的好处,如此忘了,或许就意味着,还会有别的更惨痛的代价。
萧几重深知这个道理,但眼下,他们并无他法。
“下月,我要带她回观音屿静养。你,随教行医。”他冷硬道。
“这恐怕不行”苏漾皱起眉头,有些为难,“师父来信,我得回崇阳,上头有令,急。”
萧几重此时已经彻底冷静下来,负手而立,目如点漆,缓道:“何人?”
“京都贵人。”
作者有话说:
本章开始男主要一点点黑化了,终于写这个部分了啊啊啊我怎么写得这么慢啊,感觉过完年都更不完了[捂脸笑哭]
第54章
一觉睡到天明,分外舒爽。
一摸床榻,却空空如也。
渭水骤然惊醒,看着枕边消失的人,心中怅然若失。
“叮呤——”
清脆的铃音响起。
她倏然抬头,映入眼帘的却是一对金铃。
那拿着铃铛的人将之晃了又晃,渭水闻声,怔怔转过视线,一道鲜红的身影撞入她眼。
那人背光而立,着一袭红色圆领锦袍,胸前翻出暗金内衬,玄金蹀躞勒出劲瘦腰身,长腿蹬黑靴,乌发高高以红缎束起,动作间,发尾一晃一晃的,煞是好看。
这一身利落红衣不同以往的暗红,若再配上一匹高头白马,当真鲜衣怒马、不负韶华。
见她眼底惊艳,他向前行了一步,单腿跪上了床。
“如何?”
萧几重眉目疏朗,眼尾弯弯,兴奋地望着她。
见眼前人少年意气肆意风发,笑意清滟,是她从未见过的一面。
渭水脸颊嘭的一下就涨红了,开口都是结巴:“你、你”
“嗯~你果然很喜欢!”
白俊的容颜凑到眼前,他双眼半阖,眼尾微扬,眸中既有欢喜又有顽劣。
渭水恍然见他少时的模样,呆了一瞬。
“娘子”
他低低唤道,她眨了眨眼,下意识紧张后退。
他见此笑得愈发肆无忌惮,不慌不忙,像猫抓耗子般,就这样逗着她。
她退,他便进,一点一点,最后逼得她实在无可奈何。
“五郎别闹”她嗔道。
就在她的脑袋快要撞到床柱时,后边伸来一只大手,将她倏地拉近了。
骤然四目相对,眼瞳轻颤。
他的眼、他的睫,他鼻梁上的小痣皆伴随那冷清的暗香,一股脑的,全部钻入她脑海中,将她裹挟得密不透风。
“那你喜不喜欢这样的我啊?”这人嘴唇张合,还要说。
他今日说话似乎带勾子,多了几分轻佻,每一句都带着他特有的尾音,就这样明着蛊惑她。
这妖孽的脸庞离她仅剩一寸了。
“我、我!喜”渭水慌得双手抵着他胸口,别过脸,羞得根本说不出话。
什么喜欢不喜欢的,还问、还问!她快要喜欢死了!!
“啊~哈,我已知晓答案了”
他痞痞地笑一声,那模样放荡不羁,看得渭水有片刻失神。
下一瞬,他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双眼。
看不见时,感官便会更加敏感。
未让她久等,那细细密密的吻就这样落了下来。
起初,清浅的吻如蜻蜓点水,落在她的眼睑,再一路往下,鼻尖、酒窝直至他窥视已久的地方,逐渐加深。
渭水发现,他今日极有耐心,一边亲吻,一边伸手安抚她。
双唇厮磨,偶尔轻咬。
叫她从来不知,原来唇吻,竟比那直接的缠绵更叫人脸红心跳
好软。
一如之前一样。
她全身都是软的。
萧几重早已饥渴难耐。
他卯时就醒了,叫人寻来这身行头,打扮好,便一直等着她苏醒。如此守在床边干等,实在叫人心急。
他一遇上她,便什么事都同个毛头小子般,生怕她不喜,生怕她倦了、厌了。
好在,她是喜欢的。
渭水的唇饱满如豆腐,他忍不住轻咬一口,伸出舌尖舔了舔,接着沿着唇缝,滑进对方的领地,攻城略夺。
他吻着吻着忍不住睁眼偷看,瞧她红霞满面,便喜不自禁,愈发卖力。
书上说,对待女子需得万分轻柔,不想自己学成归来竟真的有用。
然而这一喜,却叫萧教主忘乎所以,他情不自禁,逐渐控制不住自己的力道
渭水的舌根骤然被他重重一吮,顿时酥得头皮发麻,腰身一软,脱力往下坠。
如此,他干脆捞起她,将她从床边直直摁进被褥里。
萧几重吻的时候微微颦眉,唇齿交缠,愈发用力,犹如狂风暴雨般,似乎要将近来积攒的所有思念与心慌全都宣泄于此。
动作间,他高束的长发垂落肩头,发尾扫在渭水脸上,很痒。
“唔?”
手边忽然压倒什么硬物,渭水动了一下。
“叮”
萧几重拿起一看,见是金铃,想也不想,直接丢到身后的桌子上。
他本想让娘子帮忙系上的,可是眼下他的发松了、衣也垮了,吃得如此食髓知味,哪里还舍得起身呢。
若此时叫他在床上与渭水呆上一辈子,他也是愿意的。
他亲得上头,便将人抱坐起。
他家娘子身躯娇小,拎起来毫无重量。
此时渭水被他紧紧箍着腰,修长的双腿正虚虚搭在他腰间,因二人体型之差,她整个人几乎挂在他身上。
“唔”
接踵而来的热情令她发出了难耐的呜咽,人已是乱七八糟。
这声音听得人面红耳赤,萧几重不禁退开了些。
他音色沙哑,讨饶道:“好娘子,可别再勾我了现下还是辰时”
辰时是他精力最为旺盛的时刻。教主大人忽然发现,他对自己身体的掌控力似乎变弱了些而这一切的缘由,正是因为他家娘子实在太过好吃。
这可真是糟糕了呀。
“嗯”渭水这才察觉身下坐着什么叫人不舒服的东西,低吟一声,被他吻得呼吸不畅,两条光裸的手臂无力挂在他的肩头,衣袖早已落下,二人此时也算肌肤相触。
萧几重不自觉地撇了眼颊边的莹白,喉结滚动,咽了咽。
她当真不知自己有多诱人么?
渭水还穿着轻薄的寝衣,但在这般紧密的贴合下,女子玲珑的曲线一览无余,当真与没穿没什么两样了
这般美色在前,又是自己爱慕已久的娘子,若再端着,可真算不上个男人了。
可是可是他不能啊。
教主大人心底不住苦笑,柳下惠在世都未必比得上他。
渭水见他忽然不动,虚虚睁开眼眸。
这翦水秋瞳微微泛红,眼光流转,眼角噙泪,正一幅委屈的模样望着他。
“阿重”
她水唇轻启,低低唤道。
“”
天尊,真要了命了!
萧几重看得心跳直漏了一拍。
转而唇角一勾,眉目低压,笑得极其痞气:“哈啊我可是给过机会了的。”
“不许娘子后悔”
“因为是你亲自送上门的。”
好在他们是过了门的夫妻,若是刚定亲,萧几重也未必敢如此行事。他想尊她、敬她,这事必定要过问她的意愿。
话落,那滚烫的双唇已贴着她的鬓角厮磨,再是耳廓耳垂,他舔舐轻咬,沿着耳后脖颈一路向下。
渭水的身子颤得愈发厉害。
途径之处,落梅点点。
他嘴上亲着,手下也不闲着,揽着她的腰身,伸出另一只手拽动衣带,轻轻解开了寝衣。
衣物滑下半分,他的吻便也深了半寸,炙热的呼吸扫过渭水光裸的肩头,唇舌便落在了那漂亮的锁骨上。
“唔嗯!”
渭水敏感,心中莫名恐慌,无意识一把抱住了他的脑袋。?
萧几重的脸冷不丁撞进一片柔软里,顿时面如火烧。
他无奈伸手,轻轻拨开她的,直起了身子:“娘子莫急,为夫会尽量体贴你”
‘体贴’?
他说这话的语气可一点儿也不体贴啊
渭水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见眼前的郎君面目通红,红唇皓齿,鼻尖额头皆是细密的汗珠,发丝也因汗粘在鬓边,更添一抹风情。
这一幕实在太过情色!
萧几重看着她的神情,满意地笑了一声,喘着粗气,眼中被情欲沾染,邪气四溢。
低下头,还要继续。
正当这时。
房门被人重重敲响。
渭水一惊,骤然清醒,作贼心虚似的猛然推开他,慌忙想要下床穿衣。
“欸娘子,娘子别急呀”
萧几重被她推开也不恼,面上尽是饕足之色,吊着眉梢、翘起腿,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靠在床沿,懒懒道。
他今日本也没想做到底,因此看着她这副慌慌张张被抓奸的着急样,只觉得十分可爱。
可随之而来的,却是莫大的不爽。
不是。
不对啊
爷是明媒正娶的,凭什么要这样偷偷摸摸?
萧几重顷刻间黑了脸。
但听敲门声又起,便觉万分烦躁:“娘的!谁啊?”
大爷不爽,开口就骂。
“哎哎!”渭水回头手忙脚乱,慌忙扑身上前抱住他,捂着他的嘴用气音道,“嘘、嘘——”
他怎么不知躲藏,还要大声嚷嚷呢!
“”
萧几重默了,眼中只剩下娘子此时的风情万种。
他忍住想要舔舐掌心的冲动,强行将视线撇向别处。
接着伸出手,点了点她的手背,又摆了摆,表示自己不会再说话了。
渭水见此,舒了口气,刚松开,就见他直接冲了出去。???
她怎么从来不知,她家五郎是这么个冲动的性子。
“你是谁?!”
在房门打开的瞬间,门外响起一道熟悉的低吼声。
渭水一拍脑门:糟了。
待她收拾完毕,已是一刻钟后的事了。
四人坐在院子里,气氛有些尴尬。
渭水低垂着脑袋,双手手指不住交叠,不知该如何开口。
“他是何人?为什么会在你的房里?”
方存熙伸手,指着一旁那不着调的红衣少年郎,朝渭水问道。
这大清早的,许久不见,他本欲与田芙凝来探望渭水,谁知来开门的竟是位陌生少年。
这也便罢了,可这男子生的极其漂亮,身量比他还高些,衣冠不整,带着一脸欲色立在房门口,不免叫人浮想联翩。
妖里妖气的,一看就不是正经男儿!
方少盟主在心底如是说道。
“我倒想问问你是谁呢?”萧几重支着胳膊靠在桌上,抬眸,矜骄地睨了他一眼。
他坐姿斜倚,整个人都快要掉进渭水怀里了。
“他”渭水张了张口,思考对策。
若说夫君,那岂不是直接暴露了五郎极乐仙的身份?
她正为难呢,萧几重却笑了一声,靠过来,搭着她的肩,学那些小少年的模样嗲声嗲气道:“我是水水的相好呀,你不知道么?”
“这么短的时间,你哪来的相好?”方存熙星眸大瞪,满是不可置信,质问道。
听到这话,萧几重眼角抽了抽,额间青筋倏然凸起。
自打这人进门起,他便在心里已不知翻了多少回白眼了。
就是你小子,敢觊觎我的妻?
见对方这般言语,更是直接将不满之意宣之于口,皮笑肉不笑道:“这位公子说话就说话,可不要咄咄逼人呀。”
“故作娇柔!”方存熙冷哼,对这种出卖色相的男人很是看不过眼。
“水水!他好凶啊”
萧几重见此,假作一惊,躲到渭水身后。借着她肩头遮挡望向对方,眉梢一挑,呲了呲犬齿,眼神中充满挑衅。
“你——”方少主自是看见了,他简直快要气炸了。
渭水拍了拍五郎的手,也觉得方存熙有些无理取闹,无奈道:“方少侠,有话不能好好说嘛。”
“我?!”方存熙指着自己,接着咬牙,忍不住握拳砸在了石桌上,忍气吞声。
田芙凝睁着大眼,看看这个、右看看那个,只闻一股无形的硝烟弥漫,完全不敢插话。
“方少侠尚是年轻的时候,血气方刚,说话莽撞也是正常,不像人家,已经”
萧几重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刺这小子,但见那头踏进院中之人,他神色一僵,话音骤停,几乎半息之内拉下了脸。
众人没见过变脸速度如此之快的人,皆好奇地回头望去。
“”
却见苏神医一脸一言难尽的神情立在门洞处。
作者有话说:
如果本作在现代——
苏漾:死夹子
方存熙:绿茶男!
(可能会被锁,且看且珍惜!)
第55章
“苏师兄,你是来找我的相好么?”
渭水面不改色。
“嗯咳师妹,借你相好一用。”
苏漾微怔,迅速反应,朝萧几重的方向轻抬下巴。
他本是来找他们两个的,不过看这架势,这院中似乎有“客”,那便只好回头再议了。
听这二人用着正经的语气说着不正经的话,坐着的两位,不禁将视线转移到蹲着的那人身上。
萧几重丝毫不觉得丢脸,就这般蹲在渭水身前,扒着她的膝头,可怜巴巴地望着她。那眼神中透露着对旁人的不耐,且明晃晃写着三个大字,‘不想走’。
将娘子单独留在这狼崽子身边,他心底是万般不愿的。
然而渭水只神色温柔地摸了摸他发顶。
“啧。”
他磨了磨牙,压着眉眼,朝对面的男子不爽地啧了一声。
轻叹一息,只得起身,动作间,发间金铃轻响。是方才她帮他系上的。
没好气地瞪了一眼苏漾后,随之离开。
走之前,还不忘交代:“水水,不要再把什么阿狗带回家中。我若发现,后果自负噢”那拖长的尾音似意有所指。
“你骂谁是狗!”方存熙敛眉,直接拍桌叫板。
萧几重抱胸,扯了扯唇角,不屑地冷嗤一声。
心说:怕只怕你上赶着来做狗呢。
接着再不管他,撩了撩发尾,潇洒离去。
“叮呤”
真是无时无刻不在与对手展示着所有权
他走后,院子里忽而一阵寂静。
田芙凝极有眼色,声称要去池边看鱼,给他们二人让出单独相处的机会。
晨间清凉,日头未盛,是难得一见的好天。
微风拂动,空气中飘来一阵清淡花香,而此时二人,正面对面坐着。
方存熙早已冷静下来,垂着眼眸不知在想什么。
他们许久未见,眼下,似乎都有些陌生了。
半晌,见对方不动如山,他率先开口:“他是极乐仙吧。”!
渭水没想到他会这么直接,下意识反驳:“不”
方存熙不免觉得好笑:“你不用瞒我,我又不是傻子。”
渭水张了张嘴,还是闭上。
心道他当然不是傻子,不仅不是,反而剔透玲珑,或许早已从一些细枝末节中推断出来了。
小狗见她默认,低落地垂下眼眸。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笑了一声:“你放心,除了我们,无人知晓他是谁。”
渭水不知该说什么,只讪讪道:“谢谢。”
“你现在与我也要这般客气么?”
方存熙眉头蹙了一下,抬眼直视,音量稍稍拔高了些。
他心有不满,纵是他眼下无资格过问,以后或许也再无机会过问,难道与她作为朋友的亲近也不能了吗?
渭水听出他语气有异,愣愣地抬眸:“没有”
但见对方眼底愁绪浓到难以化开,她更是万般费解,不知该如何面对。
渭水从小到大见过男子无数,或许有小叔的威严在前,能将爱慕之情现到她眼前的,除了那强取豪夺的付良生,便只有五郎了。
她自认为与五郎是顺其自然、水到渠成,所以这般浓烈的感情,换任何一个无感的人来,于她而言都是负担。
二人此时四目相对,似乎看出她的为难,方存熙善解人意,退了一步。
“他对你很好吧?”他轻声问道。
“嗯?嗯很好。”渭水只讷讷应答。
“有多好?”方少侠单挑眉,继续追问。
极乐仙冷血无情、手段残暴,这是有目共睹,即便未作惨无人道的恶行,但也从未对敌人手下留情过。
方存熙嗤之以鼻,心想:那种人,能有什么温情。方才的花言巧语矫揉造作不过是一时伪装,她可别被他的表象所迷惑了。
“啊?这个这个我说不上来,或许可能他只有我了吧?”渭水犹犹豫豫拿捏不准。
这是她这两日的感触,嗯,也许只是错觉。
渭水这头虽糊弄他,那头却不自觉仔细思考起这个问题。
也不知为何,当方存熙问出口时,她回想起萧几重先前的模样,脑袋里倏然闪过一幅画面:
脑海里,他化作小猫又的模样,一边撕牙咧嘴地扯着她的裙摆,一边掉着小珍珠,眼神中充满倔强,似乎在用这种方式跟她说‘别走’。
如此可怜又可爱,乐得她差点没当场笑出来。
“真的?”方少侠明显不信,持保留意见。
“当然是真的!”渭水还沉浸在幻想中,毫不犹疑回道。
盯了半晌,见她不似作假,他才轻道:“那就好。”
“咳什、什么?”渭水骤然回神,反应不及。
方存熙轻笑一声,抬着温柔的眼眸看她:“我说那就好。他只有你了,便不会轻易抛下你。”
“嗯!他不会的。”
渭水认认真真地点头,这回她的语气异常坚定。
然而这话,反倒叫他有些烦躁,忽然鼻腔出气,愤懑地嗤了一声:“若换作是我,那更是绝无可能!”
“”
话别说太满啊少侠。
瞧她无言,他眼神黯淡,深叹一息接着道:“如果我是说如果,如果先来的人是我,你会不会多看我一眼?”
毕竟他们既能做朋友,想必心性相合,也并非无缘夫妻。
这回渭水没有敷衍,而是认真地思量了一番。
其实去设想一件不存在的事是毫无意义的,她的喜欢,是无数个细小的瞬间组成,并非一蹴而就。
若没有那些,凭空去想,她也不知自己在当时的情况下会作出何种反应。
渭水深吸一口气,看着他的眼睛,却道:“抱歉。”
方存熙没有说话,只定定地望着她的眼睛,视线紧抓不放,眸中透露出强烈的欲望,似乎想在她眼中看出点别的什么。
他的眼神逐渐复杂,良久,不再纠结于此。
转而低头,自嘲一笑:“他是你的夫君,而我却连你的真名都不知晓,这是否有些太过分了些?”
话音方落,忽然察觉对面起身的动静,反应过来时,头顶处已落下一片阴影。
他抬眸,见他倾慕的女子就站在眼前,温笑着朝他伸出了手。
“重新认识一下我姓风,听家里人说我生于渭相河畔,既你我相逢有缘,便唤我渭水即可。”
她沐浴在阳光下,夏风拂过,撩起她黑亮的长发,她抬手将碎发随意别至耳后,下边眉眼如一,温和明媚,依旧那般闪耀。
方存熙怔怔望着她,目不转睛,倏然星眸一亮,笑出了声。
或许,这才是他为什么会喜欢她的原因吧。
“方存熙。存守本心,心向光明。”
他站起身,伸出手,郑重地握住她的,不带一丝暧昧。
“存熙”渭水喃喃,随即展颜一笑,“好名字!”
既不为世事纷扰而迷失自我,又始终怀揣着温暖与希望,予他这般外柔内刚之人,确实再适合不过了。
“为什么啊”
某人拖着长音,言语中充满困惑。
“嗯?什么为什么?”
渭水朝池中扔着鱼食,回头,望向后边亭子里的少女。
田芙凝趴在桌上,鼓着腮帮,一脸忿忿不平:“为什么不是师哥?他喜欢你,那么明显,为何你偏偏喜欢那个名声又臭、脾气又坏的人!论家世、论武艺、论相貌,师哥到底哪一点比不”
比不过他?
她话音倏然一顿,咽下了后边的话。
论家世,无论出身如何,那人已是一教之主。
若论武艺,那人名声在外早已登顶,或许可争江湖第一。
而论样貌,方才见到的那张绝色容颜,甚至比师哥更胜一筹
她忽然泄气,她师哥好像确实哪哪儿都比人家差一点点。
“但,我先遇见的他。”渭水转身,认真地与她说。
“可是喜欢又不分先来后到”田芙凝嘟囔着反驳道。
“喜欢是可以不分先来后到,但是喜欢得分人啊”渭水叹了口气。
这话很伤人,令田芙凝的眉头轻蹙了一下,分外不解。
这时,她们隐约听见身后有人在唤渭水。
“小结姐——”
是嬴灵儿回院了。
昨夜,她被萧几重强行赶去别处住,方才在外头见着他了,这才敢回来。
“灵儿,我在这里!”
渭水一见她便喜上眉梢,伸手招了招。
见人一脸不高兴地走到跟前,她又好奇问道。
“何事啊,灵儿?”
“小结姐,尼都不晓得喃!小姐夫凶得很噻,他把窝撵出克,还叫窝睡街边嘎!”嬴灵儿一听她问,便忍不住鼓起小脸,气呼呼地向渭水告萧几重的状。
渭水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睡大街是夸张了,但她能想象五郎彼时的骄横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