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的意思是”
“萧几重被围,根本不是什么谋逆之事,也非是什么六脉金针。”苏漾抬眸,眸光锐利,“而是天子,已然牵不住绳了”
话音未落,杂物间外,忽而传来一声极轻,却极有压迫感的刀鞘轻响。
“吱呀——”
三人同时一静。
齐祚像炸了毛般,瞬间按住腰间短刀,苏漾也神色一紧。
下一刻,门外传来一道低沉而富有磁性男音,语气冷且淡,如狭风带雪。
他声量不高,却足矣穿透门板:
“可以进来?”
齐祚“锵”的一声瞬间拔出短刀。
“等等!”渭水赶忙拦住他,对着门外道,“进来吧,小叔。”
“嗯。”
那人听到她的声音,似有片刻滞懈,轻轻应了声,推门而入。
而随他入内的,还有一个缩头缩脑、扮作鹌鹑的人。
是陆幽。
“慑神刀,燕归?”
齐祚瞧他腰侧那柄细长刀,微微一怔,缓缓道出来者身份。
风浅川颔首,神情依旧浅淡,仅对渭水扯动唇角,浅浅一笑。随后目光便穿过她的发顶,落在其身后的苏漾身上。
苏漾已从地上爬起,掸了掸袍灰,望向对面那个冷俊的男人,眼神极其复杂。
“风师兄真的是你。”
“嗯。许久不见,苏师弟。”
二人少年时期便鲜少往来,对彼此并无了解,且风浅川修习更多的是武道,更别提有什么同门情谊了。
只是从茫茫人海中,能寻得祖师另一脉衣钵的后人,这份感动,还是令苏漾忍不住哽咽。
他垂首,深吸几口气,调息情绪后,才抬头道:“师兄可知事情的全部原委了?”
风浅川俊眉蹙了一下:“不完全。”他低头看向身前渭水,语气淡却笃定,“可为小水,我会帮他。”
可这还不够,他得心甘情愿。
苏漾思索片刻,望着他,一字一顿,沉声道:
“师兄若知晓他的身份,定会明白,这一次,或许非救不可”
第86章
“你忘了睢宁王之死。”
“子虚乌有的罪名,本座从来不认。”
那人低低嗤了一声,音色里,尽是对世人的嘲笑。
方天玑提剑,一步一步,踩阶而上。
这大殿空旷无比,每行一步,皆有回音轻颤。
阶上的血液淌了一地,顺着台阶不断往下流。顺着血液尽头,可见一人深红的华服已然污浊不堪,洇透出大片大片黑色的花。
黑血自他腹部、肩胛、七窍内翻涌而出,好似源源不断,怎么都流不尽。
周围的人,死的死,残的残。
这一幕景象,胜似人间炼狱。
而他覆鬼面,背靠王座,于尸山血海之上,却宛若阎罗降世。
星渺剑轻轻抬起,剑尖挑起了他的下颚。
他岿然不动,眼睛都未眨一下,仿佛被摆弄的不是自己。
见其无力挣扎,方天玑俯身,一把扯掉这人的面具。
但见其面具下的真容,他倏然惊愕,剑眉狠狠拧了起来。
“你究竟是谁?”
“呵”血人勉强扯动唇角,抬起恍惚的眉眼,平静看向对方,“星渺剑为人光正磊落,究竟何苦,叫你一而再再而三的,下毒谋害本座?”
他垂首,似乎想到好笑的事,低低笑开:“我猜你并非为睢宁起事而来,而是你真的相信六脉可塑轮回,能起死回生本座说的,可对?”
方天玑瞳孔骤缩,显然被他猜中了心思,当即恼羞成怒,拽着他的衣领低吼道:“六脉金针,究竟藏于何处?!”
“你附耳来我便告诉你”
这人已是将死之躯,进的气比出的还少。方天玑将信将疑,当真附耳过去,然听见对方耳语,他双目大瞪。
“你找死!”
“哈哈哈哈咳!”血人放声大笑,不慎牵动伤口,咳出血沫,“若你大大方方与我正大光明打一场,我尚且高看你一眼,兴许还能告诉你一个秘密,可你这般小人做派方天玑,不瞒你说,本座实在瞧你不起。”
方天玑直起身子,剑指他的眉心,不屑道:“极乐仙,你死到临头,这般激怒我,不过是作困兽之斗罢了。”
“方盟主你们这些所谓的正道真是可笑至极。”血人语气里的讽意更甚,“贪婪无尽,欲大无边不过今日,你算是来错地方了。”
方天玑眯了眯眼,心头警铃大作:“何意?”
“方盟主是为复生而来,可旁人,未必是。”
“方盟主可知,今日究竟来了多少人?又怎知,他们皆是奉了谁的命令而来?”
“原来,只你一人,一无所知!”
血人实在忍不住笑意,强忍身上的疼痛,也要放声笑话他:“方天玑,你不觉得,这样的自己很可笑吗?哈哈哈”
方天玑心头渐生寒意,看着对方狂笑不止,他虽未听懂这话中深意,但觉头皮发麻,已有了不好的预感。
而极乐仙的下一句话,便彻底印证了他的猜测。
“方天玑,你叫人戏耍,做了旁人的刀而那些心怀鬼胎之辈,此刻皆在殿外等着坐享渔翁之利。你真是,蠢透了!”
方天玑闻言面色骤沉。
极乐仙的性命于他而言,实则并无用处,他三番五次用蚀金毒害他,不过是为试探六脉金针的真假。
须臾,他便已看清其中利害,沉声缓道:“极乐仙,你若告诉我金针所在,我不仅放了你,还替你一起对付外边的人。”
此时,殿外刀光剑影不断,迫于立天盟的威仪,或是各怀鬼胎的算计,那些人始终没有贸然靠近大殿。
“嘁!”
听着他话音中的威逼利诱,萧几重嗤笑一声,言中尽是讽意,只觉这人实在无可救药:“本座说了,我没有金针秘法,也不会起死回生。你这偏执的脑袋,为何到现在还是听不明白?”
“轰——”
正当这时,殿门轰然倒塌,木屑飞溅间,兵戈相撞的脆响,混战的咒骂声,便随之清晰传入耳中。
一道冷沉的男音穿透所有嘈杂,响彻大殿,罕见地一次性说了这般多的话:“方天玑,你错了。你到现在还不明白,六脉金针从来不是针法,而是人。只有草木心风珏,才配得上医神的称号,也唯有风珏,才可以活死人肉白骨。”
二人神色皆是一僵,循声望去。
但见各大势力忽而蜂拥而至,瞬间将空旷的大殿挤满,只是其间多了许多先前未曾露面的门派与江湖人。
他们手持兵刃,神色各异,却都带着浓重的杀意。
萧几重目光扫过,心中已然明了。
这些人皆为杀他而来,杀他这个余孽。
而这消息是谁传出的呢?呵
‘星火迸溅,亦可掀起燎原大火。’
他们视睢宁为心腹大患,而今日,却是打着睢宁的旗号,要将他这最后一点萌芽,扼杀在这片尸山血海之中。
追杀永无止境,高座上的那位,想来早已对他失去了信任。
杀心既起,又怎会容他苟活?
萧几重见状,心渐渐沉了下去,兴许,他今日真的要交待在这里了。
他倏然想起渭水,心脏便狠狠一刺,不知齐祚陆幽是否带她安全逃走。
可转念一想,若她今后要与那个男人过一辈子,心头刚升起的那点怅然,便被滔天怒火尽数焚尽。
该死!
不可以!
她绝不可以跟风浅川在一起,即便他死了,她也要为他守寡。若她敢与那个男人相守,他便是做鬼,也绝不会放过他!
方天玑似有所察,猛地回头,便见先前那奄奄一息的血人挣扎着站了起来。
他那张俊颜被鲜血糊了大半,扭曲狰狞,瞧着分外惊悚。
然不过支撑了一瞬,他便体力不支,再度跌坐回去,视线也渐渐模糊。可眸中戾气与周身桀骜气场大盛,叫人不敢靠近。
“五郎——!”
忽然,于他昏暗血腥的视角中,一道鲜明的身影拨开拥挤的人群,不顾周身的刀光剑影,毫不犹豫地朝他奔来。
萧几重神情一滞,不敢置信地抬眸。
她衣袂翻飞,眉目清亮,如神女下凡,自开阳之畔踏光而来,驱散了殿内大半的阴霾。
而她身后,风浅川腰悬长刀,身姿挺拔如松,周身沉凝骇人气场,慑退旁人。嬴灵儿手持瑶盅,长笛呜咽作响,带领五仙教弟子列阵护法。苏漾背着药箱,领众药仙谷弟子与庄遥及其天启宫弟子坐场辩经。林别妻等人则紧随其后
那些人,皆是相信她、追随她,听她召唤,专程赶来拯救他的人。
‘天命终将降临我身。’
萧几重混沌的双瞳骤然亮起,心中忽而生出这句念想。
她顶着所有人的目光,奔至身前,不顾他身上的血污,一把搂住了他。
“笨蛋你怎么回来了”
萧几重的脸埋在她颈窝,深深吸了一口,鼻腔里全是她独有的气息,令他万分眷恋,心底的荒芜瞬间被暖意填满,甜滋滋的,不知有多欢喜。
“我来带笨蛋回家啊”渭水抬手,轻轻抚上他冰冷的脸颊,声音哽咽,却无比坚定,“说了不会与你分开,就绝不会食言。”
看着他满身的黑血与伤口,她心疼不已:“是不是很疼你别动,我帮你施针。”
“不疼你来了,我便哪里都不疼了。”萧几重眼眸极其温柔,唇角一咧,血液便自嘴边溢出,他无力动弹,只好拿脸蹭了蹭她的手。
她破涕为笑,语气却掷地有声:“今日有我在此,我看谁敢再动你一根手指!”
萧几重闻言被喉间的血呛了一口,轻咳着笑道:“咳咳娘子何时学的草莽之言,不过很帅气!我很喜欢。”
这两人旁若无人,自顾说着小话,全然不管旁人看法。
方天玑于一侧,忽察渭水的面庞神似故人,顿时心头大震。
见她在地上熟练地铺开金针,火速为极乐仙施诊,动作娴熟,而行针的手法也极其眼熟。
他心头一动,提剑方迈出一步,却被一柄细长刀拦在了身前。抬头望去,见那把刀的主人正漠然地望着他。
“杀师之仇,星渺剑,有何解释?”
风浅川的声音如淬了冰般,长刀横前,锋芒毕露。
二人沉目对上视线,一场大战,一触即发。
萧几重靠在渭水怀中,感受着她的体温,望着阶下那些为他挺身而出的众人,眼中戾气逐渐褪去。
开阳辅星,主辅弼、护持,古称“佐斗成功”,即为丞相之象,是真正能改写帝星将死命运的关键。
这一字一句、一言一行,皆与易玄所卜的天命一一印证。
风动水自流。
而这股风水,自始至终,都是我的。
唯她可拨乱反正,镇这飘摇江山,扶君归正,架起登天之路。
“这天下从未有过一日安宁”
他缓缓抬手,覆在渭水手上,音色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而这一次,吾将携神女,以己身为道,为世间千千万万黎民百姓,开万世太平!”
北昆仑,清玉宫。
“辅星破暗,与紫微共振相锁,一主一辅,以天地为轴,终落定为锚!哈哈哈——”
“师父,您在笑什么?”
“为师笑,你那便宜师兄终于要有出息咯。”
“嗯?”
石思邈不解,随师父望向空中,然青天白日的,瞧不见一颗星子,仅有风过林梢,带着天地共振的清响。
与此同时,睢宁织金。
宫闱深处,一人长身玉立,周身萦绕着冷冽沉郁之气。
“李卿你曾说过,他如一匹鬣兽,野性难驯,却可为我所用?”
那人手中把玩着一颗硕大的夜明珠,荧芒本忽明忽暗,却在此刻骤然大盛,将他那张阴郁偏执的脸庞照得一清二楚。
“是,陛下。”身后之人语气平静,眼底无半分波澜。
“可如今他谁都不怕了!”指尖骤然收紧,那颗夜明珠被他狠狠砸在地上。
霎那碎片迸溅,明珠粉身碎骨。
“再寻东西牵制他。任何事物,一旦有了弱点,便什么都能攻破了”身后人继而进谏。
此间一片死寂,无有回应。
半晌,一道冰冷的笑声自前方响起。紧接着,那笑意逐渐递进,愈发癫狂,凄厉阴寒,于空旷的宫室之间回荡不休。
开元五年末。
风惊四野,群雄再临,天下复乱——
【正文完】
第87章
暮色浸染,叫尸骸遍地的荒原瞧不出原本的颜色。
此间焦金流石、蛮荒之象,唯有几只不知何处赶来的秃鹫盘旋,一饱饕餮大餐。
仵作老姚口中哼着小曲儿,背上拽着一根杯盏粗的麻绳,绳子末端,则牵连一块黑旧木板。
木板上,皆是老姚从死人身上扒下的遗物,还有两个濒死的孩童,统统当作物件扔在上边。因没有轮子,他便只得用人力拖拽。
老姚力大如牛,从前就住在不远处的山沟里,靠着仵作搬尸的活计营生。
后来战火连绵,山外的城池被尽数攻陷。敌军离去后,老姚听说城卫贴了告示,要新建都城,便从山沟里出来,接了这清理战场的活计。
纵是见多了尸体的仵作,初到这战场上,仍免不了心生震撼。可时间一久,他也从最初的骇然,渐渐变得麻木,到如今,早已习以为常。
在这种环境里待久了,人的脑子也会受其影响,兴许用不了多久,便会变成习惯嗜血的野兽。
“风大夫,今日过后,战场扫尾的活计就结束了。您打算何时回谷?”
原来,他后头还跟了一位白衣的年轻公子。
其人温润如玉、眉目如画,笑起时两颊微微内陷,一侧的酒窝里,藏着一点艳红小痣,叫这张本就清灵俊秀的容颜,更添几分别致风情。
这公子性情温和,待人和煦如春风,从无半分骄矜傲气,天生便叫人忍不住亲近。
“明日启程。后日便是清明了,该去坟头一祭,也好看望我家祖师爷。”
“来得及么”
那公子目光扫过四周的尸山,稍顿,又道:
“来得及。嗯正好带着这些冤魂回去一块祭了,可怜他们留在此地无人照看,沦作孤魂野鬼,连香火都吃不着。”
老姚闻言隐有动容,转过头看他,喟叹道:“风大夫真是菩萨心肠。”
风珏抬眼,轻笑着调侃:“你不也是?”
“欸,老姚我可是刻薄得很呢,若无钱财利益,谁乐意来这破地方。”
“嘴硬。”
风珏哼笑一声,无奈摇头,继续找寻是否有遗漏的生还者。
方跨过一具尸体,脚上便传来异样,他装作不知,依旧往前走。
“喂咳咳”那人拽住他的裤腿,声音沙哑,“小大夫,你救旁人不救我?”
“抱歉。”风珏笑眼眯眯,低头睨了一眼,“姑娘穿得太过奢华,在下不敢救。”说罢,他抬脚抽回裤腿,毫不犹豫地往前走。
“风珏”
听见对方叫出自己的真名,风珏身形一僵,站在原地静待后文。
“我受了重伤,急需诊治。眼下大腿骨裂,走不了了,若熬不过今晚,会死。”这人说话的声音极其冷静,根本不像一个重伤之人。
末了,仿佛笃定他会回头,她又用那种吊儿郎当的语气补了一句:
“你不会放着漂亮姑娘见死不救的,对吧?”
“呵”
风珏给这厚脸皮的人气笑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终于正视对方:“你气血很足,不会死——”
“呃打断一下,两位,在下还需往前边”老姚见此情形,冷不丁出声。
风珏神色未变,侧头朝他道:“你先去吧,我稍后便来。”
“嗯嗯嗯!”老姚思索一瞬,连连点头,又提醒一句,“您快些,去晚了可赶不上回程的牛车了。”
风珏正欲开口,那刚从地上爬坐起来的人却先接了话茬:“没——事儿!他晚不了,我可以抱他去”察觉到对方视线骤然凌厉,她的声音便也渐渐弱了下去。
闻此,老姚离去前,不忘用古怪的眼神调侃二人几眼。
见人走了,风珏垂眸,故意用脚轻轻踢了踢她的大腿外侧:“叫什么?”
“嘶小大夫,想不到你竟是芝麻汤圆,一肚子坏心眼哎哎!好汉脚下留情”
她武躯体强劲,纵然身受重伤也能行动自如,此时坐正了些,任鲜血自腹腔内缓缓流出。
抬头望向他时,面上的神情仍不大正经:“嘿你既看见它了,为何还问?旁人一见此物便退避三舍,从不敢问我名姓,你却敢小大夫,你胆子不小哇。”
她敲了敲腿边沾满鲜血的长刀,刀声嗡鸣,随她的话音逐渐暗哑。
风珏直接忽略对方言语中的威胁,作势要走:“那我走了。”
“肃怨刀,江九湘。”江湖儿女从不拖泥带水,名字而已,说了何妨。
风珏闻言唇角悄悄勾起,转回身时,面上已叫人瞧不出任何异样。他微微弯腰,对其抱拳行礼:“草木心,风珏。”
“小大夫,幸会啊!”
听这爽朗的笑音,他不禁怔愣。
抬眼望去,见那姑娘笑容灿烂,头上高束马尾金冠,一身孔雀蓝的锦衣劲装,衬得她一颦一笑皆动人心魄。她盘腿坐在血水污浊之中,不见狼狈,反倒像打了胜仗的孔雀明王。
“呵幸会。”
这牛车行得极慢,牛蹄在石子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响,若非带着这么多杂物,老姚更愿意走回去。
“哎,你们听说了吗?”
夕阳余晖落在众人脸上,此刻众人已是疲惫不堪,闲谈的兴致全无,板车上一时寂静无声。
因距目的地尚有段路程,前头赶牛车的大胡子耐不住性子,边挥鞭子边回头闲话:“江湖上最有名的刀客入庐州郡了,就在咱们蝴蝶原附近。”
“好家伙,可神气了!我听说肃怨刀一人便杀了贼寇一百一十八人,就一日!刀无影去无踪啊——”
“真的假的”老姚听得怔愣,他未关注过那些江湖风雨。
“我能唬你吗?她那柄刀可是神兵榜第一,三寸窄钢刀,铜绿刀鞘”
“嗯、嗯嗯”老姚随意应和着,目光下移,不巧落在对面平放的青铜长刀上。
嗯?
顿时瞪大了双眼。
这车只能坐下四人,风珏爱捡人,老姚爱捡物,往常都是俩人一块包了的,没有旁人。
今日这车上除了物件,还多出两个病娃娃,实在没地方了。而江九湘算不得半死不活,若上车是要另收钱的,便于中途跳了上来。
大胡子赶了多年的车,自有所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没与他们计较。
此时车上挤得慌,这人半坐半躺,几乎躺进风珏怀里去了。听闻前边的趣闻,她仰头,一眨不眨盯着风珏的脸,笑嘻嘻的,直把这年轻公子看得脸红。
老姚见此一幕,心底啧啧称奇。但令他目瞪口呆的,自是这女子随意丢在腿边的刀。
嘶——
老姚看看刀,又看看人,心底暗忖:难道顶级刀客,皆是这副女流氓的样子么?许是巧合吧
“来,拿好。”
“谢了。”大胡子掂了掂米袋子,又叹一声,“对了,城中的‘淘金客’都走了,榜也卸了,想来这地方已经没东西可搜。你们还要待几日?”
“明日便走了。只是那些捡来的人,你有空帮忙看一眼,军营里虽说有口饭吃,但总归还在这沙场上,指不定明日那些人又卷土重来了。”老姚忧心道,他明日也要回小牛沟祭祖。
“哎呦,我省得省得,吃你们这点米真不容易,还要做老妈子。”
大胡子嘴上虽嘟嘟囔囔,心底却把这事儿当作正事去办。乱世中好人不多,他算一个。
他抬头,忽见风珏扶着一位神秘女子进客栈,忍不住道:“风大夫,您捡回的那些人中,还剩些小娃娃,该咋安顿呢?”
风珏闻声脚步顿住,转头道:“明日随我一起回山。”
“啊这么些个孩儿,不是个个都学医的料啊。”
“无妨,”
他杏眼弯了弯,双唇微抿,酒窝深陷,是抹极腼腆的温笑:
“我家师兄照单全收。”
大胡子挠了挠头,不知是错觉否,他总觉得风大夫无害的笑中藏了一丝狡黠。
芪神山,某处药庐。
“啊阿嚏!”
某人立即拿袖一掩,护住平日高岭之花的形象。
“师尊,您没事吧?”
“无事。”瞧着弟子们惊讶的神情,他骤然沉了脸色,“还不回神?今日背不完,都不许吃饭。”
霎时,底下哀号此起彼伏。
芪神山弟子不救贵人,这是个不成文的规矩,风珏自是牢牢遵守。
可也有例外,这人是江九湘。
互换名字也意味着将自己的底细交了个干净,他不担心有人冒名顶替,毕竟肃怨刀杀孽极重,若让她知道有人打着她的名号招摇撞骗,那人应该活不过三日。
女侠爱打扮无可厚非,这一身昂贵的行头,许是她从哪里抢的。他真这般安慰自己。
“啊?当然是买的啊,我都第一刀了,兜里有银子买身漂亮衣裳不奇怪吧?”
江九湘看他的眼神很是莫名,爬上床后,自行解开衣裳。
罢,人都带回来了,总不能真的见死不救。
风珏深叹一息,净了手后,系上襻膊,上前为其检查伤势。
除却刀伤、内伤、贯穿伤,她腿部的伤势的确是最严重的,尤其当她拆开那条将大腿勒出淤堵的布条。
这已经不是光靠人眼可辨轻重的伤。
医者眼中,不分男女,风珏面色坦然,伸手抚上她的大腿,一寸一寸沿伤肢触摸,感知骨裂部位、走向、移位情况。
“疼?”
“嗯也还好?”疼是疼的,只是她耐疼,对疼痛的感知不大灵敏,且关乎脸面问题,便不好意思说实话。
“疼?”他复问一次,又摁了摁,语气稍冷。
“疼。”这回她知道他行医的脾气了。
“这里?”
“不啊,疼!”
“嗯。”
检查完,他起身,又一次净了手,回头伏案提笔,将情况记录在医案上。
她先前将状况说轻了,她不仅骨裂,且大腿中段近乎断裂,仅靠筋肉相连苦苦支撑。虽不致死,但不及时诊治,恐会留下极其严重的后症。
这对于她这等武道高手来说,身体的残缺或许比死更痛苦。
风珏想起她先前的硬撑。
在他扶她起身、手搭上她胳膊的瞬间,他脑内仅浮现一个问题:
这女人是铁做的?怎么疼也不知喊出来,就知道笑。
于是,在牛车上,她忍着浑身剧烈的疼痛,抖得实在无力坐正,只得倚着他时,他便也当真依着她了。
然而彼时,这不正经的人还不忘调侃:
“哎,小大夫,我怎么觉得你长得跟仙女儿似的?”
聒噪。
第88章
翌日,风珏牵了两匹老马驾辕,将六个孩子与那断了腿的伤患一并塞进破旧的车厢里,晃晃悠悠地上路了。
他本不打算带上江九湘,只叫她独留客栈将养几日便自行离去。
可子夜梦魇呢喃,动静颇大,他被那声音惊醒,慌忙从地铺上爬起,凑至床边探查。
掌了灯,见床上被褥凌乱,床板塌陷,这人将固定腿骨的木板都踹掉了,面上一片潮红滚烫,而口中,正无意识地说着胡话。
风珏立旁听了一会,听不清晰,继而深深一叹,自觉倒霉,便一点一点收拾起床上的狼藉来。
一行人到了芪神山。
一眼望去,漫山绿野清雾,溪泉潺潺,景色宜人,农居、猎屋零星隐于其间。
离主山山脚不远处,有一山门牌坊,上书‘芪神天门’四字。穿过门洞望去,可见一条笔陡向上的通天长阶。
风珏让其余人待在车上,兀自下了车。
他施轻功踩阶而上,到了牌坊的位置,朝天望了几眼,便弯腰捡了颗石子往山下丢。
仿佛投石问路,他瞧着石子蹦跶的方向,追了去,捡起来后,复又重复先前的动作,直至石子最终滚落在长阶末尾的软土地上。
他见此,回到车上,扬了鞭子,将马赶至山的西面。
江九湘有些好奇,忍不住开口问他:“这里不是有路吗?”
风珏头也没回:“死路。”
闻此,她若有所思点点头。
马车沿着山壁慢行,渐渐地开始走上坡路,江九湘坐于车内察觉异常,脑袋钻出窗外望去,才见车底一条青石宽道隐于草木之间。
芪神山坐于陆东,与横山山脉一脉相连,山体广袤辽阔,因而行了约莫一个半时辰,才不过山的十之六七。
众人遥遥望去,见连绵壮观的药田,与掩映其间那清雅别致的瓦舍。
“风师叔!”“风师兄”“师叔祖来访了!”
药田间,药仙谷的弟子们一见风珏,纷纷停下手中的活,朝其招呼。
“师叔祖?”
江九湘靠着车窗一路走马观花,闻此忽然钻到前头,捶了一下风珏肩膀,调侃一笑:“小大夫,你辈分还不小哇!”
风珏揉了揉被她捶疼的肩胛,温声解释道:“师父收我已至迟暮,故而同山弟子,多是年长之辈快到了,躲好。待会有任何动静都别出来。”
江九湘不明所以,但还是照他说的做。
“又带回什么?”
当马车彻底停下后,车厢外,响起一道沉而缓的男音,听不出年纪,可语气端正严谨,不怒自威。
“自然是师兄的徒子徒孙了。”
还是风珏的嗓音好听,清朗又轻快,叫人一听就心生好感。
江九湘这般想着,忽闻“唰”的一声轻响,抬眼便撞进他掀开车帘的笑眼里。
两人目光相触,俱是一怔,下一瞬,似有默契般,慌乱地错开了视线。
“来,孩子们,下车了。”
那几个孩子眼神怯怯蹲坐车内,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无人敢动。风珏见此便朝大一些的那个伸手,引着他下来,小的几个见大孩子下车了,便也跟在后边。
孩子们下车后排排站好,既怕又奇,打量着此间天地。
他们对面则站了一群药仙谷的弟子,年岁有大有小,皆如鹌鹑,不敢言语。
只因为首一人,面色宛若黑脸包公。
“你当此处是收残纳陋之地?”
尹诺负手端立,眯了眯眼,毫不客气朝他沉声斥道。
尹谷主待弟子最是严苛,但正因如此,才能叫这些孩子能在这乱世之中自立自强。
见他半天未有回应,这矜傲持重之人复又开口:
“你车上还有人?”
他的好师兄果然很敏锐。
“没了。”
风珏回神,脸不红心不跳,笑眼眯眯,悄悄扯回被拽住的衣角:“走了,师兄。”
“哼”
那人见状轻哼一声,甩袖离开,离开前不忘吩咐。
“孔念,将人带下去,好好整顿清理,后日领去肆书堂。”
“是,谷主。”
风珏赶着老马,又顺山道缓缓绕行。
东西两谷的宅院皆在山腰,仅靠一处凿通的山洞相连。穿过山洞,又行了两刻钟,日暮将至,二人才抵达他的药神谷。
此处比西面的药仙谷更加清幽,四下寂静,偶有鸟鸣,不染尘世喧嚣。
“终于——到了!”
坐了一整日的车,叫江巨侠的屁股都快坐裂了,她迅速爬下车,大大伸了一个懒腰。
很快,她就被系车回来的风谷主狠狠一瞪:“腿不要了?”
“嘿嘿”
江九湘头一回进这隐世桃源,忍不住四下打量。江湖传言,从未有外人入过药神谷,那她算不算第一个?
“喂,风珏。你这谷中,怎么一个人都没有?”
风珏方一回来,卸了车上的行李便马不停蹄地收拾起来,一会收药,一会记簿,这会正抱着杵臼捣药。听她问话,他手上一顿:“嗯?你没看见么?方才药田里是有几个杂役的。”
“我是问,你的师兄师姐呢?”
“没有,师父仅我一个徒弟。”
“你师父呢?”
“前年便走了。”
“啊,抱歉”
“不必抱歉,是喜丧。我师仙去时,可是有百余的高龄。”他继续捣着,双唇抿了抿,朝她温笑。
江九湘仍不习惯直视他的脸,见此破天荒的有些拘谨,轻咳一声,转过脸去。
“这就是六脉金针?!”
那金针泡在草木灰里,泛着璀璨金光。见这传闻中起死回生的神器,纵是肃怨刀见多识广,也禁不住惊叹。
“想什么呢,就是普通的金针,尹师兄的库房里一抓一大把。”风珏将悬在顶上的烛火挪开了些,那“金璨”的光芒瞬间黯淡不少。
江九湘的腿伤,若仅靠夹板固定,凭她这般好动,便是神仙来了也无力回天。是以风珏将她带回来,是要用旁人不敢轻易尝试的法子冒险一试。
“若真要入钉往后我使轻功,还能如常纵跃闪身么”江九湘听了他的方法,心底很是担忧。
轻功“悠变”,如风过境,轻巧得叫人眨眼难寻。行功之细微,若有半分差池,便能明显感觉到滞涩。
“你不信我?”风珏蹙起眉头,登时有些生气,“你不信我还找上我?”
天才不容置疑。
江九湘将心比心,嘿嘿一笑,讨好道:“怎会!我只是忧常人之忧嘛。”
最后自是接受了,无论成功与否,总比瘫了要好。她可不想从肃怨刀变为轮椅刀,那实在太孬了些。
当日,诊医房内便响起“当当当”的敲击声。
江九湘躺在诊床上,适量的麻沸散令她神智变得混沌不清,眼珠便也不受控制地乱瞟。
四方烛台光芒刺目,她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视线恰巧落在正俯身对她施治的人脸上。
他鬓角已被汗水浸湿,眉心拧作一团,双唇紧抿,面色凝重,似是对眼前的患症很是棘手。
江九湘却只怔怔望着他颊边的那点红痣,心头暗忖:原来他不笑的时候,也是有酒窝的。
此时此刻,纵使风珏手中还握着病人见之便心惊的刀具锤器,在她眼中,也依旧俊美夺目。
“好了,半月不得沾水。”
“半月?!”
她瞧着快要从轮椅上跳起来了,柳眉倒竖抱怨道:“半月不洗澡,本姑娘的肤肉都要烂了,小大夫!”
风珏眉头蹙了一下:“我会开一副药汤供你擦洗换药,无需多虑。”
“日日?”
“嗯,日日。”
她又开心了,一哄就好,跟个孩子似的。
似乎拿她没法,他深叹一息,去药房取来草药,亲自煎煮。
彼夜。
“感觉如何?”风珏伸指,轻轻碰了碰她腿上的缝针。
“不疼。”
“麻沸散的药劲未过,你当然不疼。我问,腿可好动?”
“好动的!就是嗯会卡裆。”江巨侠支支吾吾,难得有害羞的时候。
钢钉方打入腿骨,但其间经脉错乱,或有残余的碎骨,光靠武体自身的愈合能力去适应,恐怕仍需费不少年头。
风珏继续录写病况,搁笔,从盆中取出泡了一日的金针,用干净的布巾沾了清酒擦拭备用。再回来时,他已重新净了双手,坐在诊床一侧的凳子上,凝神静气。
一针极长,扎进腿中许久不见收尾,他神情凝重,指尖沉稳,依旧缓缓深刺。
江九湘平日天不怕地不怕,被他这气氛一带动,忽来一时娇气。
“风珏,你小心着些!姑娘我如此漂亮的大腿,可千万别留下什么后症!”
“唉,我知道。”他行医最讨厌病人话多,没好气地睨她一眼。
“若要治不好了,就拿你赔我!”
“”
“风珏,你脸红了。”
“嗯。”
话音方落,屋内骤然漫开一缕难言的暧昧气息,二人心照不宣,俱是缄口不言。
半月转瞬即逝。
江九湘日日由他近身施治,时日一久,竟也渐渐习惯。
那六脉金针果然神乎其技,在他一双妙手施为下,她大腿间的经络已尽数梳理妥当,规整交错,排布于钢钉之侧。
若只从外头看,除却缝合的针痕,已然看不出腿骨曾断裂过。
又过了半月,她全身的伤势皆有极大好转,能如常人一般下地行走。
而在能跃上房顶的那一日,江巨侠提出了辞别。
听到话音时,风珏微微一怔,看书的手顿了顿,似未反应过来。随即垂眸,细细交代了几句将养事宜,便予她指了下山的路。
江九湘走后,院子里恍若一空。
少了她爽朗的笑声,风珏竟然有些不习惯。
闲暇时,他独自坐在院中吹着山风,可吹着吹着,便望着某处出了神。仆役们入院与他商议来年封山之事,他依旧浑然不觉。
在一个傍晚,他忽然捂住脸,深深叹出一口气。
诊金他分文未取,反倒将自己赔了进去。
摸着胸口空空如也的心,风珏直呼上当。
他这才明白师父昔日所言。
当年老谷主上下打量他,眼神意味莫名,只道:
“下山可以,少与女子打交道。”
可偏偏,怎会是那人。
她人如其名,如江波万里,难缚难收,不可羁系。
因此,当收到消息的那一瞬,他神慌错乱赶至山下,在见那倒在血泊中的人时,惊出了一身的冷汗。
似是察觉他的到来,那人缓缓抬首,一如往日那般,笑嘻嘻地朝他咧唇一笑。
“风珏,我发现我好像有些喜欢你了。”
风珏的脸色,却骤然一沉,几欲能滴出墨来。
作者有话说:
水爸是性转版的水宝,外表清纯小蛋糕,内心稳定且强大,但比水宝多了一丝腹黑。水妈是高武御姐,外看大大咧咧,心思也不太细腻,但杀性极重。
作者太喜欢反差了
第89章
‘江湖儿女,从不拖泥带水!’
这是江九湘行走江湖以来一贯秉持的信条。
自然,情爱也是。
于是当再一次遭遇群雄截杀、身负重伤时,她非是寻找就近的医馆,而是远赴千里
找他。
从前血雨腥风,她向来独来独往,因而此刻瞧着这白面小大夫为她紧张地忙里忙外,心中竟说不出的熨帖。
“哎呀,我是好不容易才爬来的,别摆着一张臭脸了来,笑一笑嘛,嘻——”
风珏脸色依旧沉得厉害,手上动作却半分未慢,待绑带剪纱一气呵成,他才放下剪子,沉声道:“你不要命了?”
“我想见你嘛”
“你!”
风珏平生最烦别人不将自己的命当一回事,更何况是从他手中救治过的病人。若非心头慌得实在厉害,他早就气得甩袖走人了。
瞧他面上怒意更盛,江九湘怂了,当即竖起三指,朝天发誓:“在下以刀起誓,下不为例!”
这时外头忽然晴天闷雷,连一旁桌上的肃怨刀也跟着嗡了一声。
风珏的脸反倒更黑了。
可他终究狠不下心谴责,盯着那张明艳的脸看了一会,叹了气跨出房门,吩咐庄子里的仆役端了饭菜来。
“许久没吃到过如此贴肚的好饭了,若再来些酒,想必会更好”这人执着筷子,悬在半空中,眼神不断暗示。
“妄想。”
风珏自顾斟了酒,看都没看她一眼。
“就一杯!”
“不行。”
“小大夫”
风珏抵不住她这般目光,终是轻叹了一声:“伤好了再喝。”
“哎~”
一不留神,那人倏然倾身,就着他的手,将那杯盏中的酒液一饮而尽了。
无愧肃怨刀大名,在这种时候反应也极为迅速。
风珏方想出声呵斥,她已坐了回去,撑起一只胳膊,笑盈盈地看他。
“风珏,我漂亮吗?”
风珏神情僵了一瞬,心跳漏了一拍,眼神躲闪,借助杯盏衣袖挡了半张脸,装作喝酒的模样,半晌,才轻轻道了句:
“很美。”
可在她眼中,他才是最美的。
他眉若远山含烟,肤若凝脂,红唇皓齿,当真如豆腐一般,叫人一口便想吃了他去。
“噢,那杯子我碰过了。”江九湘坏笑着出声。
“铛、铛——”
杯酒落桌,袖拂坛洒,风珏又是一阵手忙脚乱,红着耳根收拾残局。
江九湘对他的反应很满意,笑容更艳:
“风珏,你若有女儿,也定会很漂亮的。”
风珏身形一顿,缓缓起身望向她,往常那双清澈无辜的杏眸,此刻逐渐染上浓郁的颜色。
江九湘就这般端着笑意,任由他一步步走来,离自己越来越近。
不知是酒意上头,还是旁的情愫作祟,又或是,两者皆有。
可深陷此间情潮欲海的二人,脑子却无比清醒。他们清楚地知道,自己是在与谁,做着何等圣洁欢愉之事。
不过杀伐一世的肃怨刀怎么都没料到,这看似豆腐做的人,劲儿竟会如此之大。
“你!”
“呵”
“芝麻汤圆唔,坏心眼!”
“嘘”
事后二人也温存了些时日。
可无稽大江从不会为一阵风而停留。
风珏深知这一点。
不过她总会来的,只要风守在原地等候,江水终会回流于此。
三个月后,她带回了一个孩子。
那孩子身形干瘪消瘦,满身血污。
风珏目光微凝,显然知道他从哪来,带着几分疑惑,自孩子身上掠过,转而落在江九湘脸上。
“我徒弟。”她嘿嘿笑道,又重重拍了下那孩子的肩,“叫师公。”
“师公”
这孩子不大说话,但还算乖巧。
“叫什么名字?”
“就叫阿川,”江九湘找了张藤椅,一屁股坐下,朝那孩子招了招手,“根骨不错,从济川捡回来的。明是燕家的孩子,却做着给人喂马的活。”
“广武燕氏?”
“对。”
风珏闻此轻叹一声,不免有些唏嘘,沉凝片刻,转头问孩子:“可曾识字?”
“嗯。”
“愿意学医么?”他听江九湘收徒时,才恍然想起自己师门传承的义务。
小孩闻言,面上露出讶异的神情,他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谁,来之前,师父便与他说了不少关于医神的传说。
因而他心底是欢喜的,却不禁踌躇,便转头用询问的眼神望向师父。
江九湘翘着腿,似毫不意外,见状仅扬了扬下巴,满不在乎道:“学吧,这世道,多学门手艺总是好的。”
师父竟然说医神的神迹仅是手艺
不过怎样都好,他回身,正肃应道:“弟子愿意。”
风珏点点头,站起身,态度与先前有所不同,气场也较平日更为冷冽。
“你的境遇与我相似,既你已有师父了,那我便收你为义子,冠我之姓,耀我门楣。此风,乃风珏的风,亦是你师爷风煜的风。”
“我”小孩未料,怎的学医还要换姓,犹豫了一会,终是点头答应,“好。”
“你给起的什么名儿?”江九湘将脑袋凑过来,有些好奇。
“就叫风浅川。”
江九湘愣了一下:“何意?”
风珏轻笑:“猜猜。”
那院中的一大一小便开始大眼瞪小眼,猜着他的用意。
如风临川上,外则清冷孤绝,内则川流不息。而浅川之下,藏有万钧之力,温柔坚守。
这是风珏见阿川第一面的想法,也是对他的期许。
不过他也未料,将来有另一人能与他的想法不谋而合。
“风过浅川,形静而势烈,言寡而情深。”
这便是后来萧几重对此人的评语。
“谷主,封不了山了。战事吃紧,西谷的弟子们皆出世布施救济去了,那咱们”
“无妨,那就不封了。战火连绵,我辈怎能安于一隅、坐视不管?”
风珏立在院中,看着手中线报,眉头紧蹙。
悬壶济世本是医者本分,如今世间生灵涂炭,他又如何能视而不见?
“你们留守谷中,多备些清热止血之药。阿川随我外出救人。”
“是!”
这日,江九湘如常用风珏教她的法子开启山门处的奇门阵法,她已许久未归,实在想他念他,嗯还附带着想一想阿川。
而她此番前来,是为了带一个好消息。
可方跨入门槛,怎料院中一片死寂。
“风珏!”
“阿川——”
连唤数声却无人应答,江九湘提气施展悠变,踩着屋瓦径直朝后院寝屋方向掠去。却于途中瞥见风浅川的身影,忙跳了下来。
“阿川,你师公呢?”
“师父?”风浅川意外被她惊得一跳,险些洒了手中的热水,“师公他”
“从前你最细心,怎的今日这般冒冒失失”
江九湘微微蹙眉,下意识伸手帮他托了托手中的盆。
可瞧他神色不对,她忽然察觉到了什么,笑意一点点冷了下去,唇角也绷了起来:“你师公他怎么了?”
“他”
“快说!”
她心焦如焚,不再多问,丢下他,转身便往寝屋冲去。
尚未到门口,就听见屋内传来一阵压抑的闷咳。
她再不犹豫,一把推开房门,只见床榻上的人虚虚倚靠着,而那双素来明净无尘的眼睛,此刻却已失了光彩。
“风珏!”她惊慌失措,快步上前。
风珏闻声微怔,缓缓抬眸望向她,扯出一抹温柔笑意:“你回来了。”
“你的眼睛怎么了?”
她想去碰他,却又哪里都不敢碰。眼前的风珏瞧着异常脆弱,仿佛风吹就倒。
“无妨。只是被流火溅了一下,不碍事的,看得见。”风珏依旧笑着,语气说得云淡风轻。
“你撒谎!”
江九湘眼眶一红,指尖轻轻抚上他的眼角。
不过一月未见,他竟消瘦至此,双唇干涩,眼角一道明显的烫疤,连酒窝里的红痣都黯淡不少,整个人如一朵渐渐枯萎的花。
“不过被流火所溅,何至伤得如此严重?你到底怎么了,告诉我,好不好?”
“师父,还是由我来说——”风浅川端着热水进门,忍不住开口。
“阿川!”风珏骤然沉了声,带着明显的警告。
少年低下头,不再看卧床的师公,只对着江九湘低声解释:“我们途经关中雁居,正遇上南北两军激战。流矢漫天,师公为救一名百姓,不慎被流火溅伤了眼。就在那时”
似是说不下去,他双唇抿了抿,接着道:“就在那时,北军的投石车断了一处,巨石凌空砸来,我们避之不及,便砸在了师公身上好在未伤根本,但伤及脊骨与腰椎,若是将养不好,或许后半生便下不床了。”
“什、什么?”
江九湘如遭晴天霹雳,僵在原地,半晌发不出声。
风浅川见状,识趣地退了出去,轻轻替他们合上房门。
“阿湘,你别听孩子乱说,哪有这般严重啊”他无所谓地笑笑。
“怎会变成这样你若出事,我怎么办?”
“那样你便自由了。”
“风珏!!”她失声唤他。
“呵呵我不会死的。”风珏笑了一声,轻声道,“我不是医神草木心吗”
江九湘本强忍着的泪,在他这般温柔的眼神中,终于落了下来。
她轻轻抚着他的脸,他也缓缓抬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下一瞬,他脸色骤然一变。
猛地翻转她的手腕,伸指搭脉,可越是探查,他的眉峰便也蹙得越紧。
江九湘,有孕了。
惊喜如潮水般涌来,可转瞬,又被前所未有的恐惧狠狠压下。
“你何时拔的针?!”
风珏又喜又怒,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你知不知道生孩子究竟有多凶险?你以为你武艺高强,就一定能平安无事吗?”
“风珏”她眼眶通红,“我只想给自己留个念想。”
“你说什么?
“给我留一个孩子有错吗?”
“若我死了,你就自由了,你何苦何苦这样”说到最后,他声音发颤,一字一句如鲠在喉。
江九湘怔怔望着他。
风珏此人,外热内坚,极少有情绪失控的时候。
这是她第一次看见这个男人落泪的模样。
他是真的怕,怕她有事。
江九湘心头滚烫,含泪扬声一笑:“选了你,我从未后悔过!”
风珏眼眸沉沉,望着她,久久未语。
他抬手拭去二人的泪,轻轻将她揽入怀中,终是无奈又心疼地叹了一声。
二人商定之后,江九湘便在院中长住下来。或许她早就在心底打算与他安稳过日子,所以才想要留下这个孩子。
好在她素来身体康健,整个孕期并未受太多苦楚。
风珏更是特意请来西谷那位医科圣手孔念,雷打不动,日日为她诊脉,照看胎动状况。
可习惯了刀光剑影的游侠,忽然这般清闲下来,一下子叫人很难接受。
她坐在院中啃着瓜果,百无聊赖地敲了敲横在身前的肃怨,抬眸,目光瞥见不远处晒药的少年。
于是,所有无处安放的精力,便都投注在徒弟身上。
阿川本就天赋异禀,如今又受师父高强度的亲自指教,不过半年,武艺便突飞猛进,已是全谷第一的少年高手了。
可临近产期,江九湘的精神却渐渐萎靡,脾气也愈发任性,经常耍小性子,与个孩子无甚区别。院中这一大一小两个男人,便只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
一日,她忽然对着风珏说道:
“风珏,我想回家。”
家?
这是她第一次提起这个词。
风珏闻言,怔怔愣了半晌。
他们情投意合,稀里糊涂地便走在一起。这么久以来,她不愿拜天地,也从未叫过他一声相公,更是不曾告知他,她的家乡在何处。
她是自由的,风珏贴心地遵守她的规矩,从不逾越半分。
因而此时,这样的要求,便更叫人意外。
“你家在哪里?”他轻轻问道。
“渭湘河,水神的故乡。”
“好,咱们明日就出发。”
他没有问缘由,只转头吩咐阿川去请孔念来,邀她一同出趟远门。
渭湘河在近昆仑墟的位置,他们的车马绕过横山山脉,终于抵达那名为‘水神的故乡’的地方。
渭湘河将昆仑与大陆分隔开,他们沿着大河缓缓前行。
江九湘趴着窗户,为他们指明方向。
可无论车行多远,皆寻不到人烟。
那地方四野荒芜,没有她所说的家乡,仅有昆仑的积雪消融,化作冰川静静流淌。
车行到入海口附近时,暮色已浓,可江九湘挺着肚子却执意要下车。
她伫立于渭湘河畔,面朝无垠入海口,天地苍茫,任由冷风拂面。
风珏担心她受凉,拄着拐,一步一步缓缓走来,从后边抱住她,为她裹上厚实的披帛。
彼时已入秋。
可此地临近昆仑,入夜后便如冬日般寒凉。众人在车边生起了篝火,架锅炖煮肉干热汤,备起晚膳。
不知是否受了昆仑墟的神韵影响,当天幕彻底暗下去,漫天极光在天际若隐若现时,江九湘忽然放声大哭。
那哭声凄厉恸绝,似要肝肠寸断,令在场听者无不动容。
可是她终究没哭太久。
因为,胎动了。
众人顿时手忙脚乱地将她扶上车榻,又是烧水,又是递布巾,又是清洗整备产具。
虽身处荒郊野岭,但好在风珏与孔念两位神医事前早已备了所有所需之物,正是为应对这种突发状况。
风珏始终紧紧握着她的手,掌心的温度传了过去,口中一遍遍温声安抚,比即将生产的本人还要紧张。
他太清楚这种在阎王手底抢人的滋味了,而这一回,躺在榻上历经生死的,是他的妻。
“阿湘,用力,我陪着你,很快就好很快就好别怕,我陪着你别怕”
他反复呢喃着‘别怕’,手却抖得比谁都厉害,那一句句安抚,仿佛是在说给他自己听的。
万幸江九湘的体魄强健,让生产的过程比预想中顺利许多。
一声清脆的啼哭划破夜空,孩子平安降生了,是个女孩。
江九湘抬眸,让风珏给孩子起名,他读的书多,取名总带着几分诗意雅致。
风珏却摇摇头,抱着产后虚弱的她,眼下心口还在怦怦狂跳,余悸未消,哪还有心思为孩子取名。
旋即,仅望了眼车窗外奔流的河水,便道:“既在渭湘河畔出生,便叫渭水吧。”
他看似随意开口,实藏满心珍视。
“风渭水?好名字啊。”孔念笑赞道。
江九湘神色温柔,低头看向襁褓中粉雕玉琢的小婴孩,轻道:“水神赐福,愿这个孩子一生无波无澜,平安喜乐,吾便足矣。”
昔日的水神故乡虽已不在了,但新的‘水神’带着父母长辈的期许降生,为此处大地带来生的希望,于这满目荒芜之中,也算一桩天大的喜事。
回谷之后,连最不近人情的尹谷主都特意前来看望孩子,为她送上精心准备的生辰礼。
那时谷中一派祥和之气,风珏的身子也在悉心调养下,渐渐有了好转。
可在江九湘尚未出月子之时,谷中忽然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那人与风珏相熟,他便未多设防,放人进来了。
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是为睢宁翁主求药而来。
“你回去吧我医不了了。”
“为何?草木心,你不是医神吗?你的六脉金针呢?”来人语气急切,满眼难以置信。
风珏轻叹一息,拄杖转过身来,抬起自己颤抖不止的手,递他眼前:“方大侠,我何必骗你?”
话音方落,却忽然瞥见,方天玑身后不知何时立着一群神容肃穆、气息凛冽的黑衣人,瞧着不似立天盟人。
“我不信!你当年救梅泉王之时,可不曾说过医不了!”方天玑眯起双眼,眼神锐利,试图探究他言语中虚实。
风珏迎上他的目光,便知今日此事再难善了,轻轻摇了摇头,作势要送客。
“等等!”方天玑即刻拦在他身前,声音中带着几分哀求与急切,“我不奢求你真的出山去救那劳什子的翁主,我只求你用那六脉金针,救一回我的妻她已时日无多了!”
风珏面露难色,沉默地看了他半晌,才缓缓开口:“方大侠,我先前便说了,你妻寿数已尽,我非大罗真仙,当真无力回天。你往后的日子,好好待她,让她走得安稳些,这便是最好的结果了。”
“风珏——”
方天玑的声音戛然而止,神色骤然变得怪异。
风珏心觉莫名,顺他的视线望去,也僵住了。
那是今早江九湘扔给风浅川练剑,之后便搁置在茶桌上的肃怨刀。
“这是什么?”
方天玑死死盯着那柄刀,声音倏然低沉,面色也比先前更加难看,周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风珏无言,心中疑惑,不知他为何动怒。
“她竟然选了你?”方天玑似不敢相信自己所见,语气中满是不可置信,“当年她拒了我,现下竟愿意为你窝在这种穷乡僻野?!”
他冷笑连连,笑声中满是悲凉,“唰”的一声拔出腰间长剑。
星渺寒光泠泠,剑尖直指风珏的眉心,他眼中戾气渐显,杀心四溢。
风珏被剑尖抵住眉心,眉峰紧蹙,从他的言语中,已然意会其中缘由,缓缓抬指,将剑身挪开几分:“星渺剑,冷静。”
“呵,冷静?”方天玑倏然失了理智,眼底猩红一片,“她在哪里,叫她出来!”说罢,抬脚便要朝后院冲去。
“她在休养,你莫要打扰她!”风珏见此,赶忙上前一步,全力拦他身前。
“让开!”方天玑目眦欲裂,语气凶狠。
“方大侠何时成了那种不知礼数之人?”风珏寸步不让。
“礼数都**的喂狗吃了!风珏,你给我滚开!”方天玑彻底失了耐心,猛地抬手。
“唔!噗”
“风、风珏!”
方天玑大惊,慌忙回头。
他未料如今的风珏竟虚弱到这种地步,不过挥手一扬,便将他掼在院中靠放的药锄上。
药锄锋利无比,径直穿透了风珏的胸膛,鲜血瞬间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衣袍。他张了张嘴,似想说什么,可刚一开口,便有大口大口的鲜血自他唇角涌出。
“药、药医”
方天玑大步上前,骇得六神无主,这世上最厉害的医师此刻就倒在他身前,他一时竟不知该向谁求助。
“盟主!”
身后有人拽住他的胳膊,压低嗓音摇了摇头:“此地不宜久留,草木心已遇害,盟主当尽快想法子毁尸灭迹,以免留下后患!”
经此人点拨,方天玑瞬间回神,眸底晦暗不明,而先前的慌乱愧疚,也渐渐被冷意取代。
“阿川,前方好像有动静,是不是老胡来送药了?”江九湘躺在床上,心中莫名有些发慌,轻声问道。
风浅川静静听了一会,摇摇头。
江九湘眉心蹙了一下,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涌上心头。她不顾产后虚弱,挣扎着起身:“你在这守着小师妹,为师去去就回。”
“好,师父,您小心。”
江九湘快步走出房门,才走了几步,便忍不住提气。风珏先前万般叮嘱过她不可动武,可今日这心慌意乱,叫她实在等不及,于是三步并作两步,飞快地赶往前院。
方一跨入前院,便听到一阵杂乱的打砸声,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浓郁的焦炭味,呛人不已。
怎么回事?!
江九湘心中一紧,正欲掠上房顶查看情况,却不料房顶上已有人盯梢。她身形一闪,绕道另一侧。
可她一路行来不见风珏身影,一颗心便也渐渐沉了下去。
忽然余光一瞥,前方似有人影逼近,她迅速闪身躲到暗处,下一瞬,却叫她瞥见一个意外之人
方天玑?!
怎会是他?
“盟主,后山也已按吩咐点了火,斩草除根以绝后患。”
斩草除根
难道风珏他!
江九湘瞬间悲痛欲绝,浑身的血液几乎凝固,她指尖冰凉,死死咬牙不发出声响。
待人走远,她当机立断,再不犹豫,压下心中怒火,立即往后院赶去。
“师父,您怎么回来了?”风浅川见她折返,满脸疑惑。
“阿川,你带着水儿,立刻下山。找一处清净之处藏起来,千万别回来。”江九湘语速极快,边说边迅速收拾起二人的行李,将房中金银以及重要的药典一股脑地塞进包裹里。
风浅川彻底怔住了,他从未在师父脸上看到过如此慌乱的表情:“师父,到底发生什么了?何事这么着急?”
江九湘收拾行李的手倏然一顿,她面上早已血色尽失,却还是压下心中悲痛,一字一顿告诉他:“阿川,若有机会,替我与你师公报仇。但,在那之前,带着水儿,好好活下去。”
“师父!我”风浅川已意识到了什么,慌了。
“你答应我!”江九湘红着眼眶,眼角噙泪,但眼神却异常坚毅。
生离死别之际,风浅川望着师父通红的双眼,终是咬牙接过了她手中的包裹,和尚在襁褓的小师妹,哑声道:“我答应您。”
江九湘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孩子,满心不舍,而与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拿好你的刀。”
看着少年抱着孩子从后山的小径远去,她才回身,而此时,前院早已是一片火海。
火光冲天,映在她的眼中,江九湘深吸一口气,回到房中提起阿川拜师初期用过的铁刀,接着缓缓朝前院走去。
火海之中,刀光剑影交错——
她眼底寒芒乍现,铁刀挥出,带着破空之声,悠变如鬼魅,于人群中厮杀。
一番缠斗下来,院中的黑衣人倒了大半,尸身横七竖八地躺在火海边缘,血腥味混杂着焦肉味钻进鼻尖,叫人闻着几欲作呕。
“走!”
方天玑起初与她过了几招,但剑招处处留余,未下死手,后拿那种莫名的眼神深看她几眼,便突然跑了。
而这些人,更是没有恋战,他们扶起还活着的同伴,转瞬便消失在原地。
江九湘没有去追,她本已是强弩之末,此刻气喘不已,已无力追敌。
“哐当——”
她丢下刀,缓缓朝风珏的尸身走去。
“阿湘”
这时,一道气若游丝的声音响起。
江九湘一喜,快步上前。
当颤抖的指尖触碰到他时,却被身前之人轻轻打掉了。
“你不是还要做自在游侠吗?”
“走吧,快走待会山火大了,纵是神仙都出不去了”
风珏用尽浑身力气去推她,却推不动,她今日安静异常,叫他心头一跳。
“你你怎么了?”他的声音忽而染上惊惶。
抬头,却撞进她柔软如水的眼眸里,在这种危急时刻,她竟然笑了。
“小大夫,湘江不想入海了。”
她顿了顿,缓缓蹲下身,温柔而坚定地抱住他,音色轻柔,至死不渝:
“她想去有风的地方。”
风珏瞳孔骤然紧缩,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他声音颤抖,下意识问出口:“可水儿怎么办?”
“阿川会护她无恙。”江九湘心疼地吻上他的鬓边。
“你好自私”他音色哽咽,泪水终忍不住滚了下来,滴在她的脖颈间,烫得人心口发酸。
江九湘轻轻点头,泪如雨下,却依旧笑着:
“嗯我唯一的私心,都给你了。”
此生同归,便是最好的结局。
火浪冲天,将院中一切过往悉数吞尽。
情潮翻涌,他们在烈火中紧紧相拥,骨血相融,同烬于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