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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期花信 柳橙吱 21338 字 9天前

可等着等着,却发现长子只是在他面前演出一副扶不上墙的纨绔模样,其实早已成了帝王身侧的利刃。

得知一切之时,他既愤怒,却又十分高兴,这样一来,裴家后继有人定可长盛不衰。

可裴照雪却不肯认他做父亲,不肯担起裴家的基业。他这么多年来忍辱负重,辛苦搭建起的基业,如何能给他人做了嫁衣裳?所以即便裴照雪的态度已然坚决,他仍演出一副苦口婆心的慈父模样,演到连自己都有几分信了。

裴行亦自觉这个父亲做得已是十分宽容大度,可裴照雪却宁撞南墙不回头,那他也不能一再纵容了。

待日后裴家从龙之功,地位再上一层楼,他便学前朝权臣,广收养子,总比死磕在这一块捂不热的石头上要强。

养不熟的狼,还是杀了才最为安全。

禁卫的刀锋重新对准裴照雪。

裴照雪一甩手中长剑,血落在地,映得他双目赤红。

宫禁之内听不见被厚重宫墙隔去的喊杀上,看似风平浪静,不详的气氛仍然蔓延着,昭示着风雨将至。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疾奔在宫道之上。

前面的青年身形修长,锦袍被风吹得猎猎作响,脚步快得几乎要飞起来。

后头的内监气喘吁吁,跌跌撞撞,几次险些被袍角绊倒,扯着嗓子高声唤着:“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留步!舅爷说了不见——说了不见您呐——”

“砰”,殿门被赵修筠一脚踹开,他清俊的面上染着难得一见的怒色,唇线抿成一条锋利的直线。

他大步踏过门槛,双目赤红,死死盯着殿中那个稳如泰山的身影,厉声质问:“舅舅,外面到底在干什么?你们要干什么?在宫内动刀动枪,对青冥卫下杀手,要造反不成?”

他往前逼了一步,拳头攥得指节发白。

“让他们住手!立刻住手!”

天色未明,殿内尚燃着烛火,摇曳的火光将他的影子拉得颀长而孤独,好似风雨中的一叶孤舟。

国舅爷常衍稳稳当当坐在太师椅上,端起茶盏慢悠悠吹了吹浮沫,呷了一口,这才抬起眼皮看了赵修筠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慈爱的无奈,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我们这都是为了你好,修筠。”他的声音不疾不徐,带着点哄劝的味道,“莫要问了,只听舅舅安排便是。日后登基,莫要如此浮躁莽撞。”

赵修筠听见“登基”二字时,心里的猜测落到实处,却像是听到了什么荒唐至极的笑话,嘴角扯了一下。

未成型的笑僵在他的面上,他满是不解和不敢置信,胸口剧烈起伏着,攥紧的拳头慢慢松开,又攥紧。

“为我好?父皇突然昏迷,也是你们的手笔?你们连母亲都瞒着,做出如此大逆不道之事,竟还说是为我好?!”

赵修筠一字一句,掷地有声:“我从小读圣贤书,太傅教我仁义礼智信,母后教我宽厚待人,父皇教我明辨忠奸。”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我所受的所有教育,没有一条告诉我——谋逆是对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烛花“啪”地爆开,碎屑落在紫檀桌案上。

常衍放下茶盏,茶底与桌面相碰,发出轻轻一声脆响。

他站了起来。

常衍不是高大威猛的长相,甚至有些清瘦,但当他站起来的时候,从官场沉浮几十年里淬炼出来的威压,不声不响地弥漫开来,殿内的气压瞬间变了。

“这一切的前提,是你是太子。”

他缓步走向赵修筠,靴子踩在金砖上,发出不轻不重的声响。

“你若还是太子,你自然可以讲仁义礼智信,讲宽厚待人,讲明辨忠奸。”他在赵修筠面前站定,抬手,替这个比他还高半头的外甥理了理跑乱的衣领,动作轻柔,声音也轻得像在哄孩子入睡。

“可你若不是太子了呢?”

他的手停在赵修筠的领口,轻轻拍了拍,像拂去一粒看不见的灰尘。

“你手上这一切——东宫的地位、满朝的拥戴、太傅的教诲、母后的宠爱——你还握得住吗?”

赵修筠的脸上一点一点褪去血色,嗓音沙哑:“舅舅是……什么意思?东宫这么多年来,地位从未有过动摇……”

常衍收回手,负手而立,看着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目光里有疼惜,有无奈,也有一闪而过的歉疚,但最终化为了决绝与冷硬。

“我那妹妹的身子骨弱,肚子也不争气,与圣上子嗣艰难。”常衍,“好不容易才怀上了一胎,太医说,这可能是她此生唯一一次孕育自己骨血的机会了。”

赵修筠的指尖轻轻颤抖起来。

他隐约猜到了自己会听到一个什么样的答案,可还是抗拒着,不愿去相信,不愿往真相的方向走去。

常衍垂下眼,看着地上的光影:“宫里和常家都对她这一胎极为看中。要知道,就算圣上的心系在她身上,但帝王情薄,能维持几时?这深宫之中,还是子嗣才最能稳固地位。”

他顿了顿。

“可她仍是不争气,生了个女儿。”

话音落定的瞬间,赵修筠只觉得天旋地转。

他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冰水,又像一脚踩空,坠入无底深渊。他下意识想抓住什么,手指在空中虚虚一握,什么也没抓住。全身的力气像是被那句话抽走了,连骨头都软了几分。

“幸好常家旁支远亲亦有人生产,是个健康的男孩。我便做主,将孩子换了。”

常衍的声音仍在说着故事的尾声,一字一句好像钝刀,一刀一刀剜进赵修筠的耳朵里。

他站在原地,脑子里嗡鸣一片。常衍的声音在耳边模糊成混沌的杂音,忽远忽近,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快得像要撞破胸腔。

他未曾想过,自己竟是狸猫换太子的那只“狸猫”。

风从被他踹开的殿门灌进来,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吹得满殿烛火东倒西歪,明灭不定。

他的影子在烛光中摇晃,像一棵即将被狂风连根拔起的树。

他扶住了桌案,手指死死扣着桌沿,指节泛白,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块浮木。

一滴泪落在他的手背,烫得他一哆嗦。

常衍的面目半明半暗,垂怜地看着他。

“所以……”赵修筠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磨过喉咙,“我不是母后亲生的?”

静默的空气回应着他的问话。

他闭了闭眼,又问:“真正的太子……不,真正的公主,那个被换掉的女婴,你们如何处置的?”

“自然是要斩草除根。”常衍的声音凉薄如冰。

赵修筠赤红的双目盯着他,缓缓摇头,“她还活着,并且有人知道这个秘密,他们有证据,甚至可能已经找到了母后……”

他顿了顿,改口道:“找到了皇后娘娘的亲生女儿,所以你们急了,这才匆忙动手,试图逼宫,对吗?”

“你果然是个聪明孩子。”常衍不吝夸赞。

赵修筠的心沉了下去,沉到看不见底的深渊里。

“我告诉你这一切,是为了让你明白,我们真的是在为你着想。”常衍诱哄着,“修筠,做了这么多年的太子,要从高处跌落是很痛苦的……”

“助舅舅一臂之力,日后这江山便是你的,常家会是你背后永远有力的支撑。”

无数与父皇母后的回忆划过脑海,赵修筠绝望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说:

真的很抱歉不能保证日更了,等完结我来赔罪小红包

第167章

天地仿佛蒙上了一层血雾。

刀光剑影在视野里交织成一片混沌的猩红色的网, 每一道寒光劈开血雾,都带起一蓬新的赤色。

耳畔是金属碰撞的尖啸,垂死的惨叫, 还有不知是谁的怒吼。无数杂音好似架在烈火上的鼎沸开水, 将人的理智一寸寸熬干。

裴照雪已经记不清自己挥了多少剑,似乎只是凭着本能砍向每一个挡在身前的人。

剑锋切入皮肉,骨骼碎裂,温热的液体溅出来,落在几乎已经吸饱了血的衣袍上,沉得像裹了一层铁,每抬一次手都像在泥沼中挣扎。

可他不能倒。

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像一根绷紧的弦,撑着他的意识不散——瑟瑟还安全吗?

他手中的剑锋刚刚落下, 一个黑影便突然从侧面扑来, 长刀高高扬起, 朝他的头顶劈下。

裴照雪的余光捕捉到了那道寒光, 但身体却已经跟不上反应, 一时来不及闪避。

他几乎是本能地闭上了眼。

“嗖——”

箭矢破空的声音飞快地掠过耳边, 又有温热的液体溅上他的脸颊。

裴照雪猛地睁眼。

侧方举刀的人僵在原地,眉心正中插着一支小巧的弩箭,眼神还带着未及消散的杀意,身体却已不受控制地向前栽倒。

“砰。”

尸体砸在地上, 溅起一片暗红色的泥浆。

裴照雪猛地扭头。

撕破黑暗的天光从云隙间倾泻而下, 像一道金色的瀑,劈开了他眼前的血雾。灼目的光芒下映出一个身影。

楚明瑟半跪在城墙上,弩箭正是从她腕间所绑的迷你连弩中射出。此刻她正俯身望向他的方向,手腕还在颤抖着。

她的衣袍上沾着灰, 发髻散了一半,几缕碎发贴在脸颊上,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比乍破的天光还要明亮璀璨,盛着惊慌未定的后怕和劫后余生的庆幸。

她没事。

血色从裴照雪的眼底一寸一寸褪了下去。

翻涌的杀意和几乎要将理智吞噬的疯狂也像潮水一样褪去。

长夜过去,天终于亮了。

身后马蹄声骤起。又一队人马从侧翼杀出,旗帜猎猎,刀枪如林,直直撞入禁卫的阵中。是皇城司的兵。

裴照雪没有分出多余的视线给她们,只是看着楚明瑟跌跌撞撞地下城墙,跑过满是血污的青石板,越过横七竖八的尸体,跑向他。

楚明瑟跑得很急,好几次险些被袍角绊倒,踉跄两下,却一步不肯停下来。

直到一头撞进他怀里。

不顾他满身的血污,她伸出手臂,死死地箍住他的腰,把脸埋进他染血的胸口,肩膀在微微发颤。

“吓死我了……”楚明瑟想起方才看到长刀砍向裴照雪的那一幕,到现在仍是脚下发软。

裴照雪抬起手,想摸一摸她的脸。可手伸到一半,又蓦地停住了。

手上染着血污,太脏了,会弄脏她的脸。

他犹豫着,缓缓收回手,只继续眼也不眨地看着楚明瑟,注意到她睫毛上还沾着一点灰。

“你受伤了吗?”裴照雪轻声问,声音沙哑得都有些不像他。

楚明瑟摇头。

“害怕吗?”

楚明瑟又摇了摇头。

裴照雪确认她真的没事,确认这一切不是他濒死前的幻觉,才终于有些安心了,这才问道:“你是怎么逃出来的?”

楚明瑟抬起头,眼圈红红的,脸颊被他衣裳上的血迹蹭上了红痕,愈发显得可怜巴巴。

“常修衡……好似是个疯子。”她抱怨着。

明明是他带着人把她绑走的,可也不知她说的哪句话刺激了他,在她挟持了他之后,他不但没有发怒,反而主动反水,帮着她逃了出去。

裴照雪听着,眉头皱起又松开,耐着性子问:“然后呢?”

“我去敲了林双鹭的门,在宫中做女官,有出入的腰牌,便亲自送我进了宫。我没让她跟来,想着若有意外,有她在宫外,也好随时策应。”

接着就遇到了汤宛和太子殿下。

是汤宛拿着太子殿下和皇后谕令去调了皇城司的人马。

裴照雪看向不远处正收拾残局的太子赵修筠,眸光一闪。

半个时辰前,赵修筠从常衍处离开,脚步虚浮,像一个被抽走了魂魄的傀儡,沿着宫道漫无目的地走,

他的脑子里只有一句话在反复回荡——

“我便做主,将孩子换了。”

换了。

他二十年的人生,竟然是同人“换”来的。

鸠占鹊巢,狸猫换太子,竟说得都是他!

不知道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他昏然地拐过一个弯,险些撞上一个人。

是汤宛。

她正抱着一卷文书快步走着,看见赵修筠时明显愣了一下。

“太子殿下?”

赵修筠看着她,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说话。

汤宛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异样。眼前的太子殿下不再是平日里那个温润有礼、意气风发的储君,而像一个溺水的人,神色苍白,眼神空洞。

“殿下?”她放轻了声音,“您……还好吗?”

赵修筠沉默了很久。

就在汤宛以为他不会再开口,准备劝他回去找皇后娘娘时,他终于开口,声音低得像在自言自语,“汤宛,你说……一个人是什么样的人,由血脉决定吗?”

汤宛怔了一下,思忖着摇了摇头,“我想一个人成为什么样的人,最重要的是经历,和抉择。是自己选择让自己成为什么样的人。”

“那你要如何抉择呢?”赵修筠接着问道,“事关你的前程,与性命,也关乎着许多人的前程与性命。”

汤宛没有犹豫:“我只选择做我自己认为对的事情。人的能力有限,永远无法顾全所有事,那就尽量只做无愧于心的抉择,但一定要自己决定。那样,无论结果如何,至少是我自己选的。”

赵修筠看着她,那空洞的某种终于燃起了一点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又轻又短促。

“我明白了。走吧,陪我去见一个人。”

明宸殿内,烛火被风吹得摇摇欲坠。

皇后猛地站起身,子被带得向后倒去,发出沉闷的声响。

她踉跄了两步,扑到赵修筠身前,几乎是跪在了地上,双手抓住他的衣袖,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

“我的女儿——”她的声音好似泣血的杜鹃,“我的女儿现在何处?”

原来当年她生下的真的是女儿?

她一直觉得自己生下的应该是一位小公主,可所有人都跟她说“你生的是儿子,是我们的太子殿下”,她看着越来越优秀的小太子,也一日日地相信了。

可有时午夜梦回,她还是会重新拾起心头的疑虑。

原来……原来她没有想错!这么多年午夜梦回,她的疑虑都是真的!

赵修筠看着皇后近乎崩溃的神色,心像被人攥住狠狠拧了一下,立时半跪下去扶住皇后,克制着胸口的钝痛,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

“我也不知道,舅舅似乎还未曾找到她的踪迹……”他顿了顿,加重了语气,“但她定然还活着!”

皇后闭了闭眼,泪水从紧闭的眼缝里落下。

她抓着赵修筠衣袖的手慢慢松开,垂了下去。她跪在地上,肩膀微微起伏着,像是在拼命压抑着什么。

片刻后,她睁开眼,所有的悲痛都被深深藏了起来,只是仍垂下视线不忍去看赵修筠,

“我知道,我知道……当务之急,还是要先解了宫中的危机……常衍……他既然能做到这个地步,就不会轻易收手。外面的局势,必须先稳住。”

皇后尝试着重新用坚硬的外壳将自己包裹住,让理智掌控当下的情绪。

赵修筠看着皇后的身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我……”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想起来,平板得像在念一份枯燥奏折,嗓音发紧,“毕竟我现在还占着太子之名。太子印鉴与皇后印信一起,可以调动皇城司兵马。我与汤宛——”

“去吧。”皇后当即点头应允了,依然没有看向他。

赵修筠微微拱手,转身时,身后传来一声轻唤——

“修筠!”

赵修筠停下脚步,想回头,却又害怕着什么,僵在原地一动未动,仿佛在等待宣判的囚徒。

“你要当心些。”皇后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泪意,她看着赵修筠挺拔的背影,眼底泛起星点泪意,“你舅舅连我的孩子都……”

她哽咽了一下,“未必不会对你下手……”

赵修筠眼眶一热,挣扎着转过身来。

皇后却在瞬间垂下眼眸,避开了他的目光,不敢与他对视。

赵修筠有些失落,却又在意料之中,他向皇后深深一拜,张了张唇,“母后”两字在舌尖滚了千百遍,终究没有喊出来,只是道:“我知道了,多谢……”

他起身,快步走向殿门。

皇后这才抬眼,只看见他迈过门槛后消失的背影。

恍惚间,她仿佛看见许多年前那个只比门槛高一些的幼童,倔强着不许人扶,自己手脚并用地爬过门槛,跌跌撞撞向她跑过来,口中还含糊不清地唤她“凉亲!”

泪水夺眶而出,皇后终于再忍不住,以手掩面,痛哭出声。

殿外,天色将明未明。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8章

晨曦微露, 天光透着一种近乎温柔的怜悯,缓缓洒落在刚刚落幕的厮杀场地上。

断矛残箭横七竖八地躺着,血泊尚未干透, 映着初升日光, 折射出暗沉的红,萧瑟凉薄极了。

可日光落在皮肤上时,却带着淡淡的暖意,仿佛方才那场惨烈搏杀只是一场荒唐的噩梦。

宫道上,皇城司押解着残存的禁卫列队离开,脚步沉重而凌乱。

裴行亦也在队列之中,他没能跑脱, 此刻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衣袍上溅满泥血, 狼狈不堪。

他的目光却越过层层押解的士卒, 死死钉在赵修筠身上, 恼恨而又不敢置信。

他嘶声喊着:“太子殿下!您怎可浪费舅爷一番心血!舅爷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您!您这是自毁长城——”

赵修筠蹙眉, 抬了抬手。

皇城司戍卫心领神会, 一只粗粝的大手直接捂上了裴行亦的嘴, 将余下所有的叫嚣和怨怼一并堵了回去。裴行亦呜呜挣扎,脖子上的青筋暴起,却只能被人推搡着踉跄前行。

那些断断续续的嘶吼,还是飘进了裴照雪的耳中, 他几乎是下意识便握住了剑, 眼底杀意骤起。

“别。”

一只手覆了上来。

楚明瑟一手抱住他的手臂,另一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掌心温热而柔软,摁着他的手, 不许他拔剑。

“别亲自动手。”楚明瑟的声音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哄劝,“别让天下人拿捏着你的把柄。他不过是常家的一条走狗,自有三司会审清算他的罪责。该死的人一个都跑不掉。不要让他的血,脏了你的手。”

裴照雪缓缓松开了剑柄,周身翻涌的戾气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了下去。

刚在猎场上厮杀而出的狼犬,獠牙毕露,杀意滔天,却被一个人轻轻握住了后颈,收起利爪,咽下杀意,忍这一时之怒。

裴照雪闭了闭目,顺着楚明瑟的动作靠向她的怀中,分明是更加高大的身形,此刻却显得脆弱易碎。

清风拂面,鼻尖呛鼻的血腥气也被楚明瑟身上萦绕的浅淡甜香压了下去。

天地都好似静了下来。

不远处的汤宛见此间逆贼俱已伏,残局渐收,终于松了一口气。她看向楚明瑟的方向,目光落在她袖口的血迹上,便向她迈步而去。

一双手拦在她身前,赵修筠:“你做什么去?”

“找瑟瑟。”汤宛认真道,“方才遇见时,她袖口上便都是血迹,应是也受了伤。眼下既然事端暂平,也该去休息休息,看看她身上的伤口如何了。”

说着,她又要迈步。

赵修筠无奈地叹了口气,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将她轻轻拉回来。

“你看不出来吗?”赵修筠朝那边抬了抬下吧,压低声音,“此二人,分明是劫后逢生、久别重逢、你侬……咳,总之,是有许多话要说。你就莫要过去打扰了。”

汤宛一怔,好像才看到楚明瑟身旁还有一人、才看清二人此刻亲密姿势一般,顿足不前,犹豫着看向二人身影。

越来越明亮的天光落在两人发顶肩头,好似笼了一层薄薄的金纱。

四下明明是一塌糊涂的狼藉,可两人并肩靠在一处的画面却像一方遗世独立的净土,看得旁人也跟着莫名静下心来。

汤宛远远望着,收回目光,轻声道:“我们先走吧。此处的禁卫虽已擒拿,但常国舅不可能只做了这一点布置。明宸殿随时可能陷入危险。”

“是该重新布防。”赵修筠颔首,目光落在裴照雪身上,又移向远处整装等候的青冥卫众人,眉心微微蹙起,“若是青冥卫能为我等驱使……只是裴掌令只听父皇的旨意,旁人调不动他。”

“哦,是吗?”汤宛淡淡地收回视线,唇角微微一弯,“我倒觉得,比起陛下,他会更听瑟瑟的。”

赵修筠挑眉,心道若真陷入什么危急境遇中,裴照雪头一个要护着的也不会是他与陛下,而是楚明瑟。

但他嘴上只道:“罢了,皇城司尚可一用……常衍毒倒父、陛下,调动禁卫对付青冥卫,是想让我趁机监国,兵不血刃地窃取国本。即便如今我与他站到了对立面,朝野上常家党羽众多,无兵无证,奈何不了,他定然会趁机调用后手了……”

两人对视一眼,心中皆浮起了“北翟”二字,两人一前一后,匆匆离去。

恰如赵修筠所言,裴照雪根本没考虑如今皇城与陛下的危机,只想带着楚明瑟迅速离开。

青冥卫如潮水般无声合拢,护卫着两人穿过重重宫门,向宫外而去。

皇宫内外,俨然两片天地。

宫墙之内是血与铁的味道,宫墙之外的街市上,小贩的吆喝声此起彼伏,热气腾腾的包子铺前挤满了人,晨光暖洋洋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一切喧闹而鲜活,仿佛方才那场厮杀从未发生过。

宫门外一处不起眼的巷角,林双鹭翘首等着楚明瑟的身影,心里翻涌着不安,却只等来一名青冥卫通知她“楚九娘子无碍”,让她打道回府去。

“那瑟瑟人呢?”

“掌令已送九娘子回府。九娘子有一句话要带给林娘子,请您与其他今日轮值的女官,莫要入宫。”

林双鹭只安了片刻的心立刻提了起来。晨起时楚明瑟敲开府门焦急的神色,还有她袖间的血迹都昭示着暗伏的危机,此时楚明瑟提醒她,定是不想让她们去涉险。

可是……

远处,马车辘辘行过街市,帘幕低垂,将外头的热闹隔了一层。

车内,裴照雪正蹙眉捧着楚明瑟的手腕,指腹沾了药膏,小心翼翼地涂抹在伤口上。

伤口不算太严重,但衬着周围白皙的肤色,触目惊心。

他的动作极轻极缓,生怕弄疼了她,同时用通知的口吻道:“盛京要生乱了,我送你离京。”

原本一夜未眠,正靠在车壁上眼皮打架的楚明瑟腾地便坐直了,“不行!我要去见三叔,将事情问个清楚。我们离真相也只有一步之遥了,你不想知道一切吗?”

“而且今日宫中生乱,应该就是常家发现你的人带走了三叔,所行的仓促之举。常家与北翟的联络,还不知是要做什么事,危险定还在后头。太子殿下不掌兵权,总要有人能相助。”

裴照雪轻柔地握住楚明瑟激动之下险些从他掌心滑落的手腕,垂眸看着她腕间的伤口,手上的动作不停,继续将药膏抹匀,声音是克制的平淡:“我什么都不想管了,我只要你平安。”

楚明瑟一怔。

裴照雪从一旁取过雪白的布条,一圈一圈轻轻裹在她伤处,像是在呵护什么易碎的珍宝。白布绕过腕间,他低头打了个结,指尖在结扣上停留了一瞬,才缓缓收回。

“看常家的事态,我便猜是太子殿下的身世有异,这是一趟浑水。你不必掺和进来。”

楚明瑟望着裴照雪,因他说话时低垂着头,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能看见他浓黑的锋利剑眉和秀挺的鼻梁。

她摇了摇头,坚定道:“爹娘当年肯定也知道危险,却还是从三叔手上接下了那件东西,守了多年的秘密。我这个做女儿的总不能独善己身吧?”

车厢里安静了一瞬。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车身微微颠簸了一下。

裴照雪忽然开口:“那我今日便去你家提亲。”

楚明瑟有一瞬懵然,她微微睁大了眼,嘴唇动了动,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话题是怎么突然一下子拐到“提亲”上头的?

“大伯近日并未催……”静默中,楚明瑟下意识地接了一句,以为裴照雪的意思还是之前那套——帮她解决催婚的麻烦,做一场表面功夫。但很快被裴照雪望来的目光烫了一下。

她蓦然噤声。

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那并非是帮她解决麻烦的托词。

裴照雪一双幽暗漂亮的黑瞳灼灼地锁在她脸上,眼底是压抑不住的复杂情绪,固执,忐忑,孤注一掷的决绝。

裴照雪托着她手腕的手向下挪了一寸,滚烫的掌心覆上了她的手背,然后慢慢翻过她的手掌,贴着她的掌心。

“既然此事危险,”他一字一顿,声音低沉而笃定,像是经过千遍万遍的斟酌,终于在这一刻脱口而出,“那便先给我一个名分。”

楚明瑟的心跳漏了一拍。

一线光透过窗幔,斜斜地落在裴照雪的侧脸上,勾勒出他线条分明的下颌,和他眼底那一点不容错认的、滚烫的光。

他的掌心干燥而温热,指腹上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略显粗粝的触感贴在她细腻的掌心,带来微灼的痒意。

他的手指慢慢收紧,将她的手整个握在掌心里。

楚明瑟察觉到指尖好似有细微的颤抖,一颗心顿时软得一塌糊涂。

脸颊的灼烫和怦然的心跳似乎已给出了答案,往日的犹疑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夜晚时所有的胡思乱想,在此刻,都有了回音。

“好。”她轻声说。

裴照雪的呼吸顿了半拍,良久,笑意点燃了他的眼眸。

车帘外,市井喧闹,语声阗然。

车帘内,裴照雪紧紧地握住楚明瑟的手,再没有松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9章

古树枝叶蓊郁, 疏疏落落的日光从叶隙间筛下来,在青石板上晃出金灿灿的光斑。风过时,光影摇动, 碎金满地。

“是我的错……”

楚清霖坐在树下更深的阴影处, 刻意避开洒落的日光,神色郁郁,颤动的目光不敢落在楚明瑟的身上,声音中满是懊悔。

“当年我险些暴露,担心这秘密被常家的人发现,便拜托二哥二嫂代我将东西藏起来。我想着他们只是寻常人家,不引人瞩目, 该是最稳妥的人选,况且常家的人一定会冲着我来, 却没想到……”

他顿住, 喉头剧烈滚了滚, 酸涩的哽咽堵在胸腔:“竟误了他们的性命……”

楚明瑟静坐于满地流动的金光中央, 被炽热的光直直烘烤着, 只觉得刺眼的光线晃得她太阳穴突突发疼。

真相与她的猜测几乎契合, 她并不意外,也并不对三叔的做法气恼。

她知道他亦是被迫承担了这?秘密,况且为了不被发现,不拖累家里人, 这么多年来他都选择在外游荡, 轻易绝不归家。

将秘密托付给阿爹阿娘时,他也是走投无路了。

阿爹阿娘知道这其中的危险,却也主动做出了选择。

她已经用所有的理性来理解这一切的一切,可还是无法克制潮水一般汹涌的情绪。

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席卷而来, 她下意识缓缓阖上双眼,借以隔绝刺目天光。

下一刻,眼前光影变换,一片阴影罩了下来,温柔地遮去了那些晃眼的光斑。

裴照雪静静站到她身侧,修长的身形恰好挡住了过于灼热的光。他低头看着她,轻轻摸了摸她的发顶,未发一言。

楚明瑟瞬间仿佛被人抽去了所有力气,她偏过头,额头轻轻抵在裴照雪的腰侧,感觉到他衣料下温热而坚实的触感,才觉得胸腔里翻涌的惊悸与眩晕稍稍平复几分。

狸猫换太子,她从前只当是这戏台之上杜撰编排的离奇戏文,从未料想,这般荒诞阴毒的算计,有朝一日竟会真实地落在她的面前。

明明已有了如日中天的权柄,常家为何还是贪得无厌、野心难填呢?非要搅乱朝局、动摇根基才肯罢休?

人心不足,当真如蛇吞象。

楚清霖缓了许久,才压下心底翻涌的悲恸,继续低声叙说:“常家应是最近才找到了我的头上,这才派人千里迢迢来追杀我。”

他说着,忽然站起身来,整了整衣冠,郑重地向裴照雪深揖到底:“还未多谢裴掌令救命之恩。在下先前不知青冥卫是友非敌,险些将诸位也当做了常家那等逆党,一路之上真是添了不少麻烦,实在惭愧……””

裴照雪侧身避开,伸手虚虚托住他的手臂,不让这一礼落到实处。“长辈之礼不敢受,三叔快起。”

楚清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愣了愣。

他们也才见了两面,统共没说上几句话,这便叫上“三叔”了吗?青冥卫这位掌令大人好似有些过分热情了……

楚清霖思索着,狐疑地看了看裴照雪,接着又看见靠在他腰侧的楚明瑟,后知后觉地品出一点什么来。他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神情微妙地收敛了脸上的茫然。

“四叔,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楚明瑟直起身来,缓过那一阵晕眩,已恢复如常,“你可知道,被换走的那位小公主,如今身在何处?”

楚清霖摇了摇头:“那盒子里应当装了线索,只是没有人打开过。我只知道,小公主被当年的稳婆悄悄留在了京城之中。”

“常家这些年好似确实没在京城里大肆寻过人,近日也是在京外寻人。这招灯下黑,算是生效了。”

楚明瑟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至于接下来……”楚清霖苦笑了一声,神色疲惫而无奈,“太子殿下既然已经与常家割席,那他与皇后娘娘定会合力护好皇城内的陛下。只是……常家与青冥卫皇城一战后便隐匿不动,显然另有后手……”

裴照雪招了招手,悄无声息地上前,双手递上一封薄薄的密报。

“这是今早收到的密报。”他看向楚明瑟,“之前你在明月楼撞破了那几名北翟人后,青冥卫便加强了对城内异族人的监视。”

“许是觉得马上便要成事了,他们有些疏漏,被盯梢的人发现了端倪。工部密室中那些火药和火气,找到了去处。”

“都在将作监。说是给太子殿下贺生辰,做烟花用的。”

楚明瑟的瞳孔猛地一缩。

太子殿下的生辰近在明日,满城皆知。将作监连日赶制的那些花灯烟火,原是举城同庆的盛景,可若是那些烟火里藏着的不是硫磺硝石,而是足以炸毁半座宫城的火药……

楚明瑟想到明日太子殿下生辰,脑海中有什么一闪而过

她脑海中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几乎抓不住。

“……后日,”她喃喃出声,“后日是阿宛的生辰。”

“你说什么?”裴照雪没听清,微微侧过头来。

楚明瑟猛地抬起头,眼中那一点混沌骤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惊的清明:“汤宛说,她的生辰在太子后一日。是当年捡到她的姜嬷嬷告诉她的——那是嬷嬷捡到她的日子。”

裴照雪与她对视,目光在空中无声地撞了一下。

两人眼中同时浮起一种微妙的光。

楚明瑟压低了声音:“她那双眼睛,其实与长公主很像,不是吗?”

楚明瑟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所以……汤宛才是皇后当年生下的那?孩子!

所以,姜嬷嬷并不是‘有事回家’——她是被常家的人绑走了!常家一定是查到了什么,查到了当年那?稳婆的线索。

如果姜嬷嬷的旧友是当年那?稳婆,那皇后娘娘诞育的那位公主当年被留在京城的事,便会被常家发现!

她如此想着,脸色微微发白。若是常家知道了,说不定也会推理出来汤宛

楚清霖看看这?,又看看那?,满脸茫然:“你们……在说什么?谁与长公主的眼睛像?”

裴照雪轻声道:“需要有人将消息传入宫去。”

但皇城守卫严密,即便是青冥卫也很难不惊动任何人深入皇城深处,若是被常家发现端倪,只会加速危险的来临。

事关小公主的下落与安危,必须要抢在常氏知道之前,将真相告知皇后娘娘,以免让汤宛陷入险境之中!

“常家眼下定然想假装一切如常,”楚明瑟眉心微蹙,无意识地揪着小拇指,“每日换值的女官可以入宫——”

她顿了顿,一时有些犹豫。

眼下已经有许多人被困在皇城之中,蒋元、汤宛、俞瑶以及其他兰台的同窗。不知在宫墙之内面对着怎样的局面。她离宫时曾派人去提醒林双鹭莫要入宫,便是打定了主意——能少一人涉险,便少一人涉险。

可……若无人入宫,便无人能将消息送进去。许多人,都会变成蒙在鼓中任人宰割的羔羊。尤其是汤宛……

楚明瑟垂下眼,掌心微微攥紧。

窗外落进来的光被滤去了灼热的意味,只显得明亮。

端坐在楚明瑟面前的林双鹭听她说了来意,展颜一笑:“你便是不来诉我这件事,我也是打算入宫走一趟的。”

楚明瑟有些意外。

“危险出现的时候,总要有人站出来吧?我有身份,有品阶,家中有些权也有些财,读过圣贤书,见过世面。若是连我这样的人都要躲起来避险——那这世道,还指望谁来撑?”

她说着,微微扬起下巴,神情是骄傲而明亮的坦荡。

“我想,学院的大家,定是和我一样的想法。”林双鹭认真道,“我会把消息带进去的。宫里交给我们。宫外——便交给你们了!”

林双鹭侠气满满地拍了拍楚明瑟的肩膀。

楚明瑟眼底一热,不知应该说什么才好。

林双鹭却是咧嘴一笑,眨眨眼:“哎呀,方才听你说,汤宛的身世如此传奇。你说她日后若真做了公主,可还会与我们做姐妹?”

楚明瑟忍不住笑:“她不管是什么身份地位,都总归还是汤宛。”

林双鹭哈哈一笑,却摆了摆手:“不行不行,等她恢复公主的身份,我可是要占些便宜的——最好是她能请皇后娘娘下一道懿旨,在我成亲那日,给我长长脸!”

“你此番怎么也算是不那么正经的‘从龙之功’吧?到时尽可以好好‘敲诈’她一番!”楚明瑟被她一打岔,心情也松快了些,与她玩笑了一句。

楚明瑟站在林府的后门处,送别了林双鹭,上了马车正准备回去,忽然有两人鬼鬼祟祟地在小巷后冲她招手,竟是闵之月和卢娘子。

“瑟瑟,快过来。”闵之月压低声音催促。

楚明瑟急忙上前,“你们怎么在这儿?”

闵之月与卢娘子一左一右拉着她走到小巷深处,楚明瑟这才看见,里头还站着一?人。那人遮下帷帽,是苏藏珠。

“县主殿下?”楚明瑟微微睁大了眼睛。

苏藏珠十分干脆地开口:“我偷听到裴掌令与我姨母说话,得知京中要出大事了。可她不许我掺和,我便来找你了。”

“你来找林双鹭,不是找她帮忙吗?我也有护卫,也能为京中出一份力。”

闵之月和卢娘子也看向楚明瑟,“我们虽未考取女官,但家中父兄皆有官阶在身,总能帮得上忙。”

“可常家势大,你们父兄……总有自己的考量,万一他们不愿……”楚明瑟无法去赌每一?为官者皆是忠君爱国之人。

闵之月抿唇一笑:“我的意思是,我可以偷了他们的印信出来嘛。我阿兄在兵马司,他的印信还是很有用的吧?”

“你们想清楚了?”

“再清楚不过。”卢娘子的声音温软,却异常坚定。

楚明瑟握紧了她们的手。

夜幕徐徐降临,仿佛墨色的绸缎,从天际尽头一寸一寸铺展开来。

长街之上,灯市渐起。万家灯火,人声鼎沸。

在灯火照不见的漆黑角落,危险正像潮水一般无声漫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0章

太子生辰, 惯常与万民同乐。

盛京宵禁已撤,长街两侧挂满朱红绢纱灯笼,御赐的羊角灯从宫门一路蜿蜒至外城, 更有民间自发燃起的灯火, 浩荡的光衬得漆黑天幕之上的星子的都黯淡了几分。

一只手自高高挑起的飞檐下伸出,一握一挑,便轻巧地摘下了檐角悬着的风灯。

这一角的光便倏然暗了下去。

常修衡吹灭手中风灯,随意地凭栏而倚,半幅身子懒洋洋地探出栏杆,仰首看向已然无甚星光的夜空,有些无趣地撇了撇嘴角。

“才将北翟要的那位九娘子放跑, 现下不想着将功折罪,反而跑来这里躲懒。”屋内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你倒是心大。”

常修衡头也不回, 垂眸看向不远处潮水般涌过的灯市人声, 语气懒怠:“那么多人争着抢着要为叔父卖命, 我何必费那个劲?”

“不若趁这最后的宁静, 好好赏一赏今夜的烟花啊。这份景象, 才是百年难得一见吧。”

常衍身披黑色大氅,立在桌案后看着一张皇城舆图,闻言神色未动,依旧平淡, 并未有丝毫行大事前的激动、紧张与担忧。

“日月轮转, 朝堂更替,不过寻常。”

常修衡听了这话才缓缓回头,隔着半室昏暗望向桌案后的常衍,微微勾了勾唇角, 笑意却未达眼底:“可我怎么瞧着,叔父你们看重的好太子,并不与常家一条心啊。”

他一字一字地说着,带着点讥诮:“这更迭……能顺利得起来吗?”

常衍这才终于抬起头,目光不悦地扫过来,“不论他的意愿如何,他都是我常家选定的继承人,此事由不得他的性子胡闹。”

说着,他的话音微微减加重,带上了一层毫不掩饰的警告意味:“你与其他常氏子,天赋、出身,皆比不过修筠,莫要肖想那些自己够不到的那些东西。”

常修衡脸上的笑意淡了淡,愈发觉得索然无味。

类似的话,他从小到大听过无数次,曾经次次都觉得无比刺耳。只因他是不受宠的私生子,便只能沦为利益权衡比较之中的牺牲品,永远被人拿来与旁人比较,永远被判定为“不足”,永远被划定在够不到的位置上。

他曾拼命想要比别人厉害,想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一个位置。可是到头来他发现,只因为出身,他永远不会被认可,永远无法够到那些人轻飘飘抛下来的一句肯定。

耳边依稀又响起楚明瑟那句话——“人与人本就不同,有何好比的。”

常修衡垂着眼,望着自己手中那盏被他摘下来的风灯。

不知是方才吹灯时的气不够大,还是它不甘被熄灭,此事薄薄的绢纱里摇曳起一点复燃的烛火,映在他眼底,像一小簇跳动的火。

他想,自己或许真的有点疯,竟因着九娘子那一句与他全然无关的话,便将自己这么多年苦苦追求的一切都抛下了。

可说到底,他想要的那一句旁人的肯定,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重要。

“看在你往日多少为常家尽过一份心力的份上,即便你犯下如此大错,我也从族老手中将你保了下来。”常衍兀自说着,“今夜,北翟的兵马便要助我常家名正言顺地得登大宝,你安生待在此处,莫要坏了常家的大计。日后荣华,自有你的一份。”

说罢,他拂袖离去。

常修衡忽地笑了一声,笑声在常衍离去的脚步声中轻不可闻。

他抬手,将那盏风灯重新挂回了檐角。

灯光复明,光影归位。

远处,鼓乐声骤然响起,如闷雷滚过天际,紧接着笙箫齐鸣,丝竹迭奏,热闹的宫乐声穿过重重宫墙与街巷,一直飘到了这角飞檐之下。

是太子生辰庆典的歌舞表演开始了,皇城正门前的广场上,应正有数百乐工与舞者献艺。

只是如今有心思瞧这热闹的,只有一众无知无觉的百姓。

常修衡的指尖在袖中摩挲了一下,摸出一枚小小的竹管模样的东西,他轻轻拧动竹管下缘,一簇微小的焰光冲天而起,自最高处炸起星芒一般的光点,转瞬即逝。

城东的巷口,十几道黑影从暗处涌出,肩扛长梯,手持火折,直扑城墙根下。正是一群伪装成民间百匠的北翟人。他们藏在盛京城内各处暗桩已有数月,蛰伏至今,按计划中的时间苏醒,奔赴一场大计。

城墙上堆放着将作监为太子生辰备下的烟火,而城墙下更有常家借机淘换私运的火药。只要同时点燃两方引线,盛京九门便会在一刻钟之内尽数洞开。

而城外,北翟的铁骑早已在十里外的林间待命,只待城中火起,便要长驱直入,与常家来一出“入皇宫,杀君王”的戏码,常氏则能助太子勤王,顺理成章地登基上位。

事成之后,北翟可带走金银无数,以及北地七座富庶的城池,不可谓不是一桩大买卖。

为了北翟的未来,这群人已做好了身死盛京的准备。但他们心中仍然自信着计划十分万全,北翟将不费一兵一卒破城而入。

就在一行人志得意满,预备攀墙时,城楼之上忽然亮起了一排“灯”。

像是有人将日头摘下来挂在了城头,光线直直地射下来,将城墙根下十几道黑影照得无所遁形。

黑衣人们猛地抬头,眼中映出那一片刺目的白光,愣了不过一息,便听到头顶传来一声清朗的的号令——

“放!”

城楼之上,楚明瑟站在最高处,夜风将她的衣袂吹得猎猎翻飞。

话音刚落,青冥卫从垛口后齐刷刷探出身来,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架形制古怪的器物。那器物不过半臂长,前端绑着一个皮囊,囊中不知装了什么东西,随着一声令下,数只皮囊同时被掷了出去。

落在半空中时,皮囊炸开,漫天洒下一种灰白色的粉末。

粉末遇风即散,瞬间弥漫成一片浓稠的雾障,将城墙根下那十几名黑衣人连同他们的长梯与火折一并吞没了进去。

雾障之中,咳嗽声此起彼伏,火折纷纷熄灭,长梯歪歪斜斜地倒下。

青冥卫翻墙而落,将那十几名被雾障困住的黑衣人制住,兵不血刃。

楚明瑟按在城垛上的指尖微微泛白,心跳快得像擂鼓,此时才松了口气。

时间紧张,军械有限,她只能抬了许多铜镜上来,在镜后衬白绢,几面镜围着一盏灯,将灯光聚于一处,亮如白昼,先让敌人无所遁形。

再用石灰粉混了磨细的干辣椒、芥末籽,再加一种遇水便发烫的矿石粉末,让这些人人睁不开眼、喘不上气,暂且失去战斗力。

她看向夜空的方向,心想常修衡竟没有骗她,真的在常衍准备动手时放讯号提醒了她。本来她只当他的承诺当做一招险棋,没想过会如此顺利地制住一行准备偷袭的人……

身后传来脚步声,几名苏家家仆抬着几筐浸了水的棉被,等距摆在城墙上,“九娘子,这是县主殿下嘱我们送来的。”

楚明瑟点点头,这是她与苏藏珠索要的,万一城内有火攻,浸水棉被可以灭一些零散的火势。既然她的人已经将东西送来,那么另外几扇门定然也暂且守住了。

青冥卫人手不够,无法同时守住盛京九门,守其中三门已是极限。闵之月偷拿她阿兄的印信调了兵马司,苏藏珠派出了自己的私兵,大伯父和三哥哥、四哥哥、七哥哥也各自联络了信得过的同僚或是同窗,总算分得出人手守住了剩下的六门。

此时,梁落霜和卢娘子应当也在行动了。

“当当当——”卢娘子踩着板凳站在蒋家酒楼门口,扯着嗓门喊:“诸位诸位!太子爷在兰台学院和国子监赏了百桌流水席!羊肉管够,酒水白喝!去晚了可排不上号啊——”

人群轰然涌动,潮水般往东市涌去。

卢娘子身边的侍女站在巷口另一侧,手里拎着一面铜锣,见有人往西城方向拐,便"铛"地敲一声,笑眯眯地说:“走岔了,流水席在那边呢,往西去可什么都没有——“”

乱子若是闹起来,最怕满街的百姓慌张逃命时更加搅乱了局势。她们便想法子将人引入国子监与兰台,若北翟真破了城,也好能集中将一部分人保护起来。

梁落霜便带人在这两处接引百姓。

巍峨的宫墙之内,气氛与街市上的热闹与暗流截然相反,一派风雨欲来的冷肃气息。

皇城司将明宸殿护卫得水泄不通,赵修筠和汤宛守在殿外。

“你真的不打算先将身世告诉……皇后娘娘吗?”赵修筠看向身侧的汤宛。

一早女官入宫上值时,林双鹭便寻机会将汤宛的身世带了过来。赵修筠当即就想拉上汤宛去告诉皇后这个好消息。

汤宛却摇头拒绝了。

“危机未过,她身上的担子很重,况且我能否活下来都还未可知,别让她空欢喜一场了。”汤宛说这话时,目光忍不住便溜进殿内,隔着屏风,依稀看见了那道温柔的身影。

那便是,她的亲生母亲。

汤宛心底持续地泛起涟漪,其实她也有些近乡情怯……她曾以为此生都见不到自己的亲生父母了,却不曾想,她的身世竟是这样一桩荒唐的戏文……

外头响起一阵脚步声,“殿下,奴给陛下送药。”

内侍尖细的嗓音将汤宛飘散的思绪唤回来,她看向恭敬地候在门口的两名内侍,前头的人手里端着个紫檀木盒,守卫掀开盖子查验无误后,便要将人放进去。

汤宛的目光却落在那人的手腕上。

干干净净,洁白光滑。

汤宛“嚯”地起身,厉声:“将人拿下!”

皇城司戍卫听命动手的瞬间,汤宛迅速便将赵修筠一把拉到自己身后。

那两名送药的内侍神色骤变,手中檀木盒一掀,手中便抓住两柄短刃,与皇城司戍卫鏖战起来。

赵修筠:“怎么回事!”

“我担心太医院混进去外人,便悄悄与太医令说,每日来送药的内侍必要在右手腕上印上一枚药章。”

为防消息走路,也只他们二人知道这一关窍。果然,这就被她防住两个!

那两名假内侍见皇城司戍卫围拢上来,自知无力逃生,竟抢在被制住的前一刻,猛地扑向殿门方向,同时扯开衣襟,露出绑缚在身上的火药和引线。

假内侍咬牙看向赵修筠:“太子殿下,舅爷唤您回府听命!”

一点火光在众人面前闪过。

赵修筠迅速将汤宛往自己身后一推,在皇城司戍卫的护卫下疾步后撤。

“砰”地一声巨响。

漫天血肉在众人眼前炸开,明宸殿前一片狼狈。

赵修筠脸色煞白,手还捂在汤宛的眼睛上,“舅舅要对父、对陛下动手了……”

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冰凉的腕骨。

汤宛轻轻将他遮住自己双眼的手拿开,无视殿前血色狼藉,只盯向赵修筠的眼中,“殿下,别乱了阵脚。”

“常衍既然计划的是与北翟里应外合演一出戏,如今却忽然派人来明宸殿送死,定然是计划出了意外。”汤宛的语调带着让人平静下来的坚定感,“我相信瑟瑟和裴掌令已经在宫外行动了,我们要撑住才行。”

赵修筠面上依然毫无血色,但眼底已不再空茫,他缓缓点头。

汤宛又道:“宫中众人依然听你这位太子殿下的调令。我在女学亦学过骑射,便留在此处,护着皇后与陛下。”

赵修筠想着让汤宛留在此处应当更为安全,便点了点头。

“我定……护好你们。”

作者有话说:

无